新股开盘那天的「滔天」成交,到底是谁在卖?

[2003 JFE] Allocation of Initial Public Offerings and Flipping Activity
Note

本文读的是 Aggarwal (2003, Journal of Financial Economics):一只新股上市头两天,成交量平均高达发行股数的 81.97%,人人都觉得这是「打新者抛货」。但作者用一份独一无二的「配售+抛售」数据证明,真正属于抛售 (flipping) 的只占成交量的 18.95%、占发行量的 15%——而且,被供奉为「长线之手」的机构,恰恰比散户抛得更狠,越热的新股抛得越凶。

1 一个所有人都「知道」、却没人量过的事实

先讲一个场面。

2000 年 4 月 27 日,AT&T Wireless 上市。当天纽交所有 1.374 亿股易手,是全场最活跃的股票。第二天《华尔街日报》给出了一句几乎是条件反射式的判断:成交这么大,「说明很多拿到配售的机构投资者立刻把股票『抛』掉套现了」。

这句话你我都不会觉得有问题。新股第一天往往大涨,拿到发行价的人转手卖到二级市场,就能赚一笔无风险的差价;既然差价唾手可得,那滔天的成交量,不就是这群「打新者」在集体落袋吗?这套逻辑顺得让人懒得追问。

但这里有一个谁都没真正回答过的问题:那一天的巨量成交,到底有多少股,是真正「拿了配售又卖掉」的抛售?

注意,这个问题听上去简单,实际上几乎无解。因为承销商从不公开机构与个人各拿了多少配售,公众更不知道谁抛了货。你能看到的只有一个总成交量——它把原始打新者的抛售、二级市场上后来者的买进卖出、做市商之间的来回倒手,全部搅在了一起,从外面根本拆不开。于是「成交量大=抛售多」这个等式,几十年来被默认成立,却从来没人能把等号右边那一项单独称出来。

Aggarwal 这篇论文的全部价值,就在于她真的把这一项称了出来——并且称完之后,发现等式根本不成立。

2 一份「能看见每个人手牌」的数据

要拆开那团乱麻,你需要的不是更聪明的算法,而是更好的数据。

在此之前,学界最有名的尝试是 Krigman、Shaw 和 Womack (1999)。他们没有真实的抛售记录,只能用一个代理变量 (proxy):把成交记录里「卖方发起的大宗交易」(一万股或五千股以上)当作机构抛售。这是聪明的退而求其次,但它有两个致命假设——所有大单卖出都是抛售、所有抛售都是大单。后面我们会看到,这两个假设都站不住。

Aggarwal 走了另一条路。她拿到的是一份真正的「内部账本」:1996 年 5 月美国证券存管公司 (Depository Trust Company, DTC) 上线、并于 1997 年 6 月 2 日 全面实施的「首次公开发行追踪系统」(Initial Public Tracking System)。这套系统的本意是帮承销商抓抛售者——主承销商每天能收到一份报告,逐笔列出哪个辛迪加成员的配售客户卖了股票,含成交价、成交日、股数。更关键的是,对主承销商自己分销的那部分股票,它还能区分机构客户 vs. 散户客户各自的抛售明细。

换句话说,这份数据第一次让研究者同时看见了两件事:每个客户被配了多少股,以及他在头 30 天里卖掉了多少股。抛售这个概念,终于有了它该有的分母。

Tip

「抛售」(flipping) 在本文里有严格定义:拿到发行价配售的投资者,在上市后立刻把这批股票卖回二级市场。它不包括在二级市场上买入后再卖出。一个客户若在 IPO 和二级市场都买了同一只股,交割时先用二级市场那批冲抵,因此不算抛售。这个口径,正是代理变量做不到的精度。

数据细节:作者用 Securities Data Company (SDC) 新发行库锁定 1997 年 5 月至 1998 年 6 月间的全部 617 只美国 IPO,再向九家大小投行索取它们作为主承销商的全部交易记录,最终样本为 193 只 IPO。样本里的 IPO 个头偏大——发行价中位数 $15、发行规模中位数 $64.40 百万,都高于全市场($12$36 百万)。

3 反转:抛售只是「沧海一粟」

现在把称出来的数字摆上桌。

头两天的成交量,平均是发行股数的 81.97%(中位数 74.10%)——这印证了「成交量大」的直觉。但属于真正抛售的呢?

读一遍第二个数字:发行出去的股票,头两天里有约 85% 压根没被立刻抛掉。原始投资者绝大多数把股票攥在手里。所谓「打新者集体出逃造就天量成交」,从根上就是个错觉。

那成交量是从哪儿来的?这里是全文最漂亮的一处洞察:少量被抛出的股票,可以被反复倒手,产生巨大的乘数效应。 高成交不是因为大批原始持有人在卖,而是因为同一批股票被一遍又一遍地买进卖出。谁在倒?一是后来进场、本就不是原始打新者的二级市场买卖双方;二是做市商——尤其是 Aggarwal 与 Conroy (2000)、Ellis、Michaely 和 O'Hara (2000) 记录过的那些为纳斯达克 IPO 做市、靠订单流付费的「批发商」(wholesalers),他们为完成一个客户订单可能要做好几笔交易,还会盘中做空。再加上 Geczy、Musto 和 Reed (2002) 发现的、上市头几天极度活跃的证券借贷与卖空——所有这些都在给成交量「灌水」,却都和「打新者抛货」无关。

于是悬念被掀翻了第一层:成交量是真大,抛售是真小,两者之间隔着一个乘数。 Krigman 等人代理变量为什么会高估?现在答案清楚了:他们把大量「卖方发起的大单」都记成了抛售,可那里面混着做市商的倒手和二级市场卖盘;而真正的机构抛售,单笔规模其实小于他们一万/五千股的门槛——尤其在热门股里,每家机构只分到一点点配售,还会主动把订单拆小以降低价格冲击。一高一低,误差就这么来的。

4 真正关键的一步:把抛售除以「配售」

讲到这里,故事其实可以再深一层。

只盯着「抛售占成交量」会骗人,因为分母(成交量)本身在不同冷热的新股里天差地别。要衡量一个投资者有多想跑,正确的分母不是成交量,而是他被配了多少。这正是这份数据相对所有前人研究的根本优势——它能算「抛售 ÷ 配售」。

换上这把尺子,两个被广泛相信的「常识」当场翻车。

常识一:机构是「长线之手」(strong hands)。 人们一直说,投行偏爱把大头配给机构,因为它们是长期投资者、不会在二级市场抛货。可数据显示,机构始终比散户抛得更狠——把抛售放回各自的配售去比,机构抛掉的比例一致地高于散户。

常识二:抛售在冷门股里更多。 因为有人猜,机构很精明,会趁投行还在给冷门股托价时赶紧把冷门股抛给它接盘。但按「抛售 ÷ 配售」算出来的结论恰恰相反:

也就是说,越热的新股,机构和散户都抛得越凶。Krigman 等人之所以得出「弱市新股抛售占比更大」,纯粹是因为弱市新股成交量太低(分母小),而非真有更多人在抛。一旦把抛售关联到初始配售,方向就反了过来。

Warning

这条反转直接回应了 Fishe (2001) 与 Boehmer 和 Fishe (2000) 的一个模型预言:抑价 (underpricing) 是为了诱导抛售、从而制造二级市场流动性。Aggarwal 的证据部分支持这套逻辑——确实是越抑价(越热)的股票被抛得越多;但她同时强调,二级市场的流动性远不止来自抛售,做市商的倒手才是大头。

顺带,这也化解了文献里一桩看似的矛盾。Field (1995)、Hanley 和 Wilhelm (1995) 发现机构在强弱发行中拿到的配售比例差不多;可六个月后机构持仓又出现巨大差异。两者怎么共存?Aggarwal 给出了缺失的中间环节:初始配售比例相近,但热门股被抛掉得多,半年后持仓自然就拉开了。配售是起点,抛售是过程,持仓是终点——这条链终于接上了。

5 那「惩罚」呢?被高估的威慑

故事还剩一个尾巴。

既然投行那么怕弱市新股被抛(抛盘会把价格砸到发行价以下,逼得承销商自己下场托价、买回抛出来的货),它们理应频繁动用「惩罚性买单」(penalty bid)——主承销商把客户抛了货的那个辛迪加成员的销售佣金 (selling concession) 没收,再由该成员去扣经纪人的钱。这是教科书里抑制抛售的标准武器。

可数据说,惩罚性买单极少被真正执行。追踪系统虽可持续到 120 天,但主承销商随时能喊停,且通常很早就停了——即便是大涨的 IPO,惯例也只追踪 30 天。很多时候投行只是把信息收着「以备将来之用」,并不当场罚人。这意味着,所谓对抛售者的威慑,更多停留在「不带你玩下一单」的隐性威胁上,而非账面上的真金白银处罚。

把三层反转连起来看,本文的核心贡献其实就一句话:当你第一次能把「配售」和「抛售」放在一起看,关于 IPO 二级市场的几乎每一个流行直觉——成交大是因为抛售、机构是长线之手、冷门股抛得多、惩罚很常见——都被数据逐一证伪了。

6 文献脉络

把这篇论文放回它生长的那条线上,会看得更清楚。

最上游是 IPO 抑价之谜本身:Rock (1986) 的「赢家诅咒」模型预言知情投资者会拿到更多被抑价股票的配售;Aggarwal 和 Rivoli (1990)、Ritter (1991) 记录了短期跳涨与长期跑输。这条线解释了「为什么打新有利可图」——也就解释了抛售的动机从何而来。(关于抑价本身到底是不是真的,可参见《新股到底是「打折」卖,还是「溢价」卖?》。)

接着,配售机制成了焦点。Benveniste 和 Spindt (1989) 提出投行用配售去「贿赂」知情投资者吐露真实需求;Cornelli 和 Goldreich (2001) 用真实账本证实常来捧场、肯给限价的机构能拿到更多配售;Hanley 和 Wilhelm (1995)、Ljungqvist 和 Wilhelm (2002) 量出机构拿走了约三分之二的发行量。这条线告诉我们「股票配给了谁」。

文献脉络时间线
文献脉络时间线(按发表年份排布;红色为本文)

然后是二级市场托价这条线:Aggarwal (2000) 记录承销商的稳定化操作,Aggarwal 和 Conroy (2000)、Ellis 等 (2000) 揭示做市商(尤其批发商)在 IPO 后市的核心角色。这条线告诉我们「上市后市场是怎么运转的」。

而真正离本文最近的对手,是 Krigman、Shaw 和 Womack (1999)——第一个试图实证测量抛售、却受限于代理变量的研究。Aggarwal 这篇论文的位置由此而明:她站在「配售文献」和「后市文献」的交汇点上,用一份能同时看见配售与抛售的数据,把前者的猜测和后者的现象第一次接成了完整的因果链,并顺手纠正了 Krigman 等人代理变量带来的高估。

7 评论与延伸(Q&A + 研究方向)

(a) 几个可能的疑问

Q:抛售只占成交量 19%,会不会是纳斯达克成交「双重计算」造成的假象?

作者明确处理了这一点。纳斯达克的做市商交易确实存在重复计入,但她指出,仅凭双重计算不足以解释抛售占比这么低——真正的机制是「少量抛售股被反复倒手」的乘数效应,加上做市商和卖空贡献的成交,这些和原始打新者无关。

Q:样本只有 193 只、且偏大盘,能代表整个 IPO 市场吗?

这是最实在的外部效度担忧。样本来自九家投行作为主承销商的交易,发行价和规模都系统性高于全市场。小盘、冷门、由小投行承销的 IPO 抛售行为可能不同。结论对「大中盘 IPO」稳健,外推到全市场需谨慎。

Q:「机构比散户抛得多」会不会只是因为机构本来就拿得多?

不会,这正是本文方法的关键。作者比较的是抛售 ÷ 各自配售,分母已经归一化掉了「拿得多」这件事。机构抛售比例更高,说明的是倾向更强,而非基数更大。

Q:那「机构是长线之手」的说法是不是彻底错了?

要分清「头两天」和「长期」。本文测的是上市头 30 天内、尤其头两天的抛售。机构在热门股里短期抛得凶,不代表它在所有股票上都不长期持有。它更像是:机构对确定能赚的热门股落袋意愿强,对冷门股反而捂得住。

Q:和 Krigman 等人 (1999) 的分歧,到底谁对?

两者测的不是同一个东西。Krigman 用大宗卖单代理抛售,得到冷门股第一天抛售占成交 45%、热门股 22%;Aggarwal 用真实配售数据得到的占比低得多,且方向相反。差异源于代理变量同时高估了抛售、又错配了冷热——真抛售的单笔规模小于他们的门槛,热门股尤甚。这是一个「更好的数据推翻代理变量」的典型案例。

Q:惩罚性买单既然很少用,投行靠什么管住抛售?

靠隐性威慑而非显性处罚——「抛了货下次不给你配售」的威胁本身就够用。追踪系统的信息更多是被收集起来「备查」,真正落地的金钱惩罚罕见。

(b) 几个可能的研究问题与提案

1. 把同样的「配售÷抛售」镜头搬到公司债的「分配—翻单」上。 【经济故事】新债上市首日也有可观的「上市折价」与活跃倒手(见《新债上市第一笔成交,凭什么白赚 47 个基点?》),承销商同样手握分配权。债券一级配售后,谁在二级市场立刻倒手、是机构还是交易商,几乎是一片空白。 【可行性】中。难点在拿到承销商的配售明细;若能对接 TRACE 逐笔成交+某家承销商的分配账本,识别上可行,但数据获取是硬约束。

2. 外资持有人是不是「更急的抛售者」? 【经济故事】本文区分了机构 vs. 散户,但没区分本土 vs. 外资。外资常被认为信息劣势、持有期更短,若在 IPO 配售里也更早抛货,会对「外资是不是稳定资金」这一争论提供微观证据(可呼应《外资真是「蝗虫」吗?》)。 【可行性】中。需要带投资者国籍标签的配售—抛售数据;在韩国、台湾等有较细投资者类型披露的市场更易实现。

3. 抛售的「乘数」到底有多大,能不能直接估出来? 【经济故事】本文定性地说「少量抛售被反复倒手放大了成交」,但没给出抛售→成交量的传导系数。把每只 IPO 的抛售量与同窗口成交量、做市商倒手、卖空量一起建模,可以把这个乘数估成一个数。 【可行性】高。所需的成交、卖空、借贷数据多为公开或半公开(如卖空可得),核心抛售量若沿用本文式数据即可,方法上是直接的横截面回归。

4. 惩罚性买单的「威慑值」如何识别? 【经济故事】既然显性处罚罕见、威慑主要靠「下次不配售」,那能不能用「某客户被罚 vs. 未被罚」后续在该投行配售份额的变化,来量化这条隐性纪律的真实力度? 【可行性】低到中。需要纵向跟踪同一客户跨多只 IPO 的配售与处罚记录,数据极难获得,但一旦拿到,识别设计(事件研究+客户固定效应)是清晰的。

5. 上市后市场质量与抛售结构的关系。 【经济故事】抛售被反复倒手意味着大量做市商参与;不同抛售强度的 IPO,其首周买卖价差、深度、价格发现速度是否系统不同?这把 IPO 抛售和市场微观结构连起来。 【可行性】高。后市的价差、深度、成交可由公开高频数据构造,抛售强度即便用代理变量也能做出一个稳健性版本。

8 我的判断

先说贡献。这是一篇典型的「数据驱动证伪」型论文:它没有花哨的模型,靠的是一份别人拿不到的内部账本,把一个被默认了几十年的等式(成交量大=抛售多)逐项拆开称重,结果三个流行直觉一并翻车。尤其「抛售÷配售」这个看似朴素的换分母动作,是全文的方法论灵魂——它提醒我们,很多实证结论的方向,取决于你有没有用对那个分母。把配售文献和后市文献接成一条因果链,是它真正的学术增量。

再说对识别的担忧。第一,这不是一篇因果论文,而是一篇测量论文——它出色地「量准了」抛售,但对「为什么机构在热门股抛得更多」只给了叙述性解释(落袋为安、订单拆小),没有外生变异去验证机制。第二,样本的选择性不容忽视:九家投行、193 只偏大盘 IPO、且正值 1997–98 这个特定窗口(互联网泡沫前夜),冷热结构未必能代表别的年代。第三,时间窗只有头两天/30 天,关于「机构是不是长线之手」的结论,严格说只覆盖了短期。

后续我最想看到的,是把这套「配售—抛售」显微镜接上一个外生冲击:比如追踪系统上线本身(1997 年 6 月全面实施)能否当作一个准自然实验,看承销商对抛售的监控能力陡增之后,机构的抛售行为、投行的配售策略是否随之改变。那会把这篇优秀的测量论文,推进成一篇真正的因果论文。

参考文献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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