赚了 1.1%,却亏掉 3030 亿:并购里那个被「平均」藏起来的规模效应

[2004 JFE] Firm Size and the Gains from Acquisitions
Note

本文读的是 Moeller, Schlingemann & Stulz (2004, JFE):用 1980–2001 年 12,023 起收购的大样本,他们发现收购方股东平均能赚 1.10% 的公告超额收益,但平均每笔交易股东财富却减少了 2520 万美元。这条看似矛盾的裂缝,背后是一个稳健的「规模效应」——小公司是好买家,大公司不是;整个样本的净亏损,几乎全是大公司一手造成的。

1 一个自相矛盾的开场

先讲一个让人愣住的数字游戏。

如果你去翻并购的事件研究 (event study),问「收购方股东到底赚不赚钱」,你大概率会得到一个温和而正面的答案:平均超额收益 (abnormal return) 是正的。Moeller、Schlingemann 与 Stulz 这篇文章里,这个数字是 1.10%,在统计上高度显著,中位数 0.36% 也显著。换算一下,相当于每花 100 美元去收购,股东就赚 5.61 美元。听上去,并购是一门划算的生意。

可是,同一个样本、同一段时间、同一批公司,如果你不去算「百分比」,而是去算「美元」,结论会整个翻过来:从 1980 到 2001 年,这些公司一共花了大约 3.4 万亿美元做收购,而它们股东的财富,总共缩水了 3030 亿美元(按 2001 年不变价)。平均到每一笔交易,是 −2520 万美元。

Warning

同一批交易,等权 (equally-weighted) 平均收益是 +1.10%,而美元加总却是 −3030 亿。一个赚,一个亏,符号相反。这不是算错了,而是一个信号:样本里藏着一个规模效应

这就是全文的张力所在。百分比和美元为什么会打架?什么样的世界里,「每笔交易平均赚钱」与「股东总共亏了三千亿」能同时成立?这篇文章接下来要做的,就是把这条裂缝一点点撬开,最后告诉你:它不是会计假象,而是一个关于「公司规模」的、出奇稳健的事实。

2 百分比与美元为什么会打架

要理解这件事,得先回到那把丈量财富变化的尺子。

传统做法是算百分比超额收益。本文用的是市场模型 (market model),事件窗口取公告日前后三天 (−1, +1),基准用 CRSP 等权指数,市场模型参数在 (−205, −6) 这段区间估计。这套办法没有任何新意,是 Brown and Warner (1985) 以来的标准动作。问题不在方法,而在「平均」这个动作本身:等权平均,会把一家市值 1 亿美元的小公司和一家市值 1000 亿美元的巨头同等看待——它们各占一票。

但一个给定的百分比收益,落在不同体量的公司身上,经济意义天差地别。1000 亿市值的公司跌 1%,是 10 亿美元的财富蒸发;1 亿市值的公司涨 2%,不过是 200 万美元。于是 Malatesta (1983) 提出了另一把尺子——美元超额收益 (dollar abnormal return):把超额收益率乘以公司的股权市值,得到事件窗口内股东财富的实际美元变化。

接着,一个自然的问题是:这两把尺子什么时候会指向相反的方向?

答案是:当大公司和小公司的公告收益不一样的时候。如果小公司公告收益为正、大公司为负,那么等权平均(一家一票)会被数量众多的小公司抬成正数;而美元加总(按市值加权)会被体量庞大的大公司压成负数。本文里的价值加权 (value-weighted) 平均收益正是 −1.18%,它本质上就是「美元超额收益之和 ÷ 收购方总市值」,因此天然反映的是大公司的命运。

到这里,逻辑已经呼之欲出:百分比和美元打架,当且仅当收益率随公司规模而系统性地变号。那就去验证它。

3 把样本劈成两半:小公司是好买家

本文的样本来自 SDC 的美国并购数据库,筛选条件很干净:1980–2001 年完成的国内并购,收购方是 CRSP 与 Compustat 上的上市公司,交易额至少 100 万美元、且不低于收购方市值的 1%,最终得到 12,023 起。值得一提的是,这个样本同时囊括了对上市公司、私人公司、子公司三类标的的收购——这一点后面很关键。「大」「小」的切分标准是:收购方市值是否低于当年 NYSE 公司市值的 25 分位数,低于的算小公司。样本里大、小公司大致各占一半(6,520 vs 5,503)。

把样本一劈两半,那条裂缝立刻显形:

再看美元这一栏,画面更刺眼:小公司平均每笔交易给股东 170 万美元,加总下来整个期间约赚 90 亿美元;大公司平均每笔 4790 万美元,加总约亏 3120 亿美元。换句话说——

Note

整个样本「净亏 3030 亿」并不是大家一起亏,而是小公司赚的那点钱,被大公司亏的钱彻底淹没了。小买家赚 90 亿,大买家亏 3120 亿,相抵就是那个触目惊心的负数。

这就是本文定义的规模效应 (size effect):小收购方的超额收益减去大收购方的超额收益,是一个显著为正、约两个百分点的缺口。而且作者强调,这个缺口在公开标的、私人标的、子公司三类收购里都站得住,也不论付现金还是付股票——它是一个横跨各种交易形态的普遍现象。

到这一步,悬念解开了一半:百分比和美元确实因为规模而变号。但真正关键的一步还没走——这个规模效应,会不会只是别的东西的影子?

4 真正关键的一步:它不是任何已知特征的影子

这才是全文最硬的部分。因为一个有经验的读者立刻会反驳:小公司和大公司本来就「长得不一样」,规模效应说不定只是这些差异的伪装。文献早就发现一堆能解释收购方收益的因素,得一个一个排除。

作者把矛头对准三类嫌疑:

其一,标的的组织形式。 收购私人公司或子公司,往往比收购上市公司更赚钱——Fuller, Netter and Stegemoller (2002) 已经证明了这一点(直觉是:私人标的卖家少、议价弱,存在「流动性折价」)。而本文样本里,收购上市公司的买家里只有约四分之一是小公司,收购私人公司的买家里却有一半是小公司。会不会规模效应只是「小公司更爱买便宜的私人标的」?

其二,支付方式。 Travlos (1987) 指出,用股票支付收购上市公司,公告收益更低(因为发股票本身是「我的股价被高估了」的信号,见 Myers and Majluf, 1984)。而小公司更偏好现金支付。会不会规模效应只是「支付方式」的另一种说法?

其三,公司与交易特征。 文献里 Lang, Stulz and Walkling (1991) 与 Servaes (1991) 发现高 Tobin's q 的买家收益更高;Asquith, Bruner and Mullins (1983) 发现相对规模(标的市值 / 收购方市值)越大、买家收益越高——而小公司的相对交易规模恰恰更大(中位数 0.186 vs 大公司 0.080)。这些都得控制住。

然后,作者用多元回归把上述特征一股脑全塞进去控制,再看规模效应还在不在。结论斩钉截铁:

所有回归设定里,规模效应的估计值都为正,且在 1% 水平上显著异于零。

也就是说,控制了标的类型、支付方式、相对规模、Tobin's q、杠杆、行业、年份……规模效应纹丝不动。它不是任何一个已知特征的影子,而是一个独立存在的事实。比较「同类交易」时——同样收购私人公司、同样付现金——小买家照样比大买家多赚约两个百分点。

5 于是反转:那到底是谁的错?

事实立住了,可经济学的好奇心才刚开始:为什么大公司是糟糕的买家?

文献里早就攒了一柜子解释收购方负收益的假说。作者的策略很聪明:这些假说要想解释规模效应,就必须「对大公司比对小公司更适用」。于是逐一审问:

为什么 hubris 在大公司更严重,是有微观基础的。Demsetz and Lehn (1985) 早就发现,小公司经理人通常持有更多自家股份,激励与股东更对齐;大公司经理人持股少、更可能「帝国建造」。所以「规模」在这里其实是「代理问题严重程度」的一个代理变量。(关于经理人过度自信如何写进并购决策,另见《经理人的「过度自信」,其实藏在波动率里》。)

6 一记漂亮的证伪:用账面资产换掉市值

我想单独把这一招拎出来讲,因为它是全文方法论上最优雅的一笔。

高估值假说有一个看似无懈可击的逻辑:大公司之所以大,是因为股权市值被市场吹高了;高估的公司去收购,市场借机修正其估值,于是公告收益为负。如果规模效应真是这么来的,那它就该在「换一把尺子量规模」时消失。

关键在于:一家公司股权的市场价值会被高估污染,但它资产的账面价值 (book value of assets) 不会——账面资产是会计数字,与股价是否被高估基本无关。所以作者做了一个干净的替换:用账面资产、而非股权市值来定义大小公司,重新跑一遍。

如果高估值是元凶,规模效应应当烟消云散。结果呢?规模效应依然成立。这一记反证,几乎一刀切掉了「大公司收益差只是因为它们被高估」的可能。这种「找一个不被嫌疑机制污染的替代度量,看结论是否还在」的思路,值得每一个做实证的人收藏。

此外,作者还顺手堵死了「市场会纠错」这条退路:如果市场系统性地高估了大公司的收购、低估了小公司的,那事后应当出现反向漂移(大公司收购后跑赢、小公司跑输)。但数据里没有这种反转——市场在公告日就把信息相当有效地定价了。所以规模效应不是一个会被时间抹平的错误,它是真实的。

7 文献脉络

把这篇文章放回它的谱系里看,会更清楚它站在哪。

并购收益的研究,最早绕不开两条线。一条是怎么量:Asquith, Bruner and Mullins (1983) 系统记录了收购方的收益,并发现相对规模越大收益越高;Malatesta (1983) 则贡献了那把后来被本文用到极致的「美元超额收益」尺子。另一条是为什么是负的:Roll (1986) 提出自负假说,Jensen (1986) 提出自由现金流假说,Travlos (1987) 把目光投向支付方式与信号,Myers and Majluf (1984) 给出了发股票即「被高估」信号的理论根基。

文献脉络时间线
文献脉络时间线(按发表年份排布;红色为本文)

进入 1990 年代,文献开始精细化。Lang, Stulz and Walkling (1991) 与 Servaes (1991) 把 Tobin's q 引入收购方收益;Chang (1998) 与 Fuller, Netter and Stegemoller (2002) 揭示了一个反直觉的事实——收购私人标的,即便用股票支付,收益也不低,这与收购上市公司截然不同。Andrade, Mitchell and Stafford (2001) 则给出了被广泛引用的「收购方收益不显著为负」的综述图景。

本文 (Moeller, Schlingemann and Stulz, 2004) 的位置因此清晰:它不是又发现一个新假说,而是用一个前所未有的大样本12,023 起,横跨三类标的、二十二年),把「收购方到底赚不赚钱」这个老问题,按规模重新切了一刀,并指出此前文献在等权与价值加权之间的口径分歧,本质上来自一个未被命名的规模效应。它是一篇「重新丈量」的文章,而重新丈量,有时比提出新理论更有价值。

8 评论与延伸(Q&A + 研究方向)

(a) 几个可能的疑问

Q:等权平均 +1.1% 和美元加总 −3030 亿,到底哪个才是「真相」?

两个都是真相,只是回答了不同的问题。等权收益回答「一笔典型的收购划不划算」,答案偏正面;美元加总回答「并购作为一项经济活动,给全体股东创造还是毁灭了价值」,答案是毁灭。本文的洞见恰恰是:在存在规模效应时,你选哪把尺子,就决定了你会得出哪种结论——所以两个都得报。

Q:会不会是小公司的收购「更出人意料」,所以公告反应更大,制造了虚假的规模效应?

这是个好质疑,但作者反驳得很干净:如果大公司的公告被「预期」提前消化、收益被拉向零,那么在大公司收益本就为负的那类交易里,规模效应只会被低估而非高估。换句话说,这种偏误若存在,真实的规模效应比报告的还要大。

Q:把账面资产当规模尺子,就能完全排除高估值假说吗?

不能说「完全」,但相当有力。账面资产与股价高估近似无关,所以若规模效应在账面口径下依然存在,高估值至多只是部分原因,不可能是主因。这是一个识别上的巧思,而非铁证——账面资产仍可能与别的东西(如公司年龄、生命周期阶段)相关。

Q:「大公司协同收益为负」是真没有协同,还是公告同时泄露了关于收购方自身的坏消息?

作者诚实地承认这个内生性无法完全排除。按 Bradley, Desai and Kim (1988) 的算法,大公司收购的合并美元协同为负、小公司为正;但大公司的负值,可能来自收购公告顺带揭示了收购方自身的不利信息,而非收购本身毁了价值。只是,为什么偏偏是大收购方泄露了更多坏消息,仍缺一个干净的解释。

Q:这个规模效应,是不是只在某几个泡沫年份成立?

不是。美元超额收益在二十二年里只有七年为正,负值不是被少数年份带偏的;规模效应也没有随时间反转。它是一个跨周期的稳健事实,而非某段牛市的产物。

Q:那现实启示是什么——大公司就不该做收购?

文章没那么武断。它说的是「平均而言,大收购方毁灭股东价值」,且这与代理问题(hubris、激励不对齐)一致。含义更像是治理层面的:对大公司的收购决策,董事会与股东应当施加更强的约束,因为那里的代理成本更可能咬人。

(b) 几个可能的研究问题与提案

1. 规模效应在债权人那一侧是什么符号?

【经济故事】股东在大公司收购里亏钱,若亏损部分来自风险转移或多元化降低违约概率,债权人可能反而受益——这是一个经典的「股债再分配」问题。【可行性】。用 TRACE 公司债日度价格做收购公告的事件研究,按收购方规模分组看信用利差变化,识别清晰,数据现成。(方法上可参照《刚跨过「大到不能倒」那道线,债主就笑了》。)

2. 外资持有人能否驯服大公司的「自负溢价」?

【经济故事】本文把规模效应归到代理问题。那么,治理质量更高的股东结构——比如积极的外国机构投资者——是否能压低大收购方支付的溢价、改善其公告收益?【可行性】。需把 FactSet/13F 的机构持股(区分境内外)与 SDC 收购匹配,识别上要担心机构持股本身的内生性,可借指数纳入等外生冲击做工具。

3. 把「美元 vs 百分比」的口径分歧推广到其他公司事件。

【经济故事】若规模效应让并购的两把尺子打架,那增发、回购、重大投资公告里是否也存在同样的「等权赚、加权亏」?这关系到我们如何评价一整类公司决策的总福利。【可行性】。纯用 CRSP/Compustat 做多事件类型的对照事件研究即可,工作量大但无识别难点。

4. 大公司收购后的真实经营后果,而不只是公告反应。

【经济故事】公告收益衡量的是市场预期;但大收购方是否真的在收购后出现了经营效率下滑、资源错配?这能把「市场怀疑」与「事后兑现」对上。【可行性】。需用收购后 3–5 年的经营现金流、生产率(如 Compustat + 工厂级数据)做匹配样本 DiD,难点在反事实的构造与选择性。

5. 私人标的「流动性折价」与规模效应的交互。

【经济故事】小公司既更爱买私人标的、收益又更高。私人标的的流动性折价究竟贡献了规模效应的几成?把「便宜买」和「代理问题轻」两条机制分开,是有意思的。【可行性】。本文已控制标的类型,但要做正式分解需私人标的的估值数据,识别上偏依赖结构假设。

9 我的判断

这篇文章的贡献,不在于一个新模型或新假说,而在于一次口径上的正本清源。它用一个当时前所未有的大样本,指出了并购实证里一个长期被「平均」二字掩盖的事实:收购方的命运随规模而系统性地分叉,而文献此前在等权与价值加权之间的来回拉扯,根子就在这里。把这件事讲清楚、并证明它对几乎所有控制变量都稳健,本身就是一流的实证工作。其中「用账面资产替换市值来证伪高估值假说」一招,是教科书级别的识别巧思。

但我也有两点保留。其一是机制的归因。 文章把规模效应漂亮地立了起来,却没能把「为什么大公司差」钉死在某一个假说上——hubris 有间接证据(溢价随规模升、大公司更易成交),自由现金流证据偏弱,高估值被证伪,但留下的解释空间仍然含混。「大」终究是一个相关于太多东西的变量。其二是公告收益的内生性。 大收购方的负协同,究竟是收购毁了价值,还是公告顺手泄露了收购方自身的坏消息,本文坦承无法分离——而这恰恰是评价「并购好坏」的要害。

后续我最想看到的,是把视角从「公告那三天的市场预期」推到「收购后若干年的真实经营与现金流」,并引入债权人一侧的反应,看看大公司毁掉的股东价值,是凭空蒸发了,还是只是换了个口袋。在公司债与外资持有人这两条线上,这篇二十年前的文章,仍留着不少干净的题目。

参考文献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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