算不准均值的那群人,悄悄退出了股市——一个把「有限参与」内生出来的模型
本文读的是 Cao, Wang & Zhang (2005, Review of Financial Studies):当投资者不仅怕「风险」、还怕「自己根本算不准均值」这件事(即模型不确定性),而且彼此算不准的程度不一样时,「有限的市场参与」会在均衡里自己长出来——不必假设有人被外生地挡在门外。更妙的是,由此推出的两个结论都与教科书相反:有限参与可能压低(而非抬高)股权溢价;而当参与受限时,把两家公司合并打包,会卖出一个折价。
1 一个老掉牙的事实,和一个不老实的解释
先说一个被反复念叨的事实:美国有相当一部分家庭,压根不碰股票。
数字是冷冰冰的。Mankiw and Zeldes (1991) 用 1984 年的 PSID 数据发现,2998 个家庭里只有 27.6% 持有股票;哪怕把样本收窄到「流动资产超过 10 万美元」的富裕家庭,持股比例也只有 47.7%。到了股市一路狂奔的 1990 年代,这个「有限参与」的现象依然顽固——1998 年的消费者金融调查里,连退休账户都算上,仍有过半美国家庭不持有任何股票或股票基金。
于是「为什么这么多人不买股票」就成了一道经典题。人们给过很多答案:交易成本、流动性需求 [Allen and Gale (1994)、Williamson (1994)];固定的「入场费」[Vissing-Jorgensen (1999)、Yaron and Zhang (2000)];甚至 Haliassos and Bertaut (1995) 一口气检验了风险厌恶、异质信念、习惯形成、借贷约束、最低投资门槛……结论却是:这些因素单拎出来谁也解释不了全貌。
最扎眼的反例是富人。一个手握十几万美元闲钱的家庭,会因为几百块入场费而放弃整个股市吗?说不通。这意味着,真正把人挡在门外的,恐怕不是「成本」这一类的摩擦。
接着,一个自然的问题是:会不会问题出在「风险」这个词本身被用得太轻巧了?
2 不是怕亏,是「算不准」
这里要引入本文的主角概念:模型不确定性 (model uncertainty),也就是 奈特不确定性 (Knightian uncertainty)。
它和「风险」是两回事。风险是说:我知道收益服从某个分布,只是抽出来的结果有好有坏。不确定性则更深一层:我连那个分布本身都说不准。最经典的演示是 Ellsberg (1961) 的实验——人们宁可赌一个「红球比例已知」的瓮,也不愿赌一个「红蓝比例完全未知」的瓮,哪怕两者的期望完全一样。这种「对说不清的东西本能地躲」,标准的期望效用框架是装不下的。
处理它有两条路。贝叶斯派会说:那就对一堆候选模型放一个先验,再按预测分布去算期望效用——可这么一来,投资者对模型不确定性其实是中性的,他只是怕风险,不怕「不知道」。本文走的是另一条,即 Gilboa and Schmeidler (1989) 的 多先验期望效用 (multi-priors expected utility):投资者手里不是一个分布,而是一整个集合 \(P\) 的候选分布;他按其中最坏那个分布来评估每个策略。
$$\min_{Q\in P}\; E_Q[u(W)]$$
直觉很朴素:我不确定真相是哪个分布,那我就按「往最坏处想」来决策。这一下,投资者就同时怕风险、又怕不确定了。
「按最坏情形评估」听上去像极度悲观,但它其实只是把「我对自己的估计没把握」这件事,翻译成了可以求解的优化问题。一个对均值越没把握的人,他的「最坏情形集合」就越大,行为也就越保守。
那这个集合 \(P\) 有多大?本文沿用 Kogan and Wang (2002) 的设定:以一个参考分布 \(P\)(比如计量估出来的那个)为中心,把所有满足 \(E_Q[\ln(dQ/dP)]\le\eta\) 的分布 \(Q\) 都收进来。\(\eta\) 是个置信水平的临界值;信息越少、估得越糊涂,\(\eta\) 越大,集合越宽。对正态分布、且方差已知的情形,这个置信域可以干净地写成一个对均值偏离 \(v\) 的约束:
$$v^2 \le \delta^2$$
也就是说,投资者认定真实均值落在 \([\mu-\delta,\ \mu+\delta]\) 这个区间里,\(\delta\) 越大,他对均值越没谱。\(\delta\) 就是这位投资者的「不确定性水平」。 这正是本文设定里最关键的一个假设:投资者对方差 \(\sigma^2\) 估得很准(波动率可预测,这有 Bollerslev, Chou, and Kroner (1992) 的经验支持),但对均值 \(\mu\) 心里没底——而这恰恰符合「预期收益极难估准」的现实。
3 模型:一个会「按兵不动」的需求函数
下面进入模型。设定刻意做得极简,为的是把直觉逼出来。
环境。 单期经济,一只股票一只债券,无风险利率为 0。股票每股收益 \(r\sim N(\mu,\sigma^2)\)。每个投资者禀赋 \(x>0\) 股,都是 CARA 效用、相同的风险厌恶 \(\gamma\),唯一不同的是各自的不确定性 \(\delta_i\)。关键的异质性假设是:\(\delta\) 在投资者中均匀分布在区间
$$S_1=\big[\,\bar\delta-\Delta,\ \bar\delta+\Delta\,\big]$$
上,密度 \(1/(2\Delta)\)。这里 \(\bar\delta\) 是平均不确定性,\(\Delta\) 衡量不确定性在人群中的离散度(分歧)。当 \(\bar\delta=\Delta=0\),模型退回标准的期望效用世界。
为什么不确定性会因人而异?很自然:不同机构用各自的私有模型分析同一批数据,估计精度本就不同;对市场的「熟悉感」差异也会带来差异 [Huberman (2001)]。本文不去深究来源,直接用不同的 \(\delta_i\) 概括它。
个体决策。 设股价为 \(P\),投资者 \(i\) 持有 \(D_i\) 股,期末财富 \(W_{1i}=W_{0i}+D_i(r-P)\)。在正态 + CARA 下,他的「最大化最坏情形」问题化为
$$\max_{D_i}\ \min_{v}\ D_i(\mu-v-P)-\frac{\gamma\sigma^2}{2}D_i^2$$
先解里层的 \(\min\):如果 \(D_i>0\)(做多),最坏情形就是把均值往下压到 \(\mu-\delta_i\);如果做空,最坏情形是把均值往上抬到 \(\mu+\delta_i\)。代回去,外层问题变成
$$\max_{D_i}\ D_i\big[\mu-\mathrm{sgn}(D_i)\,\delta_i-P\big]-\frac{\gamma\sigma^2}{2}D_i^2$$
其中 \(\mathrm{sgn}(\cdot)\) 取符号。解出最优持仓:
$$D_i=\begin{cases}\dfrac{1}{\gamma\sigma^2}(\mu-\delta_i-P) & \text{if } \mu-P>\delta_i,\\[2mm] 0 & \text{if } -\delta_i\le \mu-P\le \delta_i,\\[2mm] \dfrac{1}{\gamma\sigma^2}(\mu+\delta_i-P) & \text{if } \mu-P<-\delta_i.\end{cases}$$
这里就是整篇文章的「心脏」。 注意中间那一段:当超额收益 \(\mu-P\) 落进区间 \([-\delta_i,\delta_i]\) 时,投资者既不做多、也不做空,而是彻底不参与。这是模型不确定性独有的特征——在标准期望效用里需求函数是连续穿过零点的,可一旦怕「算不准」,每个人脚下就出现了一段「不参与区」。而且,\(\delta_i\) 越大的人,这段「按兵不动」的区间越宽。
把这个微观特征放进市场,「谁参与、谁不参与」就不再需要谁去外生地规定了——它会从均衡价格里自己浮现出来。
4 两个世界:充分参与 vs. 有限参与
均衡里市场出清。可以证明股票总是折价交易(\(\mu-P>0\)),所以没人做空。于是分两种情形。
情形一:充分参与。 当不确定性的分歧 \(\Delta\) 不太大时,连最「胆小」的投资者都愿意下场。对需求函数在 \(S_1\) 上积分、令其等于人均供给 \(x\),解出均衡定价方程:
这个分解是第一个漂亮的结论:股权溢价 = 风险溢价 + 不确定性溢价。Chen and Epstein (2001) 在代表性代理人模型里得到过类似的分解,但这里是异质代理人的均衡结果。更值得玩味的是:在充分参与下,价格只取决于「平均」不确定性 \(\bar\delta\),而与「分歧」\(\Delta\) 完全无关。 高不确定的人少买、低不确定的人多买,加总之后,市场表现得像是所有人都揣着平均的那份不确定。
什么时候这个世界成立?条件是
$$\gamma\sigma^2 x>\Delta$$
直白说:只要分歧 \(\Delta\) 足够小,大家足够「同质」,人人参与。
情形二:有限参与。 可一旦 \(\Delta\) 大到 \(\gamma\sigma^2 x<\Delta\),最胆小的那批人就退场了。设 \(\delta^\ast\) 是「恰好不再持股」的最低不确定性水平,则边际投资者满足 \(\mu-\delta^\ast-P=0\)。重新出清,解得
$$\delta^\ast=\bar\delta-\Delta+2\sigma\sqrt{\gamma\Delta x}$$
以及均衡价格
$$P=\mu-(\bar\delta-\Delta)-2\sigma\sqrt{\gamma\Delta x}$$
到这里,「有限参与」就内生地出现了:没有任何人被规则挡在门外,是他们自己算了一笔账后选择走开。这正是本文相对于既有文献最干净的一步——把一个一直被外生假设的现象,变成了均衡的产物。
(关于「有限参与究竟对股权溢价贡献几何」这条线后来的发展,可参见《谁被挡在股市门外,并不重要——重看「有限参与」对股权溢价的真实贡献》。)
5 反转一:有限参与,反而压低了股权溢价
接着,一个自然的问题是:有限参与会把股权溢价推高还是拉低?
教科书的答案几乎是条件反射:参与的人少了,能分担风险的肩膀少了,每个留下的人要扛更多风险,所以风险溢价必然上升,股权溢价随之走高。Mankiw and Zeldes (1991)、Basak and Cuoco (1998)、Attanasio, Banks, and Tanner (2002)、Brav, Constantinides, and Geczy (2002)、Vissing-Jorgensen (2002) 这一长串文献,基本都指向「参与越少、溢价越高」。但请注意,它们的有限参与全是外生设定的,而且都建立在不含模型不确定性的标准期望效用框架里。
本文把定价方程改写一下,就能看清问题的另一半。记
$$\mu-P=\frac{\gamma\sigma^2 x}{\lambda}+\delta_p$$
其中参与率
$$\lambda=\frac{\delta^\ast-(\bar\delta-\Delta)}{2\Delta}=\sigma\sqrt{\gamma x/\Delta}$$
是做多投资者的比例,而
$$\delta_p=\bar\delta-\Delta+\sigma\sqrt{\gamma\Delta x}$$
是市场参与者的平均不确定性。
这下两股力量就摆在一起了。当分歧 \(\Delta\) 变大:
- 风险溢价那一项 \(\gamma\sigma^2 x/\lambda\) 会上升——因为 \(\lambda\) 下降,留下的人少了,每人扛更多风险。这和传统文献一致。
- 但不确定性溢价那一项 \(\delta_p\) 会下降——因为退场的恰恰是那些「最算不准」的人,留在场内的都是相对有把握的,所以市场要求的不确定性补偿反而变小了。
两股力量方向相反。本文证明(Proposition 1,前提 \(\gamma\sigma^2 x<\Delta\)):
(a) 参与率随分歧下降,\(\partial\lambda/\partial\Delta<0\); (b) 参与者的平均不确定性随分歧下降,\(\partial\delta_p/\partial\Delta<0\); (c) 股权溢价随分歧下降,\(\partial(\mu-P)/\partial\Delta<0\)。
也就是说,在这个设定里,不确定性溢价的下降压过了风险溢价的上升。结论于是反转:有限参与可能伴随着更低的股权溢价,而不是更高。这等于在提醒整条文献——「有限参与抬高股权溢价」这个预言,一旦你认真把模型不确定性放进一般均衡,可能就不再稳健了。
6 反转二:合并打包,为什么会卖出折价?
更漂亮的是,同一套机制还能伸到一个看似八竿子打不着的话题:多元化折价 (conglomerate / diversification discount)。
这是公司金融里另一桩公案。Lang and Stulz (1994)、Berger and Ofek (1995)、Rajan, Servaes, and Zingales (2000) 都发现,多元化企业平均带着 10–15% 的负超额价值;作为镜像,Hite and Owers (1983) 等记录到分拆 (spin-off) 公告前后股东价值上升 2–3%。但成因争得不可开交:有人说是内部资本市场低效、乱配资源 [Rajan, Servaes, and Zingales (2000)、Scharfstein and Stein (2000)],也有人(Graham, Lemmon, and Wolf (2002)、Maksimovic and Phillips (2002))找不到「跨部门乱花钱」的证据,甚至 Villalonga (2004) 用 BITS 数据发现多元化企业其实是溢价交易的。
本文给出的,是一个和资源配置效率完全无关的解释。把模型扩展到两只股票,逻辑顺理成章:
合并之前,每家公司的价格是由「对这家公司最有把握」的那批投资者定的。但合并之后,投资者必须把两家公司当成一个捆绑包整体买下。问题在于——一个对 A 公司很有把握的人,未必对 B 公司也有把握。于是他对这个捆绑包的不确定性,是两家「各自最低不确定性」的某种叠加,必然高于分开交易时的水平。结果,他愿意为合并后的公司出的价,就低于两家分开交易的价格之和。
折价,于是出现了。它不来自管理层乱花钱,而纯粹来自「不确定性没法像股票一样被自由打散重组」。这是一个很干净、也很反直觉的视角。(一条相关但出发点不同的「捆绑发债→竞争」暗线,可参见《捆在一起发债:多元化折价里,被忽略的那条「竞争」暗线》。)
7 文献脉络
把这条线捋一捋,会看到两股河流的汇合。
一股来自决策论与不确定性:Ellsberg (1961) 用一个瓮的实验戳破了期望效用的自洽,Gilboa and Schmeidler (1989) 用多先验期望效用给「怕不确定」一个公理化的家,Dow and Werlang (1992) 第一次把它用进投资组合、指出不确定性会制造一段「不持仓区」,Epstein and Wang (1994)、Chen and Epstein (2001) 把它推进到跨期资产定价。Kogan and Wang (2002) 则给出了本文直接借用的、可解的均值—方差版本。
另一股来自有限参与与股权溢价:Mankiw and Zeldes (1991) 摆出事实,Basak and Cuoco (1998) 在理论上论证「排除越多投资者、溢价越高」,Brav, Constantinides, and Geczy (2002) 等用「只看股东子样本」让标准模型在更低风险厌恶下匹配股权溢价。但这一股的所有作品,参与都是外生的。
本文站的位置,正是这两条河的交汇处:用第一股河的「模型不确定性 + 异质代理人」,去把第二股河里一直外生假设的「有限参与」内生化,并顺手把它对股权溢价、对多元化折价的含义重新算了一遍。和它最近的同门是 Kogan and Wang (2002)——框架几乎同源,但本文做的是异质代理人的均衡,而非单人决策。
(沿着「算不准」这条线往投资者行为走,本博客另有几篇相邻的讨论:《算不准「风险有多大」的那些天,散户在做什么?》 与 《当你不再相信自己估出来的那个均值》。)
8 评论与延伸(Q&A + 研究方向)
(a) 几个可能的疑问
Q:模型不确定性和「异质信念」(heterogeneous beliefs) 到底有什么不同?
异质信念是大家各自相信不同的均值点估计(你看多、我看空),分歧在「数字」上。模型不确定性是大家可能共享同一个点估计 \(\mu\),但对这个估计有多可信各持己见,分歧在「置信区间的宽窄」上。本文刻意假设所有人点估计 \(\mu\) 相同,正是为了把 Miller (1977) 那种「意见分歧」剥离干净,只留下不确定性这一个驱动力。
Q:为什么是「最坏情形」?这是不是把投资者设得太悲观了?
它不是性格悲观,而是 Gilboa-Schmeidler 公理化下对「不确定性厌恶」的等价表述。关键不在于绝对水平有多低,而在于:一个人手里的候选分布集合越大(\(\delta\) 越大),他的最坏情形就越糟,行为越保守——这个单调关系才是模型的引擎,悲观的「绝对值」并不重要。
Q:「不参与区」是怎么冒出来的?标准模型里为什么没有?
因为做多时按 \(\mu-\delta\) 算账、做空时按 \(\mu+\delta\) 算账,两个最坏情形之间隔着一段 \(2\delta\) 宽的缝。只要 \(\mu-P\) 落在这条缝里,做多嫌贵、做空嫌便宜,最优解就是 \(D_i=0\)。标准期望效用里 \(\delta=0\),缝宽为零,需求连续穿过零点,所以没有不参与区。
Q:「有限参与压低股权溢价」这个反转,靠不靠谱?会不会只是参数凑出来的?
它确实依赖于「不确定性溢价的下降压过风险溢价的上升」,而本文证明在其设定(CARA、均匀分布、单因子)下这个不等式成立。但作者也坦白,这是要让你警惕——不是说现实中股权溢价一定随参与下降而下降,而是说「参与越少溢价越高」这个被广泛接受的预言并非铁律,换一个考虑模型不确定性的均衡就可能翻盘。稳健性那一节(更一般的因子结构、动态设定)是用来支撑这个反转不只是巧合的。
Q:多元化折价的这个解释,能和「内部资本市场低效」区分开吗?
在理论上能:本文的折价里完全没有资源配置,纯由「不确定性不可打散」产生。但在实证上要分开它和效率假说很难——两者都预测折价。一个潜在的可分辨含义是:本文的机制预测折价应与「两块业务的不确定性相关性低、且分歧大」正相关,而效率假说更关注内部转移与代理冲突,这给了实证识别一个着力点。
Q:把方差假设成「估得很准」、只有均值算不准,会不会太强?
这是个简化,但有现实依据:波动率的可预测性(GARCH 类)远好于预期收益的可估性。作者也指出,若把不确定性放到方差上,分析会复杂很多但定性结论不变。真正的好处是这个假设换来了闭式解,让「不参与区」和两个溢价的分解都看得一清二楚。
(b) 几个可能的研究问题与提案
1. 把这套机制搬到公司债 / 信用市场。
【经济故事】债券投资者对违约「损失给定违约」(LGD) 和违约概率的估计往往极不精确,且不同机构(保险公司、共同基金、对冲基金)对同一发行人的「算得准不准」差异巨大。这正是 \(\delta\) 异质性的天然土壤;模型预测:当某类债券的不确定性分歧扩大时,会出现「高不确定投资者退出 → 持有人结构收窄 → 信用利差里的不确定性溢价被压低」。 【可行性】中。需要 TRACE 成交 + 持有人层面数据(如 eMAXX / NAIC)来度量持有人不确定性的离散度,识别上可借助评级分歧、分析师预测离散度作为 \(\Delta\) 的代理。难点是把「风险溢价」与「不确定性溢价」在利差里分开。
2. 用「持有人退出」检验有限参与与溢价的反向关系。
【经济故事】本文最反直觉的预言是「参与下降可能伴随溢价下降」。可以找一个让高不确定投资者集体退场的外生冲击(如某类机构因监管被迫减持某资产类别),看该资产的风险溢价究竟升还是降。 【可行性】中。识别需要一个干净的、只冲击「高不确定持有人」而非全体的事件;监管驱动的强制减持(如评级下调触发的清仓)是候选自然实验,但要小心火线甩卖与本文机制的混淆。
3. 外资持有人作为「高不确定」群体的天然样本。
【经济故事】外国投资者对本地公司的「熟悉度」更低,按 Huberman (2001) 的逻辑,他们的 \(\delta\) 系统性更高,应当更早退出、并更可能在不确定性分歧扩大时撤离。模型给「外资为何在波动期率先离场」提供了一个不靠恐慌、只靠不确定性的解释。 【可行性】高。跨国持仓数据(如 FactSet/EPFR)可度量外资份额随不确定性的变化;可用本地 vs. 外资的参与率差异检验「\(\delta\) 越高、不参与区越宽」这一微观预测。
4. 多元化折价的「不确定性相关性」检验。
【经济故事】本文机制预测:合并两块不确定性低相关的业务,折价更大(因为没有一群投资者同时对两块都有把握)。这与「业务越不相关、分散化收益越大」的传统直觉正好相反,是一个可证伪的尖锐预测。 【可行性】中。需要分部门数据(Compustat Segments)构造业务间不确定性相关性的代理(如各业务对应行业的分析师预测离散度相关性),再回归到超额价值上。
5. 动态化:不确定性会学习收敛吗?
【经济故事】本文是单期的。若投资者随时间学习、\(\delta\) 逐渐收窄,则参与率与溢价应呈现可预测的动态——新资产(IPO、新行业)初期不确定性高、参与受限、折价大,随信息积累而修复。 【可行性】中偏低。理论上需把模型嵌入递归多先验框架 [Epstein and Schneider (2003)],实证上要找到「不确定性随时间下降」的可测代理,识别学习与其他时间趋势的分离是主要障碍。
9 我的判断
这篇文章的贡献,我愿意用一句话概括:它把「有限参与」从一个外生的假设,变成了一个内生的结论,而且只用了一个额外的成分——投资者怕「自己算不准」。 从一个 \(2\delta\) 宽的「不参与区」出发,它一路推出了三件事:股权溢价能分解成风险与不确定性两块;有限参与可能压低而非抬高溢价;多元化折价可以与资源配置效率毫无关系。每一步都干净、可解、且反直觉。在一个充斥着「加摩擦、调参数」的文献里,这种「换一个偏好假设、结论全盘翻新」的做法尤其可贵。
但对识别(这里更准确地说是「机制的经验可分辨性」)我有两点保留。其一,模型的反转结论高度依赖具体设定——CARA、均匀分布、单因子、方差已知。作者在稳健性一节做了拓展,但「不确定性溢价的下降压过风险溢价的上升」这个不等式在更一般的分布下是否仍成立,读者需要心里存个问号。其二,它的所有预言在实证上都难以与竞争性假说切割:有限参与压低溢价,与流动性、与火线甩卖混在一起;多元化折价的不确定性解释,与内部资本市场低效观测上同号。理论给了漂亮的故事,但把这个故事单独钉死在数据上,仍是一件没做完的事。
后续我最想看到的,是有人去度量 \(\delta\) 的横截面离散度(用分析师预测离散度、评级分歧、或机构持有人的模型异质性做代理),然后直接检验那条最尖锐的预测:当不确定性分歧扩大时,退出的是否正是「最算不准」的那批人,以及股权溢价究竟随之升还是降。如果这条能在公司债或外资持有人的数据里被干净地验出来,这篇 2005 年的理论文章,就还远没有过时。
参考文献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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