卖掉公司之前,老板先给自己开了张支票

[2004 RFS] What's in it for Me? CEOs Whose Firms Are Acquired
Note

本文读的是 Hartzell, Ofek & Yermack (2004, Review of Financial Studies):在 1990 年代那波「你好我好」的友好并购里,目标公司 CEO 常常为自己谈下一笔特殊现金(特别奖金、临时加码的金降落伞),平均能值好几百万美元;而这笔钱与「他要不要留在买方继续当官」此消彼长——拿不到买方职位的 CEO,平均多拿约 $5 million 的现金。更扎心的是,凡是给 CEO「格外关照」的交易,目标公司的【股东】拿到的收购溢价反而更低。

1 一个谁都知道、却没人量过的问题

先讲一个新闻里反复上演的桥段。两家公司谈合并,谈着谈着崩了——不是因为价钱没谈拢,而是因为两位 CEO 谁也不肯把「一把手」的位子让给对方。Texaco 和 Chevron 当年就是这么吹的,AHP 和 Monsanto 也是;后者宣布告吹那天,两家市值合计一天蒸发了 $14 billion。一位资深并购律师对《纽约时报》说得更直白:很多收购方「被堵在门口,直到一份(给目标方管理层的)薪酬安排被签字、盖章、送达为止」。

这些故事都指向同一件事:在一桩并购里,CEO 谈判桌上摆着的,从来不只是「该付给股东多少钱」这一件事。谁来当合并后的 CEO、谁进董事会、总部设在哪、公司还叫不叫原来的名字——尤其是,高管自己能拿多少——这些「个人条款」往往是【最先】被搬上桌面的。

那么,一个自然的问题是:在这样一个【友好协商】(而非敌意要约)唱主角的年代,目标公司的 CEO 究竟用「交出控制权」换来了一套什么样的组合?现金、股票期权的兑现、还是买方公司里的一个新职位?这三样东西之间,他又是怎么取舍的?最关键的——他会不会为了把自己的那份谈大,悄悄牺牲掉本该属于股东的溢价?

这篇 2004 年发表在 RFS 上的论文,做的就是把这个「人人都觉得存在、却几乎没人认真量过」的现象,掰开揉碎、算成实打实的美元。

Tip

这条线后来在公司金融里越走越深。关于并购里那笔「最后一分钟的奖金」,可参见《奖金,奖的不是「赚到钱」,而是「说了算」》;关于谈判桌底下临时发出的期权,可参见《最后一分钟的两百万股期权》

2 为什么偏偏盯住 1990 年代、且只看「成交」的交易

要回答上面的问题,样本的选法本身就是识别的一半。

作者从 Securities Data Company(SDC)的并购数据库里,挑出 1995 年 1 月 1 日到 1997 年 12 月 31 日之间宣布的、全部【已完成】的美国并购,并加了几道筛子:买卖双方都公开上市、都在 CRSP 里;公告前四周双方市值都超过 $100 million;买方最终持股达到 90% 以上;双方市值之比落在 0.1010.00 之间(把那些「大鱼吞小虾、目标 CEO 根本没有讨价还价余地」的极端交易排除掉)。这样得到 320 桩候选,再剔掉买方早已控股的 8 桩和一桩不受 SEC 申报要求约束的加拿大交易,最终锁定 311 家目标公司。回归分析里信息齐全的有 239 位 CEO。

为什么是 1990 年代?因为它和 1980 年代是两个世界。Andrade, Mitchell & Stafford (2001) 发现,1990 年代并购的【金额】与 1980 年代相当,卷入的公司比例甚至更高;但敌意收购的频率断崖式下跌——这十年里只有 4% 的并购在某个阶段带有敌意,而 1980 年代和 1970 年代分别是 14% 和 8%。本文样本里,仅有 2.6% 的交易是从不请自来的报价开始的。

这一点至关重要。如果像 Mørck, Shleifer & Vishny (1988) 那样,把敌意收购看作「纪律性」的、把友好收购看作「协同性」的,那么当敌意收购几乎绝迹,CEO 就基本不必再担心「不卖就被赶下台」。于是他手里攥着一张厚厚的【议价牌】:你想要我点头,就得让我满意。

而为什么只看「已完成」的交易?因为先前大量文献研究的是并购的【早期阶段】——管理层如何抵抗、公司作为收购标的有多大吸引力。本文反其道而行,只盯【最终成交的条款】:尘埃落定、白纸黑字签下的那一刻,CEO 到底拿到了什么。这等于把「讨价还价的结果」从「讨价还价的过程」里干净地切了出来。

3 把 CEO 的「战利品」拆成五块

接着,论文做了一件很笨却很扎实的事:翻遍三份 SEC 文件(并购前最后一份委托书/10-K、并购时的 S-4、并购后买方的第一份委托书),把每位目标 CEO 的全部收益拆成五块来计量。

第一块,直接持股的增值。 用收购溢价乘以 CEO 公告前的持股市值算出来。这是最大的一块:中位数略高于 $1.3 million,均值却高达约 $4.2 million(均值远大于中位数,说明少数巨富 CEO 把平均数拉得很高)。

第二块,期权的增值。 受披露所限,作者只能算一个【上界】:假设所有期权都已在价内、并在交易时被「强制行权、一次性兑现」。即便如此,中位数也只有约 $230,000、均值 $656,000,只有直接持股那块的六分之一左右。

注意这两块的性质:CEO 能拿到它们,【只】因为全体股东都收到了买方支付的溢价。换句话说,到这里为止,CEO 和股东的利益是【一致】的。所以,如果说 CEO 和股东之间真有利益冲突,那冲突必然来自下面三块。

第三块,金降落伞(golden parachute)。 样本里 69% 的 CEO 在并购前就签有降落伞协议,典型结构是「薪资加奖金的若干倍」一次性支付(出于税务原因——美国《国内收入法典》第 280G 条——这个倍数常常正好是 3)。含那些拿零的人在内,降落伞的中位数是 $900,000、均值 $1.465 million

第四块,临时加码的降落伞(augmentation)。 这是论文头一次系统记录的变量。有 12% 的 CEO,在董事会批准合并的【同一时刻】,被董事会投票【临时增加】了降落伞价值——股东事后才从 SEC 文件里得知。这一块均值约 $394,000,但若除以 0.121 的发生频率,意味着一旦董事会真出手加码,平均增值高达约 $3.25 million。而且作者发现,被加码的这群 CEO 恰恰是预期收益偏小的——原本降落伞更少(有协议者均值 $1.15M vs. 全样本 $2.26M)、持股也更少(2.35% vs. 3.05%)。仿佛是临门一脚,给「亏得最多」的人补一刀。

第五块,特别现金奖金(special bonus)。 这是另一个新变量,也是全文的题眼。在 272 桩里有 74 桩(约 27%)出现了与降落伞无关的额外现金支付,均值约 $1.2 million,折算成「发生时」的平均值是 $4.42 million。这些钱披着各种名目:28 桩号称「咨询协议」、26 桩是「竞业禁止」、11 桩用于「注销雇佣合同」,还有「留任奖金」「过渡奖金」「签约奖金」乃至「建设性控制权变更奖金」——名字五花八门,本质都是一笔在成交那一刻塞进 CEO 口袋的现金。

4 真正关键的一步:现金和「位子」,是可以互换的

到这里,故事还只是一份清单。但真正关键的一步,是把这五块收益和 CEO 的【后续去向】放在一起做回归——于是反转出现了。

论文最有意思的结论,建立在两个此前无人研究的变量上:降落伞的临时加码、和特别现金奖金。回归显示,这两笔「谈判出来的现金」,与 CEO 是否继续留任买方高管之间,存在【强烈的反向关系】:点估计表明,当 CEO 【不】成为买方高管时,他能多拿到约 $5 million 的额外现金。

这句话可以反过来读,而且反过来读更惊人:某些 CEO 是在用【放弃现金】来「购买」买方公司里的一个高管职位。收购方则是在【明码标价】地花钱,买 CEO 交出对自家资产的管理控制权。现金和位子,是一组可以互相折算的筹码。

与此呼应的另一个结论是:这些谈判现金,与 CEO 此前的【超额薪酬】(用一个基础薪酬回归模型的残差来衡量)呈强烈的【正相关】。也就是说,过去拿得越「超」的 CEO,临走时谈下的现金也越多。把这两件事拼在一起,作者给出了全文的理论锚点——这些最后一刻的现金,是一种「事后结清」(ex post settling up),这个概念来自 Fama (1980):在一个不存在敌意约束的世界里,市场用一笔临别现金,把 CEO 卖掉公司时失去的那些好处(未来的工资、在位时榨取私利的能力)一次性「补」给他、让他「不亏」,这样他才肯松手。

Warning

别把这笔「补偿」想得太温情。它的另一面是:如果这是对 CEO「私人控制权收益」的赎买,那这笔钱本质上是从【并购总盈余】里切走的一块——切走的越多,留给目标股东的就越少。

于是论文走到了最后、也是最有杀伤力的一步。作者发现,凡是涉及对 CEO「非同寻常的个人关照」的交易——比如发了特别现金奖金、给了买方的高管职位、安排了买方董事会席位——目标公司股东拿到的收购【溢价更低】。这正是代理冲突最直接的证据:CEO 把本该属于股东的谈判筹码,换成了自己口袋里的东西。

把所有五块加总,目标 CEO 的总收益中位数约 $4$5 million、均值 $8$11 million(取决于用 20 日 CRSP 溢价还是 4 周 SDC 溢价)。换算成「相当于并购前年现金薪酬的多少倍」,中位数是 6 到 9 倍,均值高达 10 到 16 倍。考虑到下面要讲的离职率,这笔钱看起来更像是「CEO 若一直干到退休、本可领到的薪酬的现值」的一个粗略替代品。

5 拿了钱的人,后来都去哪了

那么,那些「用现金换了位子」的 CEO,留下来之后过得怎么样?而那些「拿钱走人」的,又真的全身而退了吗?

数据给的答案相当冷峻。约 50.3% 的目标 CEO 起初会以某种身份留在合并后的公司(含非执行董事长、副董事长),57% 进入买方董事会。但「留下」远不等于「留得住」:那些选择留任的 CEO,其后续的年离职率大约是文献中正常(非并购相关)水平的【三倍】。而绝大多数离开的 CEO,此后并没有再找到新的高管工作。

这恰好把整个故事闭环了。Shleifer & Vishny (2003) 论证过,那些更看重短期的目标管理层,更可能在股票并购里把公司卖掉、也更可能在并购后不久就走人。本文的证据与之一致:相当一部分 CEO 心里清楚自己留不长久,于是宁可【现在多拿现金】,也不赌那个大概率兑现不了的「长期留任」。现金和位子之间的取舍,说到底是一场关于「我还能在这张牌桌上坐多久」的清醒计算。

Note

这种「短期化」的取向,和并购市场的整体图景是吻合的。关于并购规模与收益的一个反直觉事实——大公司主导的并购如何把平均收益拖成负值——可参见《赚了 1.1%,却亏掉 3030 亿》

6 文献脉络

把这篇论文放回它所在的那条研究线,会看得更清楚。

最上游的思想源头是 Fama (1980) 的「事后结清」:经理人市场会通过事后的奖惩,把代理人过去的表现「找平」。本文最核心的解释——临别现金是对 CEO 的 ex post settling up——正是这一思想在并购场景里的一次落地。

接着,1980 年代的并购文献把焦点放在【敌意收购】和管理层抵抗上。Walkling & Long (1984) 研究了管理层财富如何影响他们对要约的抵抗;Mørck, Shleifer & Vishny (1988) 区分了敌意收购的「纪律性」与友好收购的「协同性」。这条线关心的是「CEO 如何为了保住私利而阻挠交易」。

然后,一批文献开始量化目标 CEO 在并购前后的【职业沉浮】。Martin & McConnell (1991) 测出成功要约后一年目标高管 41.9% 的离职率;Agrawal & Walkling (1994) 发现收到要约的公司里只有 45% 的 CEO 在一年后还在位;Hadlock, Houston & Ryngaert (1999) 则在银行并购里看到两年内 53.6% 的高管离开。本文关于「离职率约为常态三倍」的发现,正是接在这条线后面。

文献脉络时间线
文献脉络时间线(按发表年份排布;红色为本文)

但真正与本文【并肩】的,是同期 Harford (2003) 对目标公司董事激励(留任、经验、结清)的研究——两篇论文从不同角度,共同把「并购里谁在为谁的私利买单」这个问题,从轶事变成了可计量的实证。本文的独特位置在于:它第一次系统地把「特别现金奖金」和「降落伞临时加码」这两个隐蔽变量挖出来,并用它们揭示了现金—职位—股东溢价之间那条此消彼长的暗线。

7 评论与延伸(Q&A + 研究方向)

(a) 几个可能的疑问

Q:这和普通的金降落伞研究有什么不同?

关键在两个【新变量】。降落伞本身是【事前】签好的、写在合同里的;本文真正的发现是【事后、临门一脚】才出现的两样东西——董事会在批准并购当天临时加码的降落伞、以及五花八门名目下的特别现金奖金。正是这两笔「谈判出来的」钱,才与 CEO 的去向和股东溢价挂上了钩。

Q:那个「不留任就多拿 $5 million」的反向关系,会不会只是反向因果?

这是本文识别上最该警惕的地方。论文用「只看已完成交易」把过程和结果切开,又用 CEO 的【超额薪酬残差】等前定变量来支撑「事后结清」的解释。但严格说,现金与留任之间是【联合决定】的——是「拿了钱所以走」,还是「反正要走才换成钱」,横截面回归难以彻底分清。作者的措辞也很谨慎,用的是「关联」而非「因果」。

Q:用「假设所有期权都在价内」来算期权收益,会不会高估?

会,作者自己也承认这是一个【上界】。但他们抽查了 50 位 CEO 的子样本,50 家里只有 3 家的期权完全在价外,其余 47 家的平均「价内程度」(价内价值/行权成本)达到 2.63、delta 接近 1。所以即便高估,幅度也有限;而且期权那块本就只占总收益的一小部分。

Q:「股东溢价更低」这个结论,方向会不会反了——是不是本来就便宜的公司才更需要给 CEO 发奖金?

这正是该结论最脆弱之处。被临时加码降落伞的那群 CEO,恰恰是预期收益更小、持股更少的人。所以「关照 CEO」与「低溢价」可能同源于「这本来就是一桩对目标方不算划算的交易」。论文给的是一种【相关性证据】,把它读成「CEO 主动牺牲了股东」需要保留一份谨慎。

Q:样本只有 311 桩、且集中在 1995–1997,结论能外推吗?

外部效度确实受限。这套机制依赖于一个【敌意收购近乎消失】的特定环境——CEO 有足够议价权才谈得动这些条款。换到敌意收购更常见的年代、或公司治理与披露规则不同的国别市场,现金—职位的取舍结构未必照搬。

Q:这对「私人控制权收益」的文献有什么含义?

提供了一个少见的、【明码标价】的窗口。以往估计私人控制权收益,要么靠控股权大宗交易的价格(Barclay & Holderness, 1989),要么靠不同投票权股票的价差(Lease, McConnell & Mikkelson, 1983)。本文则直接观察到 CEO 为「交出控制权」收下的那笔现金,等于给「控制权对在任 CEO 值多少」量了一把更直接的尺。

(b) 几个可能的研究问题与提案

1. 把这套「现金—职位取舍」搬到债权人视角。

【经济故事】并购里 CEO 拿走的临别现金,是从并购总盈余里切走的;这块现金最终会不会以更高杠杆、更弱契约的形式,转嫁到目标公司【债权人】头上?如果 CEO 的私利赎买侵蚀了交易质量,公司债持有人理应在并购公告时要求补偿。 【可行性】中。需要把 SEC 文件里的特别奖金/降落伞数据,匹配到目标公司的存量公司债(TRACE 价差、评级迁移)。识别上可借「是否发放特别奖金」做横截面比较,但内生性同前文一致,需谨慎处理。

2. 外资买方会不会「关照」得更少?

【经济故事】跨境并购里,买方与目标 CEO 之间的社会网络更弱、信息更不对称,买方或许更不愿(也更难)给目标 CEO 发那种说不清名目的特别奖金;反过来,目标 CEO 的议价权可能也因「难以留任外资买方」而下降。这能把「现金—职位取舍」放进一个跨国的制度变量里检验。 【可行性】中。SDC 跨境并购样本充足,但「特别奖金」这类细颗粒数据需逐桩手工从申报文件里挖,国别覆盖是瓶颈。

3. 用披露规则的变化做一次准自然实验。

【经济故事】这些临时加码和特别奖金之所以能「股东事后才知道」,靠的正是披露的【滞后】。如果某次监管改革要求并购前就披露给管理层的补偿安排,那么「临门一脚加码」的频率与金额是否会下降?这能把「信息不透明 → 私利赎买」这条机制因果化。 【可行性】中高。需要找到一个干净的披露规则断点(事件研究/DiD),关键在于规则变化是否外生于并购质量本身。

4. 「特别奖金」是不是并购溢价被压低的【中介变量】?

【经济故事】本文已分别显示「关照 CEO」与「低溢价」相关。下一步可以做中介分析:在控制交易特征后,特别奖金/职位安排能解释多大比例的溢价折让?这能把「CEO 私利侵蚀股东」从相关推进到机制分解。 【可行性】高。所需变量本文已基本具备,难点在于中介分析对遗漏变量极其敏感,需要更强的工具或设计支撑。

8 参考文献与我的判断

我的判断是:这篇论文最大的贡献,不在某个惊人的系数,而在它【看见了别人没看见的变量】——把「降落伞临时加码」和「特别现金奖金」这两笔藏在 SEC 文件褶皱里的钱挖出来,并用「现金 ↔ 职位」这一条简洁的取舍线,把代理冲突量成了可读的美元。Fama (1980) 的「事后结清」第一次在并购里有了如此具体的影子。

对识别,我保留两点担忧。其一,现金与留任之间是联合决定的,横截面回归很难分清因果方向;「不留任多拿 $5M」既可以读成「拿了钱才走」,也可以读成「要走才换成钱」。其二,「关照 CEO → 低溢价」这一最具杀伤力的结论,可能与「这本就是对目标方不划算的交易」同源——被加码的恰是预期收益最小的那群 CEO,这一事实让因果解读必须留有余地。

后续我最想看到的,是把披露规则的外生变化用作实验,去验证「信息滞后」是否真的是这些私利赎买得以发生的土壤;以及把视角从股东延伸到债权人,看看 CEO 临别那张支票,最终是不是也有一部分账,记在了公司债持有人头上。

参考文献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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