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5 万亿美元都去哪了?——一张关于「在哪里融资」的世界地图
本文读的是 Henderson, Jegadeesh & Weisbach (2006, JFE):1990–2001 年间全球企业一共募集了约 $25.3 万亿美元的新资本,其中 $4.9 万亿来自境外;跨境发行里债远比股普遍(债占境外发行的 87%,股仅 9%);而且无论发债还是发股,企业都在择时——市场高估时发股、利率上行前发债。
1 一个被忽略的问题:钱在「哪里」融,重要吗?
我们对公司金融里「发什么」这个问题已经研究了几十年。该发债还是发股?该发短债还是长债?该发普通股还是可转债?这些问题背后,是一整套关于税盾、信息不对称、代理成本的精致理论。
但有一个问题,长期以来几乎没人正面回答过:钱,到底该在哪里融?
一家欧洲公司,今天既可以在本国发债,也可以跑去美国发,还可以去日本发。金融市场全球化之后,企业手里多出来的不只是「证券类型」这一个维度的自由度,还多出来了「发行地点」这第二个维度。可奇怪的是,关于第一个维度我们汗牛充栋,关于第二个维度却几乎是一片空白。本文作者一上来就抛出一连串问题:全世界的公司到底怎么融资?有多少依赖本国资本、又有多少跑到国外去?是不是有些国家比别人更依赖外资?债,是不是比股更容易「出海」?利率、估值这些市场条件,又如何影响「发什么、去哪发」的选择?
按 Modigliani & Miller(1958)的逻辑,在一个没有摩擦的世界里,不仅「发什么证券」无关紧要,「在哪里发」同样无关紧要。可现实里有税、有摩擦、有不完全整合的资本市场——于是「去哪发」就成了一个真问题。这篇 2006 年的论文,做的就是把这张世界地图第一次画出来。
这是一篇「先描述、后检验」的论文。前半部分几乎是纯描述性的:它给出一组关于全球跨境融资的「典型事实」(stylized facts)。后半部分才转向假设检验:企业是不是在择时(market timing)发行证券。读它的乐趣,恰恰在于那些数字本身。
2 数据:把全世界的新发行装进一个数据库
要回答上面的问题,首先得有一个覆盖全球的、交易层级的新发行数据库。作者用的是 SDC(Securities Data Corporation)的新发行数据库——它从 1990 年起记录全球普通股、优先股,以及原始期限大于一年的债券的发行明细。
SDC 把数据按区域组织:美国、国际(大部分跨境发行)、亚太、澳新、加拿大、欧洲大陆、印度次大陆、日本、韩国、拉美、英国……对有信息披露要求的国家(如美国靠 SEC filings、澳新靠澳洲证券委员会的备案),数据相对干净;对没有 SEC 式监管机构的地区,数据来源就更「江湖」——新闻通讯社、行业刊物、投行的专有调查等等。
作者很坦白地提醒:SDC 对不同国家的覆盖完整度不一样。靠法定备案收集的国家更全,靠多源拼凑的国家更糙。这种覆盖差异会给数据引入噪声——但请注意它的方向:噪声降低了择时检验的功效,因此是把检验「往不利于发现择时」的方向偏,而不是反过来。换句话说,如果在这样有噪声的数据里还能找到择时,那证据反而更可信。
最终样本是 195,375 笔证券发行,覆盖 1990–2001 年;由于部分区域库(如澳新)要到 1991 年才起算,正式的统计检验都用 1991–2001 的数据。市值与 GDP 来自世界银行的 Global Market Information 与 WDI;通胀来自 IMF 的 IFS;利率互换来自 Datastream;股市回报用 Datastream 的「total return」指数。
3 第一组事实:债,才是出海的主角
先说总量。1990–2001 这十二年里,全球企业通过公开发行募集了约 $26 万亿美元的新资本,其中跨境发行高达 $4.9 万亿。资本募集的规模在样本期内翻了约四倍——从 1991 年的 $947.5 十亿增长到 2001 年的 $3.62 万亿。
接着,一个自然的问题是:这些钱里,债和股各占多少?答案出人意料地悬殊。不可转换债券(nonconvertible bonds)是企业募资最主要的工具,整个样本期发了超过 $20.81 万亿,约占全部募资的 82%;相比之下,股权只募了 $3.6 万亿,约 14%。
当然,债和股的规模不能直接比——债有到期日,企业到期要滚动(roll over),所以一笔发债里有一部分只是借新还旧,真正的「新资本」只是其中一块。作者在附录里做了个粗略调整:假设外部资本的增长率在 5% 到 10% 之间,那么这期间真正的新增债务大约在 $5.6 到 $7.4 万亿之间。即便如此,债依然构成了新增外部资本里更大的那一块——这一点和 Rajan & Zingales(1995)在更早样本期的发现一致:除法国外的 G7 国家,债都提供了大部分新融资。
然后是本文最核心的那个反差:债比股更爱出海。
样本期内,约 20.24%(约 $4.2 万亿)的公司债发行在发行人母国之外完成,而公开股权只有 12.2%(约 $0.435 万亿)在境外完成。如果只看「国际市场」上发行的证券构成,债占了 87%,股仅占 9%。更细一层看:长期债(期限 > 5 年)有 23.4% 在境外发行,短期债只有 16.2%——很可能是因为出海发行有固定成本,期限越长越值得为这笔固定成本「出趟门」。
这个反差为什么「反直觉」?因为文献里讲了一大堆股权跨境的好处。Karolyi(1998)说跨境发股能提高发行人在海外的能见度;Coffee(1999)、Reese & Weisbach(2002)则强调,到美国这种监管严、披露高的市场去发股,等于向全世界「绑定」(bonding)了一个更高的治理标准。可这些好处,跨境发债统统享受不到——债不怎么增加能见度,也不要求发行人遵守发行国的披露标准。既然如此,为什么出海的反而是债?
4 真正关键的一步:跨境发债自有它的逻辑
这就是论文叙事里最关键的转折。作者一口气给出了跨境发债独有的四个好处,恰恰是跨境发股给不了的:
第一,对冲汇率风险。一家在海外有大量外币收入的公司,可以通过在那个币种里发债来对冲它的汇率敞口。股权做不到这件事——股票不像债券那样承诺固定的周期性现金流,所以不是对冲现金流风险的合适工具。
第二,税务考量。利息能否抵扣、在哪里抵扣,取决于收入与利息支付的所在地。从税的角度,「在哪个国家发债」会影响利息抵扣的「分摊」(allocation);因此一家收入大量来自海外的公司,倾向于在产生收入的国家发债。
第三,利率差是直接可观测的。各国利率差摆在明面上,企业完全可以试图去利率最低的国家发债——而这一点能不能做到,正是论文第 5 节要实证检验的问题。
第四,信息不对称。债券价格对公司价值信息远没有股价那么敏感,知情投资者更愿意去交易股票而非债券;外国投资者通常在信息上不占优势,于是他们更乐意接手「信息不敏感」的债,而不是「信息敏感」的股。
有意思的是,Graham & Harvey(2001)对 CFO 的问卷调查给这套逻辑排了个序:发外债最重要的动机是对冲,其次是税务,再次是利率择时——和上面的故事高度吻合。
作者也很诚实地留了个「无聊解释」的口子:会不会跨境债占比高,只是因为大公司既更爱跨境融资、又在国内本就更爱发债,于是跨境债多只是公司规模的机械结果?这是一个需要被排除的竞争性假说——把它摆在台面上,是这篇论文严谨的地方。
关于「债该说哪国话」这件事,本博客另有一篇可以对照着读:《你的债,说哪国话?——大公司借钱的「货币选择」,藏在它的销售版图里》,那篇正好把「外币收入决定外币发债」这条对冲逻辑做成了干净的实证。
此外还有几个跨国格局上的规律:企业被流动性吸引——美国和英国是跨境股权最受欢迎的两个目的地;本国股市越不发达(illiquid)的国家,企业把越大比例的股权拿到国外去发。地理临近也重要——企业更愿意去地理上接近的国家发证券。欧洲的债券市场对外国发行人比欧洲的股权市场更有吸引力;美加是不可转换优先股的最大发行方,而可转债在欧洲很流行。
5 第二组事实:他们在择时吗?
描述完「在哪发」,论文转入它的检验部分:企业是不是在择时发行?
这里要先把识别逻辑讲清楚。择时检验本质上是一组预测回归(predictive regression):如果企业真的在市场高估时发股,那么总量层面的股权发行就应该和未来的市场回报负相关——今天发股越多,未来回报越低。这正是 Baker & Wurgler(2002)在美国做过的事;本文把它搬到了国际舞台,看总量股权发行能否预测各国的市场回报。
预测回归是一类出了名「容易出错」的回归。当被解释变量(未来回报)和解释变量(发行量/估值代理)的创新项相关,且解释变量高度持续时,OLS 系数会有小样本偏误——这就是 Stambaugh(1999)刻画的偏误。作者因此援引了 Amihud & Hurvich(2004)的减偏估计方法来应对。读这一节时,心里要时刻装着这根弦:统计显著性在这里要打个折扣。
债这边的择时逻辑则不同。早期文献——Bosworth, Smith & Brill(1971)、White(1974)、Taggart(1977)——发现美国企业在利率低时更倾向于发债而非发股。但那些都是公司层面的研究。本文做了三件新事:一是把债与利率的关系放到总量层面看;二是同时看美国和国际;三是检验企业会不会跑到利率更低的国家去发债。更进一步,本文还检验了一个 Baker, Greenwood & Wurgler(2003)式的问题——企业在低利率环境下多发债的倾向,是否让它们能在利率上行之前抢先锁定更多长期债。(Baker 等人关注的是债务期限的择时,本文关注的是长期债的总量。)
主要的择时结论有三条:
- 第一,市场高估时企业更爱发股。具体来说,在股权发行高的时期之后,股市回报会异常地低。
- 第二,国际股权发行能预测发行所在国未来的市场回报——也就是说,企业不只在本国择时,跨境发股也择对了时候。
- 第三,企业会在利率上行之前抢发长期债——债务择时是真实存在的。
关于「公司一发证券、股价就反应」这件事到底是老板在择时还是市场在定价,本博客有一篇专门的讨论可以对照:《公司一发证券股价就跌:是老板在「择时」,还是市场在「定价」?》。而债务择时与利率的那条线,则可参见《央行没买你的债,你却也跟着发了债——一条「资本结构」的货币政策暗线》。
6 文献脉络:从 M&M 的「无关」到全球的「择时」
把这篇论文放回它所在的脉络里,故事其实很清晰。
起点是 Modigliani & Miller(1958)的无关性定理——在完美市场里,发什么、在哪发,都无关紧要。这个「无关」是整条文献的反面参照系:后来所有的研究,本质上都是在找「让它变得有关」的那些摩擦。
债务择时这一支起步很早:Bosworth, Smith & Brill(1971)、White(1974)、Taggart(1977)发现企业在低利率时偏好发债。股权择时这一支则要晚一些:Loughran & Ritter(1995)、Spiess & Affleck-Graves(1995)从公司层面记录下「企业在被高估时更爱发新股」;Loughran, Ritter & Rydqvist(1994)把 IPO 发行量和未来回报的负相关放到 14 个国家去看(10 个国家里为负,但都不显著)。真正把择时推到总量层面、并证明「股权份额能预测市场回报」的,是 Baker & Wurgler(2000, 2002)。债务期限择时的代表作则是 Baker, Greenwood & Wurgler(2003)。
本文站在哪里?它是这条脉络的国际化集大成者:把 Baker-Wurgler 式的总量股权择时检验搬到跨国样本,把 Taggart 式的债务-利率关系从公司层面提升到总量、并扩展到国际,同时第一次系统性地描述了「企业在哪里募集哪种资本」这张世界地图。它既补上了「发行地点」这个被忽略的维度,又把择时这件事从美国推向了全球。当然,正如 Stulz(1999)、Coffee(1999)、Reese & Weisbach(2002)、Pagano, Roell & Zechner(2002)所提示的,跨境融资背后还有风险分担、绑定治理、上市地理等一长串动机——本文明确把这些放到了「超出本文范围」之外,专注于择时这一条线。
7 评论与延伸(Q&A + 研究方向)
(a) 几个可能的疑问
Q:把债和股的「规模」直接放在一起比,公平吗?
不完全公平,作者自己也承认。债有到期日、要滚动,一笔发债里很大一部分只是借新还旧。所以
$20.81万亿的债远不是$20.81万亿的新资本——调整后真正的新增债务只有$5.6–$7.4万亿。比较「存量发行」和「净新增」是两回事,读这篇论文时要把这一层换算放在心里。
Q:「20% 的债出海、12% 的股出海」,会不会只是大公司的机械结果?
这正是作者主动提出的「无聊解释」:大公司既更爱跨境融资、又更爱发债,于是跨境债占比高可能只是规模的副产品,而非什么有趣的经济机制。论文用按国家/地区交叉的发行矩阵(附录 C)来部分回应——但严格说,要彻底排除规模的混淆,需要在公司层面控制规模后再比较,这是描述性证据的天然软肋。
Q:择时的预测回归结果可信吗?
要打折扣。预测回归在解释变量持续、且与回报创新相关时存在 Stambaugh(1999)偏误,作者用 Amihud & Hurvich(2004)的减偏方法来缓解,这是负责任的做法。但样本只有 1991–2001 这十一年、跨国数据又有覆盖噪声,统计功效本就有限——好在噪声是把检验往「不利于发现择时」的方向偏,所以「仍能找到」本身是有信息量的。
Q:为什么出海的偏偏是债,而不是文献夸了半天的股?
因为跨境发债有四个股给不了的好处:对冲外币现金流、利息抵扣的税务安排、直接可见的跨国利率差、以及债对信息不敏感(外国投资者更敢接)。文献过去几乎只盯着股权跨境的「能见度」和「绑定治理」,反而忽略了债这套更朴素、却更管用的逻辑。Graham & Harvey(2001)的 CFO 问卷把对冲排在第一,正好印证了这一点。
Q:这篇论文做了因果识别吗?
基本没有,也不该用因果的标准去苛求它。它前半是描述性的「典型事实」,后半是预测性的择时回归——回答的是「发行量能否预测回报/利率」,而不是「某个外生冲击导致了发行决策」。它的贡献在于把现象第一次量出来,为后续的因果研究铺好了事实地基。
Q:低利率时多发债,和「在利率上行前抢发长债」,是一回事吗?
不是。前者是「水平」上的——利率低就发债,是 Taggart(1977)那一代的发现;后者是「时机」上的——在利率即将上行之前就锁定长期债,需要企业对利率走势有某种预判能力,是 Baker, Greenwood & Wurgler(2003)式的更强主张。本文同时检验了这两层,且把后者落在长债总量而非债务期限上。
(b) 几个可能的研究问题与提案
1. 跨境公司债的「外资持有人」结构与二级市场流动性。 【经济故事】本文说债比股更爱出海,且外国投资者更愿接「信息不敏感」的债。那么一只在境外发行、被大量外资持有的公司债,它在二级市场的流动性、价格冲击、危机期的抛售行为,会和本土持有的债不一样吗?外资持有人到底是流动性的提供者还是放大器? 【可行性】中。需要 SDC 的发行地数据 + TRACE/欧洲 ICMA 的成交数据 + 13F 或各国持仓库来拼出持有人国籍。识别上可借「指数纳入」或「合格境外投资者额度放开」这类外生冲击。难点是把「发行地」「上市地」「持有人国籍」三者干净地分开。
2. 利率择时的「事后检验」:抢发的长债,真的省了钱吗? 【经济故事】本文证明企业在利率上行前多发长债。但一个更尖锐的问题是:这种择时事后真的降低了融资成本吗,还是只是事后看上去像择时(幸存者偏差)? 【可行性】高。用发行层数据,把每笔长债的发行时点利率与发行后若干年的利率路径对比,构造「择时收益」。识别上要小心区分「真本事」和「运气」——可用样本外检验或安慰剂(随机重排发行时点)来卡。
3. 跨境发债的税务驱动:用一次跨国税改做自然实验。 【经济故事】本文说利息抵扣的「分摊」规则会左右企业在哪发债。如果某国突然改了利息抵扣的跨境规则(如美国关于利息费用 sourcing 的规则变动,参见正文提到的 Shaviro 2001),企业的跨境发债地点会不会随之迁移? 【可行性】中。需要发行地数据 + 各国税法变动的时间线。识别可用 DiD:受规则影响 vs 不受影响的跨国企业。难点是税改往往伴随其他政策,需要找一次足够「干净」的规则变动。
4. 流动性吸引力的因果检验:本国股市流动性恶化,会把发行推到海外吗? 【经济故事】本文相关性证据显示「本国股市越不流动,企业越爱去海外发股」。能不能找到一次外生的本国流动性冲击(如交易税开征、做市制度改革),看企业的跨境发行份额是否随之跳变? 【可行性】中到高。许多国家有交易税开征/取消的明确时点,可作为本国流动性的外生冲击,用事件研究或 DiD 检验跨境发行份额的反应。
8 我的判断
这篇论文的价值,不在某个精巧的识别,而在它第一次把一张世界地图画了出来。在它之前,「企业在哪里募集哪种资本」这个问题连基本事实都没有;在它之后,我们至少知道了:全球募资以债为主、债远比股爱出海、跨境融资的绝对量在涨但占比在降、企业无论发债发股都在择时。这些「典型事实」本身就是公共品——后来研究国际公司金融、跨境资本流动、外资持有人的人,都得从这里出发。
它的软肋也很清楚。其一,描述压倒识别:跨境债占比高到底是经济机制还是公司规模的机械结果,论文给了线索却没给干净的因果答案。其二,择时检验功效有限:十一年、跨国噪声、预测回归偏误,三者叠加,结论更多是「方向性证据」而非「钉死的因果」。其三,数据本身的覆盖不均,让跨国比较始终要带着一个星号去读。
我最想看到的后续,是把「发行地点」这个维度和持有人结构接起来:当一只债被发到海外、被外资买走,它在随后的流动性、定价、危机抛售上会不会系统性地不同?本文停在了「企业为什么去海外发债」,而下一个真问题,是「这些海外发行的债,后来过得怎么样」。这恰好落在公司债、外资持有人、流动性这三条线的交汇处——也正是这张二十年前画下的世界地图,留给今天最值得走的一段路。
参考文献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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