并购的钱,到底是从谁兜里掏出来的?

[2004 JFE] Sources of Gains in Horizontal Mergers: Evidence from Customer, Supplier, and Rival Firms
Note

本文读的是 Fee & Thomas (2004, JFE):把一桩横向并购的赢家与输家,沿着产业链「上下游」摊开来看——他们直接找到了并购方真实的公司客户、供应商和同业对手,发现并购的收益主要不来自「合谋抬价坑客户」,而来自「联合采购压价」压向了上游供应商,尤其是那些被淘汰掉的供应商。

1 一个老问题:合并到底「赚」了谁的钱

一家公司去并购它的同行,股价往往会涨。这件事本身没什么悬念。真正让人争了几十年的,是另一个问题:这笔涨上来的钱,到底是从哪里冒出来的

经理人自己给的答案永远是体面的那一个——「协同」「规模经济」「效率提升」。但反垄断当局从来不买账。在他们眼里,横向并购 (horizontal merger) 是一件危险的事:两个原本要竞争的对手合在一起,最自然的结果就是更容易合谋 (collusion)——一起减产、一起抬价,从消费者兜里多掏钱(这是 Stigler, 1964 的经典逻辑);或者反过来,一起压低采购量、压低进货价,从供应商兜里多榨钱(这是 Robinson, 1933 早就点出的「买方垄断」一面)。

于是同一个事实——「合并后股价涨了」——背后藏着两套截然相反的故事。一套说这是做大了饼(效率),对社会是好事;另一套说这是重新切了饼(市场势力),是把别人的福利转移给了股东。

问题在于,这两套故事光看并购方自己的股价,根本分不开。涨,可能是因为效率,也可能是因为势力。你需要别的证据。

2 一个被搁置了二十年的提议

那么,去哪儿找别的证据?

接着,一个自然的问题是:如果收益真的来自市场势力,那它一定会外溢到别人身上。合谋抬价,受伤的是下游客户;合谋压价,受伤的是上游供应商;而无论哪种合谋,都需要同业对手配合,所以对手 (rival) 应该跟着沾光。反过来,如果收益纯粹来自效率,这些「局外人」原则上不该受到系统性的影响。

这个思路其实不新。早在 Eckbo (1983) 就写下过一句近乎方法论宣言的话:

「原则上,我们可以通过考察并购方的公司客户和投入品供应商的异常收益,来区分合谋假说与效率假说。」

但这句话提出来之后,二十年里几乎没人能真正照做。原因很现实:你得知道某家公司具体的客户是谁、供应商是谁。在没有大样本供应链数据的年代,这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。所以过去的研究只能退而求其次,盯着同业对手的股价做文章(Eckbo, 1983; Stillman, 1983; Eckbo & Weir, 1985)。

但真正关键的一步在于:本文两位作者动手建了一套数据集,把 1980–1997 年间发起横向并购的公司,逐一对应到它们重要的公司客户、供应商和同业对手。这是据他们所知第一次在大样本里,真的去看横向并购对实际上下游企业的影响。Eckbo 的提议,终于被人当真去做了一遍。

3 识别策略:让「局外人」替你做判断

本文没有跑双重差分,也没有找工具变量。它的识别力量,来自一张预测表——不同的收益来源,会在并购方、对手、客户、供应商这四类企业身上留下不同的指纹

这正是全文的方法论核心,也是论文的 Table 1。作者把四种假说和它们对四类企业的预测一字排开:

Tip

注意「买方垄断合谋」和「采购效率/抗衡势力」的微妙差别——这是本文最精巧的地方。两者让并购方靠压低进货价赚钱,对供应商整体都是坏消息。但在「合谋」的经典故事里,买方垄断者只按一个垄断价进货,不挑供应商,所以理论上没有哪个供应商应该过得更好;而在「采购效率」的故事里,并购方把原有供应商摆上擂台互相压价竞标(Snyder, 1996; Gal-Or, 1999; Inderst & Wey, 2002),赢家(留下的供应商)可能不受伤甚至受益,输家(被淘汰的)才遭殃。供应商之间的不对称,就成了区分两者的钥匙。

有了这张表,识别逻辑就清楚了:你不需要直接观测「合谋」这个看不见的东西,你只要看看四类企业的真实反应,落在表里哪一行。

作者用两类证据来填这张表:一是并购公告与反垄断挑战事件前后的累计异常收益(标准事件研究 (event study));二是并购前后的经营业绩变化,主要看现金流利润率 (cash-flow margin),并用 Barber & Lyon (1996) 式的业绩匹配法剔除行业与规模的影响。两套证据,一个看市场的预期,一个看事后的实绩。

4 反转一:合谋的指纹,根本对不上

先看下游。

如果并购真的让一伙人更容易合谋抬价,那么客户应该是直接的受害者。但作者发现:客户在并购公告期的股价反应不显著,并购后客户的经营业绩变化也微乎其微。更狠的是,哪怕只看那些高度依赖并购方进货的客户——按理说最该被「提价」坑到的一群——结果依然如此。

那同业对手呢?这里出现了第一个反转。对手确实在公告期录得了正的异常收益——这看起来像合谋(大家一起分垄断租)。但作者紧接着追问:如果收益真来自合谋,那么当反垄断当局出手挑战这桩并购、合谋前景被打掉时,对手的股价应该

可数据里,对手在反垄断挑战时并没有显著的负反应。这一点和 Eckbo (1983) 当年的发现一脉相承:对手的正反应,更像是市场认为「同行也可能通过未来并购获得效率」(Song & Walkling, 2000 的「收购概率假说」支持这一点),而不是在给合谋租定价。

于是,把客户和对手的证据合在一起,结论很干脆:增强的反竞争合谋,不是这批并购收益的主要来源。 反垄断当局最担心的那个故事,在数据里站不住。

5 反转二:钱是从上游供应商兜里出来的

合谋的故事被否掉了,那收益到底从哪来?

镜头转向上游。作者发现:并购之后,供应商的现金流利润率出现了显著的、立竿见影的下滑。这说明——某种形式的买方势力 (buying power),确实是横向并购的重要收益来源。下游一合并,采购的天平就压向了上游。

但这还不够。买方势力本身有两副面孔:是反竞争的「买方垄断合谋」,还是效率增进的「采购效率/抗衡势力」?光看供应商整体受损,两者都能解释。

然后,真正关键的一步来了——作者把供应商拆开看:被并购方淘汰 (terminated) 的,和被保留 (retained) 的。

这张「供应商个体异常收益」的表,就是全文证据的落点:

Table 6: Panels A and B present abnormal returns results for individual suppliers

Table 6: Panels A and B present abnormal returns results for individual suppliers

这种不对称,恰恰是「采购效率/抗衡势力」假说的独家指纹,而不是「买方垄断合谋」的。回想第 3 节那个区别:如果是经典的买方垄断合谋,所有供应商都该一视同仁地受伤;可现实是赢家没事、输家遭殃。作者由此判断:这更像是并购方把原有供应商架上擂台、逼它们压价竞标的结果——最有效率的供应商赢得了订单(甚至抢到了更大的份额),出局的才付出了代价。

文中那个经常被引用的例子很传神:Staples 1997 年宣布要收购 Office Depot 时,高管放话「我们现有的所有[供应商]关系,都将面临调整和重新谈判」。一个具体的细节是,Staples 当时从松下买卷笔刀,Office Depot 从 Hunt 买;两家供应商都从 Staples 管理层的表态里读出了同一个信号——只有报价最低的那个能留下。Staples 和 Office Depot 预计仅靠这种供应商竞争,每年就能砍掉近 $150 million 的采购成本。无独有偶,惠普-康柏并购案预期的 $2.5–3 billion 年度节约里,相当一部分也来自「对供应商下手更狠」——一位分析师的原话是:「惠普会在价格上把供应商往死里压。他们以前是好好先生,现在玩真的了。」

Warning

作者特意强调:「玩真的」和「玩不公平」是两码事。供应商被压价、利润率下滑,本身并不构成反竞争的证据——它完全可能是效率改善的正常副产品。这正是本文想纠正的一个常见误读:看到供应商受伤就喊「买方垄断」,逻辑上是不成立的。

6 横截面:谁更疼,疼在何处

多元回归进一步确认并丰富了上面的图景,几个横截面规律很有意思:

还有一个时间上的细节:供应商的业绩恶化,最强的证据出现在并购后的第一年,之后逐渐减弱。作者给的解释是——市场预期这种压制是暂时的,长期看上游企业会用自己的并购等战略动作来反制下游的整合。这也解释了一个表面的矛盾:业绩数据里清清楚楚的供应商受损,在公告期股价里却没那么明显地体现出来——因为市场早把它当成一笔会被未来抵消掉的暂时性损益。

7 文献脉络

把这条线索捋一捋,会看到一个很漂亮的学术接力。

最早是两位经济学家奠定的概念地基:Robinson (1933) 在《不完全竞争经济学》里讲清了买方垄断 (monopsony),Stigler (1964) 的寡头理论则给「合谋抬价」立了规矩。Galbraith (1952) 又从另一侧提出「抗衡势力」——下游集中未必是坏事,它可能去制衡一个本就不竞争的上游。这三块,构成了本文 Table 1 里那几行假说的源头。

文献脉络时间线
文献脉络时间线(按发表年份排布;红色为本文)

到了实证层面,真正把「用局外人的股价反应来识别合谋」这套方法立起来的,是 Eckbo (1983) 与 Stillman (1983),随后 Eckbo & Weir (1985) 用反垄断挑战事件做了进一步检验。但他们都困于数据,只能看同业对手。本文的贡献,正是补上了 Eckbo 当年那句「应该去看客户和供应商」的提议里缺失的那两类企业——把识别从「对手」一路推到了真实的上下游。而在理论一侧,Snyder (1996)、Gal-Or (1999)、Inderst & Wey (2002) 关于「买方势力下供应商竞争与不对称效应」的模型,恰好为本文「淘汰/保留」的不对称发现提供了对应的理论语言。

值得一提的是,几乎同期的 Shahrur (2002) 用行业层面的数据问了非常接近的问题(关于这条平行的研究线,可参见《把饼做大,还是把同行的饭碗端走?——一桩横向并购的「三方验尸」》《并购是为了把饼做大,还是把价抬高?——答案藏在「产品像不像」里》)。本文与之互补:Shahrur 走的是行业聚合的路子,本文胜在点对点地认出了真实的客户与供应商个体,从而能做「淘汰 vs. 保留」这种只有微观数据才支持的切分。

8 评论与延伸(Q&A + 研究方向)

(a) 几个可能的疑问

Q:供应商利润率下滑,凭什么就一定是「并购方造成的」?会不会只是行业本身在走下坡?

这正是作者用 Barber & Lyon (1996) 业绩匹配法要处理的问题——把同行业、同规模、同业绩起点的对照组的变化扣掉,留下的才是归因于并购的「异常」部分。当然这不是完美的因果识别,但它把「整个供应商行业一起变差」这类共同冲击大体过滤掉了。

Q:「淘汰 vs. 保留」会不会是内生的?业绩本来就要垮的供应商,更容易被淘汰。

这是本文识别上最该担心的一点。被淘汰可能不是「输掉了价格竞标」,而是它本来就不行、活该被换掉——那样的话,淘汰组的业绩恶化就未必是并购造成的。作者的公告期股价证据能部分缓解这一担忧:异常收益是市场在公告那一刻新信息的反应,而非对存量基本面的反映;但「淘汰这件事是否可预期」仍是个开放问题。

Q:既然供应商明显受损,为什么不直接判定为反竞争、该被反垄断拦下?

因为本文最核心的修正就在这里:供应商受损 ≠ 反竞争。在「买方垄断合谋」下,所有供应商一起受伤;而数据显示赢家无碍、输家遭殃的不对称,更像效率增进的采购竞争。把供应商利润下滑当成反垄断证据,会冤枉掉很多其实在提升效率的并购。

Q:对手股价上涨,难道不就是合谋的铁证吗?

这恰恰是 Eckbo (1983) 早就点破、本文再次确认的陷阱。对手上涨也可以是「市场认为同行也能通过未来并购获得效率」(Song & Walkling, 2000)。真正能区分的是反垄断挑战时的反应——若是合谋租,挑战应让对手下跌;数据里没有,于是合谋故事被削弱。

Q:为什么受损在「业绩」里清晰、在「股价」里却淡?

作者的解释是市场把这种压制看作暂时的——预期上游迟早会用自己的并购等手段反制。所以事后实现的利润下滑(尤其集中在并购后第一年)很明显,但事前定价里被「未来会被抵消」这一预期稀释了。

Q:这套结论能外推到今天吗?样本毕竟是 1980–1997 年。

要小心。彼时零售业整合是买方势力的典型场景,但如今的「买方势力」更多体现在平台、数据与流通环节,机制可能不同。本文的方法(用真实上下游的不对称反应去识别收益来源)比它的具体数字更经得起时间考验。

(b) 几个可能的研究问题与提案

1. 把这套「上下游不对称」搬到公司债/信用市场。 【经济故事】并购方靠压榨供应商赚到的钱,本质上是把风险与现金流从上游转移到了下游。那么被淘汰/高依赖的供应商,其信用利差是否在并购公告后显著走阔,而并购方自身的利差收窄?这能从债券市场再验证一次「钱换了手」。 【可行性】。需要 TRACE 的公司债成交数据 + 供应链关系数据(Compustat Segment 或 FactSet Revere),事件研究框架现成,识别策略可直接沿用本文的「淘汰/保留」切分。

2. 外资持有人会不会改变买方势力的方向? 【经济故事】当供应商有大量外资机构持股时,它在与下游并购方谈判时的「韧性」可能不同——外资可能更不愿接受割肉式压价,也可能更快撤资。供应商的所有权结构,是否调节了并购后利润率下滑的幅度? 【可行性】。需要把供应商的机构持股(尤其外资比例,FactSet/13F + 国别)并到本文式的上下游样本上;识别上要担心持股结构本身的内生性。

3. 供应链「流动性」视角:被淘汰供应商的资产甩卖。 【经济故事】被踢出局的供应商,往往要处置专用性资产。如果同一行业里多家供应商同时被并购潮淘汰,会不会触发火线甩卖、压低专用资产价格?这把「买方势力」与「资产流动性」两条线接起来。 【可行性】。需要资产处置/产能数据(如行业层面的二手设备价格、关停公告),识别难点在于把「并购引发的淘汰」与「行业周期性退出」分开。

4. 谁是「留下的赢家」?供应商竞标胜出的可预测性。 【经济故事】本文说留下的是「更有效率」的供应商,但没有刻画事前哪些特征预测了胜出(成本结构、议价地位、专用性、地理临近)。把胜出建成一个可预测的横截面,能直接检验「擂台竞标」机制。 【可行性】。在已有上下游样本上加供应商财务与关系特征,跑一个胜出概率回归即可;关键是把样本扩到足够多的并购事件。

9 我的判断

这篇论文真正的贡献,不在某个惊人的系数,而在方法论上的一次兑现:它把 Eckbo 搁置了二十年的提议落了地,第一次在大样本里用真实的上下游企业去给「并购收益从哪来」这个老问题定性。结论也足够克制而有力——合谋的指纹对不上,钱主要从上游供应商那里来,而且是以「效率增进的采购竞争」而非「赤裸的买方垄断」的方式。「淘汰 vs. 保留」的不对称,是全文最聪明的一刀。

对识别,我最在意两点。其一是淘汰的内生性:被换掉的供应商可能本就要垮,公告期股价证据缓解了一部分,但没有彻底解决;若能找到一个外生地决定「谁被淘汰」的变量(比如并购方与某供应商的历史关系因无关原因中断),这把刀会更锋利。其二是供应链数据的覆盖偏差——能被识别出来的「重要客户/供应商」,往往是大客户、大供应商,小而依赖度高的那一批可能系统性地落在样本之外,而他们恰恰最可能受伤,这会让估计偏保守。

我接下来最想看到的,是把这套框架接到信用市场上去:股价讲的是预期,利润率讲的是实现,而债券利差能告诉我们这场「钱的转移」有没有改变上下游各自的违约风险。如果被淘汰供应商的利差真的随之走阔,而并购方走窄,那本文「钱换了手」的故事,就在第三个市场上又被验证了一遍。

参考文献

Barber, B., Lyon, J. (1996). Detecting abnormal operating performance: the empirical power and specification of test statistics. Journal of Financial Economics 41, 359–399.

Blair, R., Harrison, J. (1993). Monopsony: Antitrust Law and Economics. Princeton University Press.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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Eckbo, B.E. (1983). Horizontal mergers, collusion, and stockholder wealth. Journal of Financial Economics 11, 241–273.

Eckbo, B.E., Wier, P. (1985). Antimerger policy under the Hart-Scott-Rodino Act: a reexamination of the market power hypothesis. Journal of Law and Economics 28, 119–149.

Galbraith, J. (1952). American Capitalism: The Concept of Countervailing Power. Houghton Mifflin.

Gal-Or, E. (1999). Mergers and exclusionary practices in health care markets. Journal of Economics and Management Strategy 8, 315–350.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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Inderst, R., Wey, C. (2002). Buyer power and incentives. Unpublished working paper, London School of Economics.

Robinson, J. (1933). The Economics of Imperfect Competition. Macmillan and Co.

Shahrur, H. (2002). Industry structure and horizontal takeovers: analysis of wealth effects on rivals, suppliers, and corporate customers. Unpublished working paper, Georgia State University.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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Stigler, G. (1964). A theory of oligopoly. Journal of Political Economy 72, 44–61.

Stillman, R. (1983). Examining antitrust policy towards horizontal mergers. Journal of Financial Economics 11, 224–240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