亏了十年,钱去哪了?——危机之前,韩国公司治理的一笔暗账

[2003 JFE] Corporate Governance and Firm Profitability: Evidence from Korea Before the Economic Crisis
Note

本文读的是 Joh (2003, Journal of Financial Economics):用危机爆发前 1993–1997 年 5,829 家韩国公司的数据,作者发现——在一个孱弱的治理体系下,控股股东「控制权」远超「所有权」的公司,盈利能力系统性地更低;当一家集团公司把资源转给关联企业时,这些钱常常被白白浪费掉,也就是所谓的「掏空(tunneling)」。关键在于,这一切发生在危机之前,而不是被危机「打」出来的。

1 一个让人不安的事实

先讲一个数字。1997 年,韩国企业的平均资产负债率(debt-equity ratio)是 396%——同年美国是 154%,日本 193%,台湾只有 86%。一家高杠杆的公司,本该在股东权益上挣出高回报来补偿风险。可韩国的情况恰恰相反:在危机前差不多 10 年里,企业的平均股本回报率(return on equity)长期低于它们的借款利率。

这是什么意思?意思是,把钱借来、再投下去,赚到的还不够付利息。资本的回报,长期低于它的机会成本。

于是一个很自然、却让人不安的问题就浮出来了:如果一个国家的公司,集体地、年复一年地把资本浪费在不赚钱的项目上,那么钱到底去哪了?谁在做这个决定,又凭什么一直这么做下去?

过去大量的研究,盯着的是危机期间发生了什么。比如 Johnson 等人(2000)发现,法律保护弱的国家在危机里汇率贬得更狠、股市跌得更惨;Mitton(2002)发现披露质量高、所有权集中的公司在危机中市值表现更好;Lemmon 和 Lins(2002)发现控股股东「控制权多于所有权」的公司,在危机里估值跌得更厉害。

但这篇论文反过来问:危机之前呢?如果糟糕的治理在风暴来临之前,就已经悄悄地、持续地侵蚀着企业的价值和财务存活能力,那它其实是在为整个经济体的脆弱性「充值」。Aghion 等人(2000)和 Krugman(1999)都论证过,正是企业的财务困境帮着点燃了这场危机。换句话说,危机不是凭空降临的,它的引信,可能早就埋在那张难看的资产负债表里了。

2 控制权与所有权的那道缝

这篇文章反复盯着的,其实只有一件事:控制权与所有权之间的那道缝(control-ownership disparity)。把这道缝理解透了,整篇论文就通了。

设想一个控股股东,他手里只握着公司 10% 的现金流权(cash flow rights,即真正属于他的那部分利润索取权),却通过种种安排牢牢掌握着这家公司的决策权。那么,当他从公司里「拿走」一块钱时,作为股东他只损失一毛,而作为控制者他能独吞这一整块——私人收益远大于私人成本。Jensen 和 Meckling(1976)早就指出,这种侵占的冲动会随着控股股东持股比例的下降而上升。Bebchuck、Kraakman 和 Triantis(1999)给这种结构起了个名字:控制性少数股权结构(controlling minority structure)。LLSV(2002)则发现,这种结构在全世界比比皆是。

那么韩国的「缝」有多大?

论文的描述性统计(如表 1 所示)给出了一组很有冲击力的数字。一家上市公司的最大股东及其家族,平均只持有 31.7% 的股份(按资产加权更是不到 13%);而非上市公司控股股东平均持股 49.5%。集团(chaebol,财阀)关联企业的控股股东平均持股 29.2%,最大的 70 家财阀关联企业更低,只有 17.1%(资产加权后仅 9.9%)。

可是别忘了——这只是「所有权」。真正的「控制权」要大得多。靠着交叉持股、金字塔结构、循环持股,再加上「影子投票(shadow voting)」让金融机构不能投票、强制要约收购又把外来者挡在门外,控股股东实际能调动的投票权,整体上达到了 32.5%,在最大的 70 家财阀里超过了 43.5%

Note

这道「缝」越大,控股股东的算盘就越好打:他用很少的真金白银,撬动了远超比例的话语权;侵占的好处归他独享,成本却由全体小股东分摊。论文的核心假说就是一句话——缝越大的公司,盈利能力越差。

3 为什么是韩国,又为什么用「盈利能力」

到这里,一个老练的读者会立刻警觉:所有权结构和公司业绩之间,向来是出了名的内生(endogenous)。是「治理差导致业绩差」,还是「业绩差的公司恰好治理也差」?跨国研究尤其麻烦,因为各国的法律制度本身就在塑造所有权结构(LLSV, 1997, 2000, 2002;La Porta, Lopez-de-Silanes, Shleifer, 1999),你很难把「制度」和「所有权」干净地分开。

作者的应对,是只看一个国家。一国之内,所有公司面对的是同一套法律、同一套会计准则、同一个宏观与发展阶段。这样一来,「制度环境」这个变量被天然地控制住了,所有权结构与制度之间的内生性也就被回避掉了。这是一种用「样本同质性」换「识别干净」的策略——放弃跨国变异,换来一个几乎不受制度差异污染的横截面时间序列(cross-sectional, time-series)样本。

而且韩国是个近乎完美的案例。它的法律明文保护在位的控股股东:1994 年前只有现有控股股东能持股超过 10%;外资个人持股不得超过 7%、外资整体不得超过 26%;任何人收购到 25% 就必须对至少 50% 的股份发出要约;敌意收购和外资收购直到 1998 年都被禁止。一句话——外部治理的几乎所有阀门都被法律拧死了,控股股东可以用很小的股份安稳地掌权。这正是观察「治理失灵」后果的天然实验室。

那为什么用会计盈利能力而不是托宾 Q 或股票回报来衡量业绩?作者给了三条理由:第一,即便最发达的市场都有无效率(De Bondt 和 Thaler, 1985;Lo 和 MacKinlay, 1988),韩国这样的新兴市场股价更难反映全部信息;第二,Mossman 等人(1998)表明会计盈利比市值更直接地关系到企业的财务存活;第三——也是最实际的——会计指标让我们能同时评估上市公司和非上市公司,而后者根本没有股价。这一点在后面会成为本文一个关键的对照组。

4 真正关键的一步:把「掏空」抓个现行

如果文章只停在「缝大→业绩差」,那它充其量是 LLSV 的一个韩国脚注。真正关键的一步在于:作者要指认出资源被浪费的那条具体通道——对关联企业的投资。

业务集团(business group)在新兴市场之所以流行,本有它的好处:Leff(1978)说它能攫取稀缺要素的准租,Khanna 和 Palepu(2000)甚至论证多元化集团在新兴市场里跑赢独立企业,因为它能搭建内部资本市场、降低交易成本。

但硬币的另一面是:Lamont(1997)、Shin 和 Stulz(1998)、Scharfstein 和 Stein(2000)一系列研究指出,多元化集团的内部资本市场常常是低效的——它们在弱的部门里过度投资,在强的部门里投资不足。更糟的是,当控股股东对各子公司的持股比例参差不齐时,他完全有动机把资源从「自己持股少」的子公司,挪到「自己持股多」的子公司去。这就是 Johnson 等人(2000)所说的「掏空」:通过关联交易、自我交易、子公司之间的资产转移,把小股东的钱搬进自己的口袋。(关于如何在缺乏法律约束时直接量出大股东能拿走几成,可参见《拍卖桌上量出来的「掏空」》。)

于是反转出现了。论文的结果显示:独立企业的盈利能力,高于隶属大型财阀的企业;而当集团把资源转移给关联企业时,这种转移拉低了企业盈利——这正是「掏空发生了」的直接证据。换句话说,Khanna 和 Palepu(2000)所说的「集团溢价」在这里不见了,取而代之的是「集团折价」。作者由此提出一个很有意思的论断:随着经济进一步发展,业务集团的优势在消退,而它的劣势在膨胀。(关于业务集团结构如何反过来影响估值,亦可参见《被「保护」起来的核心公司,为什么反而更便宜?》。)

而最后那记重锤,落在上市与非上市的对照上:控制权—所有权落差的负面效应、以及内部资本市场低效的负面效应,在上市公司里比在非上市公司里更强。这有点反直觉——上市公司不是受到更多监管、更多披露、更多分析师盯着吗?但恰恰因为上市公司的控股股东持股更低(前面说了,上市公司平均才 31.7%,资产加权不到 13%),那道「缝」更宽,侵占的杠杆也就更大。监管的「明」,没能盖过股权结构的「暗」。

5 主要发现

把零散的线索收拢,论文的几条主要结论是这样的(注:作者用的是连续的控制权与所有权变量,而非简单的虚拟变量,并控制了公司、行业与宏观经济效应):

这些结果和 Lemmon、Lins(2002)形成了鲜明对照:后者发现,在东亚国家,所有权结构在危机对托宾 Q 的变化没有显著影响。作者认为差异来自方法——本文用了更灵敏的财务困境探测器(会计盈利能力)、控制了更多国别特定因素与公司行业特征、用的是纵向(longitudinal)数据、并用连续变量替代了虚拟变量。(关于用危机本身作为「显影液」把治理从内生性里冲洗出来的另一种思路,可参见《危机是一台显影液:把「公司治理」从内生性里冲洗出来》。)

至于那条长达十年的低盈利曲线本身,作者借 Krueger 和 Yoo(2001)指出:韩国制造业的资产回报率长期低于日本、德国、美国和台湾——慢性的低盈利,意味着资本平均而言被浪费在了不赚钱的项目上。而内外两套治理机制,都没能给这种浪费踩下刹车。

6 文献脉络

把镜头拉远,这篇论文站在一条清晰的研究河流之中。

源头是 Jensen 和 Meckling(1976)的代理理论:所有权与控制权一旦分离,冲突就此埋下。接着 Morck、Shleifer 和 Vishny(1988)用实证把「管理层持股—公司价值」的非单调关系钉在了纸面上。然后 Shleifer 和 Vishny(1997)的那篇著名综述,把「投资者保护」推到了公司治理的中心。

真正把这条线推向「法与金融」的,是 La Porta、Lopez-de-Silanes、Shleifer(1999)对全球所有权结构的测绘,以及 LLSV(1997, 2000, 2002)的一系列工作——他们论证法律制度解释了各国所有权差异的大半。与此同时,Bebchuck 等人(1999)提出「控制性少数股权结构」、Johnson 等人(2000)提出「掏空」、Claessens 等人(2000)刻画了东亚的所有权与控制权分离,把「大股东如何侵占小股东」这件事讲得越来越具体。

文献脉络时间线
文献脉络时间线(按发表年份排布;红色为本文)

到了 2002 年,Lemmon 和 Lins、Mitton 借东亚危机这个外生冲击,检验治理在危机的作用。而本文(Joh, 2003)的位置,恰恰是把时间轴往拨——它问的是:在风暴来临之前,这套糟糕的治理已经造成了多大的损失?它用一国之内的同质样本、连续的控制—所有权变量、以及会计盈利这把更灵敏的尺子,给出了一个肯定的答案。

7 评论与延伸(Q&A + 研究方向)

(a) 几个可能的疑问

Q:单看一个国家,不就放弃了所有跨国变异、损失了外部有效性吗?

是的,这是一笔明摆着的交换。作者用「样本同质性」换「识别干净」:一国之内法律、会计准则、宏观阶段都相同,所有权与制度的内生性被天然控制住。代价是结论的外推性——韩国财阀这套交叉持股、影子投票、强制要约的制度组合相当特殊,未必能直接搬到别国。但对「危机前治理是否已在伤害企业」这个具体问题,这种设计反而比跨国回归更有说服力。

Q:盈利能力低,会不会是因果倒置——业绩差的公司恰好股权也分散?

这正是本文最大的软肋。横截面相关并不等于因果。作者的辩护是:控制了公司、行业、宏观效应,又用了纵向数据;而且法律外生地压低了控制所需的持股门槛(如 25% 强制要约、外资上限),使得「缝」的大小部分由制度而非业绩决定。但严格说,这仍是一个关联性证据,缺一个真正外生的所有权冲击来钉死因果。

Q:用会计盈利而不是托宾 Q,会不会被盈余管理(earnings management)污染?

有这个风险,而且方向可能恰好不利于作者——侵占严重的公司更有动机粉饰报表,从而高估其真实盈利。若真如此,本文测到的负向效应其实是被低估的下界,结论会更强而非更弱。作者也强调只用经过外部审计的公司来压低这种噪声。

Q:为什么负面效应在上市公司里反而更强?这不反直觉吗?

关键在于「缝」的宽度,而非监管的有无。上市公司控股股东平均只持股 31.7%(资产加权不到 13%),落差远大于持股 49.5% 的非上市公司。落差越大,用小钱撬动大权、侵占的杠杆就越高。披露和监管的「明」,没能压过股权结构的「暗」。

Q:这和 Khanna、Palepu(2000)「集团在新兴市场跑赢」的结论矛盾吗?

表面矛盾,实则互补。作者的解释是:集团的优势(内部资本市场、降低交易成本)在欠发达阶段确实存在,但随着产品市场竞争和外部资本市场的发育,这些优势消退,而掏空、内部资本市场低效这些劣势凸显。两篇文章可能描述的是同一事物在不同发展阶段的两副面孔。

Q:危机前的低盈利,凭什么说是治理问题,而不是单纯的宏观或产业周期?

作者的回应是:低盈利持续了近 10 年,并非 1996–1997 的突然下滑;且控制了公司、行业、宏观因素后,盈利仍在系统性地随「控制—所有权落差」变化。换言之,是横截面上的治理变量、而非时间序列上的宏观冲击,在解释谁更差。

(b) 几个可能的研究问题与提案

1. 把「掏空」搬到债券市场:控制—所有权落差是否被信用利差定价?

【经济故事】如果控股股东会掏空小股东,债权人理应同样警觉——掏空既损害偿债资源,也加剧道德风险。那么落差大的公司,其债券利差是否系统性更高?【可行性】中。需要把所有权数据(如本文的 NICE、或东亚的 Claessens et al. 口径)与债券二级市场利差对接,新兴市场债券流动性和定价数据是主要瓶颈,但在韩国、印度等有一定公司债市场的国家可行。

2. 外资准入放开作为外生冲击:当 1998 年外资上限被取消,落差大的公司业绩如何变化?

【经济故事】本文最大的识别短板是缺乏外生的治理冲击。1997 年底韩国取消外资 7%/26% 上限、开放敌意与外资收购,恰好提供了一个准自然实验:外部治理阀门被打开后,原先落差最大的公司是否盈利改善最多?【可行性】高。可用双重差分(difference-in-differences, DiD),以「危机前控制—所有权落差」为处理强度,对比放开前后盈利与估值的变化。数据上本文样本天然延展即可,识别比纯横截面干净得多。(与外资作为治理力量的关联,可参见《外资真是「蝗虫」吗?》。)

3. 直接量化集团内部的资源转移路径。

【经济故事】本文从盈利下降「反推」掏空,但没有直接画出资金在子公司之间的流向。若能用关联交易、内部贷款、担保数据直接刻画「从持股少的子公司流向持股多的子公司」,就能把掏空从「黑箱」变成「明账」。【可行性】中。需要细粒度的关联交易披露,韩国公平交易委员会(KFTC)对财阀的内部交易申报数据是理想来源,但获取与清洗成本高。

4. 上市/非上市对照的再检验:信息环境 vs. 股权结构,谁主导侵占?

【经济故事】本文发现上市公司侵占效应更强,归因于「缝更宽」。但上市同时意味着更强的信息环境。能否把「股权落差」与「信息透明度」两个渠道分开,看哪一个真正驱动了上市/非上市差异?【可行性】中。需要构造透明度的代理变量(披露评分、分析师覆盖),并在控制落差后做交互检验,识别上靠横截面变异,结论会带一定推测性。

参考文献