为什么「按 NPV 选项目」反而选不出最高的 NPV?

[2004 RFS] Why the NPV Criterion Does Not Maximize NPV
Note

本文读的是 Berkovitch & Israel (2004, Review of Financial Studies):当总部看不全所有项目、而下属经理偏爱「大盘子」时,教科书里的 净现值 (net present value, NPV) 准则并不能选出 NPV 最高的项目;恰恰是被学界长期看不起的 内部收益率 (internal rate of return, IRR)盈利指数 (profitability index, PI) 这类「比率型」准则,反而能实现最优的资本配置。一句话——NPV 是丈量价值的好尺子,却是执行选择的坏规则。

1 一个让金融学教授难堪的事实

凡是上过公司金融第一节课的人,都背过那条铁律:评价一个项目,用 NPV;NPV 为正就上,多个互斥项目里选 NPV 最高的那个。 教科书写得斩钉截铁,老师讲得理直气壮,IRR、回收期 (payback)、PI 全被打成「有缺陷的近似」,只配当配角。

可是把课本合上,走进真实的企业,你会看到一幅完全相反的图景。

Stanley and Block (1984) 调查了 121 家跨国公司,发现 IRR 以 65.3% 的占比稳坐头把交椅,而「published materials 里被捧上天」的 NPV,只有 16.5% 的公司拿它当主要准则。Schall, Sundem, and Geijsbeek (1978) 的 189 家公司样本里,用 IRR 的有 65%,用 NPV 的只有 56%,而且把 NPV 当唯一准则的,仅 2%。哪怕到了 MBA 们大批涌入财务部门、人人都知道「学界推荐 NPV」的年代,Segelod (1995) 的详尽调查仍然显示 IRR 是霸主——NPV 的使用率从 1964 年的 11% 一路爬到 1990 年的 52%,听上去涨了不少,可作者一句话点破:很多用 IRR 的公司,只是拿 NPV 和 PI 去插值算出那个 IRR 而已

于是张力就摆在这里:要么是企业愚昧,集体无视学界的金玉良言;要么,是学界漏掉了企业真正面对的难题。Berkovitch 和 Israel 这篇 2004 年的 RFS,选择了后一种解释——而且解释得相当漂亮。

2 问题的转身:从「度量」到「执行」

先把通常的反驳挡回去。过去为 IRR、PI「平反」的文章,路子大多是说「NPV 算不准」:要么是 Antle and Eppen (1985)、Harris and Raviv (1996) 那样强调核实项目要花成本,总部根本不知道真实 NPV;要么是实物期权 (real options) 那一脉,McDonald and Siegel (1986) 指出简单的 NPV 计算会漏掉等待的期权价值,把真 NPV 算错。这些都对,但它们的毛病都出在「」这个字上——因为 NPV 没算准,所以决策错了。

本文最聪明的一步,是把问题整个翻了过来

假设总部能把它看到的每一个项目的 NPV 算得分毫不差。请问,「选 NPV 最高的项目」这条规则,能不能保证最后落地的就是 NPV 最高的项目?

答案是:不能。 而且失败的原因,跟「算得准不准」一点关系都没有,纯粹出在「怎么把规则交给下属去执行」这一步。

直觉其实一点就透。设想公司面前有两个互斥项目:项目 \(H\) 更烧钱(资本密集),项目 \(L\) 省钱。两者未来的期望现金流一模一样,于是省钱的 \(L\) 反而 NPV 更高。但下属经理不是股东——她的效用里写着「盘子越大越好」,所以她偏爱烧钱的 \(H\)

现在关键之处来了:项目是否到手,只有经理私下知道。 假如总部老老实实用「选 NPV 最高者」这条规则,那么当 \(L\) 和 \(H\) 同时到手时,经理会怎么做?她会把 \(L\) 藏起来,只上报 \(H\)。总部一看,桌上只有 \(H\),而 \(H\) 的 NPV 是正的,于是批了 \(H\)。结果呢?公司上了 NPV 较低的项目,把 NPV 较高的 \(L\) 白白丢掉了。

NPV 准则非但没有最大化 NPV,反而被经理玩弄于股掌之间。 这就是标题里那句近乎悖论的话的全部含义。

接着,一个自然的问题是:既然 NPV 规则实现不了最优选择,那什么规则可以?要回答它,得把这套「总部—经理」的博弈写成一个干净的模型。

3 模型:把资本预算写成一场揭示博弈

3.1 设定

公司由两部分组成:(1) 顶层管理者,即总部 (headquarters),目标是最大化股东价值;(2) 事业部经理 (the manager),目标是最大化自己的效用。为了把外生的资本约束撇开,假设总部不缺钱,所有人都风险中性。

投资机会是「一桩生意、两种互斥技术」:项目 \(m\in\{L,H\}\)。一个规模参数 (scale parameter) \(\alpha\) 决定需求高低,其分布为 \(F(\alpha)\)。项目 \(m\) 所需投资为 \(I_m(\alpha)=\alpha I_m\),其中 \(I_H>I_L\)(\(H\) 更资本密集)。两种技术的期望现金流相同,记 \(c_t(\alpha)=\alpha c_t\)。因为风险中性,贴现率就是无风险利率 \(\rho\),于是未来现金流的现值

$$PV \equiv \sum_{t=1}^{\infty}\frac{c_t}{(1+\rho)^t}$$

与技术无关。这样,类型 \(m\) 项目的净现值就是论文的方程 (1):

$$NPV_m(\alpha) = -\alpha I_m + \alpha\,PV,\qquad m=L,H.$$

由于 \(I_H>I_L\),立刻有 \(NPV_H(\alpha) < NPV_L(\alpha)\)——烧钱的项目 NPV 更低,这正是全文的引擎。

经理的效用定义在工资 \(W\) 与投资规模 \(I\) 上,即方程 (2):

$$U(W,I) = W + \gamma I.$$

这里 \(\gamma>0\) 是经理从「把盘子做大」中获得的每单位投资私利。经理没有个人财富、保留效用为零,因此 \(W\ge 0\)。

项目以二项过程独立到达,到达概率分别为 \(\gamma_L\) 和 \(\gamma_H\)——一个、两个、或一个都不来,都有可能。

时序分三步:阶段 1,总部设定一套资本配置系统(资本预算规则 + 薪酬合约);阶段 2,经理私下观察到哪些项目可用,提交一份注明投资额与现金流的预算申请;阶段 3,总部核实申请里的项目(核实成本为零),按规则做接受/拒绝决定,并支付工资。要命的是:总部无法核实经理没上报的那些项目——等于说,对已申报项目核实成本为零,对未申报项目核实成本无穷大。

3.2 把它解成一个揭示博弈

由揭示原理 (revelation principle),总部只需设计一个让经理如实上报的直接机制。总部要挑的是两组接受概率和一个工资:

总部的问题(方程 3)是在如实上报的激励相容约束下最大化股东价值(期望 NPV 减去工资)。整个机制的命门,是阻止经理「藏 \(L\) 报 \(H\)」的那条 激励相容 (incentive compatibility, IC) 约束,即论文的方程 (4):

$$ \cssId{a1}{\lambda_L(LH,\alpha)\, I_L(\alpha) + \big(1-\lambda_L(LH,\alpha)\big)\, I_H(\alpha)} + \cssId{a2}{W(LH,\alpha)} \;\ge\; \cssId{a3}{\lambda_H(H,\alpha)\, I_H(\alpha)} $$

读这条约束,就读懂了整篇文章:左边是经理「说真话」能拿到的(规模 + 工资),右边是她「藏起 \(L\) 只报 \(H\)」能拿到的(一个更大盘子的诱惑)。只要右边压过左边,经理就会撒谎。 总部必须想办法把天平扳回来。

3.3 关键一步:用「概率性拒绝」逼出真话

总部手里有两张牌可以压低右边、抬高左边。

第一张牌——直接干预(不花工资)。 把工资设为 \(W=0\),但故意以一定概率拒掉 \(H\)。具体地,令

$$\lambda_H(H,\alpha)=\frac{I_L}{I_H}.$$

代进 IC 约束的右边:\(\dfrac{I_L}{I_H}\cdot I_H(\alpha)=I_L(\alpha)\)。而左边在 \(W=0\)、\(\lambda_L=1\)(如实报就接 \(L\))时恰好是 \(I_L(\alpha)\)。两边相等,经理恰好无差异,于是愿意如实上报 \(L\)。

这一步的直觉极漂亮:经理上报 \(L\),稳稳拿到规模 \(I_L(\alpha)\) 的私利;经理藏 \(L\) 报 \(H\),则 \(H\) 只以 \(I_L/I_H\) 的概率被批,期望私利也正好是 \(I_L(\alpha)\)。把「只报 \(H\)」的期望盘子,人为压到和「老实报 \(L\)」一样大,撒谎就无利可图了。代价是什么?是总部必须承诺:当真的只有 \(H\) 可用时,也要以 \(1-I_L/I_H\) 的概率把这个正 NPV 的项目拒掉——这是事后 (ex post) 无效率的。总部靠声誉、靠董事会的薪酬设计把自己「绑」在这个承诺上。

第二张牌——直接发钱。 总部也可以干脆付给经理「放弃 \(H\)、接受 \(L\)」的效用差价:

$$W(LH,\alpha)=\alpha\,\gamma\,(I_H-I_L),$$

此时两个项目都按需接受(\(\lambda_L=\lambda_H=1\)),不再浪费 NPV,但要掏真金白银。

到底用哪张牌?答案藏在 \(\gamma\)(经理私利的强度)里。这就是论文的 命题 1

于是反转出现:最优规则在很多情况下根本不是「选 NPV 最高者」,而是「以正概率拒掉那个更烧钱的项目」。 这是一种「软配额 (rationing)」——用拒绝的概率当杠杆,把经理的私人信息撬出来。

4 那么,为什么偏偏是 IRR 和 PI?

讲到这里,模型给出的「最优规则」还只是一串接受概率 \(\lambda_H(H,\alpha)=I_L/I_H\)。它怎么就跟现实里的 IRR、PI 接上头了?

本文的第二个洞见在于:资本预算准则的本质,是总部把自己的选择逻辑「翻译」给下属听的一种语言。 现实中,规则是写在一本厚厚的「资本预算手册」里下发的(Segelod 1995)。如果这套逻辑讲不清楚,经理就摸不准操纵信息的后果,机制就失效了。于是选准则,本质是在 简洁(沟通成本低)精确 之间做权衡。

而衡量「复杂度」的天然标尺,正是那个规模参数 \(\alpha\)。一条依赖 \(\alpha\) 的规则(「需求高时门槛这样、需求低时那样……」)既冗长又难传达;一条不依赖 \(\alpha\) 的规则则简洁明了。NPV 恰恰是个「水平量 (level)」,\(NPV_m(\alpha)=-\alpha I_m+\alpha PV\) 随 \(\alpha\) 起伏,天然复杂;而 IRR、PI 是「比率量 (ratio)」,把 \(\alpha\) 约掉了——同一桩生意,不管需求高低,IRR 和 PI 都是同一个数。正是这种「与规模无关」的特性,让它们能用一条简单的话,实现那条需要随 \(\alpha\) 调整接受概率的最优规则。

这也顺手解释了两桩长期的「未解之谜」:

其一,企业普遍使用高于资本成本的「门槛收益率 (hurdle rate)」。本文说,这正是「概率性拒绝 \(H\)」的等价实现——把门槛抬高,本质上就是给烧钱的项目设障碍。这与 Poterba and Summers (1995) 那个著名发现(美国企业过去半世纪的平均真实贴现率高达 12.2%,远高于约 7% 的股权回报和约 2% 的债务回报)严丝合缝。(关于「为什么企业偏要死守一个过高的门槛」,另一条「谈判力」的解释可参见《把「门槛」抬高,是为了在谈判桌上赢回来》。)

其二,跨国公司往往在资本成本上额外加一个「fudge factor」。若海外投资的执行问题更严重,本文模型自然预言会用更高的门槛去对冲——一个常被批评的「拍脑袋」做法,在这里有了理论依据。

5 文献脉络

这篇论文坐落在「资本预算的信息与代理理论」这条河流的下游。

上游的源头,是 1979 年的两篇经典——Holmström (1979) 的道德风险与可观测性、Harris and Raviv (1979) 的最优激励合约——它们奠定了委托代理的分析框架。接着,研究者把这套框架搬进资本预算:Antle and Eppen (1985) 证明在信息不对称下,企业理性地配给资本(用高于资本成本的门槛率),第一次让「配额」有了微观基础。Narayanan (1985) 替回收期辩护,Thakor (1990) 在现金约束下为短期项目偏好(即回收期)找到理由——这一支都在为「被嫌弃的准则」翻案。

文献脉络时间线
文献脉络时间线(按发表年份排布;红色为本文)

然后,Harris and Raviv 把这条线推向高峰:1996 年用核实成本解释内生的资本配给,1998 年刻画总部何时该把预算分配权下放给经理(关于这两篇,可参见《好项目,凭什么自己说了算?》《保留否决权的代价:老板一插手,下属就开始「虚报」预算》)。同期 Stein (1997) 在外生资本约束下讲「赢家通吃 (winner picking)」,用总部的监督能力解释公司的最优边界。

但真正关键的一步在于,上述这些研究里 NPV 之所以失效,几乎都归因于「总部不知道真实 NPV」。Berkovitch 和 Israel 把这个前提拿掉——哪怕 NPV 完全已知,它仍然实现不了最优。这就把矛头从「度量误差」彻底转向了「执行机制」,也顺势把 IRR、PI 这些比率型准则,从「劣等近似」抬升为「最优规则的最佳载体」。这与实物期权一脉(McDonald and Siegel 1986)殊途同归——后者也主张用门槛率或 PI,只不过那里的理由是「算不准真 NPV」,而本文是「算得准也没用」。

6 一段题外的推导:阈值 \(\gamma^*\) 从哪来

为了让命题 1 的两个阈值不显得像天上掉下来,这里补一步直觉。

用「第一张牌」(概率性拒 \(H\))时,代价是当只有 \(H\) 可用、却被以 \(1-I_L/I_H\) 的概率拒掉,损失的期望价值正比于 \(NPV_H\)。用「第二张牌」(发工资)时,代价是工资 \(\alpha\gamma(I_H-I_L)\),它正比于 \(\gamma I_H\)(准确说是 \(\gamma(I_H-I_L)\))。两张牌的相对成本,取决于这两块的比值——当 \(L\) 到达得足够频繁(\(\gamma_L\) 大)、概率性拒绝很少真的发生时,第一张牌几乎不花钱,于是

$$\gamma_L \ge \gamma^* = \frac{NPV_H}{\gamma I_H + NPV_H}$$

时偏向直接干预;反之偏向发工资。当 \(\gamma>1\),经理私利强到「为撬出 \(L\) 而付的钱」超过 NPV 差额本身,干预与发钱都不划算,于是把决策权下放(命题 1(b)(ii)),阈值切换成 \(\gamma^{**}=NPV_H/PV\)。

一句话:到达频率 \(\gamma_L\)、私利强度 \(\gamma\)、以及两个项目的 NPV 落差,三者共同决定了「监督」(资本预算干预)和「激励」(薪酬合约)谁更便宜。 本文最后一个贡献,正是内生地刻画了这两种工具的边界——这在过去往往是外生假定的。

7 评论与延伸(Q&A + 研究方向)

(a) 几个可能的疑问

Q:这跟 Harris-Raviv (1996) 那套「NPV 失效是因为核实有成本」到底差在哪?

差在前提。Harris-Raviv 让 NPV 失效,靠的是总部不知道真实 NPV(核实要花钱)。本文把这个台阶撤掉:总部对它看见的每个项目都能精确算出 NPV,失效纯粹来自「经理能藏项目 + 经理偏爱大盘子」。换句话说,前者是「度量问题」,后者是「执行/沟通问题」——这也是为什么本文能进一步解释为何要用 IRR、PI 这种比率型准则。

Q:「以正概率拒掉一个正 NPV 项目」听起来很反直觉,总部凭什么会真的执行这个事后亏本的承诺?

这是全文最脆弱、也最有意思的地方。本文给了两条绑定机制:一是声誉——总部若反复食言,就再也骗不出经理的真话;二是董事会薪酬——把最优规则写进董事的激励包,而董事会薪酬不可能每个项目重谈一次,于是承诺得以维系。若连随机化都做不到,作者也说明最优规则会退化成接受概率只取 0 或 1 的确定性版本。

Q:为什么是 IRR、PI 能实现最优,而不是别的比率?

因为模型里复杂度的唯一来源是规模参数 \(\alpha\),而最优规则需要的恰好是一条「与 \(\alpha\) 无关」的指令。IRR、PI 把 \(\alpha\) 约掉了(同一桩生意不论大小,比率不变),所以能用一句简单的话传达一条本该随 \(\alpha\) 变化的规则。NPV 是水平量、随 \(\alpha\) 起伏,注定「话多且难讲清」。

Q:模型里 \(H\) 和 \(L\) 现金流完全相同、只差投资额,是不是太特殊?

是简化,但不致命。作者明确说,只要保证 \(NPV_H(\alpha)

Q:这是否意味着企业用 NPV 就是错的?

不是。作者反复强调:NPV 仍是度量「价值增量」的最佳工具。问题只出在用它去实现多个互斥项目之间的选择,且经理握有私人信息时。度量和执行是两件事——这正是标题悖论的解药。

Q:实证上怎么把这套理论和数据对上?

最直接的两个映射:一是企业普遍使用高于资本成本的门槛率(Poterba-Summers 的 12.2% 真实贴现率之谜);二是跨国公司在资本成本上加的「fudge factor」。本文把这些「不规范」的实践,重新解读为最优配置系统的理性产物。

(b) 几个可能的研究问题与提案

1. 把「准则选择」搬到信用市场:债务契约里的「比率型」条款。 【经济故事】本文的逻辑——比率型规则因「与规模无关、易沟通」而胜出——能否解释为什么贷款契约 (covenant) 大量使用比率型指标(利息保障倍数、杠杆率)而非水平型指标?债权人和借款企业之间也有信息不对称与「做大资产负债表」的代理冲突。 【可行性】中。数据可用(Dealscan 契约条款 + Compustat),但识别「比率型条款是为了沟通/约束而非纯风险控制」需要巧妙的设计,难点在于把「沟通成本」这个机制单独剥出来。

2. 门槛率溢价的横截面检验。 【经济故事】命题预言:经理私利越强(\(\gamma\) 越大)、好项目到达越稀疏(\(\gamma_L\) 越小)的事业部,越该用更高的门槛率。能否用公司治理强度、经理「帝国构建」倾向作为 \(\gamma\) 的代理变量,检验门槛率与之的横截面关系? 【可行性】中。需要企业内部的项目级门槛率数据(罕见,多来自问卷如 Graham-Harvey 系列),识别 \(\gamma\) 的代理变量也有争议,但方向清晰、故事干净。

3. 外资持有人作为「外部沟通成本」的冲击。 【经济故事】当外资股东大量进入,总部与投资者之间的沟通与监督摩擦上升,本文逻辑预言企业会更依赖简单、可比的准则(IRR、PI、统一门槛率)。这与外资对公司治理的影响这条线天然相连(可参见《外资真是「蝗虫」吗?》)。 【可行性】中偏低。准则使用是内部决策、数据极难获得;可退而求其次,用「投资对股价信息的敏感度」等可观测代理变量间接检验。

4. 「概率性拒绝」的实验室检验。 【经济故事】本文核心机制是「总部以 \(I_L/I_H\) 的概率拒绝大项目来撬真话」。这是一个干净、可被实验复现的揭示博弈——真人被试在「藏项目」诱惑下,会不会如理论预言般在阈值附近切换策略? 【可行性】高。标准的实验经济学设计即可,参数 \(\gamma\)、\(\gamma_L\) 可外生操纵,识别近乎完美;唯一问题是外部效度。

8 我的判断

这篇文章的贡献,是一次漂亮的「视角转身」:它没有去补 NPV 的计算,而是指出——即便算得分毫不差,作为执行规则的 NPV 依然会被私人信息击穿。 由此把 IRR、PI 从「劣等近似」翻案为「最优规则的最佳沟通载体」,并顺手解释了门槛率溢价与跨国「fudge factor」两个老谜题。模型干净、命题清晰、阈值有直觉,是理论公司金融里少见的「读完会心一笑」的作品。

但它的软肋也很清楚。其一,承诺问题被处理得过于轻巧。 整套机制建立在「总部能可信地承诺以正概率拒掉正 NPV 项目」之上,而声誉与董事会薪酬这两根绳子,在现实里能不能真的拴住一个事后想反悔的总部,是存疑的——一旦承诺不可信,最优规则就退化,IRR 的优越性也随之打折。其二,「准则即沟通语言」这个核心假设,本身没有被检验。 复杂度被等同于「对 \(\alpha\) 的依赖」,这是一个相当特殊的建模选择;现实中准则的「简单」可能来自完全不同的来源(会计惯例、监管、历史路径依赖)。其三,全文是纯理论,没有任何直接实证。 它能「合理化」观察到的现象,但合理化不等于检验——门槛率高、用 IRR 多,可以有十种解释,本文只是其中一种。

后续我最想看到的,是把这套「度量 vs. 执行」的二分法拉到数据里去:找一个能外生改变「总部—经理沟通成本」或「经理私利强度」的冲击(比如治理改革、外资进入、分部重组),看企业是否如理论预言那样,在 NPV 与 IRR/PI 之间、在「干预」与「发薪」之间切换。在公司债与内部资本市场的交叉地带,这样的自然实验并非遥不可及。

参考文献