被「保护」起来的核心公司,为什么反而更便宜?
本文读的是 Massa, O'Donovan & Zhang (2022, Journal of Financial Economics):在全球市场里,很多上市公司并不是「独立实体」,而是同属一个商业集团;坏年景里,集团会战略性地把风险从核心公司转移到外围公司、把资源调向核心公司。这种「护核心」的行为让核心公司被系统性地保护起来——于是它们的风险更低、预期收益也更低,并由此衍生出一个传统美国因子模型抓不到的跨期风险因子(centrality factor)。
1 一个被教科书悄悄假设掉的前提
打开任何一本资产定价的教科书,第一页几乎都默认了一件事:不同公司的股票,是对彼此独立的实体资产的索取权。A 公司的命运不会因为 B 公司而改变,所以我们可以一只一只地给它们定价,再用 CAPM、用 Fama-French 三因子或五因子把横截面收益解释清楚。
这个前提,对美国上市公司大体是成立的——美国从 1930 年代起就在政策上压制商业集团的形成(见 Kandel et al., 2018)。可一旦走出美国,它就开始失灵。智利约有五分之一的公司、印尼则有三分之二的公司隶属于某个商业集团(Khanna and Yishay, 2007)。在全球市场里,「独立公司」反而是例外,不是常态。
于是一个很自然的问题浮出水面:如果一只股票背后站着的不是一家独立公司,而是一个会替它「调度风险」的集团,传统那套从美国土壤里长出来的定价模型,还管用吗?
本文的回答是:不完全管用。而且不管用的方式,相当有意思。
2 先看一个意大利家族的账本
为了把抽象的「集团调度风险」讲具体,先看论文里举的一个真实例子:意大利大亨 Carlo De Benedetti 和他家族控制的集团。
这个集团里有一家叫 Cofide—Gruppo De Benedetti SpA 的公司。从它身上,家族能拿到全集团 38% 的现金流权(cash flow rights)——是分钱最多的那家。但如果问「丢掉对这家公司的控制,家族会连带失去多大一块集团?」答案只有 20%。
真正要命的是另一家:CIR SpA。家族从它身上只拿 35% 的现金流权,比 Cofide 还少;可一旦失去对 CIR SpA 的控制,家族会连带失去整个集团 56% 的资产。
拿钱最多的公司,和「丢了它就垮一半」的公司,往往不是同一家。前者关乎分红,后者关乎控制权。本文整篇文章的张力,就藏在这个错位里。
论文把后一种重要性,提炼成一个新的度量——中心度(centrality)。

Figure 1: An illustration of a hypothetical business group. The top box is
3 中心度:把「失控的代价」写成一个数
首先,得把「这家公司对集团有多重要」量化出来。作者沿用 Almeida et al. (2011) 的思路,再叠加 Aminadav and Papaioannou (2020) 基于 Shapley-Shubik 投票权指数(Shapley and Shubik, 1954)的博弈论方法来确定控制关系,定义了如下的中心度:
其中 \(Value_i\) 是公司 \(i\) 的股权市值,\(Value_{UO}=\sum_{i\in Group\,G} Value_i\) 是集团内所有公司市值之和。
读懂它的关键,是体会「反事实」三个字。中心度不是问「这家公司值多少钱」,而是问:如果终极所有者(ultimate owner)失去了对这家公司的控制,他会连带失去对多大一块集团资产的控制? 数值落在 $(0,1]$ 之间。某家公司中心度 = 0.5,意思就是丢了它,所有者会一口气失去占集团 50% 价值的那批公司的控制权。回到上面的例子,CIR SpA 的中心度正是 0.56。
注意它和两个传统度量的区别。一个是 E1:终极所有者持股比例最高的那家公司(本文当作中心度的替代变量做稳健性检验)。另一个是 E2:凭直接或间接持股拿到现金流权最多的那家——它常被集团用作「提款机」(extractor),即隧道挖掘(tunneling)的出口。中心度关心的是控制权的存续,这恰恰是集团所有者最在乎的东西,也是后文一切故事的发动机。
4 识别策略(上):核心公司,真的在坏年景被保护了吗?
有了度量,接着一个自然的问题是:所谓「集团会保护核心公司」,是真的能在数据里看见,还是只是一个讲得通的故事?
作者分三步把它钉死,层层加码地解决内生性。
第一步,行业冲击。 借用 Bertrand et al. (2002) 「揪出隧道挖掘」的框架,看一家公司遭遇未预期的负向行业冲击时,市净率(market-to-book)受多大打击,以及中心度能不能缓冲这种打击。结论是:中心度每上升一个标准差,能抵消负向冲击对市净率影响的 11% 到 12%。也就是说,同样一记闷棍,越靠近集团核心的公司,挨得越轻。
第二步,大宗商品冲击。 沿着 Faccio et al. (2021) 更新的做法换一类外生冲击,结论一致:中心度同样能缓冲大宗商品冲击的不利影响。
但真正关键的一步,是第三步——主权评级下调。 前两步总有一个隐忧:会不会有某个遗漏变量,同时驱动了公司价值和我们观察到的「冲击」?为堵住这个口子,作者借了一个更干净的外生冲击:Almeida et al. (2017) 发现,当一国主权债被下调评级时,那些信用评级原本高于下调后主权上限的公司,融资成本会显著上升(即所谓「主权天花板渠道」)。作者发现,这种冲击对核心公司的负面影响被显著地削弱了。
于是反转出现:核心公司不是恰好没被冲击波及,而是被集团有意识地挡在了身后。
5 识别策略(下):被保护,就意味着更便宜
到这里,故事讲完了一半。坏年景里被保护的公司,风险更低——按资产定价最朴素的逻辑,风险更低,预期收益就该更低、价格就该更高。这是本文最核心的可证伪预测。
作者把中心度和样本外的股票收益放在一起看,用的是 Daniel et al. (1997) 的 DGTW 特征调整收益。在控制了规模、账面市值比、动量等公司特征之后,用 Fama and MacBeth (1973) 回归得到:中心度每上升一个标准差,对应未来每月低 14(控制更严格时为 12)个基点的 DGTW 调整收益。方向、量级都和理论一致。
为了进一步称量这块「中心度风险溢价」,作者又做了组合分析,分两种排序:
- 无条件排序:在全样本横截面上按中心度排。高中心度组合减低中心度组合的四因子调整收益之差,是每月
−67个基点。 - 条件排序:只在「各自集团内中心度最高」的那批公司里比。价差缩小到每月
−36个基点。
两个都在经济上和统计上高度显著。无论怎么切,越靠近核心,收益越低这条规律都站得住。
6 但故事还没完:一个全新的跨期风险因子
读到这里,你可能会想:不就是「低风险、低收益」吗,老生常谈。
但真正让这篇论文从一篇公司金融实证、升格为一篇资产定价论文的,是下面这一步。
集团对核心公司的保护不是静态的——它在坏状态下才出手,在好状态下未必。这意味着集团动态地改变了旗下资产的风险轮廓,也就改变了投资者的投资机会集(investment opportunity set)。一旦投资者想对冲这种机会集的不利变动,按照 Merton (1973) 跨期资本资产定价模型(intertemporal CAPM, ICAPM)的逻辑,就会冒出一个新的跨期风险因子。
Merton (1973) 当年用一个状态变量(利率)演示:只要某个变量同时影响所有资产的收益分布、从而搅动投资者的机会集,就能用一个与该状态相关的资产收益来代理出一个风险因子(即模型里的「第 n 个资产」)。本文的论点是:商业集团的战略调度,扮演的正是这个角色。 作者用一个「核心减外围」(central minus peripheral) 的模仿组合 (mimicking portfolio) 来代理这个因子,称之为中心度因子。
这个因子的来历,正是国际市场和美国市场的根本差异所在。独立公司没有「额外的集团储备」可以在坏状态里腾挪(它们只能用衍生品等金融工具管理风险),所以这个因子在美国市场里并不存在。它是「集团化」这个组织特征的副产品。
那么,这个新因子是「多此一举」,还是真有增量解释力?作者用了两套不依赖测试资产的现代方法来回答:Barillas and Shanken (2018) 的贝叶斯资产定价检验,以及 Barillas et al. (2020) 的平方夏普比率检验。结论很硬:贝叶斯检验挑出的最高后验概率模型,包含中心度因子;在夏普比率比较里,这个含中心度因子的设定击败了所有其他因子模型,包括国际 CAPM、国际 Fama-French(Fama and French, 2012),以及加入了中介与不确定性代理变量的模型。
7 把另外几种「嫌疑」逐一排除
一个好的实证故事,要经得起「会不会其实是别的东西」的盘问。作者排了三个最像的嫌疑:
会不会是融资流动性风险? 也许集团把「外部融资枯竭」当成坏状态,靠外部资本来护核心。作者把 He et al. (2017) 的中介资本、VIX、违约利差这些常见的融资流动性代理拿来检验——它们既解释不了中心度因子,也不影响它在贝叶斯检验里的显著性。融资流动性风险,出局。
会不会是隧道挖掘 / 时变的掏空动机? 商业集团臭名昭著的一点就是借关联交易掏空中小股东。会不会「核心公司」的现象,其实是掏空动机在时间上变来变去?作者顺着文献(Bae et al., 2002;Bertrand et al., 2002 等)识别出「提取者」(extractor,即 E2)——最可能接收被掏空资产的那批公司,发现核心公司的影响和提取者截然不同。掏空和现金流转移,不是这个跨期因子的主要推手。
会不会换个控制度量结论就变? 作者用 E1(所有者持股最高的公司)替代中心度重做,得到相似但更弱的结果。这反过来印证了:中心度之所以更强,正因为它直接刻画了「失控的反事实代价」,更贴近所有者真正的战略动机。
8 文献脉络
把这篇论文放回它生长的土壤里,会看得更清楚。
最早的一支,是关于全球公司所有权与控制的描述性研究:La Porta, Lopez-de-Silanes and Shleifer (1999) 摸清了世界各国公司的所有权图景,Faccio and Lang (2002) 则刻画了西欧公司的终极所有权。接着,研究转向金字塔结构为什么存在、有什么后果:Almeida and Wolfenzon (2006a, 2006b) 给出了金字塔式控股的理论,Bertrand et al. (2002) 则用印度集团的数据,开创性地「揪出」了隧道挖掘。再往后,Almeida et al. (2011) 用韩国财阀的数据提出了中心度的雏形,Aminadav and Papaioannou (2020) 则把全球控制关系的识别方法推到了新高度——这两篇正是本文度量的直接来源。
而另一条更老的支流,来自资产定价的源头:Merton (1973) 的跨期 CAPM。这条线一直流到 Faccio, Morck and Yavuz (2021)——他们关心的是公司特质冲击如何被并入股价。本文做的,是把这两条原本各走各路的河汇到一起:用一个公司金融的事实(集团战略护核心),生造出一个资产定价的因子(跨期风险)。这个嫁接,正是它的novelty所在。
值得一提的是,本文也和「共同所有权」(common ownership) 那条线对话。集团的终极所有者,某种意义上就是旗下公司的共同所有者。Bartram et al. (2015)、Anton and Polk (2014) 证明机构投资者的共同持股能在摩擦下传播危机、制造价格联动;而本文强调的是另一条渠道——改变旗下公司之间的风险分布(关于共同所有权如何拖慢信息扩散,可参见《被「同一批股东」拖慢的消息》)。
9 数据
把数据交代清楚,这个故事才落地。
- 所有权数据:来自 Bureau van Dijk 的
Orbis数据库,覆盖全球公私上市公司,期间 2001–2013(中心度完整可得为 2002–2012)。起点是 150,343 家公司,其中 48,461 家来自 134 国的上市公司,101,882 家来自 190 国的私人公司,由 535,088 名股东持有。 - 集团定义:被同一终极所有者控制、至少含两家上市公司(外加任意数量私人公司)的实体。
- 会计/股价数据:会计变量来自 Bureau van Dijk、Datastream/Worldscope 和
Compustat;股价信息来自 Datastream/Worldscope。作者特意用持股比例把合并报表 / 权益法的口径「还原」回单家公司的真实资产与盈利(沿用 Almeida et al., 2011 的做法)。 - 最终样本:因为目标是看集团战略补充美国式模型的程度,分析聚焦非美国样本——
11,298家集团关联上市公司、5,443个商业集团、来自77个国家,共46,483个公司-年观测。
10 评论与延伸(Q&A + 研究方向)
(a) 几个可能的疑问
Q:中心度和「公司规模」「持股比例」到底有什么不同?会不会只是大公司换了个名字?
不同。规模回答的是「这家公司本身多大」,持股(
E1)回答的是「所有者在它身上压了多少注」,而中心度回答的是一个反事实问题:丢了它,会连带失控多大一块集团。一家自身不大、但卡在金字塔咽喉位置的公司,规模小、却中心度极高。论文也确实在控制规模、账面市值比、动量后,中心度仍显著负向预测收益。
Q:核心公司被「保护」,外围公司岂不是被牺牲了?这对外围股东公平吗?
关键要区分风险再分配和掏空。掏空是直接把财富从外围股东兜里转走,那是真实的福利损失。而风险再分配不等于掏空:如果这个跨期风险被市场正确定价,接过风险的外围公司会以更高的风险溢价得到补偿。所以在定价正确的前提下,外围股东并不吃亏——他们承担更多风险,也赚更多预期收益。
Q:为什么这个因子只在国际市场出现,美国就没有?
因为美国上市公司大多是独立实体,手里没有「集团储备」可供在坏状态里腾挪(政策上集团化也长期被压制)。独立公司只能用衍生品等金融工具管理风险。没有战略调度,就没有这个跨期因子。这恰恰是本文想强调的「国际 ≠ 美国」的根本差异。
Q:用「核心减外围」模仿组合来代理一个跨期风险因子,逻辑可靠吗?
这是 Merton (1973) 的标准操作:用一个与状态变量相关的资产收益,去代理那个无法直接观测的对冲需求。本文的论证是,这个价差恰好与集团的战略行为相关,因此可以充当 ICAPM 里的「第 n 个资产」。当然,模仿组合法本身有近似的成分——但作者特意避开了估计条件 beta 的两条路(见下条),选择模仿组合,是有取舍考量的。
Q:为什么不直接估计时变的条件 beta,而要绕道模仿组合?
论文坦白讲了两难。一条路让 beta 加载在可观测的滞后状态变量上,问题是集团的战略决策涉及大量外部不可得的信息,信息集天然不全(Hansen and Richard, 1987)。另一条路用短窗回归直接估实现 beta,但 Boguth et al. (2011) 指出,当收益对市场非线性时会有「过度条件化偏误」——而核心公司恰恰可能在下行市场里对市场收益呈凸性,正中这个偏误的下怀。两害相权,作者选了模仿组合,把条件 beta 留给未来研究(关于时变 beta 被长期低估,可参见《时变的 beta,被低估了二十年的风险》)。
Q:会不会是反向因果——是收益低的公司,所有者才更舍不得放手、于是显得「中心」?
主权评级下调那个准自然实验,正是为了切断这类反向因果与遗漏变量:评级下调是相对外生的冲击,而核心公司在冲击中被显著保护,方向是「先有中心地位、后有被保护」,不太像由收益反推出来的。
(b) 几个可能的研究问题与提案
1. 把这套逻辑搬到公司债 / 信用利差上。 【经济故事】既然集团在坏年景把资产储备调向核心公司,核心公司的违约风险就该被压低——这正是 Merton (1974) 把公司债看作期权的语言。那么核心公司的信用利差是否系统性偏低?是否存在一个「债券版」的中心度因子? 【可行性】中。需要把本文的 Orbis 中心度,匹配到 TRACE / Markit 等公司债数据;非美国集团的债券流动性与覆盖度是主要障碍,识别上可复用主权下调这一外生冲击。
2. 外资持有人遇上集团结构。 【经济故事】外国机构投资者往往看不透金字塔顶端的控制关系,可能系统性误判核心 vs. 外围。那么外资持股比例越高的集团公司,其中心度溢价是被放大还是被熨平? 【可行性】中。可用 FactSet / Ferreira and Matos (2008) 的全球机构持股数据,与中心度交乘;难点在于外资持股与中心度可能内生共变,需要找持股层面的外生变动(如指数纳入)。
3. 中心度与流动性的交互。 【经济故事】被保护的核心公司,是否在危机中也享有更好的流动性(更小的价格冲击、更窄的价差)?如果是,那「低收益」里有多少其实是流动性溢价、多少才是真正的跨期风险? 【可行性】高。流动性指标(Amihud、价差)数据易得,可在现有横截面回归里直接加入流动性控制与交互项,做一次「风险 vs. 流动性」的分解。
4. 危机事件下的动态护核心。 【经济故事】本文用的是 2002–2012 的平均效应。但「护核心」本质是状态依赖的。能否用 2020 年疫情、或某次区域性主权危机做事件研究,直接看到集团在冲击瞬间把资源调向核心公司的实时轨迹? 【可行性】中。需要更新 Orbis 所有权数据到近年,并找到冲击在时间上足够干净的事件窗口;集团内部资金流动往往不透明,可能只能从会计科目侧面推断。
11 我的判断
这篇论文最漂亮的地方,是它的嫁接:把一个公司金融早已熟知的事实(商业集团会战略性地护核心、调风险),翻译成了一个资产定价的因子,并且用现代的、不依赖测试资产的模型比较方法(Barillas-Shanken 那一套)证明它确有增量。它没有去重复「金字塔为什么存在」的老问题,而是回答了一个被忽略的新问题:这种组织结构,如何系统性地塑造了横截面收益。 量级也实在——组合层面每月 36 到 67 个基点的价差,不是噪声。
我对识别的担忧主要有两层。其一,中心度本身是用市值算出来的(公式分子分母都含 \(Value_i\)),这就和收益、与市净率之间有机械上的纠缠;虽然作者用 DGTW 调整和大量特征控制来缓解,但「中心度高」与「估值高」之间的内生循环,恐怕没法彻底洗干净。其二,最核心的机制——集团在坏状态下把资源调向核心——在数据里基本是间接观测到的(看核心公司在冲击下受伤更轻),而不是直接看到集团账户里的资金流动。主权下调实验是全文最硬的一块证据,但它覆盖的只是「融资成本」这一个侧面。
往后我最想看到的,是把那条被作者主动留白的路走通:直接估计核心公司的条件 beta 是不是真的随状态而动、并在下行市场里呈凸性。 如果模仿组合背后真有一个时变的、状态依赖的 beta 结构,那这个因子的微观基础就坐实了;如果没有,它就更像是一个与估值纠缠的特征溢价。这是这篇论文留给后来者最值得攻的一座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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