被「偷走」的增长:当员工带走的知识,反而成了让他卖力的理由
本文读的是 Chen, Li, Thakor & Ward (2026, Journal of Financial Economics):当一家公司投资无形资本,知识会悄悄「长」在员工身上,员工跳槽时能把它带走——传统观点视之为必须用竞业禁止协议堵死的「泄漏」;但这篇论文把道德风险 (moral hazard) 一并塞进一个动态契约模型,发现「能被带走」恰恰抬高了员工的外部选择价值,从而让他更愿意卖力。于是劳动力流动与无形投资之间不是单调的此消彼长,而是一条驼峰形 (hump-shaped) 的关系,最优的竞业管制既不该是完全封锁、也不该是完全放开,而落在中间。
1 一个被讲了六十年的故事,和它漏掉的那半句话
先讲一个经济学里几乎人人都听过的老故事。
1962 年,Kenneth Arrow 写下一段后来被反复引用的论断:知识有「外溢 (knowledge spillovers)」的毛病——你投钱做研发、做品牌、攒下一套别人学不来的 know-how,可这套东西天然管不住,它会顺着人、顺着模仿、顺着员工的脑子流到别处去。既然投资的回报没法被自己完全拿到,企业当然就不肯投够。所以,要想把无形投资和经济增长推上去,就得想办法堵住外溢。
这套逻辑在现实里有一个非常具体的落点:竞业禁止协议 (non-compete agreements)。把员工绑住,不让他带着脑子里的东西跳到对手那儿去,知识就锁在了公司里,老板也就敢放心大胆地投。直到今天,美国联邦贸易委员会 (Federal Trade Commission, FTC) 要不要全面禁止竞业协议,仍是一桩吵得不可开交的政策官司。
故事讲到这儿,听上去逻辑严丝合缝。但是——请注意这个「但是」——它整段都在讲老板的算盘,却把另一半人完全当成了背景板:员工自己怎么想?
无形资本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,它是被一双双手「做」出来的。研发要人去熬,品牌要人去打,一套流程要人一点点磨。这些关键员工——论文里把他们统称为「专家 (specialist)」——的努力,是无形资本能不能长出来的命门。而恰恰是这群人,他们的努力你看不见、也写不进合同:他可以认真干,也可以偷懒摸鱼拿点私下的好处。这就是经典的道德风险。
于是一个被传统故事漏掉的链条浮出水面:如果员工能把知识带走,那么这套知识就抬高了他在外面的身价;身价越高,他越舍不得把这份工作搞砸,也就越有动力卖力。反过来,你用竞业协议把他死死按在原地、剥夺了他「带走知识」的可能,固然防住了泄漏,却也亲手抽掉了他卖力的一个理由。
这就是这篇论文的题眼,也是它标题里那个略带反讽的词——Appropriated Growth,被「攫取/侵占」出来的增长。被偷走的知识,居然可能是增长的引擎,而不只是它的漏洞。

Figure 1: Illustration of agency, appropriation, and bargaining power
2 把两股力量塞进同一个模型
接着,一个自然的问题是:直觉听上去很妙,可它真的成立吗?「外部选择能激励员工」和「员工流失会伤害公司」这两股力量明明方向相反,到底谁赢?
要回答这个,光靠讲故事不够,得有一个能同时容纳两种摩擦的模型:既有 Arrow 那一脉的知识攫取,又有契约理论那一脉的道德风险。这正是论文第一步做的事——一个连续时间、企业异质的动态契约模型。我们把它的骨架一节一节拆开。
2.1 生产与无形资本
企业由「深口袋」的投资者 (investors) 拥有,他们雇专家来发展无形资本 \(N\)。无形资本 \(N\)、实物资本 \(K\)、(非熟练)劳动 \(L\) 一起生产最终产品,企业每一刻的利润为
$$ \Pi_t=\max_{K_t,L_t\ge 0}\Big\{\bar{A}\big(N_t^{\phi}K_t^{1-\phi}\big)^{\alpha}L_t^{1-\alpha}-RK_t-W^{L}L_t-g_tN_t-C(g_tN_t,N_t)\Big\}=ZN_t-g_tN_t-C(g_tN_t,N_t), $$
其中 \(Z>0\) 是无形资本的边际产出(由生产率 \(\bar A\)、资本份额 \(\alpha\)、无形资本占比 \(\phi\)、工资 \(W^L\) 和租金率 \(R\) 决定)。把 \(K\)、\(L\) 在竞争市场上租好之后,利润就被压缩成一个干净的「AK」式表达:每单位无形资本 \(N\) 产出 \(Z\),再扣掉投资及其调整成本。投资率 \(g\) 是企业的核心选择,它直接决定了整个经济的内生增长速度。
投资是有摩擦的。知识密集型的活儿往往周期长、得持续烧钱才有戏,所以论文给投资率加了一个二次型的调整成本:
$$ g_tN_t+C(g_tN_t,N_t)=N_t\,c(g_t)\equiv N_t\Big(g_t+\frac{\theta}{2}\big(g_t-\delta_N-x\big)^2\Big), $$
\(\theta\) 是调整成本参数,\(x\) 标定平均投资率。正是这个凸成本,制造出可以被分配的「租 (rents)」——也就是无形资本的边际 \(q\)——这块蛋糕最后要在投资者和专家之间切。
无形资本怎么长出来?靠专家的努力 \(e_t\in\{0,1\}\):
$$ dN_t=(g_te_t-\delta_N)N_t\,dt+\sigma_NN_t\,dB_{Nt}. $$
努力 \(e_t=1\) 时投资才真正转化为资本增长;\(\delta_N>0\) 是折旧;\(\sigma_N\) 度量无形资本质量的内在不确定性——也正是这层噪音,让专家有空间「藏」住自己的偷懒。
2.2 道德风险:偷懒的诱惑
当专家偷懒(\(e_t=0\))时,他能拿到一笔与投资规模成正比的私人好处 \(\lambda g_tN_t\,dt\),参数 \(\lambda>0\) 度量代理摩擦的严重程度。流量 \(g_tN_t\) 越大,越容易浑水摸鱼。因为努力不可观测,投资者必须写一份激励相容的合同,用未来的报酬「赎买」专家的努力。
这是 DeMarzo–Sannikov 一脉动态代理模型的经典内核。但论文真正的新意,在下一小节。
2.3 真正关键的一步:技能会被「攫取」
然后,真正关键的一步来了。论文假设:专家在干活的过程中,会一点点把公司的无形资本攫取 (appropriate) 到自己身上,变成一种可以随身带走的「技能 (skill)」\(a_t\)。他若跳槽,就能带着 \(a_tN_t\) 单位的无形资本去加入一家新公司。这里的 \(a_t\) 不是他给当前公司创造价值的能力,而是市场对「他能带去别处的那部分知识」的估值。
为什么技能会随投资而长?论文引了 Bell et al. (2019) 的证据:绝大多数发明家是环境(「养」)的产物,而非天赋(「生」)的产物——投资创造了知识,而知识因其不可剥离 (inalienable),必然有一部分长在了做事的人身上。于是技能的动态被写成:
$$ da_t=\kappa(g_t-\delta_N)a_t\,dt+\sigma_a a_t\,dB_{at}. $$
我们把这个最核心的方程拆开来看——它是整篇论文的发动机:
注意 \(\kappa\) 这个攫取参数:它度量的正是「投资—学习—攫取」的传导速度。论文反复强调,\(\kappa\) 在现实中很大程度上由当地的劳动力市场流动性决定——而竞业禁止协议,恰恰就是调节 \(\kappa\) 的政策旋钮。管制趋严 → 流动性下降 → \(\kappa\) 变小 → 员工能带走的知识变少。
2.4 外部选择、谈判与挽留
专家什么时候走人?当他在公司里的财富,掉到了低于他去新公司能拿到的水平时。论文记他外部选择的价值为 \(W_0(a_t,a_tN_t)\),它取决于他的技能、新公司的资本规模,以及他的谈判力。合同初始化时,专家与投资者讨价还价决定专家的初始财富——若投资者握有全部谈判力,则 \(W_0=W_0^I\equiv\arg\max_{W\ge 0}P(a_0,N_0,W)\);若专家握有全部权力,则 \(W_0=W_0^S\equiv\max\{W:P(a_0,N_0,W)\ge 0\}\);现实落在两端之间,用一个谈判力参数 \(\psi\in(0,1)\) 来混合。(关于谈判力如何反过来重塑公司的最优决策,可参见《把「门槛」抬高,是为了在谈判桌上赢回来》。)
把这些拼起来,合同要同时干三件事:用基于技能的递延薪酬 (deferred compensation) 诱导努力、挽留专家、并在挽留成本超过继续雇佣价值时主动分手——尽管分手对投资者是有代价的。专家预见到这一切,会把自己外部选择的价值,内化成他未来报酬里被承诺的一部分。
于是,论文最精巧的那句话出现了:高攫取性 (high appropriability) 既能激励专家,又能压低薪酬的货币成本。 因为外部选择本身就是一种激励,它部分替代了你本来要掏的现金。这正是与那些「有限承诺、但没有道德风险」的模型(如 Ai & Li, 2015;Bolton et al., 2019;Ai et al., 2021)的分水岭:在那些模型里,外部选择上升只会通过「敲竹杠 (hold-up)」拖累投资;而一旦引入道德风险,外部选择就有了正面的激励作用,事情就变得非单调了。
3 于是反转出现:一条驼峰
现在我们可以回答第 2 节开头那个问题了:两股力量谁赢?
答案是——看你站在哪一段。这就是论文最漂亮的理论结论:攫取性 \(\kappa\) 与平均投资率、企业价值之间,是一条驼峰形曲线。
把 \(\kappa\) 从 0 一点点调高:
- 一开始(\(\kappa\) 很小,对应 Arrow 式的严厉管制):员工几乎带不走任何东西,外部选择形同虚设,激励全靠老板掏钱,太贵,于是投资被压住。调高 \(\kappa\) 反而能解放投资——外部选择帮老板分担了激励成本。
- 但 \(\kappa\) 高到一定程度(对应近乎完全放开、Shi (2023) 主张的全面禁止竞业):员工太容易跑了,攫取风险吞掉了投资者从无形投资里能留下的剩余,继续调高 \(\kappa\) 又开始打击投资。
两端都不好,顶点在中间。这条曲线如图 2 所示——投资率和企业价值都随攫取性先升后降。

Figure 2: Non-Monotonicity of investment rates and firm values as a function of appropriability
这个结论的政策含义相当锋利:Arrow (1962) 主张尽量限制流动(把 \(\kappa\) 压到很低)是次优的,Shi (2023) 主张完全禁止竞业协议(把 \(\kappa\) 推到很高)同样是次优的。最优的竞业管制是一个内点 (interior level),夹在这两个极端之间。论文与 Shi (2023) 的区别说得很透:Shi 的模型里,公司价值按固定的 Nash 谈判权重在老板和员工之间切,竞业协议只影响新进入者、不改变价值的切分,所以她推出「完全禁止」;而在本文里,最优合同让公司价值和投资取决于专家在公司里的份额,高流动性虽给了激励,却也因攫取风险压低了投资者的回报——于是完全禁止也不对。
值得一提的是,这个机制有一个时点上的精妙之处。在所有动态代理模型里(包括 DeMarzo et al., 2012),随着公司一轮轮成长、无形资本越攒越多,专家在公司里的「股份」会被不断稀释,要维持他的努力,就得追加越来越多的未来承诺——激励变得越来越贵。而本文的知识积累过程,恰恰在同一时刻内生地为专家攒下了丰厚的外部选择。换句话说,攫取在「用未来报酬激励变得最贵」的那一刻,作为补充激励登场了。这是一种时间上的天作之合。(关于知识外溢本身如何跨地理、跨企业流动,可顺带一看《天线效应:硅谷为什么离不开波士顿?》。)
4 把模型拽到数据里:竞业管制当工具变量
理论再漂亮,也得过数据这一关。论文的第二步,是给模型找一个能校准、能检验的经验环境。
谁是「专家」? 论文选了 CEO——他们对无形资本的塑造举足轻重,而且有 Execucomp 这样的细颗粒薪酬数据。
怎么量「外部选择」? 技能 \(a_t\) 没法直接观测,但模型告诉我们一件好用的事:CEO 外部选择的美元价值,随这份技能单调上升。于是论文利用这个单调性,基于薪酬结构以及跨行业、跨州的流动性,从 Execucomp 构造出一个高管外部选择价值的代理变量。无形资本存量则用永续盘存法 (perpetual inventory method, Eisfeldt & Papanikolaou, 2013) 估出来。
怎么解决内生性? 这是识别的核心。外部选择显然可能与其他同时影响投资的不可观测因素纠缠在一起。论文的招数是:拿州层面竞业禁止协议可执行性 (non-compete enforceability) 的监管冲击当工具变量。这些外生的政策变动,被解释为模型里攫取参数 \(\kappa\) 的移动——可执行性增强,劳动力市场流动性下降,专家的外部选择在数据里显著下降。第一阶段干净;第二阶段里,被工具化后的外部选择,平均而言显著抬高了 CEO 离职的概率——和模型一致:外部选择越高,越容易走人。
但真正关键的一步,是非单调性怎么被「看见」。 工具变量的第二阶段结果显示外部选择对投资有负向影响——可这只是各个政策变动州的「局部处理效应」的一个加权平均,会把模型预测的驼峰给抹平、藏起来。
于是论文换上一套堆叠式双重差分 (stacked difference-in-differences, DiD),并按「被处理公司所在州的事前可执行性是否高于中位数」做异质性切分。结论非常对味:
- 加强竞业管制(压低 CEO 外部选择)总体上提高了投资;
- 但在事前可执行性本就很高的州,加强管制反而压低了投资。
换句话说,对那些劳动力流动本就被卡得很死的州,再给员工一点外部选择,投资是上升的——这正是模型说的激励效应。一条驼峰,就这样从异质性里被还原了出来。如图 4 所示,处理效应的符号随事前可执行性发生了翻转。

Figure 4: Heterogeneity of treatment effects
5 校准之后:把投资成本拆成两半
第三步,论文把模型校准到美国数据,再去检验更多预测。
校准给出一个干净的数字:当前经济里,攫取参数 \(\kappa\approx 0.4\),与数据里观测到的平均可执行性指数高度吻合。以此为基准,论文模拟「竞业可执行性永久性地变高或变低」会怎样冲击投资——结果是一条非单调曲线:典型的政策冲击无论往哪个方向走,平均投资率都会下降(因为我们本就在驼峰顶附近)。往严了走,激励成本上升;往松了走,流失上升、企业留不住投资的剩余。
更妙的是对投资边际成本的分解。论文把高管按缩放后的外部选择排进五分位,发现投资率随外部选择上升而下降(模型和数据都如此)。但这个下降里藏着两股反向的力:
- 代理成本 (agency cost):提供激励的难度——随外部选择单调上升;
- 攫取成本 (appropriation cost):流失威胁带来的成本——先升后降,恰恰在「代理成本最高」的区域转头向下。
后面这半句,正是整篇论文核心直觉的数据回声:在代理摩擦最严重的地方,攫取反而帮忙摊薄了激励的成本。
最后,论文还落到了一个很具体的契约特征上:递延薪酬奖金作为挽留机制。因为分手有代价,最优合同有时会用「挽留奖励」去留住外部选择丰厚的专家。这种奖励不同于 DeMarzo et al. (2012) 里那种「为补偿不耐烦」而发的现金红包,而是表现为递延薪酬奖金;而且它与近期业绩无关——挽留事件绑的是专家不可剥离的技能,而不是公司刚刚干得好不好。论文在数据里证实了这点:外部选择高的高管更可能经历递延薪酬的跳升;而且即便是近期盈利很差的公司里的 CEO,只要外部选择够高,照样能拿到这笔非业绩型的报酬。直觉是——这些钱帮业绩不佳的公司挡住了「人才被挖走、企业在清算中进一步贬值」的命运。
这是一个常被实证文献当作「治理失灵」证据的现象——业绩差的 CEO 居然还涨薪——在这里得到了一个完全契约论的、理性的解释:那不是失灵,那是挽留。
6 文献脉络:从「堵漏」到「内点」
把这条研究的来路理一理,会更清楚这篇论文站在哪儿。
最上游是 Arrow (1962):知识外溢导致投资不足,于是要堵漏。Prescott & Visscher (1980) 把「组织资本 (organization capital)」这个概念立了起来——知识是存在人身上的。
另一条线是动态契约理论。DeMarzo & Sannikov (2006) 把连续时间的委托—代理问题做成了可解的范式,DeMarzo et al. (2012) 进一步把它接上了投资的 q 理论——这正是本文道德风险那一半的直系祖先。
第三条线把「无形资本/人力资本不可剥离」塞进了增长与契约:Eisfeldt & Papanikolaou (2013) 用组织资本解释了股票横截面,也提供了本文测无形资本的方法;Ai & Li (2015)、Bolton et al. (2019)、Ai et al. (2021) 这一系,假设投资会增厚专家不可剥离的人力资本与外部选择——和本文很像,但都没有道德风险,因此分手都是外生的;Sun & Xiaolan (2019) 则让流动性更高的劳动力市场使企业能「向员工借钱」(压低当期工资)。
最近的、也是本文最直接的对话对象,是 Shi (2023):她同样研究劳动力流动限制的宏观影响,并主张完全禁止竞业协议。本文与她分道扬镳的地方,就是那个被加进来的代理冲突——它把「完全禁止」也变成了次优,把答案从「极端」拉回了「内点」。
这就是 Chen, Li, Thakor & Ward (2026) 的位置:它不是在 Arrow 和 Shi 之间和稀泥,而是指出了一个被双方都忽略的机制——员工的流动性同时塑造着他们的激励,于是最优政策天然落在中间。
7 评论与延伸(Q&A + 研究方向)
(a) 几个可能的疑问
Q:「攫取能激励员工」这个机制,和普通的『跳槽威胁涨工资』有什么本质区别?
有区别。普通的外部选择上升,在没有道德风险的模型里只通过敲竹杠(hold-up)压低投资回报,是纯粹的负面力量。本文的关键在于努力不可观测:外部选择因此承担了激励功能——它部分替代了你本来要掏的递延现金。所以同一个「外部选择上升」,在两类模型里符号相反,这也正是非单调性的来源。
Q:用 CEO 当『专家』,会不会太窄了?无形资本明明是一大群研发、品牌、流程的人攒出来的。
这是诚实的代价。选 CEO 是因为
Execucomp能看清薪酬结构、流动性和递延薪酬,识别上干净;但 CEO 的外部选择机制(声誉、董事会网络)和一个研发骨干并不完全一样,外推到「整体无形投资」时要小心。论文把 CEO 当成专家这一类的「样本代表」,而非全部。
Q:拿竞业可执行性当 \(\kappa\) 的工具变量,排他性约束 (exclusion restriction) 站得住吗?
这是最该被盯的地方。担心在于:州层面竞业立法的变动,可能与当地的经济周期、产业结构、其他劳动法一起变动,从而通过「外部选择」以外的渠道影响投资。论文用堆叠 DiD 和事前可执行性的异质性来部分缓解——如果只是普通的宏观共振,不该出现「高/低事前可执行性州符号翻转」这种结构化的模式。但严格说,排他性仍是一个需要信任制度细节的假设。
Q:驼峰的『顶点』到底在哪?\(\kappa\approx 0.4\) 是不是就是最优?
要分清两件事。\(\kappa\approx 0.4\) 是论文校准出的当前经济所处的位置,且与数据里平均可执行性吻合;它不等于福利最优点。论文的模拟显示,从 0.4 往两边的典型政策冲击都会降低平均投资,说明我们大致在顶附近——但「社会最优的 \(\kappa\)」还取决于流失风险的福利计价,论文对此是谨慎的。
Q:业绩差还发递延奖金,凭什么说是『挽留』而不是『治理失灵』?
因为论文给出了一个可证伪的模式:挽留支付绑的是外部选择/不可剥离技能,而与近期业绩无关。如果是治理失灵(董事会被俘获),我们没理由预期支付与外部选择如此系统地相关、却与业绩无关。数据里恰恰是「外部选择高 → 递延薪酬跳升」,哪怕盈利很差——这与挽留逻辑一致,与单纯的失灵不一致。
Q:这套结论对中国/欧洲这些劳动力市场制度很不一样的经济体,能照搬吗?
不能直接搬,但框架可迁移。模型的旋钮是 \(\kappa\)(攫取/流动速度),它在不同司法辖区由不同制度决定(竞业法、户籍、行业准入)。结论的形状——驼峰、内点最优——应当是稳健的;但顶点位置和当前所处段,要用当地的流动性与可执行性重新校准。
(b) 几个可能的研究问题与提案
1. 把「专家」从 CEO 下沉到研发/工程骨干。 【经济故事】无形资本的真正生产者多是中层技术骨干,他们的竞业约束、外部选择与离职,可能比 CEO 更贴近模型机制。 【可行性】中。需要带个体职业流动的数据(如领英简历、专利发明人迁移、行政雇佣面板)。识别仍可借州竞业立法冲击,但要处理「谁算关键专家」的测度问题。Doable,但数据获取是门槛。
2. 把这套机制搬到公司债/信用市场:流动性、攫取与违约。
【经济故事】对人力资本高度依赖的公司(无形资本占比高),关键员工流失本身就是一种「资产蒸发」风险。竞业可执行性的变动,会不会通过「人才留存→无形资本稳定性」这条链,影响债券利差与回收率?
【可行性】中。Execucomp/竞业冲击 + TRACE 债券利差 + 无形资本估计(永续盘存法)可拼出面板。识别用州竞业立法的堆叠 DiD。诚实地说,把「员工流失」与「信用风险」之间的因果链打通不容易,但相关性证据是 doable 的,且方向新颖。
3. 外资持有人 vs. 竞业管制:谁更怕人才流失? 【经济故事】若无形资本密集型公司的价值高度系于关键员工,那么对人才流失更敏感的投资者(比如信息劣势、退出成本高的外资股东)可能更偏好强竞业管制的州。竞业立法冲击会不会改变股东结构? 【可行性】中偏低。需 13F/外资持股数据 + 竞业冲击。机制可讲,但「外资 vs 内资对人才风险的差异化敏感度」要找到干净识别不易,属探索性方向。
4. 直接检验「时间上的天作之合」。
【经济故事】模型说,攫取在「用递延报酬激励变得最贵」的成长阶段登场。能否在数据里直接看到:随公司无形资本积累、CEO 在职变长,其外部选择与递延薪酬的相对权重发生可预测的此消彼长?
【可行性】高。纯用 Execucomp 的薪酬结构面板即可,对在职年限/无形资本分位做事件研究。是检验本文核心动态预测的最低成本切口。
5. FTC 全面禁令的事后评估。 【经济故事】本文预测「完全禁止竞业」是次优的——会因攫取风险拉低投资。若 FTC 的禁令最终落地(或在部分州先行),这就是一次近乎自然实验的检验。 【可行性】高(一旦政策落地)。可用禁令生效的时间/地域差异做 DiD,看无形投资、CEO 流失、递延薪酬如何响应。是本文最直接、最有政策分量的后续。
8 我的判断
这篇论文最让我欣赏的,是它把一个被讲了六十年的「堵漏」叙事,用一个干净的机制掀了个角:知识能被员工带走,这件事既是漏洞,也是激励。把道德风险和知识攫取塞进同一个连续时间契约模型,让非单调性从理论里自然长出来,再用竞业立法冲击 + 堆叠 DiD 的异质性把这条驼峰从数据里还原出来——理论与实证的咬合相当工整。「业绩差也发挽留奖金」从「治理失灵」被重新读成「理性挽留」,也是一处漂亮的应用副产品。
我的保留主要在识别。竞业可执行性的州级变动当 \(\kappa\) 的工具,排他性约束依赖于「这些立法不通过别的渠道影响投资」——而劳动法变动往往与当地产业、政治周期纠缠,论文用事前可执行性的符号翻转来佐证,已经做得相当克制,但我仍希望看到更多关于「立法为何在那个时点、那个州发生」的外生性叙事。其次,用 CEO 代表「专家」是识别上的妥协,把结论外推到整体无形投资时,机制的强度未必守恒。
后续我最想看到两件事:一是把专家下沉到真正生产无形资本的技术骨干(提案 1、4),看核心动态预测在个体职业流动数据里站不站得住;二是如果 FTC 的禁令真的落地,这就是检验「完全禁止是否次优」的天赐实验(提案 5)。如果那时数据显示无形投资在禁令后不升反降,这篇论文的内点论断就会从「模型预测」变成「政策事实」。
参考文献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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