良心能改变公司吗?——社会偏好、协调,与那场可能走反的「绿色转型」
本文读的是 Dangl, Halling, Yu & Zechner (2025, Journal of Financial Economics):作者搭了一个统一的理论框架,把市面上各种「社会偏好」分成三类,结果发现一个反直觉的事实——只在意「后果」的投资者,如果各自为战、谁也不联手,其实对公司的技术选择毫无影响;而只在意「自己别脏了手」的投资者,无论联不联手都管用。更扎心的是:当污染带来的社会损害本身是随机的、还和棕色企业的现金流正相关时,棕色企业反而成了社会投资者眼里的「避险资产」,于是良心非但没能推动绿色转型,反而可能亲手推动一场「棕色转型」。
1 一个让人不安的问题
先讲个场景。
你是一只有良心的基金,决心为气候出一份力。摆在面前有两条路:第一条,把手里所有「棕色」(高排放)公司的股票统统卖掉,只留「绿色」公司——干干净净,问心无愧;第二条,联合一批同道,组成一个有声量的「影响力基金」,去逼那些公司真的改变技术。
直觉上,这两条路都是在做好事。可万一我告诉你:第一条路也许真的能改变公司的技术选择,而第二条路——如果你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小投资者、又没人跟你联手——很可能一点用都没有,你会不会觉得哪里不对劲?
这正是这篇论文要讲的故事。它的核心,其实就一句话:
你的良心到底能不能改变一家公司,关键不在于你「有多在乎」,而在于你在乎的是哪一种东西,以及你有没有人跟你协调。
围绕这一句话,作者把近十年「社会偏好与公司金融」这条线上散落各处的模型,第一次装进了同一个框架里,然后逐一拆解每一种偏好「到底通过什么经济量发挥作用」。下面我们就顺着这条线,一步步走过去。
2 三种「良心」:把散落的偏好装进一个框架
首先要解决的,是一个分类问题。现有文献里「社会偏好」这个词被用得很乱,不同的论文其实在说完全不同的东西。作者把它们干净地切成三类:
-
义务论偏好(deontological preferences):投资者认为持有棕色股票这件事本身就是「错」的,于是干脆不碰,即
X_B^S = 0。这接近康德的「绝对命令」——对错只看行为本身,不看后果。早期的 Heinkel, Kraus & Zechner (2001) 和 Hong & Kacperczyk (2009) 研究的「排除型」投资就是这一类。 -
非后果论偏好(non-consequentialist preferences):投资者从「持有」这件事里直接获得效用或负效用——持有绿色股票有一种「暖光(warm glow)」,持有棕色股票有一种「冷刺(cold prickle)」。注意,他只在乎自己手里拿了什么,不在乎全社会一共生产了多少棕色产能。Pastor et al. (2021)、Pedersen et al. (2021) 这一脉属于此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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后果论偏好(consequentialist preferences):投资者内部化(internalize)了自己的投资决策对全社会后果(比如总碳排放)的影响。他在乎的不是「我拿了几股」,而是「因为我这么投,世界一共多排了多少」。Hart & Zingales (2017)、Broccardo et al. (2022)、Oehmke & Opp (2024) 这一脉属于此类。

Table 1
接着,作者把这三类偏好统一写进社会投资者的「非货币损失函数」L(·)。模型是个标准的两期、CARA(常绝对风险厌恶)设定:一部分投资者(占比 1−α)只关心财富,叫金融投资者;另一部分(占比 α)是社会投资者,他们的最终消费要从财富里扣掉一块良心的代价:
$$\tilde{C}^F = \tilde{W}^F, \qquad \tilde{C}^S = \tilde{W}^S - L(\tilde{h}_G, \tilde{h}_B, X_G^S, X_B^S, S_B)$$
这里 h̃_G、h̃_B 是绿色、棕色企业造成的社会损害,X_G^S、X_B^S 是社会投资者持有的绿色、棕色股数,S_B 是全社会棕色企业的供给比例。
为了把话说清楚,作者做了几步无伤大雅的归一化:把绿色技术的损害 h̃_G 归零、把「暖光」g(h̃_G) 归零,再令「冷刺」是线性的 b(h̃) = b·h̃(b > 0)。于是整个框架收敛成一个极其干净、也是全文的「核心方程」:
请盯着这个方程多看一眼,因为后面所有的「反转」都藏在这两项的结构差异里:左边那项挂在 X_B^S(我的持仓)上,右边那项挂在 S_B(全社会的供给)上。一个是「私事」,一个是「公事」。看似只是写法不同,可一旦放进竞争性均衡里,它们的命运就彻底分岔了。
顺带一提:作者证明了义务论偏好其实是非后果论偏好的一个特例——当「冷刺」b 大到一定程度、又禁止卖空时,社会投资者本来就想做空棕色股票,被卖空约束顶住后,最优持仓恰好是 X_B^S = 0。所以全文只需认真处理「非后果论」和「后果论」这两类。
3 企业这一端:供给是怎么内生出来的
光有投资者还不够,得有人「供给」绿色和棕色技术。作者让企业这一端也活了起来。
企业是竞争性的,编号 m = 1, …, M(M → ∞),每家质量 1/M,事前完全相同。它们在 t = 0 选技术:要么绿色 G,要么棕色 B。经理的目标是最大化股价。给定棕色供给 S_B,经理能正确预期到对应的均衡股价 P_G(S_B)、P_B(S_B),于是每家的最优选择是:
$$f_m = \begin{cases} G, & P_G(S_B) > P_B(S_B);\\[2pt] G \text{ or } B, & P_G(S_B) = P_B(S_B);\\[2pt] B, & P_G(S_B) < P_B(S_B). \end{cases}$$
这里有个关键的均衡逻辑:如果两种技术都要有正的供给,价值最大化的经理就必须面对 P_G = P_B ≡ P——否则大家都会一窝蜂涌向贵的那一种。于是在内部解里,每家企业玩一个混合策略,以概率 p 选棕色,由大数定律:
$$\lim_{M\to\infty} S_B = \lim_{M\to\infty}\frac{\sum_{m=1}^M \mathbf{1}_{f_m=B}}{M} = p$$
换句话说,棕色供给 S_B 是被股价之差「钉」住的内生量。社会投资者要想改变现实世界(改变 S_B),唯一的途径,就是通过自己的需求去撬动 P_G − P_B 这个价差。记住这一点——社会偏好的「真实效应」,最终都要翻译成对这个价差的扰动。
4 真正关键的一步:协调,决定了谁有用、谁没用
现在,最精彩的部分来了。
我们来看后果论投资者。他的良心损失是 λ^S(α)·h̃·S_B。当他做组合选择、在边际上权衡时,他要算的是「我多买一股,会让 S_B 变多少」。写成边际条件:
$$\frac{dL}{dX_G^S} = \lambda^S(\alpha)\big[\tilde{h}_B - \tilde{h}_G\big]\frac{dS_B}{dX_G^S}, \qquad \frac{dL}{dX_B^S} = \lambda^S(\alpha)\big[\tilde{h}_B - \tilde{h}_G\big]\frac{dS_B}{dX_B^S}$$
问题就出在 dS_B/dX。一个原子化的竞争者——质量 α → 0 的小投资者——他改变自己的持仓,对全社会的 S_B 影响趋于零。于是上面这个边际损失整个塌缩成零。结果就是:他根本不会因为「良心」而对组合做任何倾斜。后果论偏好在竞争性均衡里,对真实产出毫无影响。
但如果这群后果论投资者联合起来,成立一个有质量的战略性基金,情况就完全不同了:这个基金知道自己的需求能撬动 S_B,dS_B/dX 不再是零,于是良心终于「咬」住了价差,产生真实效应。

Figure 1: An individual consequentialist investor’s internalization parameter for
这里有个微妙的边界条件值得点出来:上述「竞争即失效」的结论,成立的前提是单个投资者内部化的损害比例 λ^S(α) 会随其质量下降而下降(如图 1 所示,质量趋于零时内部化参数衰减)。只有在一种极端情形下例外——每个小投资者都像「代表性投资者」那样,内部化与自己质量无关的、同样大的一份总损害。那是一种心理上的「不可分责任感」,现实中很罕见。
反过来看非后果论投资者。他的良心损失是 b·h̃·X_B^S,边际条件是 dL/dX_B^S = b·h̃——每股一个常数,跟全社会供给、跟他是大是小、跟他联不联手,统统无关。所以他的组合倾斜稳稳地存在。其真实效应由一个加总的内部化损害度量决定,而不是由单个投资者的质量决定。换句话说:
非后果论偏好,无论投资者是竞争性的价格接受者,还是一个联合起来的战略性投资者,对技术供给的影响完全一样。协调与否,无关紧要。

Figure 2: The influence of competition on the impact of non-consequentialist and consequentialist preferences. Common parameter values are 𝜇 =35, 𝜎=7
如图 2 所示,作者把「竞争程度」对两类偏好的影响并排画了出来:随着投资者越来越原子化、越来越竞争,后果论偏好的真实效应一路衰减到零,而非后果论偏好的效应纹丝不动。
这个对比,给了资管业一个全新的解读视角。现实中,我们看到「协同尽责(coordinated engagement)」这类平台兴起——比如联合国支持的 PRI,专门帮投资者联手向公司施压。论文的逻辑解释了为什么:这类平台天然服务于后果论的影响力基金(它们必须协调才有用);而对那些跑「被动排除策略」的非后果论基金,市面上从来没有出现过类似的协调平台——因为它们根本不需要。
(关于「加总持仓」这个度量在现实中到底有多大,可参见《三万五千亿美元的 ESG,到底「倾斜」了多少?》;关于「联手施压」这条路径在治理上的代价,则可参见《良心、价格与监督:可持续投资如何悄悄抬高了治理成本》。)
5 第二个反转:相关性越高,良心反而越有用
接着,一个自然的问题是:什么时候社会投资者的影响最大?
传统直觉是这样的:如果绿色和棕色公司的现金流高度相关,那么社会投资者把钱从棕色挪到绿色,金融投资者反手就能加仓棕色、轻松「对冲」掉这份倾斜——所以高相关时,社会投资者应该没什么影响才对。
论文说,这个直觉漏掉了一个反方向的、更强的机制。
它的核心是:当现金流高度相关时,绿色和棕色在金融上几乎可以互相替代,于是技术供给对社会投资者份额的变化变得极有弹性。一点点需求的倾斜,就能让大量企业在 G 和 B 之间切换。这份「供给弹性」放大了真实效应,盖过了「金融投资者对冲」的削弱作用。

Figure 4: Risk sharing (cash-flow correlation), supply of brown firms, and cost-of-capital difference. Common parameter values are 𝜇 𝐵=35, 𝜎=7.3, 𝛥𝜇=1
结论于是反转:当绿色和棕色现金流高度相关时,社会投资者反而最有效。同理,当企业现金流波动率更低、或投资者风险厌恶更低时——也就是「风险分担」这件事本身越不重要时——所有类型的社会偏好真实效应都更强。
图 4 把这件事和第三个发现一起画了出来:现金流相关性、棕色企业供给、以及绿色与棕色之间的资本成本之差。这第三个发现同样值得敲黑板——资本成本之差,几乎读不出真实效应。原因是企业的供给调整会在很大程度上「中和」掉社会偏好对资本成本差异的影响。所以,那些试图用「绿棕资本成本之差」来推断 ESG 是否真的改变了实体经济的实证研究,恐怕测到的是一个被供给反应抹平了的、严重失真的信号。
(这一点和《绿色溢价真的归零了吗?——藏在德国孪生国债里的两种「便利收益」》的隐忧遥相呼应:价格上的「绿色溢价」很容易被各种力量推回零,并不能简单等同于实体层面的改变。)
6 最后的反转:当损害是随机的,良心可能走反
到这里,故事已经足够丰富了。但论文还留了最狠的一击。
前面我们一直假设社会损害 h̃ 是确定的。可现实里,气候损害、监管冲击、碳价波动……都是随机的。于是真正关键的一步在于:把损害写成随机变量,再问一句——它和棕色企业的现金流相关吗?
答案是反直觉的。当损害 h̃ 与棕色企业现金流的相关性足够高时,棕色股票就成了对「损害」这件坏事的一个天然对冲——损害大的时候,棕色企业现金流也高。于是在社会投资者眼里,棕色企业反而变得「不那么有风险」了。这个机制,最早由 Baker et al. (2022) 在后果论投资者的语境下指出。

Figure 6: The impact of social preferences under stochastic social harm. Common parameter values are 𝜇 =35, 𝜎=7.3, 𝜌=0, 𝛥𝜇=1.5%×𝜇 𝐵, ℎ=10%×𝜇 𝐵, 𝛾=0.1
如图 6 所示,这个对冲效应的后果,取决于偏好的类型和强度:
-
对非后果论投资者:如果在确定性情形下他们本来就持有棕色多头,那么损害变随机后,他们会进一步加多棕色,从而拖慢绿色转型;反过来,如果冷刺
b足够强、本来就在做空棕色,那么这份对冲反而让他们加大空头,支持绿色转型。方向取决于初始持仓的正负。 -
对后果论投资者:这个机制始终导致他们增持棕色多头,从而一致地、顽固地阻碍绿色转型。
最让人不安的结论是后半句:竞争性的后果论偏好,不只是「无效」那么简单——在随机损害下,它甚至会引发一场棕色转型(brown transition),让棕色企业的供给比一个完全没有社会投资者的世界还要多。良心,在这里把车开向了反方向。
这给政策制定者留了一个抓手:既然「损害与棕色现金流的相关性」是关键开关,那么压低这个相关性,就能帮助绿色转型。比如,要求企业在毛收入超过某阈值后购买昂贵的碳证书——这会切断「损害」与「股东现金流」之间的正相关,让对冲机制失效。
7 文献脉络
把这条线捋一捋,会看到一段相当清晰的演进。
故事的起点是 Friedman (1970) 那篇著名的《纽约时报》文章:企业的唯一社会责任就是赚钱,伦理归伦理、投资归投资,两者可以分离。很长一段时间,这是主流。但 Hart & Zingales (2017) 给出了有力的反驳:股东的非财务目标和组合决策无法被干净地分开,公司应当最大化的是「股东福利」而非单纯的市值。这一脚,把社会偏好正式踢进了公司金融的核心议程。
接着,文献沿着「怎么给社会偏好建模」分了岔。一支走义务论/排除路线:Heinkel, Kraus & Zechner (2001)、Hong & Kacperczyk (2009)——不碰「罪恶股票」,并由此产生价格效应。另一支走非后果论路线:Gollier & Pouget (2014)、Pastor et al. (2021)、Pedersen et al. (2021)——把持有本身写进效用,得到 ESG 有效前沿。第三支走后果论路线:投资者在乎自己的钱到底改变了什么。与此并行,一大批实证、调查与实验研究在追问这些偏好到底有多普遍——Riedl & Smeets (2017) 发现社会责任投资者愿意为绿色基金付更高的费、还预期它跑输;而 Cole et al. (2023) 估计风投领域只有约 12% 的投资者是真正的后果论者。
这篇论文(2025)的位置,就在这三支的汇流处:它不是再提出一种新的偏好,而是搭一个统一的框架,把它们装进同一个损失函数,然后追问一个此前没人系统回答过的问题——这些偏好分别通过哪个经济量起作用、对协调的依赖有何不同、又如何在随机损害下走向不同的结局。它和 Baker et al. (2022) 关于「随机损害下棕色变避险」的洞见接上了头,并把它推广到了非后果论的世界。
8 评论与延伸(Q&A + 研究方向)
(a) 几个可能的疑问
Q:「后果论偏好在竞争下失效」这个结论,是不是太强了,强到不真实?
它确实强,但作者把它的边界划得很清楚:失效的前提是「单个投资者内部化的损害比例
λ^S(α)随其质量下降而下降」。这其实就是经典的「群体规模不敏感」问题(参见 Schumacher et al., 2017)的一个体现——你越微小,你越难相信「我这一股」真的改变了世界。只有当每个小投资者都像代表性投资者一样、扛起与自身规模无关的整份责任时,竞争性后果论才有效。所以这不是一个数学伎俩,而是一个关于「责任感如何随规模缩水」的实质假设。
Q:非后果论和后果论,听起来都是「在乎环境」,差别真有这么大吗?
差别不在「在乎什么」,而在「在乎挂在哪个变量上」。非后果论挂在自己的持仓
X_B^S上(私事),后果论挂在全社会供给S_B上(公事)。私事的边际效应是每股一个常数,加总后稳稳存在;公事的边际效应要靠「我能撬动S_B」,而原子化的小投资者撬不动。一字之差,命运两分。
Q:为什么「现金流高度相关 → 社会投资者更有效」反而成立?这和『金融投资者能对冲』不矛盾吗?
两个机制同时存在,论文说后者(供给弹性)更强。高相关意味着绿棕在金融上几近可替代,于是技术供给对需求倾斜极度敏感——一点点倾斜就能让大批企业切换技术。金融投资者的「对冲」削弱了价格信号,但被放大了的供给弹性盖过了它。净效应是正的。
Q:既然资本成本之差读不出真实效应,那大量用「绿棕利差」做 ESG 实证的论文,是不是都白做了?
不能说白做,但要非常小心解读。论文的逻辑是:企业供给会调整,从而把社会偏好对资本成本差异的冲击大部分中和掉。所以一个接近零的绿棕利差,完全可能对应着一个相当大的真实效应(很多企业已经切换了技术),反之亦然。资本成本之差是个被供给反应污染过的、信息含量有限的代理变量。
Q:「棕色转型」这个结论会不会只是参数挑出来的极端情形?
它确实依赖参数——尤其依赖「损害与棕色现金流的相关性」这个开关,以及偏好的类型和强度。但作者强调,对后果论投资者,这个增持棕色的方向是「一致的」(consistently),不挑参数;对非后果论投资者,方向才取决于初始持仓正负。所以「竞争性后果论可能适得其反」这个定性结论是稳健的,量级才依赖参数。
Q:这套模型对「外资持有人」或公司债市场说得上话吗?
直接说的是股票。但框架是关于「谁的边际需求能撬动企业的真实选择」,这恰恰可以平移到债券:如果绿色债券投资者是非后果论的(在乎自己组合的绿色成分),其压低绿色发行人融资成本的效应不依赖协调;若是后果论的(在乎全市场少发多少棕色债),则必须协调才有用。这是个很自然的延伸方向。
(b) 几个可能的研究问题与提案
1. 把框架搬到公司债一级市场,识别「协调 vs 竞争」的真实效应差异。 【经济故事】债券投资者的社会偏好同样可分两类,而本文预言:只有后果论投资者需要协调才能改变发行人行为。绿色债券的「协同尽责」平台(如气候行动 100+ 的债券版本)成立前后,是一个天然的「协调冲击」。 【可行性】中。需要 Mergent FISD/Refinitiv 的债券发行数据 + 持有人数据(如 eMAXX)+ 协调平台成立的时间点做事件研究/DiD。难点在于把「发行人技术选择」操作化(如募集资金用途、碳强度变化),且协调平台的成立并非外生。
2. 用「损害—现金流相关性」的外生冲击检验「棕色变避险」机制。 【经济故事】本文最尖锐的预言是:当社会损害与棕色现金流正相关上升时,棕色资产对社会投资者成了避险品,绿色转型可能走反。碳价制度(如 EU ETS 的几次重大改革)恰恰改变了「损害」与「企业现金流」之间的相关结构。 【可行性】中偏低。需要碳价、企业排放(Trucost)、机构持仓(13F / ESG 基金持仓)数据。识别难点在于把「相关性的变化」从其他同时发生的政策里干净地剥出来,以及社会投资者身份的度量。
3. 检验「资本成本之差低估真实效应」这一命题。 【经济故事】本文断言绿棕资本成本之差是被供给反应中和过的失真信号。若能同时观测「资本成本之差」和「真实技术切换」,就能直接验证两者的脱钩。 【可行性】高。绿棕资本成本之差可由债券/股票数据估出;真实技术切换可用专利、产能、排放强度度量。两者放在一起做横截面/面板回归即可,数据基本现成,识别压力相对小。
4. 社会投资者持仓的「极端化」预测。 【经济故事】在随机损害下,本文预测非后果论投资者会走向更极端的棕色多头或空头持仓(取决于初始方向)。这是一个可证伪的横截面持仓预测。 【可行性】中。需要细颗粒度的基金持仓 + 基金的偏好类型分类(可借鉴 Cole et al. 2023 的识别思路)。难在「偏好类型」的可信分类,以及把「损害随机性」映射到可观测的截面变量上。
9 我的判断
这篇论文最大的贡献,是把一个本来吵成一锅粥的领域理清楚了。在它之前,「社会偏好有没有用」这个问题之所以各说各话,很大程度上是因为大家用的「社会偏好」根本不是一回事。论文用一个统一的损失函数把三类偏好并排放好,再用「边际损失挂在 X_B^S 还是 S_B」这一个结构差异,干净利落地推出了「后果论需要协调、非后果论不需要」「相关性越高良心越有用」「资本成本读不出真实效应」「随机损害下良心可能走反」这一连串环环相扣、且大多反直觉的结论。这是好理论该有的样子——不是堆砌假设,而是用最少的结构,逼出最多的洞见。
要说担忧,主要在两处。其一,全文是正面(positive)而非规范(normative)的,且刻意排除了股东积极主义、投票、消费等其他渠道——这让结论干净,但也意味着「现实中后果论投资者真的毫无影响吗」这个问题,被框架本身的边界挡在了门外。现实里的影响力基金,靠的恰恰是被这里抽掉的「直接谈判」「投票施压」。其二,几个最尖锐的定量结论(尤其是「棕色转型」)对「损害—现金流相关性」这个参数高度敏感,而这个相关性在数据里既难测、又难找到外生变异——这恰恰是把这篇理论推向实证的最大拦路虎。
我最想看到的后续,是有人能把「资本成本之差低估真实效应」这一条拿去数据里验一验:如果它成立,那么过去十年里大量用「绿色溢价」「绿棕利差」来论证 ESG 有效或无效的实证文献,可能都需要重新校准它们的解释。这是一个既可证伪、又数据现成、还足够重要的命题——理论已经把话撂在这儿了,就看实证愿不愿意接招。
(关于「良心到底要付多少账」这个更现实的问题,可一并参见《良心是有价的:当大学捐赠基金为「责任投资」买单,谁来付账?》;关于「使命与利润」在公司层面的取舍,则可参见《为什么公司不站在中间:极化、使命与利润》。)
参考文献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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