董事会不是越大越好,也不是越独立越好——一份从 IPO 追踪十年的「成长账本」
本文读的是 Boone, Field, Karpoff & Raheja (2007, Journal of Financial Economics):他们手工追踪 1,019 家公司从 IPO 到上市十年后的董事会演变,发现董事会的规模和独立性并非外界呼吁的「越大越好、越独立越好」,而是随公司成长、监督成本、以及 CEO 与外部董事的谈判力一起内生变化——但即便把这三股力量全摆上桌,董事会结构里仍有一大块「说不清」的特质成分。
1 一个被「规范」绑架的问题
打开任何一份公司治理改革的倡议书,你都会读到几乎雷同的两句话:董事会应该更小,应该更独立。机构股东服务公司 (Institutional Shareholder Services)、机构投资者理事会 (Council of Institutional Investors)、TIAA-CREF……它们异口同声,最后这些主张甚至被写进了 2002 年的《萨班斯-奥克斯利法案》(Sarbanes-Oxley Act)——比如要求审计委员会必须全部由独立外部董事构成。
但这里藏着一个被很多人跳过的前提:如果「更小、更独立」是普适的好,那为什么现实中的董事会千差万别?有的公司六个人,有的公司十几个人;有的清一色外部独立董事,有的董事会里坐满了创始人的旧部。难道这些差异全是治理失败的痕迹吗?
这正是本文要顶回去的地方。作者们的立场很「芝加哥」:董事会结构不是天上掉下来的规范,而是公司在各自的成长阶段、信息环境、权力格局里算出来的均衡解。要验证这一点,你需要的不是又一张某一年大公司的横截面照片,而是一部电影——看着同一批公司从呱呱坠地一路长大,董事会如何随之变形。
这条「董事会是内生的制度」的思路,本博客此前在另一篇里也聊过——参见《代理问题没有标准答案:一部「公司治理」的发明史》。本文是它在数据上的一次扎实落地。
2 三个假说:把零散的理论收进一张表
文章最聪明的「工程」动作,是把过去二十年关于董事会的零散理论,归并成三个互不排斥、但各有可证伪预测的假说,全部摊在 Table 1 里。
第一,经营范围假说(the scope of operations hypothesis)。 这一支源自 Fama 和 Jensen (1983):公司越大、业务越复杂,管理层的决策越需要被「批准与监督」,于是需要更大、更专业化的董事会,把审计、薪酬、继任规划等任务分给专门委员会。它预测:公司规模、年龄、业务分部数 (number of business segments) 越高,董事会规模和独立董事占比都会上升。注意——这里两个维度同号。
第二,监督假说(the monitoring hypothesis)。 这一支借了 Demsetz 和 Lehn (1985) 关于「经营环境噪声影响监督成本」的想法,被 Raheja (2005) 和 Harris 与 Raviv (2007) 写成了正式模型。核心是一句话:加一名董事,是一桩有成本也有收益的买卖。 当管理层攫取私利的空间越大(监督的收益高),就该多上董事;当监督越困难、信息越不透明(监督的成本高),就该少上董事。
第三,谈判假说(the negotiation hypothesis)。 这一支来自 Hermalin 和 Weisbach (1998):董事会的独立性不是设计出来的,而是 CEO 和外部董事讨价还价的结果。一个无可替代、能为公司创造剩余的强势 CEO,会用自己的影响力把空缺的董事席位塞进自己人或关联外部人,从而压低独立性。Kieschnick 和 Moussawi (2004) 补了一句:机构投资者的影响力会把独立性扳回来。
把三者并排,预测的差异就浮出来了。比如 CEO 持股,监督假说说它降低董事会规模(持股本身就是激励,私利空间小,少监督),谈判假说说它降低独立董事占比(持股=影响力)。同样一个变量,两个假说指向董事会的不同维度——这恰恰让数据有机会把它们分开。
3 识别策略:为什么偏要盯着「刚出生」的公司
这篇文章的「识别」不靠某个外生冲击,而靠研究设计本身:用一个新生公司的长面板,把董事会的「演化」和「内生性」一起逼到台前。
接着,一个自然的问题是:要检验这三个假说,该去哪里找数据?过去的董事会研究——Yermack (1996)、Denis 和 Sarin (1999)、Gillan, Hartzell 和 Starks (2004)——几乎都盯着大型、成熟的公司。Hermalin 和 Weisbach (2003) 在综述里专门点出过这个隐忧:我们对董事会的认识,可能只是「老公司」的认识。
本文的破法,是把镜头对准IPO 这个起点。样本是 1988–1992 年间在美国上市的全部工业类公司,要求普通股发行价不低于 $1.00、采用包销 (firm-commitment) 协议、在美国注册、并在发行后三个月内被 CRSP 收录——剔除金融机构、REITs 和封闭式基金后,得到 1,019 家 IPO。然后作者们手工 (hand-collected) 收集每家公司在 IPO 当年、第 1、4、7、10 年的董事会与持股数据:IPO 当年来自招股说明书,之后来自委托投票说明书 (proxy statements)。
为什么这个设计是「关键的一步」?三个理由:
- 它天然带时间维度。 同一家公司随年龄成长,董事会怎么变,是直接可观测的,而不是靠不同公司的横截面去拼凑。这让「经营范围假说」中那句「公司一长大,董事会就跟着长」可以被直接看见。
- IPO 是治理大变样的时刻,且更可能是「价值最大化」的选择。 Baker 和 Gompers (2003) 说 IPO 前后是研究董事会的富矿;Gertner 和 Kaplan (1996) 更进一步:正在做公开发行的公司,因为卖股的内部人要直接承担治理安排的财务后果,所以更可能挑选价值最大化的治理结构。换句话说,IPO 时点的董事会,离「最优解」更近,噪声更少。
- 它直面内生性。 董事会规模和独立性是同时被决定的,互为因果,还和公司特征纠缠。作者们利用面板结构、并对董事会规模与独立性的联立内生性做了控制(Appendix A 还报告了一系列对代理变量和方法选择的稳健性检验)。
当然,硬币有另一面:样本只含上市不满十年的公司。如果驱动年轻公司和老公司董事会的力量本质不同,结论就未必能外推到上市几十年的「老字号」——这件事 Lehn, Patro 和 Zhao (2005) 用长期存续公司另作了研究。作者自己也坦白了这个边界。
4 数据先讲了半个故事
在跑任何回归之前,描述性事实本身就已经很有说服力。
董事会确实在长大,且长出来的几乎全是独立董事。 平均董事人数 (Number of Directors) 从 IPO 当年的 6.21 稳步升到第十年的 7.52;外部董事占比从 62% 升到 74%,其中真正无关联的独立董事 (unaffiliated) 从 56% 升到 69%,而内部人占比一路降到第十年的 26%。关联外部董事 (affiliated/grey) 始终在 5%–7% 之间打转。这条「随年龄上升」的轨迹,正是经营范围假说预言的样子。
与此同时,内部人的「钱」在退场。 高管与董事合计持股从 IPO 的 52% 跌到第十年的 25%;CEO 持股从 16% 跌到 7%;外部董事持股从 26% 跌到 11%。有意思的是,5% 大股东 (blockholders) 的合计持股十年间稳稳停在 30% 左右,人数也大约始终是三个。
把这批年轻公司和 Denis 和 Sarin (1999) 的成熟公司样本一比,反差极鲜明:本文 IPO 公司 IPO 时平均股权价值仅 $150.2 百万(对方 $434.6 百万),负债率更低(35% vs 56%),研发支出占比更高(11% vs 1.58%)。一句话——这是一群小、靠股权融资、且重研发的年轻公司,它们的董事会比成熟公司小(哪怕十年后 7.52 仍低于成熟样本的 9.35 或 9.44),独立董事比例却更高。这恰恰说明:把成熟公司的董事会当成「标准答案」,本身就是一种偏误。
5 主要结果:三个假说,各得一半
本文 Section 5 的具体回归系数未包含在我们手上的正文节选里,因此下面只报告作者明确陈述的关系方向与显著性结论,以及可直接读到的描述性量级,不臆造任何系数或 t 值。
然后是真正的检验。结果是一种漂亮的「三分」——三个假说都各拿到了证据,但落点不同。
(i) 经营范围假说:两个维度都成立。 公司规模、年龄、业务分部数都同时正向预测董事会规模与独立董事占比。公司一长大、一多元化,董事会既变大、也变独立。这块证据干净利落。
(ii) 监督假说:只在「规模」上成立,「独立性」上失灵——这是全文最大的反转。 董事会规模与内部人私利的代理变量正相关(行业集中度 industry concentration、反收购条款的 G-index),与监督成本的代理变量负相关(市账比 market-to-book、研发支出 R&D、股票日收益率方差 return variance、CEO 持股)。这正是 Raheja (2005)、Harris 和 Raviv (2007) 那套「成本-收益权衡」模型的预言。但是——独立董事占比却和监督的成本与收益统统无关。也就是说,「董事会是监督权衡的产物」这句话,只对人数成立,对独立性不成立。
(iii) 谈判假说:独立性的故事在这里。 独立董事占比与 CEO 影响力的度量负相关(CEO 持股、CEO 任职年限 tenure),与约束 CEO 影响力的度量正相关(外部董事持股、IPO 时是否有风险投资 venture capital 在场、以及承销商声誉的 Carter-Manaster 排名)。更妙的是,作者发现这个谈判结果有显著的持续性:CEO 在 IPO 时刻的谈判力,能解释 IPO 数年之后的董事会独立性。换句话说,公司「出生」那一刻的权力格局,会被刻进董事会的基因,多年不褪。
把这三条连起来看,一幅清晰的分工浮现了:董事会的「大小」由监督的经济权衡决定,董事会的「独立性」由 CEO 与外部董事的谈判决定。 外界那句笼统的「更小更独立」,其实把两件由不同力量驱动的事,错当成了一件事。
这里和《董事会的「价值」,藏在一段慢慢平息的波动里》以及《炒掉 CEO,董事是英雄还是「帮凶」?》是同一片土壤——前者讲董事价值如何被市场逐步学习,后者讲董事独立性在 CEO 更替中的作用。本文则告诉你这些独立董事一开始是怎么「谈」进董事会的。
6 但别忘了那块「说不清」的残差
不过,真正让这篇文章诚实可敬的,是它没有把话说满。作者反复强调:即便三个假说一起上,横截面里仍有一大块变异无法被解释。 经济因素能解释董事会结构的一部分,但剩下的是一个庞大的「特质 (idiosyncratic) / 未解释」成分。
这句看似谦逊的结论,其实是对治理改革思路的一记敲打:如果连掌握全部经济变量的研究者都解释不了大半的董事会差异,那么一刀切地强推「最优董事会模板」,很可能是在用一个并不存在的标准答案,去强行抹平公司之间本就合理的异质性。
7 文献脉络
把这条线捋一遍,你会看到它如何从「理论猜想」一步步走向「可检验的实证」。
最早是 Fama 和 Jensen (1983) 把董事会放进「所有权与控制权分离」的框架,给了「范围决定结构」的种子;Demsetz 和 Lehn (1985) 则种下了「环境噪声影响监督成本」的另一颗种子。接着,实证派登场——Yermack (1996) 发现小董事会的公司估值更高,掀起了「董事会规模」的经验研究热潮;Hermalin 和 Weisbach (1998) 换了个角度,提出董事会独立性是 CEO 与外部董事谈判的内生结果,这是「谈判假说」的源头。
然后,IPO 这个特殊时点被 Baker 和 Gompers (2003) 挖掘出来作为研究董事会的天然实验场。与此同时,理论侧由 Raheja (2005) 把「监督的成本-收益权衡」正式建模,Harris 和 Raviv (2007) 进一步扩展。
本文站在哪里?它是第一个用一整条从 IPO 到十年后的长面板,把上述三股理论力量同时摆上检验台、并明确区分「规模」与「独立性」两个维度的实证研究。它的贡献不在提出新理论,而在用一份独一无二的数据,给这些理论各自划定了适用的边界。
评论与延伸(Q&A + 研究方向)
(a)几个可能的疑问
Q:监督假说和谈判假说都预测「CEO 持股 → 独立性下降」,怎么区分谁对?
作者很坦诚:这一条无法把两者分开,他们把它解读为同时支持两个假说。真正用来区分的是别的变量——比如行业集中度、市账比、研发只进入了董事会规模的方程而非独立性方程,这才把「独立性由监督权衡决定」的说法证伪,留下谈判假说独挑大梁。
Q:「更小更独立的董事会更好」这个流行观点,被本文推翻了吗?
没有被推翻,而是被重新定位了。本文不研究董事会结构与公司业绩的关系(监督假说本就不预测更大/更独立=更好业绩)。它说的是:现存的规模与独立性差异,大多能用经济权衡和谈判力解释,因而未必是「需要被纠正的偏离」。这对一刀切的规范是个警告,但不等于说独立性无用。
Q:只看上市十年内的年轻公司,结论能推广到成熟大公司吗?
这是最实在的外部效度担忧,作者自己也承认。如果驱动年轻公司董事会的力量与老公司不同,结论就不可外推。他们用 Lehn, Patro 和 Zhao (2005) 对长期存续公司的研究作为互补,但本文的「领地」明确是年轻公司。
Q:手工收集的代理变量(私利、监督成本)会不会其实在量别的东西?
完全可能——这正是这类研究的软肋。比如市账比、研发既是「监督成本」,也是「成长机会」的代理;G-index 既测私利保护,也测管理层防御倾向。Appendix A 用多组替代代理(含外部大股东的存在与持股)做了稳健性,但代理变量的多义性始终是悬顶之剑。
Q:为什么强调 IPO 时点的谈判结果有「持续性」?这件事重要在哪?
因为它说明董事会不是每年重新优化的,而是有路径依赖:出生时强势 CEO 谈下的低独立性,会延续多年。这对「董事会会自动收敛到最优」的乐观假设是一个温和的反例,也提示治理的「初始条件」可能比想象中更重要。
Q:那块「未解释的特质成分」,到底是噪声还是真有内容?
本文无法回答,只能诚实地标注它存在。它可能是测量误差,也可能是真实但不可观测的因素(CEO 个性、董事人脉、公司文化)。这恰恰是后续研究最值得挖的金矿。
(b)几个可能的研究问题与提案
1. 把「未解释的董事会异质性」翻译成可观测特征。 - 【经济故事】本文留下的最大悬念,就是那块庞大的特质残差。如今我们有了董事简历、社交网络、文本化的招股书与 proxy,也许能把当年「说不清」的东西,部分地还原成可测量的人脉、专长与文化变量。 - 【可行性】中。数据可得(BoardEx、招股书全文、LLM 抽取董事背景),但识别难——这些特征本身高度内生于公司选择,最多能做解释力分解而非因果。
2. 外资股东的进入如何重写董事会的「谈判天平」。 - 【经济故事】谈判假说说约束 CEO 影响力的力量会抬高独立性。外资机构(尤其是治理积极的)进入,正是这样一股外生增强的约束力。它们的到来会不会系统性地推高独立董事占比、改变董事会规模? - 【可行性】中高。可借 MSCI 纳入、QFII 额度放开等外生事件做 DiD。本博客《外资真是「蝗虫」吗?》正是这条外资治理脉络的近邻,识别上有现成范式可借。
3. 把同一套「成本-收益权衡」框架搬到公司债持有人 / 债权人治理。 - 【经济故事】本文只谈股东侧的董事会。但在高杠杆、临近违约的公司里,真正的监督者其实是债权人。债权人对董事会的诉求(席位、独立性)会不会也服从一个对称的「监督成本-收益」权衡? - 【可行性】中。需要把契约条款、债权人董事席位与信用利差数据匹配,识别可借契约违约 (covenant breach) 这一离散事件。数据拼接是主要门槛。
4. SOX 这类强制独立性的法律,撞上「谈判均衡」会发生什么。 - 【经济故事】既然独立性是谈判出来的内生结果,那么 SOX 强制审计委员会全独立,相当于外生地把均衡往一个方向推。被「推过头」的公司(原本谈判力让它们独立性偏低)会不会在其他维度(董事会规模、委员会构成、关联董事)做出补偿性调整? - 【可行性】高。SOX 是清晰的时间断点,处理强度可由公司事前独立性距合规线的差距来度量,适合断点 / DiD 设计,数据 (ISS、BoardEx) 成熟。
5. 用 IPO 的「初始董事会」预测十年后的公司命运。 - 【经济故事】本文证明 IPO 时的谈判结果有持续性。那么 IPO 时的董事会结构,能否预测后续的被并购、退市、业绩或诉讼?这把「初始条件」从描述性事实推向了预测性含义。 - 【可行性】高。本文样本的存续/退市原因 (Table 2) 已现成,扩展到结果变量只需匹配 CRSP/Compustat,唯一要小心的是幸存者偏差与内生性。
参考文献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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