供给会「变软」的经济学:当投资再也收不回来
本文读的是 Kogan (2001, Journal of Financial Economics):他构造了一个两部门、连续时间的一般均衡生产经济,把「投资一旦投下去就收不回来」这一最朴素的现实写进模型,证明正是这种不可逆性 (irreversibility) 让资产的供给弹性在零与无穷之间内生地游走,从而把股票收益和账面市值比、杠杆这类「实体经济特征」结构性地联系了起来。核心结果是:投资变成一个奇异控制 (singular control) 问题,企业只在 q 撞到一个内生阈值时才投资——而这个阈值,作者用奇异摄动 (singular perturbation) 给出了精度极高的闭式近似。
1 引言:被悄悄写死的「供给侧」
对资产定价稍有了解的人,大概都默认过一件事:资产的供给是固定的。
这件事其实从未被认真讨论过,而是被两篇最有影响力的论文「写死」在了两个极端。Lucas (1978) 假设经济里风险资产的供给完全外生——一棵果树就是一棵果树,结多少果由天定,需求冲击全部由价格来吸收,于是供给弹性等于零。而 Cox, Ingersoll, and Ross (1985)(下称 CIR)走向另一个极端:基础风险资产的供给是完全弹性的,需求冲击对它的价格毫无影响,供给弹性等于无穷。
无论是零还是无穷,供给弹性都是一个常数,而且被先验地钉死了。
这样做当然有它的好处:模型变得无比干净、可解。但代价是,这类模型对「供给如何随时间演化」几乎一无所知,也就谈不上理解实体经济活动与金融资产价格之间的互动。如果我们想知道一家公司的投资决策怎样反过来塑造它的股票收益,Lucas 和 CIR 这两台精密仪器都帮不上忙——因为在它们眼里,公司根本不投资。
接着,一个自然的问题是:能不能让供给弹性自己「活」起来?让它既不是零、也不是无穷,而是由经济基本面内生地决定?
Kogan 的答案是:可以,只要你把一个最不起眼、却最普遍的现实请进模型——投资是不可逆的。
2 不可逆,到底意味着什么
先把直觉讲清楚。所谓不可逆投资,是说一旦资本被装进某个行业,就几乎无法再撤出来变现。半导体工厂的设备、发电厂的机组,都是高度专用化的资产:拆下来卖,能回收的价值微乎其微。
Kogan 把这件事建模成一个两部门 (two-sector) 经济。第一部门代表「经济的其余部分」,技术完全可逆——你可以把资本投进去,也可以随时把它转回消费品或转给第二部门。第二部门才是我们关心的那个行业:它由大量同质的竞争性企业组成,资本一旦从第一部门转入,就再也回不去了。
用资本存量的运动方程写出来,就是论文里的 (1) 和 (2):
$$dK_{1t} = (aK_{1t} - c_{1t})\,dt + \sigma K_{1t}\,dW_t - dI_t$$
$$dK_{2t} = -\delta K_{2t}\,dt + dI_t$$
这里 \(K_{1t}, K_{2t}\) 是两类资本的存量,\(dI_t\) 是从第一部门转向第二部门的投资。关键在于那个看似不起眼的约束:
$$I_{0-}=0,\qquad dI_t \ge 0.$$
\(dI_t \ge 0\)——投资只能加、不能减。这一行不等式,就是「不可逆」的全部数学内容,也是整篇论文的引擎。它把 \(I_t\) 变成一个非负、不减的奇异过程 (singular process):大部分时间纹丝不动,只在某些临界时刻「跳」一下。
为什么不可逆这么要命?因为它让第二部门的资本只能往上、不能往下。当行业需求疲软时,企业没法把多余的资本撤走,只能眼看它折旧(速率 \(\delta\));而当需求火爆时,企业又会一拥而上把资本灌进来。于是,供给对需求的反应是不对称的——这正是「供给弹性内生变化」的来源。
3 模型:从企业到中央计划者
然后,真正关键的一步在于:怎么求解这样一个经济的均衡?
家庭的偏好是标准的时间可分、等弹性 (isoelastic) 形式(论文 (6) 式):
$$U(c_1,c_2) = \frac{1}{1-\gamma}c_1^{1-\gamma} + \frac{b}{1-\gamma}c_2^{1-\gamma},\qquad \gamma>0,\ \gamma\neq 1.$$
企业则是一群竞争性的价格接受者,唯一要做的决策就是「何时、投多少」,目标是最大化股价(论文 (3) 式):
$$\max_{\{I_t\}} \ \mathbb{E}\!\left[\int_0^\infty Z_{0,t} S_t K_{2t}\,dt - \int_0^\infty Z_{0,t}\,dI_t\right].$$
直接在分散经济里求均衡极其困难。但作者用了一个经典而漂亮的处理:沿用 Lucas and Prescott (1971) 的思路,把竞争均衡的配置等价地写成一个中央计划者 (central planner) 的最优化问题——计划者在技术约束下最大化社会总效用,得到的帕累托最优配置,恰好可以被一个动态完备市场的竞争均衡所支撑(论文 Proposition 3)。于是问题就归结为求解:
$$\max_{\{c_{1t},I_t\}} \ \mathbb{E}\!\left[\int_0^\infty e^{-\rho t} U(c_{1t},c_{2t})\,dt\right]$$
受制于 (1)、(2) 以及 \(c_{2t}=XK_{2t}\)(行业产出正比于资本存量,且令 \(X=1\))和那道不可逆约束 \(dI_t\ge 0\)。
4 奇异控制:投资为什么是「等—等—等—猛投」
这是一个奇异控制问题。它的解,不是一条平滑的投资率曲线,而是把状态空间切成两块:一块「不投资区」,一块「投资边界」。
我们一步步看计划者面临的取舍。考虑值函数 \(J(K_1,K_2)\)。
第一种情形:当前不投资是严格最优的。 这发生在第二部门资本已经相对充裕时。此时哪怕投入一丁点都会降低价值,即 \(J_{K_1}-J_{K_2}>0\)(第一类资本的边际价值高于第二类)。按动态规划原理,在这个区域值函数满足标准的 Hamilton-Jacobi-Bellman (HJB) 方程 \(\rho J - \mathcal{L}J = 0\),其中(论文 (24) 式):
$$\mathcal{L}J \equiv \sup_{c\ge 0}\Big\{\tfrac{1}{1-\gamma}c^{1-\gamma} + \tfrac{b}{1-\gamma}K_2^{1-\gamma} + (aK_1-c)J_{K_1} + (-\delta K_2)J_{K_2} + \tfrac{1}{2}\sigma^2 K_1^2 J_{K_1K_1}\Big\}.$$
第二种情形:计划者觉得该投资了。 把一点资本从第一类转成第二类会(至少不)增加价值。第一个不等式 \(J_{K_1}\le J_{K_2}\) 说明非负投资是最优的;而因为计划者可以瞬时转换资本,他会一直转到两类资本的边际价值相等为止——所以在投资发生时严格不等式不可能成立,必有 \(J_{K_1}=J_{K_2}\)。第二个不等式则说,推迟投资是次优的,故 \(\rho J - \mathcal{L}J \ge 0\)。
第三种情形:计划者在「投」与「等」之间无差异,此时 \(J_{K_1}-J_{K_2}=\rho J-\mathcal{L}J=0\)。
把三种情形合在一起,整个问题被压缩成一行优美的微分不等式(论文 (26) 式)。这就是本文的核心方程,我把它的两部分标注出来:
这行方程的美在于:它把「什么时候等、什么时候投」全部编码进了一个 \(\min\) 里。哪一项先触到 0,就由哪一项说了算。投资因此是「等—等—等—猛投」式的:只有当行业对资本的需求高到让 \(q\)(已安装资本的市场价值相对重置成本)触及一个内生阈值时,投资才瞬间发生。由于模型里没有调整成本、且满足完全竞争与规模报酬不变,这里的平均 q 恰好等于边际 q(Hayashi, 1982 的经典结论),所以这个阈值有非常干净的经济含义:市场价值一旦超过重置成本,企业就投。
(关于这套「不可逆投资如何反过来塑造股票波动率与收益」的资产定价含义,正是作者在姊妹篇里展开的,可参见《供给会「变软」的那一刻:不可逆投资如何写出股票的波动节律》。)
5 求解的难处,与那把「摄动」的尺子
于是反转出现了:方程写得这么漂亮,却几乎没法精确求解。绝大多数不可逆投资模型都只能靠复杂的数值计算,闭式解凤毛麟角。
Kogan 的贡献之一,是用奇异摄动 (singular perturbation) 技术,给这个自由边界问题(即那个投资阈值)做出了高精度的闭式近似。直觉上,他把波动率 \(\sigma\) 当作一个小参数,沿着它做渐近展开,逐阶逼近真实的阈值。
这套近似到底准不准?论文用一张表把近似解和数值解逐一对账,结果是近似在很宽的参数范围内都贴得极紧。

Table 1: compares the approximations to the investment threshold with
如表 1 所示,闭式近似对投资阈值的刻画,与「正确答案」(数值解)的偏差非常小——这意味着我们可以绕开繁重的数值计算,直接用一个公式来讨论比较静态:波动率 \(\sigma\) 升高会怎样推高投资阈值(不确定性让企业更愿意等待,这正是实物期权文献的核心直觉),折旧率 \(\delta\)、行业产出率又如何改变企业的投资时点。这把「尺子」让整个模型从「能算」变成了「好用」。
6 文献脉络
把这篇论文放回它的坐标系里,故事会更清楚。
最早的一脉,是确定性环境下的资本不可转移 (capital immobility) 研究——Arrow (1968)、Johansen (1967)、Ryder (1969)、Bose (1970) 等人。他们问的是:当资本无法在部门间自由流动时,最优增长路径长什么样。
接着,文献的重心转向不可逆性与不确定性的互动。一条支线聚焦于「等待的期权价值」:McDonald and Siegel (1986)、Brennan and Schwartz (1985)、Ingersoll and Ross (1987)、Dixit and Pindyck (1994) 指出,不可逆性赋予了企业一份「推迟投资」的期权,从而在面对不确定性时倾向于按兵不动。另一条支线研究单个企业的增量资本积累:Pindyck (1988)、Abel and Eberly (1994) 等,但它们大多把产出价格当作外生。
然后,Pindyck (1993) 点出了一个要害:产出价格本应在均衡中内生决定。这把研究推向第三个分支——竞争性行业的均衡模型,代表作是 Lucas and Prescott (1971)、Leahy (1993)、Caballero and Pindyck (1996)。但真正关键的一步在于:Sargent (1979) 和 Olson (1989) 虽然做了带不可逆投资的一般均衡增长模型,却如 Bertola and Caballero (1994) 所批评的,单部门、总量层面的不可逆约束很少真正绑定——因为总投资波动不够大。
Kogan 这篇论文恰好补上了这块拼图:他用两部门结构把不可逆性放在「单个行业」的层面(而非整个经济),让约束真正咬合;又把它嵌进一个完整的资产定价一般均衡里,从而第一次把「不可逆投资 → 供给弹性内生 → 股票收益与账面市值比/杠杆挂钩」这条因果链打通。它的姊妹篇 Kogan (2000) 则专门去兑现这条链的资产定价含义。
(这条「把实物期权装进竞争均衡」的思路,后来在产业层面被进一步推向带竞争与策略互动的版本,可对照参见《竞争越激烈,反而越要「等」?》。)
7 评论与延伸(Q&A + 研究方向)
(a)几个可能的疑问
Q:这篇论文到底「新」在哪?不就是又一个实物期权模型吗?
不是。实物期权文献(McDonald-Siegel 一脉)大多是局部均衡:把产出价格当外生随机过程,研究单个项目的最优投资时点。Kogan 的关键是一般均衡——产出价格 \(S_t\) 由市场出清内生决定,于是「企业何时投资」和「资产如何定价」是同一个不动点的两面。这才让供给弹性能够内生地在零与无穷之间变化。
Q:为什么要费劲设两个部门?一个部门不行吗?
单部门模型(Sargent 1979、Olson 1989)的问题是总量不可逆约束几乎从不绑定——总投资太平滑了。Bertola and Caballero (1994) 早就指出,不可逆性真正重要的是行业层面。两部门结构正是把不可逆性安放在「一个行业」上,让约束在现实参数下真正起作用,同时保留「经济其余部分可逆」作为干净的对照。
Q:用中央计划者问题代替竞争均衡,会不会偷换了概念?
不会,但这依赖一个条件:市场动态完备。在完备市场下福利定理成立,帕累托最优配置可被竞争均衡支撑(论文 Proposition 3),唯一的随机贴现因子 \(Z_{t,s}\) 把两者对接起来。所以这是一个合法的求解技巧,而非对经济结构的简化。它的代价是:一旦引入市场不完备或异质信念,这条捷径就失效了。
Q:奇异摄动近似可信吗,会不会只是「凑」得好看?
论文用表 1 把近似解和数值解逐一对账,偏差很小,这是诚实的做法。但要注意,近似的精度本质上依赖把 \(\sigma\) 当小参数展开——当波动率很高时,高阶项的贡献会变大,近似可能退化。作者给出的是「在合理参数范围内足够准」,而非「全局精确」。
Q:模型说平均 q 等于边际 q,这个假设强吗?
在本模型里它是结论而非假设——因为同时具备完全竞争、规模报酬不变、零调整成本,Hayashi (1982) 的条件被满足,所以 Tobin 平均 q 恰好等于决定投资的边际 q。但现实中调整成本几乎无处不在,一旦引入,两个 q 就分家了,模型的干净结构也会被打破。
Q:这模型对「账面市值比」「杠杆效应」到底说了什么?
直觉是:当行业资本被「卡」在过高水平(需求刚回落、资本撤不走),企业的市场价值相对重置成本偏低,表现为高账面市值比,同时其股票对冲击更敏感(杠杆效应)。不可逆性把这些「实体特征」和「收益特征」结构性地绑在一起。完整的定价含义在 Kogan (2000) 中兑现,本文聚焦的是均衡与投资行为本身。
(b)几个可能的研究问题与提案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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把不可逆投资的逻辑搬到公司债与信用利差。 【经济故事】不可逆性意味着资产「撤不出来、卖不掉」,这恰恰是清算价值低、火线甩卖折价大的微观基础。一个高度不可逆的行业,违约时债权人能回收的价值更低,信用利差理应更宽,且对行业需求冲击更敏感。 【可行性】中。结构信用模型(Merton 一脉)已有现成框架,难点在于把「行业层面的不可逆约束」嵌入回收率的状态依赖。数据上可用 Compustat 的资产专用性代理(如行业资产再配置率)+ TRACE 公司债利差做实证检验,识别靠行业间资产专用性的横截面差异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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不可逆性与公司债的流动性溢价是否同源? 【经济故事】「资本撤不出」和「债券卖不掉」在数学上都是某种奇异/单边约束。一个自然猜想是:资产越不可逆的发行人,其债券二级市场流动性也越差(因为基本面本身缺乏弹性),从而流动性溢价与不可逆性正相关。 【可行性】中。需要把资产专用性度量与 TRACE 流动性指标(Amihud、买卖价差、零交易天数)对接,控制评级与久期。识别上可借行业技术冲击作为外生变化。挑战在于厘清「流动性溢价」与「基本面违约溢价」的纠缠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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外资持有人会偏好「可逆」还是「不可逆」的行业? 【经济故事】不可逆投资行业的供给弹性低、对需求冲击更敏感、波动更大。若外资对本地行业的退出选择权更敏感,他们可能系统性地低配高不可逆性行业——这给「外资是不是蝗虫」的争论提供了一个供给侧视角(可对照《外资真是「蝗虫」吗?》)。 【可行性】中偏低。需要跨国持股数据(如 FactSet/Orbis)+ 行业资产专用性度量。识别难点在于外资配置的内生性,可能需要借指数纳入或资本账户开放事件做准实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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把奇异摄动近似推广到带调整成本的混合模型。 【经济故事】现实投资既非完全可逆也非瞬时调整,而是介于两者之间。能否用同一套摄动技术,给「不可逆 + 凸调整成本」的混合模型也找出闭式近似?这将极大提升这类结构模型的可估计性。 【可行性】高(方法论)。纯理论/数值工作,不需新数据,门槛在于摄动展开的技术处理。风险是高阶项可能不再收敛得这么漂亮。
8 我的判断
贡献。这篇论文的价值不在某个惊人的实证数字,而在框架:它优雅地证明了,只要把「不可逆」这一行不等式请进模型,资产供给弹性就不必再被先验地钉死在零或无穷,而是由经济基本面内生决定。两部门结构是点睛之笔——它让不可逆约束在现实参数下真正绑定,回应了 Bertola-Caballero 对总量模型的批评。而奇异摄动近似把一个「只能数值求解」的自由边界问题变成了「可以写公式讨论」的对象,这在方法论上是实打实的推进。
对识别的担忧。这是纯理论文章,谈不上计量识别,但它的「可信度」依赖几根支柱,每一根都值得警惕:完全竞争 + 规模报酬不变 + 零调整成本三件套,是平均 q 等于边际 q 的前提,任何一条松动,模型的干净结构都会塌;偏好被限定为消费品间可分的等弹性形式,这是为了可解而非为了真实;摄动近似的精度在高波动区可能退化。换句话说,这是一个为「可解性」做了大量妥协的基准模型,它的角色是「打地基」,而非「盖完房子」。
后续想看到什么。我最想看到的,是有人把这套框架的资产定价含义拿去和数据硬碰硬:不可逆性强的行业,是不是真的表现出更高的账面市值比、更强的杠杆效应、更敏感的股票波动?Kogan (2000) 开了头,但跨行业、跨国的系统性检验仍然稀缺。其次,是把它从「权益」延伸到「信用」——不可逆性作为低清算价值的微观基础,对信用利差和债券流动性溢价应该有干净的预测,而这片地几乎还没人认真耕过。
参考文献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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