上帝怎么看赌博,市场就怎么定价

[2011 JFE] Religious Beliefs, Gambling Attitudes, and Financial Market Outcomes
Note

本文读的是 Kumar, Page & Spalt (2011, JFE):作者用一个县里「天主教徒 / 新教徒」的人口之比当作当地人「赌性」的代理变量,发现在这个比值更高的地方,机构投资者更愿意持有彩票型股票、公司更爱给普通员工发期权、新股上市首日涨得更凶、彩票型股票的负溢价也更大。一句话——地方宗教塑造的赌博态度,会一路渗进投资组合、公司决策和资产价格。

1 一个绕不开的难题:赌性看不见

赌博和投机,从来都是金融市场里那条「上不了台面、却谁也躲不开」的暗线。高换手、高波动、低平均收益,这些被反复记录的现象(Scheinkman and Xiong, 2003;Hong, Scheinkman, and Xiong, 2006),背后或多或少都站着一群「爱赌」的人。问题在于——你怎么知道谁在赌?

这正是这条研究最别扭的地方。个人层面的赌博与投机行为,几乎无法被直接观测到:你看不到某个投资者在心里给一只股票贴了「彩票」的标签,也看不到某家公司发期权时,瞄准的是员工那点「以小博大」的心思。于是,尽管资产定价和公司金融的文献早就反复暗示赌博「很重要」,却始终难以把市场层面的总量结果,直接归因到人们的赌博偏好上。

缺的,是一把能在地图上量出「赌性」的尺子。

2 为什么是天主教徒比新教徒?

Kumar、Page 和 Spalt 的聪明之处,是去借宗教这把尺子。他们的出发点是一个被宗教社会学反复确认的事实:一个人对赌博的态度,强烈地由其宗教背景决定。

而新教与天主教,恰恰在赌博这件事上态度截然相反。新教 (Protestant) 自其运动诞生之初,就把赌博视作道德上的「堕落」——文中引了卫理公会 2004 年的决议,直接称「赌博是社会的祸害」;最大的新教群体南方浸信会 (Southern Baptists) 对赌博的谴责尤为严厉。天主教 (Catholic) 则宽容得多:它不仅不把适度的博彩看作罪,甚至把宾果游戏 (bingo) 和慈善博彩当成重要的筹款手段。介于两者之间还有犹太教(接近天主教)、摩门教 (Mormon)(接近新教)。

于是作者构造了核心变量——天主教徒与新教徒之比 (Catholic–Protestant ratio, CPRATIO)。这个比值越高,意味着当地文化对赌博越宽容,居民的赌博倾向 (gambling propensity) 越强。

接着,一个自然的问题是:这把尺子靠谱吗?作者先做了一个「前置检验」——他们用县级 CPRATIO 去解释州彩票政策与人均彩票销售额,发现 CPRATIO 越高的州,越早立法、越早开办彩票,且无论州还是县层面,人均彩票销售额都更高。这与 Berry and Berry (1990)、Martin and Yandle (1990) 等早期政治学研究一脉相承。换句话说,在「真金白银去买彩票」这件能直接观测的事情上,CPRATIO 确实抓住了赌性。

Tip

这里有一个常被误读的设定:作者不是用本地宗教去推断「做决策那个人」信什么教。他们的逻辑是——主导性的地方宗教塑造了当地文化,而文化会系统性地影响在此生活的人,哪怕他本人并不皈依这个主流信仰。一个住在犹他州的非摩门教徒,照样会被周遭的摩门文化浸染;一个住在新教主导的田纳西州的天主教徒,也会沾上当地的新教规范。

3 一根变量,四个战场

有了 CPRATIO 这把尺子,作者把它依次架到了四个「赌博可能起作用」的经济场景上,每一处都对应一组可检验的假设(H1–H4)。这是全文的主干,也是它「一鱼四吃」的精彩之处。

第一战场:机构投资者的持仓 (H1)。 通常机构因为「审慎人规则」(prudent man rules) 等约束,会回避高波动、高偏度的彩票型股票(Kumar, 2009)。但作者预期:位于高 CPRATIO 地区的中小机构,会给彩票型股票更高的权重,同时低配非彩票型股票。 而且这种「宗教—持仓」关系,只在小型和中型机构里显著——大型机构(如 Fidelity)投资流程标准化、受共同基准约束(Baker, Bradley, and Wurgler, 2011),本地宗教氛围对它们几乎不起作用。更进一步,这种偏好在「激进型」机构、持仓集中、换手频繁的机构里更强,而且会在年末被放大——业绩排名的诱惑让有赌性的机构在岁末更敢下注(呼应 Brown, Harlow, and Starks, 1996 的锦标赛激励)。

什么叫彩票型股票 (lottery-type stocks)?沿用 Kumar (2009) 的定义:低价格、高异质性波动率、高异质性偏度的股票——就像州彩票一样,价格低、期望收益为负、却有一条「极小概率、极大回报」的右偏尾巴。它的理论根基是 Barberis and Huang (2008):在累积前景理论下,投资者会高估小概率事件,从而偏爱正偏的资产。(关于「以小博大」与「买保险」如何同出一源,可参见《赌博的四季:当一个够不着的目标,同时教你买彩票和买保险》;关于偏度本身对截面收益的预测力,可参见《市场的下一步,藏在一万只股票的歪斜里》。)

第二战场:员工股票期权之谜 (H2)。 这是一个老大难的公司金融难题——为什么公司要给非高管的普通员工大面积发期权 (broad-based employee stock option plans)?传统框架很难解释(Oyer and Schaefer, 2004;Bergman and Jenter, 2007)。作者的解释是:期权对有赌性的员工而言,就是一张「彩票」。证据是员工常常给期权估出高于其精算公允价值的价(Hodge, Rajgopal, and Shevlin, 2010),而且越是高风险的公司越爱发期权(Spalt, 2009)。于是 H2a 预测:高 CPRATIO 地区的公司,宽基期权计划更流行;H2b 进一步预测,这种「期权—宗教」关系在高波动公司里更强——因为高波动意味着更高偏度,对爱赌的人更有吸引力。

第三战场:IPO 首日收益 (H3)。 这是直接检验 Barberis and Huang (2008) 的核心预言:正偏的 IPO 会被嗜偏度的投资者推高、产生短期超额定价 (overpricing)。H3a 预测:CPRATIO 地区的 IPO 公司,上市首日收益更高。 但真正关键的一步在于——作者要把这个首日收益和「本地投资者的赌性」钉死在一起。他们的论证是:只有当本地投资者真的参与市场、且偏爱本地股票时,本地偏好才会反映进首日定价。于是 H3b 预测:在市场参与率更高(用更高收入、更高教育程度代理)、本地偏好 (local bias) 更强的地区,「宗教—IPO 收益」关系应当更强。这一步把一个相关性,变成了一条有微观机制支撑的链条。(关于民主与制度如何影响 IPO 折价的另一条思路,可参见《民主越成熟,新股就越不必打折?》。)

第四战场:彩票型股票的负溢价 (H4)。 既然彩票型股票按理应当赚取更低的平均收益(投资者愿意为一线暴富的机会接受低回报),那么 H4 预测:在高 CPRATIO 地区,这种负的「彩票股溢价」(lottery-stock premium) 的幅度应当更大——因为那里有更多人愿意为这点赌性买单。

四个战场,一以贯之,都指向同一个核心:宗教塑造的赌性,会从个人偏好一路聚合成市场层面的力量,同时改写公司政策和资产价格。

4 数据:把宗教画进美国地图

作者的数据拼图,第一块是宗教。他们用美国宗教数据档案 (American Religion Data Archive, ARDA) 里的「教会与教会成员」(Churches and Church Membership) 文件,覆盖 133 个犹太—基督教派别的县级数据。受限于普查频率,县级宗教数据只有 1980、1990、2000 三个年份,作者按近期文献(Hilary and Hui, 2009 等)的做法做线性插值,覆盖 1980–2005 的样本期。

第二块是县级人口学特征,来自美国人口普查局:总人口、教育程度(25 岁以上拥有学士学位的比例)、性别比、已婚家庭比例、少数族裔比例、人均收入、年龄中位数、城市化率等,全部作为控制变量。

几个值得记住的描述性数字(来自 Table 1):作者有 3,092 个县的宗教与人口数据,而机构投资者只分布在其中 415 个县里。典型(中位数)公司所在的县,天主教徒占人口 17.44%、新教徒占 24.95%;而典型美国县的对应数字是 8.62%40.37%——这说明美国公司倾向于扎堆在天主教浓度更高的地方CPRATIO 的离散度也相当可观:25 分位是 0.25,75 分位高达 1.63。同时,样本公司所在的县更富(人均收入 $24,613 vs 典型县 $16,772)、更受教育(大学学历比例 22.97% vs 12.65%)、也更城市化(城市人口比例 82.99% vs 36.60%)——这些差异,正是作者要在回归里小心控制掉的东西。

5 结果与稳健性

Warning

这篇论文的实证结果章节在我手头的正文中被截断,因此下面我只复述论文明确陈述的定性结论与方向,不给出具体的回归系数或 t 值,以免编造。读者若需精确量级,请回到原文 Table 4 及之后。

四组假设,结论高度一致,都站在「赌博解释」这一边:

稳健性方面,作者特别提到用 Rajan and Zingales (1998) 的方法处理州与县层面的不可观测异质性,结果与基准定性一致。整体上,结论是稳的:宗教诱导的赌博规范,同时影响了个人偏好、个体经济决策与市场总量结果——公司政策和资产价格,都被本地赌性「调」过了。

6 文献脉络

要理解这篇论文站在哪里,得把两条线索拧到一起。

一条是「赌博如何进入资产定价」的理论线。早在 Markowitz (1952) 就猜测,有些投资者偏爱「以极小损失的大概率,换极大收益的小概率」——这几乎就是彩票偏好的雏形。半个世纪后,Barberis and Huang (2008) 用累积前景理论把它形式化:投资者高估小概率、偏爱正偏,于是正偏资产(IPO、彩票型股票)会被推高、赚取更低收益。与此并行,Scheinkman and Xiong (2003) 与 Hong, Scheinkman, and Xiong (2006) 则从异质信念与投机泡沫的角度,刻画了投机如何制造高换手与高波动。

另一条是「文化与宗教如何进入经济」的实证线。Stulz and Williamson (2003) 把文化与投资者保护联系起来;而具体到赌博,Berry and Berry (1990) 等早就发现,一个地区彩票的流行程度受主导宗教影响。真正把这两条线第一次接上的,是 Kumar (2009)——他证明散户的社会经济特征(包括本地宗教)会影响其对彩票型股票的投资。

文献脉络时间线
文献脉络时间线(按发表年份排布;红色为本文)

这篇论文,正是 Kumar (2009) 的「机构化与总量化」升级版:它把视角从散户扩展到机构,并把同一个 CPRATIO 代理变量,一口气架到组合选择、期权、IPO、截面定价四个场景,宣称赌性不止改变个人,还能聚合成市场层面的力量。它也与 Hilary and Hui (2009) 互补——后者发现宗教通过风险厌恶渠道影响公司政策,而本文强调的是宗教通过偏度偏好与赌性这条不同的渠道在起作用。

7 评论与延伸(Q&A + 研究方向)

(a) 几个可能的疑问

Q:用「天主教 / 新教之比」当赌性代理,会不会其实在量别的东西(收入、教育、城市化)?

这是最致命的内生性担忧,作者也最当回事。他们的做法是把人均收入、教育、城市化、族裔、婚姻状况等一整套人口学变量都放进回归做控制,并用 Rajan-Zingales 方法吸收州/县不可观测异质性。更有说服力的是那个「前置检验」:CPRATIO 能正向预测人均彩票销售额这一可直接观测的赌博行为——这让「它抓的是赌性」比「它抓的是富裕」更可信。但残余的遗漏变量风险无法完全排除。

Q:CPRATIO 高的地方,公司本来就扎堆(机构只在 415 个县里),结果会不会是地理扎堆造出来的?

作者明确做了检验,确认机构持仓结果不是由少数大县、金融中心的扎堆或重复观测造成的。这条担忧被正面回应了,但「公司倾向扎堆在高天主教浓度地区」这个事实本身(中位数公司县 17.44% vs 全国 8.62%),仍提醒我们样本并非随机分布。

Q:彩票型股票的「低收益」,和经典的特质波动率之谜 (idiosyncratic volatility puzzle) 是一回事吗?

高度重叠但不等同。彩票型股票由低价、高异质波动、高异质偏度三者共同定义,偏度是它区别于单纯「高波动」的关键。本文的增量在于:它不止记录这个负溢价,还说明这个负溢价的幅度随本地宗教而变——这是单纯的波动率之谜解释不了的。

Q:员工期权那条线,怎么排除「高 CPRATIO 地区恰好是高科技、本就爱发期权」的混淆?

作者的关键检验是 H2b 的横截面异质性:期权—宗教关系在高波动公司里更强。如果只是行业构成差异,没有理由预期这种「高波动放大效应」。这个交互项设计,比单纯的主效应更难被简单的行业故事解释掉。

Q:IPO 首日收益更高,到底是「本地散户把价抬高了」,还是承销商定价行为不同?

作者用 H3b 来逼近这个问题:只有市场参与率高、本地偏好强的地区,宗教—IPO 关系才更强。这把因果指向了「本地投资者的边际定价作用」,而非承销商。但严格说,这仍是间接证据——首日收益是二级市场需求与一级市场定价的合成,无法完全把承销商行为剥离干净。

Q:宗教是缓慢变量(十年一测、还要插值),怎么识别它的「因果」效应?

老实说,本文的识别本质上是横截面 + 控制变量,而非干净的准实验。宗教的地理变异是长期、稳定、几乎外生于金融市场的,这是它作为代理变量的优势;但也意味着它和其他缓慢的地方文化特征高度共线,难以宣称严格的因果。这是这类「文化与金融」研究共同的软肋。

(b) 几个可能的研究问题与提案

1. 把「赌性地理」搬到公司债与信用市场。 【经济故事】彩票偏好在股票里被反复验证,但信用市场几乎是空白。高收益债、深度折价的「困境债」(distressed bonds) 本身就有强烈的右偏回报结构——会不会高 CPRATIO 地区的散户型债基、保险公司也更偏爱这类「债券版彩票」,从而压低其信用利差? 【可行性】中。CPRATIO 数据可复制(ARDA 公开),机构总部地理可从 Nelson/13F 获取,债券持仓可用 NAIC(保险)或债基持仓数据。难点在于偏度型债券的定义与利差的流动性成分剥离。

2. 外资持有人会「稀释」还是「放大」本地赌性? 【经济故事】本文讲的是本地文化塑造本地决策。但当一只股票的边际定价者越来越多是跨境外资(他们带着自己国家的宗教/赌博文化)时,本地 CPRATIO 对定价的影响会被稀释吗?这能把「文化—定价」从「本地」推到「全球」。 【可行性】中。需要股票层面的外资持股比例(如各国的可投资度变化、被动指数纳入事件作为外生冲击),与本地 CPRATIO 做交互。识别可借鉴指数纳入的准实验。

3. 赌性地理与债基的赎回脆弱性。 【经济故事】如果高 CPRATIO 地区的散户更偏爱右偏、波动大的资产,他们持有的债基在压力期是否更容易出现挤兑式赎回,从而把本地文化变成系统性流动性风险的源头? 【可行性】中偏低。需要把基金持有人地理分布与基金流匹配,持有人地理数据较难获取,可能只能用基金销售渠道或分销地区近似。

4. 宗教构成的「外生冲击」能否提供更硬的识别? 【经济故事】本文识别偏弱,主因是宗教是缓慢变量。但历史上有移民潮、教会合并、宗派分裂等事件会突然改变一个县的 CPRATIO。用这类冲击做事件研究,能否更干净地识别「赌性变化 → 定价变化」? 【可行性】低到中。理念漂亮,但找到既影响 CPRATIO、又对金融市场外生的历史冲击非常困难,且样本量有限。

5. 数字博彩合法化作为时间维度的检验。 【经济故事】2018 年后美国体育博彩在各州陆续合法化,等于给「赌博可得性」一个交错的时间冲击。如果赌性真的驱动彩票股需求,那么州博彩合法化之后,本州彩票型股票的需求与负溢价是否会随之变化?这给本文纯横截面的设计补上一条时间轴。 【可行性】高。州级博彩合法化时点公开、交错发生,天然适合交错双重差分(注意近期文献对交错 DiD 的修正,参见《当更稳健的设计悄悄把符号弄反了——重读交错双重差分》)。

8 参考文献

我的判断:这篇论文最大的贡献,是把一个「看不见的偏好」用一个地理上可观测、且几乎外生于金融市场的文化变量给量了出来,并以「一变量、四战场」的方式,证明赌性不止是个人怪癖,而能聚合成市场层面的系统性力量。它把行为金融从「实验室与散户」推进到了「机构、公司与总量」,这是真正的增量。

但要诚实地说,它的识别是横截面相关 + 控制变量式的,而非准实验。宗教虽缓慢稳定,却也和无数其他地方文化特征纠缠在一起;作者用前置的彩票销售检验、机构规模与年末的异质性检验来层层加固「赌博解释」,做得很扎实,却仍无法完全堵死遗漏变量与反向因果的缝隙。我最想看到的后续,是一个能提供时间维度外生冲击的设计——博彩合法化、移民潮、教派变动——把这条「文化 → 赌性 → 价格」的链条,从相关推到因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