算不准「风险有多大」的那些天,散户在做什么?
本文读的是 Kostopoulos, Meyer & Uhr (2022, Journal of Financial Economics):他们用「波动率的波动率」V-VSTOXX 来度量市场层面的 模糊性 (ambiguity),把它接到一家德国券商超过 10 万名散户的逐笔成交记录上,发现——当模糊性骤升时,散户会交易得更频繁,同时卖出风险资产、降低风险敞口,而且这种降险在随后十天里并不回补。被问卷验证为「模糊厌恶」的那群人,受冲击的程度是平均投资者的四倍。
1 引言:风险,和「连风险都算不准」
先做一个区分。
你站在一台轮盘前,知道有 18 个红格、18 个黑格、2 个绿格——这是 风险 (risk):未来的结果不确定,但结果背后的概率分布是已知的。现在换一个场景:有人端来一个不透明的罐子,里面装着 100 个红球和黑球,但红黑各多少,你不知道。你押红球能赢钱,可你连「赢的概率」都说不上来。这第二种不确定,Knight (1921) 称之为 Knight 不确定性 (Knightian uncertainty),Ellsberg (1961) 把它叫作 模糊性 (ambiguity)。
模糊性和风险的根本区别在于:风险里,分布是已知的;模糊性里,连分布本身都是未知的。Ellsberg 那个著名的罐子实验告诉我们,大多数人面对这两个罐子时,宁愿去赌那个概率明明白白的,也不愿碰那个「说不清」的——这就是 模糊厌恶 (ambiguity aversion)。
理论金融学早就盯上了这件事。Epstein and Ji (2013) 进一步把模糊性拆成两块:对「漂移」的模糊(你不确定一只股票的期望收益是多少)和对「波动率」的模糊(你不确定它的波动有多大)。前一类研究已经汗牛充栋(Anderson et al., 2009;Ju and Miao, 2012),但 Epstein and Ji 留下了一句话:关于「对波动率的模糊」到底在经验上重不重要,我们还知道得太少。
这篇论文,正是要去填这个洞。
一句话记住三个变量的层次:VSTOXX 是市场对未来 30 天波动率的预期(「风险」);V-VSTOXX 是市场对未来 30 天波动率本身有多不确定的度量(「模糊」)——它是波动率的波动率 (volatility of volatility),也就是「算不准风险有多大」的那一层。
2 一把怎样的尺子:用「波动率的波动率」量模糊
要做实证,第一步永远是:模糊性,怎么量?
文献里一直没有共识。有人用专业预测者之间的分歧度(survey-based,如 Anderson et al., 2009);有人用报纸里数出来的经济政策不确定性 (economic policy uncertainty, EPU, Baker et al., 2016);还有人用市场价格里隐含的信息。本文选了最后一条路,理由很硬:它前瞻、市场化、模型无关、每日可得,而且建立在流动性极好的期权价格上。
具体地说,作者用了 V-VSTOXX——它是 VSTOXX 这个欧洲版「恐慌指数」的 30 天隐含波动率。注意这个嵌套:VSTOXX 衡量市场对未来 30 天 Euro Stoxx 波动率的预期,而 V-VSTOXX 衡量的是这个波动率预期本身有多不确定。用作者的话说,它正是 Epstein and Ji (2013) 所谓「对波动率的模糊」。背后的理论支撑来自 Klibanoff et al. (2005)、Nau (2006)、Segal (1987):二阶信念(对概率的概率)恰恰是刻画模糊性的合适对象,而波动率的波动率就是一种二阶信念。
为什么用欧洲的指标去研究德国散户?因为德国本土没有 VVIX 那样的「波动率的波动率」。但作者给出了一条干净的桥:VSTOXX 与德国本土的 VDAX 相关系数高达 0.96,Euro Stoxx 与 DAX 的相关系数是 0.95。换言之,欧洲市场的模糊性,是德国市场模糊性的一个相当好的代理。

Figure 1: The time series of V-VSTOXX and VSTOXX
如图 1 所示,V-VSTOXX 的每一个尖峰,几乎都能对上一个「让人对未来believe分歧」的事件。2015 年 9 月那一根,正是大众「柴油门」爆出的当天——对一个高度依赖汽车工业的国家,这是关于未来股价的巨大模糊。2010 年 5 月的峰值(124.87)是欧债危机的起点;而 51.76 的谷底落在 2014 年 6 月,恰是危机将熄未熄之时。这种「轶事级」的对应,本身就是 V-VSTOXX 抓到了真东西的旁证。
本文真正用来识别的变量,是 V-VSTOXX 的每日变动 dVVSTOXX——模糊性的「创新」(innovation)。表 1 告诉我们它的基本面貌:N=1469,均值近乎为零(−0.0117),标准差 3.99,区间从 −22.65 到 31.29。而为了把模糊性的影响和波动率本身的影响分开,作者在每一个回归里都同时放进 VSTOXX 的变动 dVSTOXX——这是全文识别策略的命门所在。
模糊和风险是高度纠缠的。dVVSTOXX 与 dVSTOXX 的相关系数是 0.36,并不低。所以「模糊性独立于风险起作用」这个结论,必须建立在控制住 dVSTOXX 之后模糊性依然显著的基础上——否则你测到的可能只是波动率换了个名字。
3 识别策略:把「市场」和「个人」摆在一起
这篇论文的识别巧思,在于它把一个外生的、随时间变动的市场总量(模糊性创新),接到了一份个人层面的、带时间戳的逐笔交易面板上。
数据来自一家德国大型网络券商,覆盖超过 10 万名散户从 2010 年 3 月(V-VSTOXX 上线)到 2015 年 12 月的所有交易;这套数据是 Barber and Odean (2000) 那份著名美国散户数据的欧洲翻版。作者剔除了所有接受投资顾问建议的客户——他们想看的是家庭自己的决策,而不是顾问的嘴。
关键在于这是一个 个人内 (within-person) 分析:通过纳入投资者固定效应,作者把每个人「平均而言爱不爱交易、爱不爱冒险」这种不可观测的个体特质吸收掉,只问一件事——当市场模糊性比平时高时,同一个人的行为相比他自己的常态发生了什么变化。再叠加时间维度的控制变量,模糊性的「市场总量」属性,使它对任何单个散户而言都近似外生:你一个人的买卖,撼动不了 V-VSTOXX。
研究分成两层推进。第一层是无条件的:模糊性升高,散户的「活动」会怎样?活动有两个维度——登录 (logins) 和交易 (trades)。第二层是有条件的:给定散户因为模糊性而出手了,他们究竟在如何调整组合?后者才是全文的靶心——风险承担 (risk-taking)。
4 主要结果:更频繁地出手,然后退出风险
先看活动。 模糊性的创新与更高的投资者活动正相关:人们登录得更勤,也交易得更多。直觉上说得通——当风险都变得「算不准」,股市反而更抓人眼球,于是人们更频繁地打开账户、更频繁地动手。
但真正关键的一步在于风险承担。 作者发现,模糊性冲击会让散户主动卖出股票及类似的风险资产,压低自己对市场的敞口。而且——这是最有分量的一点——这种降险在随后十天里不会反转。它不是一次惊慌后的过度反应、过两天又买回来;它是一次持续的撤退。这与一批理论模型的预言严丝合缝:模糊性冲击会促使投资者削减风险资产份额,甚至退出市场(Mele and Sangiorgi, 2015;Garlappi et al., 2007;Peijnenburg, 2018)。
然后是那个让人信服的对照:当作者把模糊性 (V-VSTOXX) 的效应和波动率 (VSTOXX) 的效应摆在一起较量时,只有模糊性在散户的交易行为里给出统计显著的结果。也就是说,把「风险」这条线控制住之后,留下来仍在起作用的,是「模糊」。对散户而言,模糊性至少和波动率一样重要。
5 反转:是「模糊厌恶」的人在撤退
到这里,一个聪明的读者会追问:你怎么知道你测到的真的是「模糊」,而不是别的什么和 V-VSTOXX 一起波动的东西?
作者的回答漂亮:如果这真是模糊,那么对模糊更敏感的人,反应应该更剧烈。 于是他们去借了 Ellsberg 的罐子。
作者请银行随机抽取 1 万名客户参加一个问卷,里面嵌了一道 Ellsberg 式的罐子题,据此把人分成模糊厌恶、模糊中性、模糊偏好三类。最终 644 人作答,其中 58.7% 模糊厌恶、12% 中性、29.3% 模糊偏好——这个分布与 Dimmock et al. (2016) 高度一致,说明样本有代表性。

Figure 4: Urns for measuring the ambiguity aversion of investors
如图 4 所示,这正是用来度量模糊厌恶的两个罐子:一个已知红黑各半,一个比例未知。于是反转出现了: 模糊厌恶者对模糊性创新的脆弱程度,是平均投资者的四倍。更戏剧化的是,估计系数的符号在两类人之间翻转了——模糊厌恶者在遭遇模糊冲击时降低风险敞口,而模糊偏好者反其道而行。作者据此论证:V-VSTOXX 的变动确确实实代表了模糊性的创新,而不是别的混淆物。这是一种很难伪造的「内在一致性」检验。
这一笔,把全文从「相关性」往「机制」推进了一大步。(关于「模糊性如何把散户钉在原地」这条线,本博客此前还读过同一组作者的另一篇研究,参见《算不清的那一天:当「不确定」把投资者钉在了原地》。)
6 三道加固:让结论不只活在一个指标里
一个只在单一代理变量上成立的发现,是脆弱的。作者用三条独立的路去加固。
第一,换一把「长期」的尺子。 V-VSTOXX 是高频的、反映短期模糊的市场指标。作者另用了 专业预测者调查 (Survey of Professional Forecasters, SPF) ——欧洲央行按季度收集的、关于未来实际 GDP 增速的预测——以预测者之间标准差的四分位距 (interquartile range) 作为一个长期模糊度量。这里作者紧跟 Calvet et al. (2009) 的方法,把组合总变动拆成被动的市场涨跌和主动的(投资者自主再平衡)变动,只看后者。结论复制了:分歧度上升,平均投资者的主动变动为负——也就是主动卖出市场。当只看那些当月确有非零主动变动的投资者时,效应不仅依然存在,量级还明显放大。
第二,控制住别的模糊度量。 作者按 Brenner and Izhakian (2018) 为 Euro Stoxx 重建了他们的 omega 模糊度量,又用 Baker et al. (2016) 的 EPU 作报纸口径的控制。无论加入哪一个,结论都不变质;甚至用它们替换掉 V-VSTOXX,结果也站得住。
第三,去测 Hirshleifer (2001) 的一个猜想:偏差应该在模糊高的时候更严重。 作者用 Da et al. (2015) 提出的 FEARS 指数(从 Google 对「金融危机」「破产」「衰退」等负面词的搜索量里聚合出的情绪代理)来检验:情绪对风险选择的影响,是否在高模糊期更强?答案是肯定的——情绪效应在高、低模糊期都存在,但在高模糊期显著更大。模糊像一个放大器,把情绪对决策的撬动放大了。
7 文献脉络
把这条线捋一捋,会看到一个从「思想实验」一路走到「逐笔成交」的过程。
起点是 Knight (1921) 对风险与不确定性的区分,和 Ellsberg (1961) 那个罐子——它第一次用实验把「模糊厌恶」摆上台面。接着是一轮理论的繁荣:Klibanoff et al. (2005)、Nau (2006)、Segal (1987) 论证了二阶信念是刻画模糊的合适对象;Garlappi et al. (2007)、Easley and O'Hara (2009)、Epstein and Schneider (2010) 则把模糊厌恶接进了组合选择与市场参与,预言它会压低风险资产配置、甚至导致不参与。
然后,一个自然的问题是:模糊到底该用什么量?这里分出三条支流——调查口径(Anderson et al., 2009;Drechsler, 2013)、报纸口径(Baker et al., 2016)、市场口径。而在市场口径里,波动率的波动率逐渐被公认为好的模糊代理(Baltussen et al., 2018;Bollerslev et al., 2009;Hollstein and Prokopczuk, 2018;Huang et al., 2019)。与此同时,Epstein and Ji (2013) 把模糊精细化为「对漂移」与「对波动率」两类,并喊话:后者的经验证据太少。
实证这一侧,长期被横截面证据主导:Dimmock et al. (2016) 证明更模糊厌恶的人更少参与股市;Bianchi and Tallon (2018) 发现模糊厌恶者本土偏好更强、再平衡更频繁。但这些都是「个体特质的截面差异」。本文站到的位置,是把镜头从「个体差异」转向「总量随时间的波动」——它问的不是「谁更怕模糊」,而是「当模糊本身在变动时,同一个人会怎么做」。于是它给了一个互补的答案:低风险份额不只来自最初的资产配置决策,也来自对模糊冲击作出反应的交易决策。
8 评论与延伸(Q&A + 研究方向)
(a) 几个可能的疑问
Q:V-VSTOXX 和 VSTOXX 相关系数 0.36,怎么保证测到的是「模糊」而不是「风险」换了名字?
靠两点。其一,作者在每一个回归里都同时放入
dVSTOXX,并报告:当二者同场较量时,只有模糊性显著。其二,更狠的是横截面异质性检验——只有被问卷判定为模糊厌恶的人系数才大、且符号与模糊偏好者相反。风险厌恶解释不了这种「按模糊偏好分组的符号翻转」。
Q:用欧洲的 V-VSTOXX 研究德国散户,会不会代理误差太大?
作者给的桥是相关系数:VSTOXX 与德国本土 VDAX 是
0.96,Euro Stoxx 与 DAX 是0.95。在没有德国本土「波动率的波动率」的现实约束下,这是个相当强的代理。当然,它仍是代理,残差里那 4% 的不同步是否系统性地偏向某类事件,无从知晓。
Q:「降险后十天不反转」——会不会只是因为散户本来就懒得动?
不是。识别用的是个人内变动并控制了个体固定效应,比较的是同一个人相对自己常态的偏离。而且活动层面的结果显示模糊期里人们交易更频繁——他们明明在动手,动手的方向却是持续卖出,而非来回折腾。
Q:模糊厌恶者只有 644 人作答,样本会不会太小、有自选择?
样本量确实是软肋。但
58.7%/12%/29.3%的三分布与 Dimmock et al. (2016) 高度吻合,缓解了「应答者非典型」的担忧。真正的风险在于:作答者可能恰好是更关注账户、更活跃的那批人——若如此,模糊厌恶组的「四倍敏感」会被高估。
Q:这和「波动率冲击下散户去杠杆」有什么本质不同?
本质在于「算不准」这一层。波动率高,是已知分布下的坏天气;模糊高,是连天气预报都不可信。论文的贡献正是把后者从前者里剥出来,并证明剥出来之后它独立地、甚至更强地驱动了散户退出风险。
Q:对资产定价有什么含义?
如果模糊厌恶者在总量模糊上升时系统性地抛售风险资产,那么模糊性就应当被定价——这与 Brenner and Izhakian (2018)「风险与模糊都影响股权溢价」相呼应。本文提供的是需求侧的微观证据:价格里的模糊溢价,背后有真实的散户在用脚投票。
(b) 几个可能的研究问题与提案
1. 把这套逻辑搬到公司债/信用市场。 【经济故事】信用市场的「模糊」可能比股市更尖锐——违约是离散、长尾、分布难估的事件。当「波动率的波动率」(比如 CDX 期权的隐含波动率的波动率)骤升时,散户与小机构是否系统性地撤出高收益债、涌入投资级?这正好接上信用利差里「难以解释的成分」。 【可行性】中。难点在散户层面的公司债逐笔数据稀缺;可退而求其次,用 TRACE + 债券型 ETF/共同基金的资金流,配合一个 vol-of-vol 信用指标做时间序列识别。识别不如本文干净,但 doable。
2. 外资持有人对「模糊」更敏感吗? 【经济故事】外国投资者对东道国的分布估计天然更「模糊」(信息劣势、制度不熟)。当一国总量模糊上升时,外资是否比本土投资者退得更快、更不回补?这把模糊厌恶与「本土偏好」(home bias) 直接对接(呼应 Bianchi and Tallon, 2018)。 【可行性】中高。可用各国证券持有的微观或半微观数据(如 TIC、ECB SHS),构造国别 V-VIX 类指标,做面板内识别。挑战是把「模糊」与「风险」「汇率」分离。
3. 模糊冲击下的「流动性供给」侧。 【经济故事】本文讲的是散户作为需求方撤退。那谁来接盘?模糊高企时做市商的报价、深度、价差如何变化?如果模糊厌恶同样作用于做市商的风险限额,价格冲击会被放大。 【可行性】中。需要带做市商身份的限价订单簿数据,配合 vol-of-vol 指标。识别上可借券商宕机等准实验切开需求与供给(思路类似本博客读过的《当波动率曲面被「散户」推歪》)。
4. 模糊度量之间的「赛马」。 【经济故事】本文用了 V-VSTOXX、SPF 分歧、omega、EPU 四种度量却未系统比较谁更能预测散户行为。一篇专门的「模糊度量横向评测」会很有价值——尤其因为已有文献报告这些度量彼此相关性不高(Huang et al., 2019)。 【可行性】高。数据全是公开或半公开的,方法是把多个度量同场放入同一套个人内回归,看谁的边际解释力最强。纯粹的实证活儿,doable。
9 我的判断
这篇论文最值得称道的地方,是它把一个长期停留在理论与横截面的命题,落到了个人内、随时间的逐笔证据上,并且用「按模糊厌恶分组、符号翻转」这一手,把「相关」往「机制」推了一大步——这比再多十个稳健性表格都更让人信服。Epstein and Ji (2013) 那句「对波动率的模糊在经验上重不重要」,至少在散户行为这一侧,被回答了。
担忧也诚实地摆在那里。其一,模糊与风险的纠缠(0.36)是结构性的,控制 dVSTOXX 是必要却未必充分的处理——理想情况下,人们想看到一个能把二者外生分开的事件。其二,问卷样本只有 644 人,「四倍敏感」这个亮眼数字背后的统计精度与自选择,值得读者保留三分。其三,全文是一家券商、一个国家、一段不算长的样本期(2010–2015),其中还嵌着欧债危机这段极端期——结论在「平静的市场」里是否同样成立,留有疑问。
后续我最想看到的,是把这套识别搬进信用市场和外资持有人:散户在股市里对模糊的撤退已被刻画,但债券的离散违约结构让「模糊」更尖锐、利益相关者(保险、养老金、外资)也更值得追问。如果能在那里复制出同样的「模糊独立于风险、且只咬模糊厌恶者」的图景,这条研究线才算真正立住。
参考文献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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