新股「打折」那点钱,原来是老板留给六个月后的自己
本文读的是 Aggarwal, Krigman & Womack (2002, Journal of Financial Economics):管理层之所以心甘情愿地把 IPO「打折」卖——哪怕是首日暴涨 50% 的极端折价——并不是糊涂,而是一笔精算过的买卖。首日的暴涨制造出「信息动量」,把分析师和媒体的目光引到这只股票上,从而把它的需求曲线整体外推;等六个月后锁定期一到,老板就能用被抬高了的价格,从容地抛掉自己手里的那部分股份。新股发行时「留在桌上的钱」,其实是老板留给六个月后的自己的一张提款单。
1 一个让人想不通的开场
先从一个反常识的事实说起。
新股上市第一天就大涨,这件事本身一点都不新鲜——发达国家里,IPO 首日抑价 (underpricing) 的历史常态大约是 15%。可到了上世纪九十年代末,一个新现象冒了出来:极端抑价。互联网公司动辄首日暴涨超过 50%,意思是公司本可以多卖一倍的钱,却白白让给了那些打新的人。
按常理,发行人——也就是那些把自家公司带上市的 owner–manager——应该痛心疾首才对。毕竟那是实打实「留在桌上的钱」(money left on the table)。可奇怪的是,他们似乎毫不在意。Krigman et al.(2001) 做过一份 CFO 调查,结果是:那些折价最狠的公司的 CFO,几乎个个都对自己的主承销商「非常满意」。
钱被白白送掉了一大笔,被「宰」的人却笑得很开心。这就是本文要解开的谜。
首先要问的,是一个被以往文献忽略的角度:老板真正在乎的价格,到底是哪一个?
答案藏在一条几乎人人都签、却很少有人认真对待的条款里——锁定期 (lockup)。这是承销商与发行公司之间的协议,禁止内部人在 IPO 后的一段时间内卖出股份,平均长度是 6 个月。它的存在意味着:老板在 IPO 当天,通常一股自己的股票都卖不了。本文样本里,只有 26.4% 的公司在 IPO 时卖出过任何二级股份(secondary shares),而且其中管理层亲自下场卖的更是凤毛麟角。
于是,一个自然的推论浮现出来:既然老板在发行日根本套不了现,他第一次能把财富分散出去的机会,就是锁定期到期那一天。一个想让自己钱包最鼓的老板,眼睛盯着的根本不是 IPO 发行价,而是六个月后的解禁价。发行价高一点低一点的得失,对他来说只是次要的小账。
(关于「老板为什么宁愿把自己锁住」这件事本身,可参见《上市这天终于能套现,他却亲手把自己锁住 180 天》。)
接着,更关键的一步来了:如果老板真的只盯着解禁价,那「故意压低发行价」会不会反而成了一件对他有利的事?
本文给出的机制叫信息动量 (information momentum)。逻辑是这样的:把发行价压低,首日股价就会大涨;这种戏剧性的暴涨会把研究分析师和媒体的注意力吸过来——最火的 IPO 拿到的研报和荐股最多;这些覆盖又把股票推到更多投资者眼前;更多投资者意味着需求曲线整体向外平移。等到锁定期一到,老板正好踩着这条被抬高的需求曲线,把自己的股票卖出一个本来卖不到的好价钱。
于是反转出现了:抑价,哪怕是极端抑价,对老板个人而言可以是最优的。它对公司是有成本的(放弃的募资额会拖累长期价值,这正是 Ritter (1991) 笔下 IPO 长期跑输的来源之一),但这笔成本由「公司」承担,而动量的好处落进「老板」自己的口袋。模型要刻画的,就是老板在这两者之间的权衡。
2 一个不需要「信息不对称」的模型
这篇论文最漂亮的地方,是它的模型不假设任何一方有信息优势。
这一点值得停下来强调。以往解释 IPO 抑价的主流模型,几乎都建立在信息不对称之上。比如 Chemmanur (1993):高质量公司故意抑价,是为了诱导投资者去生产关于公司的信息,信息越多,公司「是块好料」就越容易被识别出来,从而能在后续增发里卖个接近真实价值的好价。再比如 Welch (1989)、Grinblatt & Hwang (1989) 的信号模型,也都依赖「好公司想把自己和坏公司区分开」。
本文不走这条路。它的核心假设只有一条,来自 Miller (1977):投资者对股票(尤其是新股)的估值天生是异质的,因此需求曲线是向下倾斜的。这一条假设抛弃了「股票永远按基本面定价」的传统设定。(关于向下倾斜的需求曲线,可参见《套利者的资产负债表,给每只股票标了一个价》;关于 Miller 式的意见分歧,可参见《市场为什么只会「崩」,不会「暴涨」?》。)
模型的时间线是这样的:
- t=0:老板要卖出固定数量 \(Q_0\) 股给公众,他选择一个发行价 \(P_0\)。募资额 \(P_0 Q_0\) 归公司所有。
- t=1:股票开始公开交易,市场出清,开盘价为 \(P_1\)。
- t=2:锁定期到期,老板从自己的持股里选择卖出 \(Q_2\) 股,市场出清得到价格 \(P_2\)。
- t=3:公司的基本面价值 \(P_3 = f(P_0 Q_0)\) 实现。
第一块积木,是 t=1 的市场出清价。由向下倾斜的需求曲线(截距 \(A\)、斜率 \(k>0\)):
$$P_1 = A - kQ_0$$
第二块积木,是 t=2 的出清价。这时投资者已经看到了从发行价 \(P_0\) 到开盘价 \(P_1\) 的整个走势,并据此调整需求。本文假设投资者会被「开盘表现好」的股票吸引——这就是动量。它让 t=2 的需求曲线相对 t=1 整体外推:
$$P_2 = A + g(\Delta P) - k(Q_0 + Q_2), \qquad \Delta P = P_1 - P_0$$
这里 \(g(\Delta P)\) 是动量项,\(\Delta P\) 是首日的价格涨幅。本文对动量函数 \(g\) 的设定很讲究:
$$g'>0,\quad g''<0 \ \ \text{for}\ \ \Delta P \ge 0,\qquad g(0)=0,\quad g'(0)=\infty$$
翻成人话:涨得越多,需求曲线推得越远,但推动是边际递减的;如果首日没涨(\(\Delta P=0\)),就没有动量效应;而最关键的一笔,是 \(g'(0)=\infty\)——在「零抑价」这个点上,多抑价一点点带来的边际动量是无穷大。这个看似技术性的假设,等下会直接逼出「老板永远会选择至少抑价一点」的结论。
直觉上,这刻画的是一件真实的事:投资者没法、也不会去追踪所有股票,他们依赖媒体和分析师把股票送到自己眼前;而对一家正在 IPO 的公司来说,抑价、尤其是极端抑价,就是把分析师和媒体引过来的一种方式。
3 倒着解这盘棋:为什么老板一定会抑价
模型用逆向归纳 (backward induction) 求解。我们从最后一步往前倒。
t=3,没有选择可做,老板剩下的股权值:
$$(N - Q_2 - Q_0)\,f(P_0 Q_0)$$
其中 \(N\) 是总股本,\(f(P_0 Q_0)\) 是 t=3 的每股基本面价格。
t=2,老板选 \(Q_2\) 来最大化他的总持仓价值:第一项是解禁时卖股的套现收入,第二项是卖完后剩余股份的价值。一阶条件解出最优卖出量与对应的出清价:
$$Q_2^{*} = \frac{A + g(\Delta P) - kQ_0 - f(P_0 Q_0)}{2k}$$
$$P_2^{*} = \frac{A + g(\Delta P) - kQ_0 + f(P_0 Q_0)}{2}$$
请盯住这两个式子最重要的特征:\(Q_2^{*}\) 和 \(P_2^{*}\) 都随动量 \(g(\Delta P)\) 单调递增。动量越强,老板既能卖得更多、又能卖得更贵。这正是整个模型的引擎。
t=1,开盘价就是需求曲线给出的 \(P_1^{*} = A - kQ_0\)。
t=0 才是真正下棋的一步。老板选发行价 \(P_0\) 来最大化自己的财富。注意:由于 IPO 募资全归公司、不进老板腰包,募资额本身不进入他的目标函数。他的目标是:
这一行方程把老板面对的张力摆得清清楚楚。压低发行价 \(P_0\) 会带来两个相反方向的后果:
- 一方面,\(P_1^{*}=A-kQ_0\) 是固定的,所以压低 \(P_0\) 会抬高首日涨幅 \(\Delta P = P_1 - P_0\),从而抬高动量 \(g(\Delta P)\),进而同时推高 \(P_2^{*}\) 和 \(Q_2^{*}\)——第一项(套现收入)变大。
- 另一方面,压低 \(P_0\) 减少了募资额 \(P_0 Q_0\),从而压低了长期基本面价格 \(f(P_0 Q_0)\)——第三项(长期持股价值)变小。
孰轻孰重?本文的命题(Proposition)给出了答案。它证明在均衡里:
$$P_0^{*} < A - kQ_0\ (=P_1^{*}) \qquad\text{且}\qquad P_0^{*} < \bar{P}_0$$
这里 \(\bar{P}_0 = \arg\max f(P_0 Q_0)\) 是能让长期公司价值最大化的那个发行价。
两条不等式各有深意。第一条 \(P_0^{*} < P_1^{*}\) 就是抑价本身——老板选的发行价,低于股票开盘的均衡价。证明的钥匙正是那个 \(g'(0)=\infty\):在不抑价这个点上,多抑价一丁点带来的边际动量收益是无穷大,而成本是有限的,所以老板永远会越过这条线、至少抑价一点。第二条 \(P_0^{*} < \bar{P}_0\) 更狠:老板选的发行价,连「让公司长期价值最大」的那个价都达不到。他既不追求募资最大化,也不追求公司长期价值最大化,而是为了榨取动量,故意把价格压到更低。
到这里,开场的谜就解开了:留在桌上的钱不是老板的损失,而是他替自己买下「信息动量」的入场费。这笔费用记在公司账上(表现为长期跑输),收益却在六个月后落进他自己口袋。模型还顺带产出了 IPO 长期跑输的三重来源:动量是需求曲线的短期扭曲,价格终将向 \(P_3\) 回归;内部人持续卖股会沿需求曲线往下压价;以及抑价放弃的募资额本身拉低了长期每股价值。(关于「上市后跌跌不休」未必是异象、也可能是一道内生算术题,可参见《为什么「上市后跌跌不休」可能是一道算术题?》。)
4 数据:618 家公司,和一组刻意配对的样本
模型很漂亮,但能不能在数据里站住脚?
本文用了一个 618 家公司、跨越 1994 到 1999 年的 IPO 样本。样本构造有点讲究:它囊括了所有互联网相关 IPO,再按发行规模和发行日期,配上一组对应的非互联网 IPO 作对照。这样做的好处,是能把「互联网热」这个最容易制造极端抑价的子样本单独拎出来看,又有一个量级可比的对照组。
样本的画像也印证了模型的前提。如表 1 所示,样本中位数公司在 IPO 中发行 4 百万股,三分之二的公司发行量落在 2 到 4 百万股之间——发行量的横截面差异并不大。这恰好支持了模型把发行股数 \(Q_0\) 取为外生固定的处理:现实中投行在簿记建档(book building)时就把发行股数基本定下来了,之后真正大幅调整的是价格而非数量。Habib & Ljungqvist (2001) 也验证过,发行股数对抑价是外生的——这与本文模型一致。

Table 1: shows, the median company in our sample issues four million shares in the
5 主要结果:一条四环相扣的证据链
本文要检验的,不是一个孤立的相关性,而是模型隐含的一整条因果链。它把这条链拆成四个可检验的环节,逐一去数据里对质:
第一环:管理层持股越多 → 首日抑价越大。 模型说,如果信息动量足够强,老板留在手里的股份越多(发行的越少),他就越有动机靠抑价去做大动量。数据支持这一点:管理层保留更多股份、持有更多期权的公司,首日抑价显著更高。
第二环:首日抑价越大 → 临近解禁时分析师覆盖越多。 抑价制造的暴涨吸引研究覆盖。数据显示,首日抑价更高的公司,在通往锁定期到期的那几个月里,收到的分析师荐股显著更多——尤其是来自非主承销商(non-lead)分析师的覆盖。这一点很要紧,因为主承销商分析师本来就有利益冲突、唱多是常态(Michaely & Womack, 1999),而非主承销商分析师的覆盖更像是「被股票本身吸引来的」,更接近模型说的那种外生注意力。
第三环:研究覆盖越多 → 解禁时股价越高。 覆盖把需求曲线外推。数据里,更多的(尤其是非主承销商的)分析师覆盖,对应着锁定期到期时更高的股价。
第四环:研究覆盖越多 → 内部人在解禁时卖得越多。 这是收口的一环:当非主承销商研究覆盖更多时,内部人在公开市场和通过二次发行卖出更多股份。老板确实踩着被抬高的需求曲线套现了。
如表 4 所示,本文在检验这条链时也很诚实地报告了一处不那么顺的地方:六个月收益与某些变量之间并没有一个清晰的单调关系。这恰恰说明作者没有把所有系数都往一个方向硬掰——证据链的主干立住了,但并非每一格都严丝合缝。

Table 4: also shows that there is no clear relationship between six-month returns
把四环连起来:高管持股 → 抑价 → 分析师覆盖 → 解禁高价 + 内部人抛售。每一环的方向都与模型一致。这就是本文的核心贡献——它没有停在「抑价和某某相关」的层面,而是把抑价、分析师覆盖、解禁卖股串成一条有内在逻辑的链,并让数据逐环作证。
6 文献脉络
把这篇论文放回它所在的研究长河里,会看得更清楚。
最上游是 Miller (1977):投资者意见分歧、需求曲线向下倾斜。这块基石让「同一只股票可以有不同价格」成为可能,也让后面所有关于动量、关于踩着需求曲线套现的故事有了立足之地。
接着是抑价理论的主线。Welch (1989)、Chemmanur (1993) 这一脉,都把抑价解释成信息不对称下的信号或信息生产工具——好公司用抑价把自己和坏公司区分开。但 Spiess & Pettway (1997) 实证检验 Chemmanur 模型后发现:公司并没有在后续增发里把抑价的成本赚回来。这条「抑价是为了后续融资」的解释,证据并不硬。
然后,长期表现这条线由 Ritter (1991) 立住:IPO 长期跑输。这给「抑价有成本」提供了实证落点。
再往后,两股力量在九十年代末汇合。一是分析师覆盖这条线:Rajan & Servaes (1997) 记录了 IPO 抑价与分析师跟踪数正相关。二是锁定期这条线:Field & Hanka (2001)、Brav & Gompers (2000) 等记录了股价在锁定期到期时规律性下跌——这本身就是需求曲线向下倾斜的证据。
本文正是站在这两条线的交汇处,把它们焊成一条因果链:它接过 Miller 的需求曲线、接过 Ritter 的长期跑输、接过 Rajan–Servaes 的分析师覆盖、接过 Field–Hanka 的解禁下跌,提出一个不需要信息不对称的统一故事——抑价是老板主动制造动量、为六个月后套现服务的战略行为。与之互补的还有 Loughran & Ritter (2002) 基于前景理论的解释:由于管理层财富变动与抑价正相关,老板对高抑价的交易并不反感。两者从不同角度指向同一件事:老板其实不那么在乎留在桌上的钱。(关于「把抑价当成一笔广告费」的姊妹视角,可参见《把「钱留在桌上」当成一笔广告费——新股折价的另一种算法》;关于同一批作者对 IPO 当天「谁在卖」的研究,可参见《新股开盘那天的「滔天」成交,到底是谁在卖?》。)
7 评论与延伸(Q&A + 研究方向)
(a) 几个可能的疑问
Q:这个模型和 Chemmanur (1993) 那类「抑价生产信息」的模型,到底差在哪?
差在「谁知道什么」。Chemmanur 假设老板知道公司是高质量的,抑价是为了诱导投资者生产信息、把这个真相揭示出来,最终在后续融资里受益。本文里没有人有信息优势——老板并不比市场更懂公司价值,抑价不是为了揭示真相,而是为了在向下倾斜的需求曲线上制造一个可以被自己利用的「动量扭曲」。一个是信息揭示,一个是需求操纵,机制完全不同。
Q:投资者难道看不穿吗?既然知道解禁日会有大量抛售压价,为什么不等到那天再买?
作者很坦诚:模型不打算解释投资者为什么不等,它只问老板能不能利用投资者的这种行为。论文给了几个候选解释——投资者可能因流动性或组合原因必须现在就持有;打新者为了拿到未来的配售而继续持有;或者干脆是有限理性的噪声交易者没预见到解禁带来的供给。但这些都是辅助性的,模型的主张只是「这种行为可被利用」,而非「这种行为是理性的」。
Q:那 IPO 当天的暴涨,会不会只是「热市场情绪」的副产品,跟老板的战略选择无关?
这正是识别上的真问题。本文的回应是看那条链的下游:如果抑价只是情绪泡沫,它不该系统性地预测到「非主承销商分析师覆盖增加 → 解禁时股价更高 → 内部人卖得更多」。本文恰恰发现这条链成立,而且特意用非主承销商覆盖来剥离主承销商唱多的利益冲突。当然这并不能完全排除情绪故事,但它把「纯情绪」的解释空间压窄了。
Q:模型把发行股数 \(Q_0\) 当外生固定,这是不是太强了?
这是个合理的担心,但本文论证它无伤大雅。现实中投行在簿记建档时就基本定死了发行量,之后调的主要是价格;Logue et al.(2002) 也记录中位数公司根本不改发行股数。作者还说明,即便把 \(Q_0\) 内生化,所有实证含义都不变,也不会多出新含义。代价是模型因此回避了「稀释成本」——它固定股数、让募资额浮动,而非固定募资额、让股数浮动,所以无法谈论发行更多股带来的股权稀释。
Q:那个 \(g'(0)=\infty\) 的假设,会不会是为了「逼出」抑价而硬塞进去的?
某种程度上是的——它确实是保证「老板永远抑价一点」的技术支点。但它有现实对应:在完全不抑价、股价毫无波澜的情况下,一只股票根本进不了任何人的视野,此时哪怕制造一丁点首日涨幅,带来的「被看见」的边际收益都极大。把它理解成「从零到一」的注意力跃迁,这个无穷大的边际并不算离谱。真正该追问的,是这个边际衰减得有多快——也就是 \(g''<0\) 的具体形状,而这是实证问题。
Q:这套逻辑只在互联网泡沫那几年成立吗?换个年代还灵不灵?
模型给的适用条件是:信息动量的价值必须足够高,高到能在锁定期内显著外推需求曲线。互联网热年代恰好满足——分析师和媒体的注意力是稀缺且极易被「暴涨」点燃的。在注意力没那么稀缺、需求曲线没那么容易被推动的冷市场里,抑价制造动量的收益会缩水,老板的最优抑价也会随之下降。所以这更像一个状态依赖的机制,而非放之四海皆准的铁律。
(b) 几个可能的研究问题与提案
1. 把「信息动量」机制搬到公司债的初次发行上。
【经济故事】公司债也有「首发抑价」(参见《新债上市第一笔成交,凭什么白赚 47 个基点?》)。债券没有锁定期,但有承销商配售、有评级机构和卖方研究的覆盖。一个自然的问题是:债券首发抑价会不会也在制造某种「覆盖动量」,让发行人或承销商在二级市场受益? 【可行性】中。TRACE 提供了债券二级市场成交价,发行档案可得,但「信息动量」在债市的载体(评级行动、卖方覆盖)比股市分析师更稀疏,需要仔细构造覆盖变量;识别上缺一个像锁定期那样干净的时间断点,是主要难点。
2. 用外资持有人作为「需求曲线外推」的外生冲击。
【经济故事】本文的核心是「需求曲线能被外推」。如果某只股票被纳入一个外资可投资的指数、或某次开放让外资得以买入,需求曲线会外生地外推。这正好可以检验:当外推来自外资而非分析师覆盖时,内部人会不会同样择机在解禁/可投资窗口抛售? 【可行性】中高。MSCI 纳入、QFII/沪深港通等开放事件提供了较干净的外生变化,内部人交易在多数市场需披露。难点是把「外资需求外推」与同期基本面改善分开,需要用纳入规则的断点或事件研究来识别。
3. 非主承销商分析师覆盖的「内生性」拆解。
【经济故事】本文已经用非主承销商覆盖来削弱利益冲突的担忧,但覆盖本身仍可能内生于公司质量。能不能找一个只影响「分析师能否覆盖」、却不直接影响公司价值的冲击(比如券商研究部门的并购、分析师离职、研究预算变动)? 【可行性】中。I/B/E/S 与 First Call 可识别覆盖的进入与退出,券商层面的冲击(如 2003 年全球研究和解、券商合并)可作准自然实验。难点是这些冲击往往同时影响很多公司,需要横截面差异来识别强度。
4. 锁定期长度的内生选择与抑价的联合决定。
【经济故事】本文把锁定期当成既定的制度背景,但锁定期长度本身是可谈判的。如果老板真的在用抑价为解禁套现服务,那么抑价、锁定期长度、内部人持股三者应当是联合决定的——想靠动量套现的老板,会不会偏好某种特定的锁定期结构? 【可行性】高。锁定期条款在招股书里可得,抑价、持股、覆盖都可观测;可以做一个联立方程或结构估计。这是对本文最直接、数据门槛也最低的一个延伸。
8 我的判断
本文最大的贡献,是把 IPO 抑价从「信息不对称」的牢笼里放了出来。它告诉我们:哪怕没有任何一方拥有信息优势,只要需求曲线向下倾斜、注意力可以被「暴涨」点燃、且老板要等到解禁才能套现,那么抑价对老板而言就可以是主动的、最优的战略,而不是被市场或承销商强加的成本。它还把抑价、分析师覆盖、解禁套现焊成一条可检验的链,并用「非主承销商覆盖」这个细节,体面地处理了卖方唱多的利益冲突。这是一篇模型干净、实证克制的好文章。
对识别,我有两点保留。其一,整条链的最上游——「首日抑价是老板有意选择的结果」——在数据里很难与「抑价只是热市场情绪的被动产物」彻底分开;本文靠下游证据反推上游意图,逻辑上成立,但终究是间接的。其二,分析师覆盖与公司质量的内生纠缠没有被一个外生工具切断,「覆盖→解禁高价」既可能是需求外推,也可能是覆盖在挑选本就更好的公司。
后续我最想看到的,是一个能把「老板的抑价意图」直接钉住的外生变化——比如某项规则改变了内部人在 IPO 当天能否卖股、或外生地改变了锁定期长度,从而让我们看到:当套现窗口被外生地挪动时,老板的抑价选择是否随之系统性地变化。那将把本文这条优雅的因果链,从「一致」推进到「因果」。
参考文献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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