合资这场「联姻」,为什么从一开始就注定要散?

[2007 RFS] The Role of Knowhow Acquisition in the Formation and Duration of Joint Ventures
Note

本文读的是 Habib & Mella-Barral (2007, Review of Financial Studies):两家公司组建合资企业 (joint venture, JV),本是为了把彼此的「知识技能 (knowhow)」凑到一起。但作者证明,正是「凑在一起干」这件事本身,让每一方都偷偷学走了对方的本事;一旦学得差不多,合资就再无必要——于是每一桩合资从签字那天起,就注定终有一天会被拆散。更妙的是,拆散不是失败,恰恰可能是「学成出师」的标志。

1 一个统计数字背后的悖论

先看一组数字。Dyer, Kale, and Singh (2004) 统计,1996–2001 年这六年间,美国公司一共宣布了 57,000 桩联盟 (alliance)——作为对比,同期的并购是 74,000 桩。联盟数量与并购几乎平起平坐。而在这些联盟里,但凡有一小部分是股权式的合资企业,绝对数量就已经相当可观。

可问题来了:Bleeke and Ernst (1995) 说,这些合资企业里的大多数,最终都会被解散。Kogut (1991) 追踪了 1975–1983 年间成立的 92 家合资企业,到他写作时(约九年后),其中 27 家被清算、37 家被某一方收购——64 桩解散案例,接近成立总数的 70%。Hauswald and Hege (2003) 的样本更精细:1985–2000 年间终止的 151 家美国合资企业中,92 家(61%)以一方完全买断另一方告终,7 家(5%)被第三方收购,52 家(34%)被清算。

Note

把这两件事摆在一起,悖论就出现了:人们成群结队地组建合资企业,又成群结队地把它们拆掉。如果合资是个好主意,为什么大家都急着散伙?如果它是个坏主意,为什么大家又一窝蜂地往里钻?

传统的解释往往是「合作失败了」——两家公司性格不合、文化冲突、貌合神离。Reich and Mankin (1986) 当年甚至痛心疾首地说,「与日本合资,等于把我们的未来拱手送人」。Hamel (1991) 进一步提出了「学习竞赛 (learning races)」的概念:合资双方都明白,谁学得快、谁的本事大,谁在将来的谈判桌上就更有筹码;于是大家一边藏着自己的看家本领(降低「透明度」),一边拼命去偷师对方(提高「接受度」)。在这种叙事里,合资是一场暗流涌动的零和博弈,解散是博弈失败的残骸。

本文要做的,是把这套「失败叙事」彻底翻过来。

2 核心一招:把「合并」与「获取」分开

作者抓住的,是一个被以往文献含混带过、却至关重要的区分:

Tip

这个区分是全文的发动机。组建合资的理由,是为了「合并」;而拆散合资的理由,恰恰是「获取」。同一段共同经营的时光,一边带来了合并的好处,一边又埋下了散伙的种子。

顺着这条线,一个自然的问题是:既然在一起能「合并」出额外的价值,为什么这价值会消失?答案是:它不会凭空消失,而是被「获取」一点一点蚕食掉。每一方的本事都在增长,于是「单干」的能力越来越强;相对地,「非得凑在一起才能干」的那部分增量好处,就越来越小,最终归零。而联合经营的成本却纹丝不动。当好处跌到成本之下,散伙的时刻就到了。

这就引出了本文最干净的一个结论:每一桩合资都是暂时的——不存在「永远」的合资,总有一个时点,它会被解散。

3 模型:把这套直觉写成方程

这是一篇彻头彻尾的理论论文,核心机制全藏在几个方程里。我们一步一步来。

3.1 单干 vs. 合干的收入

设两家公司 \(a\)、\(b\) 和一项资产。若由公司 \(i\) 单独经营,瞬时收入为

$$ R\big(e_i, k_i(t)\big) = e_i^{\,\alpha}\, k_i(t)^{\,1-\alpha}, $$

其中 \(e_i\) 是公司 \(i\) 投入资产的资源(比如工程师、科学家),\(k_i(t)\) 是它在 \(t\) 时刻的知识技能,\(\alpha\in(0,1)\) 衡量「资源」相对于「知识」的重要性。投入资源的成本是线性的:

$$ C(e_i) = \omega_i\, e_i, $$

\(\omega_i\) 是公司 \(i\) 每单位资源的成本(机会成本)。这里 \(\omega_i\) 的高低,就是后文反复出现的「高成本方 / 低成本方」之别。

若两家联合经营,瞬时收入变为

$$ R_J(e) = s(e)^{\,\alpha}\, \bar{k}^{\,1-\alpha}, \qquad s(e) = \big(\eta_a^{-\eta_a}\,\eta_b^{-\eta_b}\big)\, e_a^{\,\eta_a}\, e_b^{\,\eta_b}. $$

这里 \(e=(e_a,e_b)\) 是两方各自投入的资源,\(\eta_i\in(0,1)\) 是各自贡献的权重,\(\eta_a+\eta_b=1\);\(\bar{k}\) 是两方合并后的知识,满足 \(\bar{k}\le k_a(0)+k_b(0)\)(取等号意味着初始知识毫无重叠,严格小于则有重叠)。那个看起来古怪的系数 \(\eta_a^{-\eta_a}\eta_b^{-\eta_b}\) 是个归一化项,保证只有当两方的知识不一样时,合并才真正增加收入——若双方知识完全相同,联合与单干的收入就没有差别。

3.2 发动机:学习函数

现在是全文的心脏。一家公司的知识是初始禀赋加上在合资期间学到的部分:

$$ k_i(t) = k_i(0) + g_i(t). $$

而这个「学到的增量」\(g_i(t)\),作者用一个满足七条性质(知识不减、连续、初始为零、上限为 \(\bar{k}-k_i(0)\)、由随机的学习环境驱动、随获取难易而变、单干时不增长)的简洁函数来刻画:

$$ g_i(t) = \cssId{a1}{\left(\bar{k} - k_i(0)\right)} \cdot \frac{\cssId{a2}{x(t)-1}}{\cssId{a3}{x(t)-f_i}} $$

这里的 \(x(t)\) 不是普通的随机过程,而是一个历史最大值

$$ x(t) = \max_{\tau\in T_J(t)}\big\{y(\tau)\big\}, $$

\(T_J(t)\) 是到 \(t\) 时刻为止合资企业已经运营的全部时间,而 \(y(t)\) 是一个向上漂移的几何布朗运动 (geometric Brownian motion):

$$ dy(t) = \mu\, y(t)\, dt + \sigma\, y(t)\, dB(t), \qquad y(0)=1. $$

为什么要取「历史最大值」这么一个绕的设定?因为它一举锁死了那七条性质里最关键的两条:知识只增不减(最大值不会回落,所以学到的本事不会忘)、以及单干时不增长(约定 \(y(t)\) 在单干期间冻结,于是 \(x(t)\) 不动,\(g_i(t)\) 也不动)。直觉上,公司在共同经营里时不时撞上一个「学习的好窗口」(\(y\) 创新高),就把本事往上推一格,从此再不退回;没撞上的日子里,本事原地踏步。

Note

注意 \(f_i\) 这个参数:它衡量的是「公司 \(i\) 学对方本事的难易」,而不是它自己本事的多少。后面会看到,正是 \(f_i\)(学得快不快)和 \(\omega_i\)(成本高不高)这两个互相独立的维度,共同决定了散伙时是谁买下谁。

3.3 还有一个外生的「天灾」

最后,资产随时可能因一次外生冲击(比如一项颠覆性新技术问世,让这项资产、资源、知识统统作废)而清算。作者把清算时点 \(\tilde{t}\) 建模为一个强度恒定为 \(\lambda\) 的停时——任意时刻 \(t\),在 \(t+dt\) 前被清算的概率约为 \(\lambda\,dt\)。这个技巧借自可违约债券的定价文献(Artzner & Delbaen 1989; Lando 1994; Jarrow & Turnbull 1995),它让整套连续时间的估值得以写出闭式解。

4 反转一:散伙时,到底是谁买下谁?

模型搭好后,第一个真正有趣的问题是:合资解散时,由谁买断对方、独自经营这项资产?直觉会说「当然是低成本那一方」——毕竟它运营更便宜。但作者发现,答案取决于有没有双重道德风险 (double moral hazard)

所谓双重道德风险,是说每一方只关心自己那份股权的价值,而不是整个合资企业的价值,于是各自的资源投入都低于「假如独自经营时」的水平。这是联合经营的第一项成本。第二项成本则来自双方成本的差异:让高成本方也掺一脚地投入资源,本身就是种浪费。

这就把一个看似纯财务的问题,和合资的存续时间钉在了一起:高成本方要想成为买家,它的高成本必须被它更高的知识所补偿——而这只在合资刚成立不久、低成本方还没把对方的本事学个七七八八的时候才可能。换句话说,短命的合资里更可能由高成本方买断,长寿的合资里几乎一定由低成本方买断。买家身份和存续时间,是同一枚硬币的两面。

5 反转二:根本没有「学习竞赛」

现在轮到本文最反直觉、也最漂亮的一击。

Hamel (1991) 以降的整条文献都担心「学习竞赛」:双方为了在散伙谈判里占上风,会拼命抢着学、藏着教。可作者发现,在最优合约下,学习竞赛根本不会发生

为什么?设想低成本方买断高成本方的情形。这桩合资,其实可以理解成「高成本方把自己的本事传授给低成本方,好让低成本方用它那更低的成本去发扬光大」。关键在于——高成本方被买断时拿到的价钱,既反映了低成本方的成本优势,也反映了它从高成本方那里学到的本事。换句话说,高成本方教得越多,将来被买断的价码越高。于是它主动有动力去倾囊相授,而不是藏着掖着。

Warning

学习竞赛之所以是坏事,是因为「为了改善谈判地位而学习」会降低双方的联合收益——这是一种纯粹的内耗。作者的办法是设计一份让散伙条款「抗重新谈判 (renegotiation-proof)」的最优退出合约,从根上掐死了内耗的动机。

这份退出合约,长得很像博弈论里经典的「切蛋糕机制 (cake-cutting mechanism)」:一方报出一个价格,另一方可以选择「按这个价买下报价方」或者「按这个价卖给报价方」。报价方因为不知道自己会当买家还是卖家,就只能报一个公道价。这个机制可以追溯到合伙拆伙的经典理论(Cramton, Gibbons, and Klemperer 1987)。

这个「无学习竞赛」的结论,乍看与 Hamel 等人的担忧背道而驰,却恰好与 Hennart, Roehl, and Zietlow (1999) 的经验发现一致——后者用美日合资的数据质疑了学习竞赛到底是否真实存在。合资合约里那些被反复强调的退出条款,也许正是为了避免学习竞赛而生的。

6 一个现实的注脚:BMW 与劳斯莱斯

理论讲完,作者举了一个恰到好处的例子:BMW 与劳斯莱斯(这里指造航空发动机的劳斯莱斯,不是造车的)的航空发动机合资。这桩合资持续了 10 年,于 1999 年以劳斯莱斯买断 BMW 告终——BMW 拿到的是劳斯莱斯的股票,从此成了后者最大的股东之一,持股约 10%

按「失败叙事」,这是一次散伙;但按本文的逻辑,这恰恰是成功。劳斯莱斯早年停掉了小型航空发动机业务,想重新杀回去,于是借 BMW 的小型发动机本事来学;BMW 愿意教,是因为合资给了它一条额外的变现渠道。一旦劳斯莱斯学够了,合资就完成了它的使命。而买家为什么是劳斯莱斯而非 BMW?因为劳斯莱斯是航空发动机公司,BMW 是汽车公司——运营一项小型航空发动机业务,劳斯莱斯的成本本就远低于 BMW。低成本方买断高成本方,与模型预测分毫不差。

7 文献脉络

把这条线索捋一捋,能看清本文站在哪里。

最早,合资文献是静态的、且偏经验:McConnell and Nantell (1985) 用事件研究发现合资公告能给股东带来正收益,并整理出「获取技能与技术 knowhow」高居合资动机榜首。接着,Kogut (1989, 1991) 把合资看成一份「期权」——前者把存续率与维持合谋的能力挂钩,后者把合资视作一个「扩张并收购」的期权,行业景气改善会提高期权的「价内程度」,诱使持有方行权买断对方。再往后,Hamel (1991) 抛出「学习竞赛」,引爆了一整波关于合资「稳定性」的讨论(Inkpen and Beamish 1997 等)。但这些工作大多没有正式的学习模型,难以导出可检验的精确含义;而且像 Inkpen and Beamish (1997) 那样,往往先验地假定学习只利于外方。

文献脉络时间线
文献脉络时间线(按发表年份排布;红色为本文)

本文做的,是把这条线从「静态、含混」推进到「连续时间、内生」:它不预设谁会胜出,而是从模型的基本面里解出买家身份。在方法上,它接续了把连续时间技术引入公司金融的那一脉——结构式信用风险与资本结构(Leland 1994; Mella-Barral and Perraudin 1997; Mella-Barral 1999),并进一步扩展到风险投资定价(Berk, Green, and Naik 2004)、并购动态(Morellec and Zhdanov 2005; Lambrecht 2004)。本文则把这套连续时间的「期权 + 最优停时」机器,第一次用到了合资的动态演化上。退出机制那一头,它又接上了合伙拆伙的机制设计文献(Cramton, Gibbons, and Klemperer 1987; McAfee 1992)。

关于「散伙/拆分不必然是失败」这个母题,本博客读过一篇思路相通的文章——一桩并购之后的剥离,可能正是协同价值兑现完毕的标志(参见《音乐停了,谁还在跳舞?》 的相邻讨论,以及关于战略联盟伙伴风险传染的《你的合伙人破产了,你会不会跟着一起垮?》)。而关于「提前安排股权、为将来的买断谈判埋伏笔」,可对照《一笔提前卖出的股权,是为了让你将来「抢着加价」》

8 评论与延伸(Q&A + 研究方向)

(a) 几个可能的疑问

Q:「知识合并」和「知识获取」到底差在哪?为什么这个区分这么重要?

合并指的是「在一起干,能干成单独一家干不成的事」,它抬高的是合资存续期间双方共同能支配的本事 \(\bar{k}\);获取指的是「在一起干的过程中,我把你的独门本事学走了」,它抬高的是散伙之后各自单干时手里的 \(k_i\)。前者是组建合资的理由,后者是拆散合资的理由。少了这个区分,就会把「合资终结」一律读成失败;有了它,终结反而可能是知识转移大功告成的标志。

Q:「每一桩合资都注定解散」这个结论,会不会太强了?

在模型设定下它是必然的:合并带来的相对好处会被学习一点点吃光直至归零,而联合经营的成本(道德风险 + 成本差异)恒定不变,于是好处迟早跌破成本。但这依赖两个关键假设——学习不可逆且单调、以及成本不随学习而降。现实里若知识会折旧、或市场需求持续增长把「合并好处」不断顶高,结论就可能松动。所以它更像一个「其他条件不变」下的基准命题,而非铁律。

Q:为什么散伙的买家可能是高成本方?这不是反效率吗?

因为有两种成本在打架。让高成本方买断,会放大「成本差异」这项损失(资源全由它一家来出);但同时消除了「双重道德风险」。当道德风险的成本大到必须提前散伙,而此时低成本方又还没把对方的本事学够,那么由学得多、知识高的高成本方接手,反而是次优里的最优。效率是在两害相权中取的。

Q:「没有学习竞赛」凭什么成立?现实里大家不是都防着对方吗?

关键是价格。被买断方教得越多,它在「切蛋糕」式退出合约里拿到的价码越高,因为这个价码同时反映了它传授的知识。于是教学不是「资敌」,而是「给自己将来的卖价加码」。只有当退出条款可被重新谈判时,双方才会为抢谈判地位而内耗式地学习;本文设计的抗重新谈判合约把这条路堵死了,竞赛也就无从谈起。

Q:把清算建模成「恒定强度的停时」,是不是太省事了?

这是从可违约债券定价借来的简化(强度 \(\lambda\) 恒定),好处是能写出闭式解。代价是它假定「天灾」的到来与合资内部状态无关、强度也不随时间变化。如果颠覆性技术的到来本身与行业景气、与合资学到的东西相关,\(\lambda\) 就该内生化——那会让模型更真实,也更难解。

Q:这套理论能不能搬到国际合资、尤其是外资进入的场景?

能,而且很自然。Inkpen and Beamish (1997) 研究的正是外方与本地伙伴的国际合资,只不过它假定学习偏向外方。本文不做这种假定,而是让买家身份由 \(f_i\)(学习难易)和 \(\omega_i\)(成本)内生决定。把它放到「外资持有人 + 本地伙伴」的框架里,就能问:到底是外资学走了本地的本事,还是本地学走了外资的?答案取决于谁学得快、谁的运营成本低,而非先验的国籍。

(b) 几个可能的研究问题与提案

1. 合资买家身份 → 信用利差的预测

【经济故事】本文预言:短命合资更可能由高成本方买断,长寿合资几乎一定由低成本方买断。若买断方需要举债融资,那么「买家身份 × 存续时间」就应当系统性地预测买断后实体的杠杆与信用利差——低成本方接手的,违约风险应更低。

【可行性】中。需要把 Hauswald and Hege (2003) 那类合资终止样本,与买断方的债券/CDS 数据(如 TRACE、Markit)匹配。难点在于识别「谁是高/低成本方」——可用买断前各自的营业利润率代理。识别上是相关性而非因果,但作为一组「模型含义检验」是 doable 的。

2. 退出条款的存在 → 合资存续与解散方式

【经济故事】本文说,最优退出合约(切蛋糕式)通过「抗重新谈判」来消灭学习竞赛。一个可检验的含义是:写入了明确退出条款(看跌/看涨期权、切蛋糕、拖售/随售权)的合资,应当更少「不欢而散」(清算),更多「干净买断」,且存续时间的分布也不同。

【可行性】中。需要手工整理合资合约文本里的退出条款(SEC 文件、合资协议附件),构造条款指标,再看它与解散方式(买断 vs. 清算)的关系。数据采集成本高,识别上有合约内生选择问题,但样本若够大、能用行业/年份固定效应缓解,仍可一做。

3. 知识不可逆假设的检验:合资散伙后,谁的生产率真的涨了?

【经济故事】模型的发动机是「学习单调不可逆」。若它成立,合资散伙后,买断方(尤其是学得快、\(f_i\) 高的一方)的全要素生产率或专利产出应出现持续上升,而非昙花一现。

【可行性】高。用合资终止事件作为时点,比较买断方在散伙前后的专利、TFP、新产品发布(Compustat + 专利数据库 + 事件研究),做交错双重差分。挑战是合资终止是内生的;可用本文给出的「外生天灾」类冲击(如颠覆性技术问世)作为工具或异质性来源。这与本博客读过的《被「偷走」的增长》 思路相通。

4. 把清算强度 \(\lambda\) 内生化为行业景气

【经济故事】本文把清算当成恒定强度的外生停时。但现实中,颠覆性技术或需求崩塌的概率,明显随行业周期起伏。把 \(\lambda\) 写成行业状态变量的函数,就能问:景气下行是否系统性地缩短合资寿命、并改变买家身份?

【可行性】中。纯理论扩展 doable(代价是闭式解可能丢失,需数值求解);经验检验则需用行业层面的技术冲击或需求冲击数据。属于「站在本文肩上再走一步」的稳妥选题。

9 我的判断

这篇论文最漂亮的地方,是用一个极简的「合并 vs. 获取」二分法,把合资文献里两件长期割裂的事——为什么组建为什么解散——缝进了同一个动态框架,并且不靠任何先验假设就内生地解出了买家身份和存续时间。把连续时间「期权 + 最优停时」那套结构式机器搬到合资上,是干净利落的方法论贡献;而「学习竞赛在最优合约下不存在」更是一个既反直觉、又与经验证据吻合的惊喜。

要说担忧,主要在两处。其一,结论高度依赖「学习单调不可逆、成本不随学习而降」这两条假设——它们让「合资必然解散」成为铁律,但现实里知识会折旧、协同会随规模升级,一旦放松,核心命题就未必稳健。其二,这是一篇纯理论论文,第 9 节给出的经验证据(Kogut 1991; Hauswald and Hege 2003)只是「与模型一致」的描述性吻合,并没有真正去检验那些精确的比较静态——比如「短命合资更多由高成本方买断」这条最锋利的预言,至今还停留在纸面上。

我最想看到的后续,是有人真的去把合资终止样本和买断方的财务/信用数据接起来,验证那条「买家身份 × 存续时间」的预言;以及把这套框架挪到外资进入的国际合资场景里,去回答那个老问题——到底是谁学走了谁。

参考文献