客户为什么「跳槽」?——新股上市三年后,三成公司换掉了它的投行

[2001 JFE] Why Do Firms Switch Underwriters?
Note

本文读的是 Krigman, Shaw & Womack (2001, Journal of Financial Economics):1993–1995 年间,将近三分之一(180/572)在 IPO 后三年内增发的公司,换掉了它们的主承销商。可出人意料的是,「换人」的那批公司当年的新股抑价反而更低,几乎找不到「因为投行办砸了 IPO 才分手」的证据。真正的两条动机是——向上「毕业」到更有声望的投行,以及去新投行那里买一份更好、更有分量的分析师研究覆盖

1 一个反常识的分手

先说一个数字:在 1993 到 1995 年间,有 578 家公司在 IPO 之后三年内回到资本市场做了一次增发(seasoned equity offering, SEO),它们为此一共向投行付出了将近 20 亿美元的费用。而其中 180 家——几乎整整三分之一——为这第二笔生意换掉了 IPO 时的主承销商(lead underwriter)。作者甚至替我们算了一笔账:被这些「跳槽」抢到手的承销份额,光毛价差(gross spread)就大约值 4.63 亿美元。

客户忠诚度,正如华尔街自己感叹的那样,早已不复当年。问题是:为什么?

如果你读过此前那一小撮关于承销商声誉的文献,你大概会脱口而出一个答案:因为投行把 IPO 办砸了。Beatty and Ritter (1986) 说过,定价失误的投行会在日后丢掉市场份额;Dunbar (2000) 也发现,把新股抑价(underpricing)抬得最高、给投资者送上最大「首日红包」的投行,会随时间流失 IPO 份额。顺着这个逻辑,「换承销商」就应该是一种惩罚:你当初把我的股票贱卖了、把太多钱留在了桌上(money left on the table),所以这次增发我不找你了。

这是一个干净、符合直觉、也符合既有理论的故事。本文最迷人的地方在于——它几乎被数据全盘推翻了。

2 数据:把「跳槽」和「留任」摆在一起称重

作者的样本拼接自好几个数据库。公司名单来自 SDC New Issues Database:1993 年 1 月到 1995 年 12 月间共有 2,049 起 IPO,其中 578(28%)在三年(作者把一年定义为 252 个交易日,三年即 756 个交易日)内做了增发。剔除 6 家在增发前主承销商已经倒闭/退出的公司后,最终样本是 572 家「IPO + SEO」组合,其中 180 家换了主承销商。

为了量化「投行到底做得好不好」,作者把好几把尺子放到了一起:

把「换人组」(switchers, 180 家)和「留任组」(non-switchers, 392 家)并排一比,几个差异立刻跳了出来。换人的公司在 IPO 时明显更小:平均募资 $38.8 百万 vs. 留任组的 $77.6 百万(t = 6.26);它们也等得更久才回来增发,从 IPO 到 SEO 的中位间隔是 556.5 个日历日,而留任组只有 320.5 天(t = −7.44)。

Table 2: shows a transition matrix from IPO to follow-on SEO lead and co-

Table 2: shows a transition matrix from IPO to follow-on SEO lead and co-

那张转移矩阵(如表 2 所示)还告诉我们一件容易被忽略的事:「换主承销商」并不等于「把原来的投行扫地出门」。在 180 家换人的公司里,有 88 家把 IPO 主承销商降级成了增发时的副承销商(co-manager),另有 92 家则让它彻底出局;同时,差不多一半的换人公司仍把 IPO 主承销商留在了承销团里。所谓「跳槽」,更多是一次座次的重排,而非一场决裂。

3 反转:被「贱卖」的,恰恰是没换人的那一批

好,现在到了真正关键的一步。

如果「换人 = 惩罚业绩差的投行」成立,那换人组的 IPO 就应该被抑价得更狠——毕竟那才是「把钱留在桌上」的罪证。可数据给出的是一个几乎完全相反的符号:留任组的新股反而被抑价得更多,换人组的 IPO 抑价显著更低。换句话说,那些当年被投行「贱卖」、首日大涨的公司,下一次反而更愿意继续用同一家投行。

这就把「业绩惩罚假说」(也就是作者列出的 Hypothesis 1:IPO 抑价过度会导致换人)逼到了墙角。同样地,Hypothesis 2 关于「配售失败/抛单过多」、Hypothesis 3 关于「做市不力」的故事,在数据里也都没能站住脚。

那换人的公司到底在不满什么?线索藏在另一个数字里:换人组在 IPO 时实际募到的钱,往往低于发行区间中点(mid-point of the filing range)的预期,而留任组则显著高于中点。也就是说,换人的公司不是被「贱卖」,而是被「卖冷了」——市场需求没有被充分点燃。再叠加前面那个「IPO 后只有 438/520 家拿到了原投行的研究覆盖」的事实,一条新的线索浮出水面:让公司不满的,不是 IPO 当天那几个小时的定价,而是上市之后那条漫长的「售后服务」线——尤其是研究覆盖。

(关于「把钱留在桌上为什么没让发行人翻脸」这个老问题,可参见《151 万、不,1.51 亿美元留在桌上,他为什么还笑得出来?》。)

4 两条真正的动机:向上「毕业」,与买一份研究

作者把发行人选承销商的考量拆成了有形(tangible)与无形(intangible)两类:有形的是可以度量的具体任务——定价、配售、做市、研究覆盖;无形的则是声誉与对「质量」的感知。本文一共提出五个假设(H1–H5),前四个都关于有形服务,最后一个 H5 才是那个无形的、却最有解释力的——

Hypothesis 5: The graduation effect. 当公司有机会请到一家声誉更高的投行来做增发时,它倾向于「升级」过去。

这就是所谓的「毕业效应」(graduation effect)。证据相当直接:换人组在 IPO 时的 Carter-Manaster 评分平均只有 7.49,到了增发时跳升到 8.14;Megginson-Weiss 评分也从 2.94 升到 3.44。它们不是在惩罚谁,而是在向上够——当年小公司只配得上中游投行,长大之后就想攀一家更体面的。更何况,在 Chen and Ritter (2000) 记录的「七个点」世界里,请更好的投行几乎不用多花钱:费用大多被钉死在 7%。

Note

「毕业」之所以可能,前提之一正是费用并不构成障碍。作者的两条费用回归说明了这一点——一旦控制了发行规模,换人与否对毛价差几乎没有影响:

$$IPO\ gross\ spread = 10.52 - 0.85\,Ln(IPO\ Proceeds) + 0.19\,switch,\quad Adj.\ R^2 = 0.71$$

$$SEO\ gross\ spread = 11.18 - 1.35\,Ln(SEO\ Proceeds) - 0.21\,switch,\quad Adj.\ R^2 = 0.31$$

switch 这个虚拟变量的系数(+0.19 与 −0.21)又小又不稳,方向还相反。难怪在问卷里,「费用结构」在所有选投行的标准中排名垫底——投行不靠降价抢客户,因为价格根本不是发行人最在意的东西。(关于这个「七个点」之谜,可参见《7% 这把「固定的尺子」,竟能改写新股的价格》。)

但真正让这篇论文与众不同的,是第二条动机。作者没有止步于「市场数据」,而是干脆去问了当事人——给那些换过承销商的公司 CFO 和 CEO 寄问卷、打电话,直接问他们:你们当初为什么换?

答案令人意外地一致。三分之二的高管表示,他们对 IPO 投行的工作「相当满意」甚至「非常满意」;只有约 15% 把「对原 IPO 某个环节不满」列为换人的首要原因。换句话说,绝大多数分手并非出于愤怒。而当问到「那你图什么」时,研究覆盖(research coverage)压倒性地胜出:44% 的高管把「更多或更好的研究覆盖」列为换人的头号理由,88% 把它列进前三

于是整个故事闭合了:公司换投行,一半是为了「升舱」到更高声誉的招牌,一半是为了买到更多、更有分量的卖方研究——尤其是那些能上「全明星」榜的分析师。Womack (1996) 和 Michaely and Womack (1999) 早就指出,主承销商的分析师会在上市后第一年频繁地推荐自家带上市的公司,这些「打气针」(booster shots)能暂时抬高股价、扩大投资者关注。对一家急于在二级市场维持热度的成长型公司而言,这恰恰是它最稀缺、也最舍得花钱去买的东西。

(这条「分析师彩虹屁」的暗线,本博客另有两篇可参看:《为什么「贵」的承销方式反而赢了?》《上市之后,分析师的「彩虹屁」到底值不值钱?》。)

5 文献脉络

把这篇论文放回它所在的研究河流里,会看得更清楚。

最早的一支,是给「承销商声誉」找一把可度量的尺子:Carter and Manaster (1990) 用「谁的名字排在招股说明书 (tombstone) 的什么位置」造出了投行的座次表,Megginson and Weiss (1991) 则干脆把声誉等同于市场份额。与此并行的另一支,是把声誉和定价行为联系起来:Beatty and Ritter (1986) 发现定价失误会带来未来份额损失,Michaely and Shaw (1994) 发现资本更雄厚(推断为质量更高)的投行抑价更少,Booth and Smith (1986) 提出了著名的「认证假说」(certification hypothesis)——投行的核心角色是为发行价的合理性背书。

文献脉络时间线
文献脉络时间线(按发表年份排布;红色为本文)

接着,一个自然的问题是:公司究竟会不会、以及为什么换投行?James (1992) 用「关系专用性资产」(relationship-specific assets)给出了第一个理论框架——IPO 与增发间隔越久,公司专用信息越贬值,越可能换人。Nanda and Warther (1998) 则发现忠诚正随时间消退。然后,研究的重心慢慢从「定价」移向了「上市后的服务」:Womack (1996)、Michaely and Womack (1999) 把卖方研究推到台前,Chen and Ritter (2000) 用「七个点」拆穿了费用竞争的缺席。

本文(Krigman, Shaw and Womack, 2001)正站在这两股潮流的汇合处:它一边用 IPO 后的市场数据逐一检验「业绩惩罚」假说并予以否定,一边用一手问卷把「毕业效应」和「买研究」这两条无形动机摆到了明面上。它和作者自己更早的 Krigman, Shaw and Womack (1999)(关于抛单的预测力)一脉相承,却把镜头从「投资者行为」转向了「发行人选择」。

6 评论与延伸(Q&A + 研究方向)

(a) 几个可能的疑问

Q:「换人组抑价更低」这个反转,会不会只是规模或选择偏误造成的假象?

有这个风险。换人组本就更小、等待更久、需求更冷(募资低于发行区间中点)。规模、市场时机与抑价高度纠缠,单变量的均值比较很难分清因果。作者用了问卷来交叉印证(高管自陈「满意」且把研究列为首因),这在一定程度上缓解了纯统计上的内生性担忧,但「为什么偏偏是小而冷的公司更想换」本身仍是一个未被结构化识别的问题。

Q:问卷会不会有「事后合理化」的偏差——高管不愿承认「当初被投行坑了」?

完全可能,这也是田野问卷的通病。说自己「换人是为了升级和买研究」,比承认「我被贱卖了、配售搞砸了」要体面得多。不过有意思的是,市场数据(抑价更低、声誉评分上移)与问卷答案方向一致,两条独立证据互相印证,削弱了「纯粹是面子话」的解释力。

Q:「换人不等于开除」——既然一半公司还把原投行留作副承销商,这还算「分手」吗?

算,但要重新理解「分手」。作者区分了「降级」(demote,88 家)和「出局」(92 家),并发现把原投行彻底踢出的公司,规模显著更小。整体看,降级组和出局组「相似多于相异」。这说明换人主要是主承销席位的重排——谁来牵头、谁来主导研究和配售——而不一定是关系的终结。

Q:「毕业效应」会不会其实就是「均值回归」?小公司长大了,自然够得上更好的投行。

这正是它的机制,而非反驳。毕业效应说的就是:声誉是一种公司愿意为之付费(且在 7% 世界里几乎免费)的无形品,一旦自身体量与质量提升、够得着更高招牌,就会去够。它与「惩罚业绩」的区别在于动机的符号——前者是「向上拉力」,后者是「向下推力」,而数据支持的是前者。

Q:研究覆盖真的值钱吗,还是只是高管的一厢情愿?

论文本身(结合 Michaely and Womack, 1999)的证据是:主承销商分析师的推荐确实能暂时抬高股价、扩大关注,所以对急于维持二级市场热度的成长公司而言,它有真实的、可货币化的价值。但「全明星分析师的覆盖能带来多少长期价值」这个更硬的问题,作者坦承学界尚未给出令人信服的答案。

Q:这套 1993–1995 的结论,在今天(投行研究与承销之间被监管隔离之后)还成立吗?

这是最值得追问的一点。2003 年的「全球和解」(Global Settlement)和 Reg AC 之后,「用研究换承销」的链条被显著削弱。本文记录的恰恰是那条链条最旺盛的年代,因此它更像一份关于「监管隔离前」生态的历史快照——这也正是后续研究最好的对照基准。

(b) 几个可能的研究问题与提案

1. 把「毕业效应」搬到公司债承销市场。 【经济故事】股票世界里公司向上「毕业」到更高声誉投行的逻辑,在债券初次发行(debt IPO)市场是否同样成立?发债企业会不会随着信用评级改善、规模扩大,从中游承销商升级到 bulge-bracket?而债券承销看重的「售后服务」是做市/流动性支持,而非分析师覆盖。 【可行性】高。Mergent FISD + TRACE 可同时观测承销商身份与上市后做市/流动性;识别上可借鉴本文的「IPO→SEO」配对,做「首发→后续发行」的承销商转移矩阵。

2. 用 2003 年「全球和解」做一次自然实验。 【经济故事】如果「买研究」真是换承销商的核心动机,那么当监管强行切断研究与承销的利益链之后,「换人率」与「换人动机」应当系统性改变——研究的权重下降,毕业效应或做市能力的权重上升。 【可行性】中。需要把本文样本延伸到 2003 年前后,构造换人率的时间序列并做断点/DiD;难点在于同期还有 Reg FD、互联网泡沫破裂等混淆事件,需要小心剥离。

3. 外资发行人 / 跨境上市中的「承销商毕业」。 【经济故事】当一家非美公司先在本土上市、再到美国做后续发行(或反向),它是否会「毕业」到全球性投行,且动机是买「全球研究覆盖」而非本土覆盖?这把毕业效应与跨境上市的「绑定假说」连了起来。 【可行性】中。SDC 跨境发行数据可得,I/B/E/S 有全球分析师覆盖;难点是各国披露口径不一、样本在单一年份偏薄。

4. 「全明星分析师」覆盖与上市后流动性的因果。 【经济故事】本文把「买全明星覆盖」当作换人动机,但覆盖→流动性的因果尚未被干净识别。能否用分析师跳槽、券商合并等外生冲击,估计「获得一名全明星覆盖」对个股买卖价差与换手的真实影响? 【可行性】中到高。Institutional Investor 榜单 + TAQ/日内数据齐备;识别靠分析师层面的外生变动(离职、所在券商被并购)。

参考文献