赌博的四季:当一个「够不着的目标」,同时教你买彩票和买保险
本文读的是 Aristidou, Giga, Lee & Zapatero (2025, Journal of Financial Economics):他们在标准效用上加了一个「志向点(aspiration)」——一旦财富越过某条线,效用就跳一下——并证明,你离这条线有多远,决定了你想要正偏度还是负偏度的资产。同一套机制既能解释「为什么有人同时买彩票和买保险」,又能部分解释处置效应与低收入家庭的入市之谜,还在两个实验室实验里得到了验证。
1 引言:保险和彩票,为什么常常是同一个人买的
先讲一个快八十岁的老谜题。
1948 年,Friedman 和 Savage 注意到一件让标准效用理论很尴尬的事:同一个人,会一边掏钱买保险,一边掏钱买彩票。买保险,说明他厌恶风险;买彩票,又说明他偏好风险。一个理性的、凹效用 (concave utility) 的人怎么能同时干这两件事?为了圆这个场,他们干脆给效用函数中间安了一段「凸」的区间——于是在某个财富水平上,人会突然变得爱冒险。
这个「凸段」后来成了行为金融里反复出现的母题。前景理论 (Prospect Theory, Kahneman and Tversky, 1979) 用价值函数在参照点附近的弯折来制造它;Levy (1969) 直接把效用写成前三阶矩的函数。可问题是:那段凸性到底从哪儿来? 是人脑天生的偏误,还是有更朴素的经济学理由?
本文的回答很「接地气」:来自志向。
这里有一个常被忽略的点。Friedman–Savage 的谜题,只有透过「波动率」这副眼镜看才成立;换成「偏度(skewness)」这副眼镜,谜题几乎自动消解——买彩票是做多右偏,买保险是做空左偏,两者合起来不过是「净偏好右偏」。本文真正要讲的,正是这副被前人忽略的偏度眼镜。
接着,一个自然的问题是:人为什么会有志向,志向又凭什么在效用上「砸出一个坑」?
2 一个「志向」是怎么长出来的:地位、商品与不可分性
作者从一个很具体的微观场景出发:地位 (social status)。
人不只在乎自己消费多少(记作 \(C\)),还在乎自己在小圈子里站第几排——这是 Roussanov (2010) 那一脉「为社会地位而冒险」的思路。但本文多走了一步:地位往往要靠地位商品(status good,记作 \(S\))来兑现,而这些东西通常又贵又不可分。你不能买半套学区房来证明自己跻身中产,也不能买四分之一艘游艇来宣告进入上流。
作者用一份美国社会阶层的调查把这件事量化了:下层占 28%,中层占 52%,上层占 19%;与之匹配的「标志性地位商品」价值分别约为 $S_L=\$12{,}000$、$S_M=\$532{,}000$、$S_U=\$2{,}929{,}000$。这三个数字,就是横在每一层人面前的三道「门槛」。

Table 1
把「消费」和「地位」放进一个简单的对数效用里,并要求总开销不超过财富 \(W\):
$$U(C, S) = \log(C) + \big[\log(S)\big]_{S_L,\,S_M,\,S_U}, \qquad C + S \le W$$
第二项是地位带来的效用,因为地位商品不可分,它被写成一个阶梯函数(在 \(S_L, S_M, S_U\) 处各跳一级)。解出这个优化问题,得到的关于财富的最优效用 \(U^*(W)\),就会在财富刚刚够得着某个地位商品时猛地往上一窜。
这一窜,就是「志向」。它和 Ng (1965) 那篇老文章如出一辙——后者仅凭「支出的不可分性」就推出了几乎一模一样的志向型效用。换句话说,只要世界上存在不可分的大件(学区房、游艇、甚至一个大学学位),志向型效用就几乎无处不在。
3 志向效用的数学表达:一道被「折扣」压住的坎
然后,作者把上面那套地位故事抽象掉,只留下骨架。设一个期望效用最大化的人,初始禀赋为 \(C_0\),他有一个志向 \(R\)(且 \(R>C_0\))。低于 \(R\) 的回报会被他「打折扣」对待。最核心的方程长这样:
直觉很清楚:在 \(C=R\) 这一点,效用从 \(\delta u(R)\) 一跃而至 \(u(R)\),凭空多出一段 \((1-\delta)u(R)\) 的跳跃。这道坎,就是 Friedman–Savage 苦苦寻找的那段凸性的来源。
但真正关键的一步在于「凹化」(concavification)。作者借用了 Diecidue and van de Ven (2008) 的微观基础:只要两条效用曲线拥有相同的凸包 (convex hull),用鞅式赌博 (martingale gambles) 去优化,它们给出的最优解就完全一样。 形象地说,跨过那道坎的两点之间会架起一座「桥」(论文里的 BD 线段),在这座桥下方的财富区间里,人是风险偏好的——他愿意接受一个公平的赌博,去博一个越过 \(R\) 的机会。
于是问题就变得极其干净:在那段凸区间里,人到底会挑一个什么形状的赌博?
4 赌博的四季:你离目标有多远,决定了你想要什么偏度
这是全文的「核心中的核心」,作者把它浓缩成一张叫「赌博的四季 (The Four Seasons of Gambling)」的图。
为了让「形状」可选,作者引入了一组叫二项鞅 (binomial martingales) 的证券:均值和方差都固定,只有偏度可调。这样一来,人挑证券就等于纯粹地在挑偏度。结论是这样推进的:
第一种情形——志向近在咫尺。 如果 \(R\) 只比当前禀赋 \(C_0\) 高出一点点,那么最优策略是挑一个「大概率小赢、小概率大亏」的证券:它以很高的概率正好落在 \(R\) 上方。这种「高概率的小收益」恰恰是负偏度(左偏)。用作者的话说,此时人是在「卖出偏度」。这也正是买保险的影子——用一个小概率的大损失,换一个高概率的安稳。
第二种情形——志向遥不可及但仍有希望。 当 \(R\) 离 \(C_0\) 越来越远,对称的小赌已经够不着目标了,人只能「搏一把长线」(reach for a long shot):挑一个「小概率大赢、大概率小亏」的证券。这就是正偏度(右偏),就是彩票。一个拿着死工资、却向往豪车游艇的中产,没有别的「现实路径」爬上阶梯,那买张彩票就成了唯一「靠谱」的选择。

Figure 3: ‘‘The Four Seasons of Gambling’’ (Thm 1 and 2). Fix any point of𝛿. As 𝑅 increases (moving downward,𝑖.𝑒.as the aspiration moves farther away)
如图 3 所示,固定折扣 \(\delta\)、让志向 \(R\) 由近及远地移动,最优的偏度需求会依次穿过几个「季节」:从近处的负偏度(卖偏度),到中段的正偏度(买彩票),再到目标彻底无望时回归标准的凹性行为(干脆不赌)。同一个人,仅仅因为目标的远近不同,就会在「买保险」和「买彩票」之间切换——Friedman–Savage 的谜题,至此被一个机制一口气解释干净。
值得停下来强调一句:这和经典的均值—方差分析针锋相对。在后者里,只要期望收益是零或负,理性人就该躲开风险;而在志向效用里,一个期望收益为零的公平赌博,照样会被欣然接受——因为它是够到目标的唯一阶梯。
5 一个反转:跳得越高,反而越不想要彩票
到这里你可能会以为:志向带来的「跳跃」越大,人就越想冒险、越爱彩票。然后反转出现了。
作者证明:如果越过志向带来的效用跳跃很大(也就是 \(\delta\) 很小、志向很「强烈」),人反而会选择偏度更低、甚至负偏度的证券。
为什么?因为跳跃越大,意味着「够到目标」这件事本身越重要、越输不起。这时人不再满足于「小概率搏一个大的」——万一没搏中,损失的是那段无比珍贵的跳跃。于是他被迫去挑那些以更高概率达到 \(R\) 的证券,哪怕代价是:一旦失败,消费水平会更低。这种证券,偏度低,甚至是负的。
这是个挺反直觉、也挺深刻的预测:志向越是「生死攸关」,人越会变得「求稳地冒险」——他要的不是最大的赢面,而是最高的到达概率。类似的比较静态分析,作者对风险厌恶程度和初始财富也都做了一遍。
6 把模型搬进实验室:用一笔慈善捐款「种」出志向
讲到这儿,一个老实人会问:现实里,研究者几乎永远观察不到一个人的真实投资、他的志向、以及他离目标还有多远。那这套理论怎么验证?
作者的办法很巧:在实验室里人为「种」出一个志向。
他们给大学生一组简单证券,均值和方差都锁死、只让偏度变化,让被试去挑。然后用一个非货币、却暖心的奖励来制造志向门槛——他们告诉被试:如果你的实验收益超过某个「捐款门槛 (Donation threshold)」,我们就以你的名义,向你选的慈善机构捐一笔钱。这笔捐款就扮演了志向点 \(R\) 的角色(文献里把捐款直接进效用的做法称作「暖光给予」warm-glow giving,见 Andreoni, 1990)。
具体的证券设计可以从附录里读到:比如某一轮里,所有选项的均值都固定在 18、方差固定在某个水平,只有偏度在 −2.7 到 +2.7 之间变化;负偏度选项的中奖概率高(如 (0.8, 0.2),高概率小赢),正偏度选项的中奖概率低(如 (0.2, 0.8),低概率大赢)。被试要做的,就是在这条「偏度光谱」上选一个点。
作者同时做了组内 (within-subject) 和组间 (between-subject) 两种设计,关键在于操纵捐款门槛离被试当前位置的远近。结果和理论预测高度一致:
- 当志向点近在眼前时,对负偏度资产的整体需求上升;
- 当志向可望但遥远时,对正偏度资产的需求上升;
- 偏度需求存在显著的异质性——可能因为捐款激发志向的程度因人而异,也可能源于人本身效用函数的「内在」差异。
这种「真金白银上场会改变行为」的实验思路,和本博客读过的两篇是同一家族——关于实验室里如何用真实下注反推偏好,可参见《用真金白银投出来的前景理论》;关于「下注的赌注变大反而让人更上头」,可参见《当真金白银上场,人反而更「上头」了》。
7 一鱼三吃:处置效应与「穷人为什么不入市」
一个好机制的标志,是它能顺手解释别的谜题。志向效用至少又啃下了两块。
第一块是处置效应 (disposition effect, Shefrin and Statman, 1985),即「过早卖出盈利、死扛亏损」。志向能解释它的时间维度 (temporal component):志向像一个清晰的里程碑——「投资一旦超过那只名牌包的价格我就卖」——于是人一旦盈利越过 \(R\) 就急着兑现(卖在赢时),亏损时则迟迟不肯了结(扛在输时)。但作者很诚实地承认了局限:模型解释不了横截面维度 (cross-sectional component),即在一篮子股票里具体该卖哪只、留哪只。因为要做到这点,得给每只股票单独安一个心理账户和目标,而这件事「太不理性」,和模型「除了志向之外都很理性」的底色冲突。
第二块更漂亮,是它和入市行为的联动。 Heimer (2016) 提过一个对前景理论的尖锐质疑:被前景理论判定为「会有处置效应」的人,恰恰是最不可能、最悲观、最不愿意入市的那群人——可你得先入市,才谈得上处置效应啊。所以一个合格的解释,必须同时生成强烈的入市动机。志向效用天然满足这一点:那段凸性让人变得风险偏好,主动去搏,从而一边入市、一边表现出处置效应。
顺着这条线,低收入家庭那个老谜题也松动了:他们入市率低、入市了又几乎不分散——主流理论觉得这「次优」得离谱。但在志向叙事里,这恰恰是最优的替代:与其买分散化、零偏度的组合,不如把钱投向更正偏的「彩票」(无论是个股还是真彩票)。而 Bali et al. (2023) 的证据进一步说明,志向不是穷人的专利——富人也在股市里主动冒险,去够他们「上流生活」那个更高的志向。图 6 用一个单期的简化,把 CRRA 和志向效用下的股债配置摆在一起对比,差别一目了然。

Figure 6: This single-period simplification ofFig. 5compares the optimal bond-stock portfolio allocations in a standard CRRA utility 1) against that o
8 文献脉络
把这条线捋一捋:最早是 Friedman and Savage (1948) 为「保险+彩票」之谜在效用里硬塞进一段凸性;Ng (1965) 给出了「不可分支出」这个更朴素的微观理由。随后两条路分叉——一条是 Kahneman and Tversky (1979) 的前景理论、Shefrin and Statman (1985) 的处置效应、Lopes (1987) 的 SP/A 理论,从心理偏误和概率加权切入;另一条是 Constantinides (1990)、Campbell and Cochrane (1999) 的习惯形成,以及 Roussanov (2010) 的地位寻求,从「相对财富」切入。
本文的位置在两条路的交汇处:它接过 Diecidue and van de Ven (2008) 对「志向是效用上的一个间断点」的微观基础,用凹化原理把它和偏度需求精确地连起来;又借 Roussanov (2010) 式的地位故事给那段凸性一个社会学的、而非纯心理偏误的根基;最后用 Bali et al. (2023) 的横截面证据把叙事从穷人延伸到整个财富分布。可以说,它是在 Friedman–Savage 的老瓶里,装了一瓶有微观基础、又能被实验检验的新酒。
评论与延伸(Q&A + 研究方向)
(a) 几个可能的疑问
Q:志向效用和前景理论,到底差在哪?
两者都有一段凸性、都谈「参照点」,但来源根本不同。前景理论的弯折来自对损益的心理感受和概率加权,是「非理性」的;志向效用里那道坎来自地位商品的不可分性这一客观经济事实,凸性是凹化后内生出来的,agent 在其余地方完全理性。这也是为什么本文能解释处置效应的时间维度,却解释不了横截面维度——它「太理性」了。
Q:「卖负偏度=买保险」这个等价,会不会只是文字游戏?
不算。关键洞见是 Friedman–Savage 之谜只在「波动率」视角下才是谜:买保险和买彩票在方差上一升一降,看着矛盾。但翻译成偏度,买保险=做空左偏、买彩票=做多右偏,两者其实指向同一个「净偏好右偏」。换一副眼镜,矛盾就消失了——这本身就是贡献。
Q:实验里用「慈善捐款」当志向,外部效度够吗?
这是最该担心的地方。捐款门槛是个非货币、利他性质的目标,和现实中「买学区房」「跻身上流」这种自利、可消费的志向未必是一回事;而且不同人对「捐款能否激发志向」的反应差异巨大——作者自己也把结果里的强异质性归因于此。所以实验证明的是「志向一移动、偏度偏好就跟着移动」这个定性方向,而非任何具体量级。
Q:那个「跳得越高反而越不爱彩票」的反转,会不会只是参数挑出来的?
它是比较静态的解析结论,不是数值巧合:跳跃越大(δ 越小),到达目标的边际价值越高,agent 越要最大化「到达概率」而非「赢面」,于是转向高概率、低偏度的证券。直觉上站得住,但它依赖「志向是单一、固定的一道坎」这个设定——如果现实中人有多重、可调整的志向,这个反转会被稀释。
Q:模型解释不了处置效应的横截面,这算硬伤吗?
算一半。它诚实地划出了边界:志向能让你「在盈利时卖、亏损时扛」,但没法告诉你该卖组合里哪一只。要补上这块,得给每只股票配独立的心理账户和目标,而那需要放弃模型「理性」的底色。这既是局限,也反过来说明它和纯行为模型的分工。
Q:这套理论对资产定价有何含义?
作者点到了:如果志向在财富分布上是「多重」的(穷人想翻身、富人求上流),其中某些可能普遍到足以被加总定价。这与「富人为社会地位而追逐特质波动率」(Roussanov, 2010)一脉相承,意味着偏度可能不只是个体选择,而能渗进横截面定价——但这一步本文只是猜想,未做实证。
(b) 几个可能的研究问题与提案
1. 把「志向偏度」搬进公司债市场。 【经济故事】个人投资者对正偏度的偏好,在股票里已被反复验证(彩票股),但高收益债(high-yield)本质上就是一类「左偏+小概率违约大亏」的资产,零售/养老资金的志向位置或许能预测他们在信用利差上的需求。 【可行性】中。需要把零售持有人层面的持仓(如 TRACE 配合基金持仓)与偏度度量结合,识别上靠「志向距离」的代理变量(如距离某个净值里程碑的远近),不容易但 doable。
2. 外资持有人的「志向」是否不同? 【经济故事】不同国别的投资者,地位参照系和志向门槛可能系统性不同;若外资在某市场偏好正偏度资产,可能扭曲该市场的偏度定价。 【可行性】中偏低。需要分国别的持仓数据与偏度暴露,识别外资「志向」近乎不可观测,只能借汇率/财富冲击做间接检验。
3. 流动性冲击如何重置志向,进而改变偏度需求? 【经济故事】当一次财富冲击让投资者突然「够不着」原有目标,按本文逻辑,他应从负偏度(卖偏度)切换到正偏度(搏长线)——这能在面板里检验。 【可行性】高。用经纪商账户数据,以外生财富冲击(如局部裁员、房价波动)为事件,看冲击后账户的偏度暴露(彩票股/期权占比)是否系统性上移。
4. 实验复现 + 真实货币志向。 【经济故事】把本文的慈善门槛换成自利的货币志向(达到某金额解锁一笔现金奖励),检验反转预测(跳跃越大越不爱彩票)是否还成立。 【可行性】高。标准实验室设计,成本可控,直接对准本文最反直觉、也最易被质疑的那条预测。
写在最后
这篇文章最让我欣赏的,是它的「节俭」:只往标准效用里加了一道由不可分性撑起的坎,就一口气把保险与彩票、处置效应的时间维度、入市与不分散三件事串了起来,且每一步都讲得清清楚楚、可被实验检验。凹化原理用得干净,「四季」那张图把一个连续的比较静态结论讲成了一个人人能记住的隐喻——这是好理论该有的样子。
担忧主要在识别和外部效度。实验用慈善捐款当志向,激发强度因人而异,能证明方向却给不出可外推的量级;而模型那条「太理性」的底色,让它在处置效应的横截面上止步。后续我最想看到的,是把「志向距离」用真实数据里可观测的里程碑(净值整数关口、退休目标、首付门槛)操作化,看偏度需求是否真的随距离切换——如果能在公司债或零售期权数据里复现「四季」,这套理论的分量会重得多。
参考文献
- Andreoni, J. (1990). Impure altruism and donations to public goods: A theory of warm-glow giving. Economic Journal 100(401), 464–477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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