新股「打折」之谜,也许根本就不存在——是有人把那条负收益的尾巴按平了

[1993 JFE] Underwriter Price Support and the IPO Underpricing Puzzle
Note

本文读的是 Ruud (1993, Journal of Financial Economics):长期以来人们把新股上市后的正向初始收益解读为「发行价被故意压低」,本文却指出,这个正的均值很可能只是一个被截断的假象——承销商在二级市场托底(价格支持),把本该落在负收益区的那一截尾巴硬生生顶回到了零附近。一旦用截断回归把这截被「按住」的尾巴还原回来,调整后的一日平均收益就接近于零,分布也重新变得近似对称

1 一个被讲了二十年的故事

先讲一个几乎写进所有公司金融教科书的「事实」。

过去二十多年里,一篇又一篇实证研究报告了同一件怪事:新股,也就是 首次公开发行 (initial public offering, IPO),在上市后极短的时间里能赚到一笔相当可观的收益。McDonald 和 Fisher (1972) 报告 1969 年 142 只新股的平均超额收益高达 28.5%;Ibbotson (1975) 用风险调整后的口径,算出 1960 年代的样本是 11.4%;Ibbotson 和 Jaffe (1975) 用更大样本得到 16.8%;Ritter (1984) 拿 1960–1982 年五千多只新股一算,初始平均收益是 18.8%

用投行的行话说,上市公司似乎在「把钱留在了桌上」(leave money on the table)。这对投资者当然是好事,可对一家想靠 IPO 融资扩张的新公司来说,这就是白白少拿了一大笔钱。于是这桩「反常」催生了一整片理论文献:大家都在想方设法解释,为什么市场会系统性地把新股故意定低

但请注意这一整片文献共享的一个前提:那个正的平均初始收益,是「真实」的——是发行人或承销商有意把发行价压到真实市场价值之下的结果。本文要做的,就是把这块地基撬开来看一看。

2 别只盯着均值,去看整条分布

作者的切入点朴素得近乎挑衅:以前的人只看了均值,没看分布。

如果新股真的是「全行业一律故意打折」,那么一组 IPO 初始收益的分布,应该长成一条钟形曲线——形状对称、只不过整体被平移到了一个大于零的位置上。换句话说,打折应该让收益的「重心」右移,但不会改变它的「身材」。

可真实数据长什么样?作者发现,一日初始收益的分布根本不是一条右移的钟形曲线。它在零附近陡峭地堆出一个尖峰,而负收益那一侧的左尾,几乎被「削」掉了——观测值少得反常。

接着,一个自然的问题是:什么样的机制,能让一条分布既正偏 (positively skewed)、又在零点异常尖峭,同时左尾几乎消失?

Figure 1: shows the cross=sectionA distributions of one-day returns, one-week

Figure 1: shows the cross=sectionA distributions of one-day returns, one-week

答案,作者认为,藏在一条几乎被所有人忽略的市场惯例里——承销商价格支持(underwriter price support),又叫稳定操作(stabilization)。

3 真正关键的一步:托底,是一种「截断」

这里是全文的枢纽,值得慢慢讲。

美国证券法(1934 年证券法第 10(b) 条、以及俗称 Rule 10b-7 的条例)允许承销商在新股分销期间合法地托底:当价格往下掉时,主承销商挂出一个买单——在 IPO 里,这个支撑价的上限就是发行价本身——把本来会跌破发行价的成交,硬托在零收益或略低于零的位置。SEC 一般禁止操纵价格,却唯独放行了稳定操作,理由是它能缓冲承销商在销售期内承受的临时性下行压力。实践中,承销商普遍承认稳定操作很常见,只是「不超过两到四天」;Hess 和 Frost (1982) 的数据显示,1975–77 年间 57% 的 NYSE 季节性新发行都被稳定过。

那么托底在统计上意味着什么?意味着 截断(censoring)。

Note

一个样本被称为「截断」的,是指存在某个阈值,超过它的真实取值观测不到,你只知道真值「在阈值之外」。在初始 IPO 收益这件事上,这个阈值就是:那些本该是负收益的观测,因为承销商托底,被记录成了「零」。

于是反转出现了。在自由市场里本该落进左尾(负收益)的那些观测,被一只看不见的买手顶到了零。结果是:右尾(正收益)照样能被观测到,因为上行没人干预;可真实的左尾被按住了。这正好能解释我们看到的三件事——正偏、零点尖峰、左尾消失。

而且这个机制有一个比单纯「打折」更强的预言:随着托底在头一两周里逐渐撤走,被压住的左尾应该慢慢「漏」出来。也就是说,正偏和尖峰都应该随持有期拉长而减弱。这一点,正是作者下一步要去数据里验的。

(关于「托底的那只手到底藏在哪里」,本博客另有两篇直接相关的后续文献可参看:《托住新股的那只手,藏在买卖价差里》《开盘头十分钟之后,新股就「不动」了——因为有人在替它托底》。)

4 一个小模型:平移 vs. 变形

作者用一个极简的定价模型,把「故意打折」和「价格支持」这两种解释,逼到了一个可以被数据区分的对立面上。

设定。 假设发行价是真实市场价值的一个无偏预测,但带有一个乘性的对数正态误差。记真实市场价值为 \(P_{true}\),估计价格为 \(\hat{P}\):

$$ \hat{P} = P_{true}\cdot \varepsilon, \qquad \log\varepsilon \sim N(0,\sigma^2) $$

为什么是乘性误差、而且对数正态?因为定价过程要汇总大量相互独立的信息碎片(潜在买家的认购意向、公司基本面、可比公司的股价……),由中心极限定理,这些独立误差之和近似正态;而误差大体与价格成比例,所以取乘性形式最自然。

情形一:发行价就是无偏预测。 即 \(P_0 = \hat{P}\)。那么初始收益(用对数价格相对衡量)的期望为零:

$$ \log\!\left(\frac{P_{true}}{P_0}\right) = \log P_{true} - \log P_{true} - \log\varepsilon = -\log\varepsilon $$

它的期望是 \(0\),方差是 \(\sigma^2\)。直觉很干净:定价无偏,收益就该围着零对称地抖。

情形二:故意「削价」(price shaving)。 假设发行价被设成无偏估计的某个正比例 \(\theta\),其中 \(0<\theta<1\),即 \(P_0 = \theta\hat{P}\)。代入后:

$$ \log\!\left(\frac{P_{true}}{P_0}\right) = \cssId{a1}{-\log\theta} \;-\; \cssId{a2}{\log\varepsilon} $$

请看清楚这个式子的含义:故意削价,只是把均值平移了 \(-\log\theta\),却原封不动地保留了分布的形状——方差、偏度、峰度统统不变。换句话说,「打折假说」预言一条右移的、但依然对称的钟形曲线。

而价格支持做的是截断,它改的恰恰是形状:制造正偏、推高峰度、削掉左尾。

于是两种假说有了一刀两断的判据:看分布是被「平移」了,还是被「变形」了。而真实的横截面数据——作者直言——「看上去不像削价的结果」:它不是正态、也不对称,反倒可以被价格支持很好地解释。

5 数据与证据

数据。 样本是 1982 和 1983 两年里所有 firm-commitment(包销)方式发行的普通股 IPO,来自 Securities Data Company 的普通股文件,并要求有二级市场的价格数据。一日、一周、三周的盘后价是从 Standard & Poor's 的《Daily Stock Price Records》里手工收集的。剔除缺失数据后,最终样本是 443 只 IPO。收益一律按 \(\log(P_t/P_0)\) 度量,\(P_t\) 是 \(t\) 时点市价,\(P_0\) 是发行价。样本虽只覆盖这两年 IPO 数量的约五到六成,却占了 IPO 募资额75%(1982 年)和 82%(1983 年)。

证据一:分布的形状会随时间「松开」。 作者比较了一日、一周、二周、三周、四周五个口径的分布。一日收益的均值是 0.064、中位数只有 0.020——均值和中位数差这么大,本身就是正偏的信号;而随着持有期拉长,这个差距在缩小。左尾的最小观测从第一天的 -0.288 一路掉到第一周末的 -0.429,而上行的最大值几乎不动(从 0.6260.658)——下行区间显著拉宽、上行几乎不变,正是托底在头一周里被撤走的指纹。标准化偏度 \(\beta_1\) 显著为正但随持有期递减;峰度也显著呈尖峰态(leptokurtic,即 \(\beta_2 > 3\)),同样随期限递减。一切都和「价格支持初期压住、随后逐步退场」的剧本对上了。

证据二(最有说服力的一击):那些「一日零收益」的新股,后来都跌了。 作者发现,约四分之一的一日收益恰好是零。如果定价是无偏的、世界上没有托底这回事,这么密集的「零」是说不通的。而更关键的是:这批一日零收益的新股,绝大多数在随后的日子里出现了零或负的收益。这正是「被托住的左尾」在支持撤走后慢慢现形的直接画面。

Figure 2: Histograms of subsequent returns of thocv 111 KPOs occurrrng in 1982-83 with one-uay

Figure 2: Histograms of subsequent returns of thocv 111 KPOs occurrrng in 1982-83 with one-uay

证据三:把尾巴还原回来。 最后,作者用 截断回归 (tobit) 把零点处那截被人为压住的尾巴在统计上「解放」出来。结果是:调整后的一日平均收益接近于零,底层的收益分布重新变得近似对称——和普通日收益的行为别无二致。

到这里,那个被讲了二十年的故事,就被换了一个底:高额的 IPO 平均初始收益,未必来自「故意把发行价定低」;即便发行价被设在真实的期望市场价值上,只要承销商在托底,你照样会观测到一个正的平均初始收益。

6 文献脉络

把这条线索捋一遍,会发现它是一场关于「同一个数字该怎么解释」的长期拉锯。

最早是一批测量者:McDonald 和 Fisher (1972)、Ibbotson (1975)、Ibbotson 和 Jaffe (1975)、直到 Ritter (1984),一步步把「IPO 有显著正初始收益」这个经验事实钉死。

然后是一批解释者,他们默认这个正收益是真实的「打折」,分头给它找理由:Baron (1982) 诉诸承销商与发行人之间的信息不对称;Rock (1986) 提出知情与不知情投资者之间的「赢家诅咒」(winner's curse),要靠打折去补偿不知情者的逆向选择;Beatty 和 Ritter (1986) 把打折与发行不确定性挂钩;Allen 和 Faulhaber (1989)、Grinblatt 和 Hwang (1989)、Welch (1989) 则把打折包装成高质量公司的「信号」。这些理论彼此不同,但共享那个未经检验的前提。

文献脉络时间线
文献脉络时间线(按发表年份排布;红色为本文)

本文(Ruud, 1993,脱胎自作者 1990 年的哈佛博士论文)站到了这片文献的对立面:它不去给「打折」找第 N 个理由,而是质疑「打折」本身是不是一个被测量假象误导出来的命题。它的弹药一半来自市场微观结构——Hess 和 Frost (1982) 关于稳定操作频率的证据——一半来自计量经济学里的截断模型(Maddala, 1983 的 tobit 框架)。这是一篇把「微观结构惯例」和「分布形状」联起来、去撬动一个看似铁案的经典之作。

7 评论与延伸(Q&A + 研究方向)

(a) 几个可能的疑问

Q:价格支持假说,和「打折假说」到底差在哪?一句话能说清吗?

能。打折是把分布平移(均值变、形状不变),价格支持是把分布截断(形状变:正偏、尖峰、左尾消失)。本文的全部识别力,就建立在「平移 vs. 变形」这个可观测的区别上。

Q:四分之一的收益恰好为零、且事后多数下跌——这难道不能用别的原因解释吗?

这正是本文最干净的一招。在一个无偏、无托底的世界里,「恰好为零」是一个零测度事件,不该如此密集地出现;而这批零收益事后系统性地往下走,更难用「打折」或随机性解释。托底(把负收益顶到发行价)几乎是唯一能同时解释「零的堆积」和「事后下跌」的机制。

Q:那本文是不是说 IPO 根本没有被打折?

没有这么强。本文说的是:现有证据不足以把高额平均初始收益归因于「故意打折」,因为价格支持单独就能造出一个正的均值。它挑战的是「正收益 ⇒ 故意打折」这条推理,而不是断言打折绝对为零。

Q:tobit 调整后均值「接近零」,可靠吗?会不会是模型设定撑出来的?

这是最值得警惕的地方。tobit 的结论依赖「截断阈值就在零」「误差对数正态」等假设。如果托底价其实略低于发行价(正文提到支撑价上限是发行价,但实践中可在其下),或误差分布有厚尾,调整结果会变。所以「接近零」应理解为方向性证据,而非精确点估计。

Q:用 1982–83 两年、且只覆盖约一半 IPO 数量的样本,外部有效性够吗?

募资额覆盖到了 75%–82%,所以「大盘子」的代表性不差;但 1982–83 是 IPO 的「冷热交替」期,且 SEC 恰在 1983 年 10 月停止了稳定操作的申报。样本期短、又横跨制度变化,结论能否推广到别的年代,需要更长面板来检验。

Q:这和后来文献里「IPO 长期跑输」是一回事吗?

不是。本文谈的是上市后几天到几周的初始收益与托底,关注的是分布的左尾被人为压住;而 Ritter (1991) 那条「长期表现不佳」讲的是数年尺度的事。两者机制不同,但都提醒我们:IPO 收益的「均值」极易被测量口径误导。

(b) 几个可能的研究问题与提案

  1. 把价格支持假说搬到公司债一级市场。
  2. 【经济故事】公司债同样有承销商、有「稳定操作」legend、有上市初期的托底动机。如果新债上市初期的收益分布也呈现「零点尖峰 + 左尾被削」,那么所谓「新债折价」也可能部分是截断假象。(与本博客 《新债上市第一笔成交,凭什么白赚 47 个基点?》 形成对照。)
  3. 【可行性】中。TRACE 的逐笔成交可以重建上市后数日的收益分布,识别策略直接照搬本文的「平移 vs. 截断」判据;难点在于公司债成交稀疏、首日「市价」噪声大。

  4. 用现代监管断点做一次自然实验。

  5. 【经济故事】SEC 对稳定操作的披露与规则几度变动(如 1983 年停止申报、1990 年代的 Reg M)。若价格支持真的在制造正偏,那么规则收紧/放松的前后,IPO 初始收益分布的偏度与零点堆积应有可观测的跳变。
  6. 【可行性】高。这是一个干净的 断点 (regulation change) 设计,数据(SDC + CRSP)现成,识别来自规则生效日的外生性。

  7. 外资持有人会不会改变托底的强度?

  8. 【经济故事】当一只新股的潜在买方里外国机构占比更高时,承销商的库存风险与托底策略可能不同(外资更难「电话维护」)。这把本文与外资持有人、流动性两条线索接上了。
  9. 【可行性】中。需要新股配售层面的投资者构成数据(往往不公开),识别上还要处理「外资偏好本就不同的公司」这一内生性。

  10. 零点堆积,能不能直接当作「托底强度」的代理变量?

  11. 【经济故事】既然托底把负收益顶到零,那么某只新股「一日零收益」出现的条件概率,本身就是托底强度的一个可观测信号,可用来预测其后续收益与流动性。
  12. 【可行性】高。纯横截面/面板实证,数据需求低,是对本文证据二的一个自然延伸与外推检验。

  13. 把模型从「乘性对数正态误差」推广到厚尾。

  14. 【经济故事】本文的对称性结论依赖误差对数正态。若真实预测误差是厚尾的(IPO 充满极端事件),那么「调整后近似对称」的强度需要重估。
  15. 【可行性】中。理论上把 tobit 换成厚尾分布下的截断估计即可,难点在小样本下的识别与计算稳定性。

8 我的判断

这篇 1993 年的论文,贡献不在于跑了多复杂的回归,而在于一个视角的翻转:它没有去问「为什么要打折」,而是先问「我们看到的那个正均值,是真的吗」。把市场微观结构里一条不起眼的合规惯例(Rule 10b-7 托底),翻译成计量经济学里的截断问题,再用分布形状(而非均值)去区分两个对立假说——这条「微观结构 ⇄ 分布形状 ⇄ 截断模型」的链条,干净、可证伪,是真正一流的实证想象力。证据二(四分之一收益为零、且事后多数下跌)尤其漂亮,几乎是用肉眼就能看见的「被按住的尾巴」。

但对识别,我有两点保留。其一,tobit 的结论吃假设:截断阈值是否恰在零、误差是否对数正态、托底价是否真等于发行价,任何一条松动,「调整后均值接近零」都会移位——这是一个方向性结论,而非一个可以拿去做点估计的数字。其二,样本期太特殊:1982–83 既是 IPO 冷热交替期,又正逢 SEC 停止稳定操作申报,制度本身在样本期内变了,外部有效性存疑。

后续我最想看到的,是用现代逐笔数据(CRSP 日内、TRACE)和一个干净的监管断点,把「分布偏度随托底制度变化而跳变」这件事直接画出来;以及把同一套「平移 vs. 截断」的判据,搬到公司债一级市场去验一遍——如果连新债折价也有一半是截断假象,那将是对整个「一级市场折价」叙事的又一次有益的祛魅。

参考文献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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Beatty, Randolph P. and Jay R. Ritter (1986). Investment banking, reputation, and the underpricing of initial public offerings. Journal of Financial Economics 15, 213–232.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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