机构真的更聪明吗?——把一笔买卖拆成「基本面」和「情绪」两半来看
本文读的是 Cohen, Gompers & Vuolteenaho (2002, Journal of Financial Economics):用 Campbell (1991) 的收益分解,把每只股票的回报拆成「现金流消息」和「贴现率消息」两半,再看机构和散户在这两半上各自如何下注。结论是——机构确实站在了「正确」的一边(顺着现金流买、逆着无消息的涨跌卖),但它们用得极度克制,整体只跑赢散户 1.44% 每年。
1 一个老掉牙、却始终没答清的问题
行为金融里有一个被反复验证的现象:股价对公司基本面的好消息「反应不足」(underreaction)。盈余超预期之后,股价会顺着公告的方向继续「漂移」(drift) 好几个月;股利的开始与取消之后,也是同样的拖泥带水。这些事实摆在那儿,谁都看得见。
但真正吵起来的,是它们背后的因。一派人——以 Fama (1998) 为代表——说这不过是样本特定的偶然,是数据挖掘挖出来的幻象;另一派人则忙着搭各种行为模型来解释它(Barberis et al., 1998;Daniel et al., 1998;Hong and Stein, 1999)。两边各执一词,谁也说服不了谁。
于是一个自然的问题浮出水面:如果真有人「反应不足」,那到底是谁? 是市场上所有人都一起慢半拍,还是有一部分聪明钱看穿了、并趁机赚了另一部分人的钱?
这恰恰是本文要回答的。Cohen、Gompers 和 Vuolteenaho 的切入点很巧:他们不去直接争论「漂移是不是真的」,而是去看交易——当好消息来的时候,机构和散户之间,股票是从谁手里流向了谁。如果机构系统性地从散户手里买入好消息的股票,那么(在「机构更精明」这一先验下)就等于多了一份独立证据,说明反应不足是真的有人在慢、而不是风险或数据挖掘在作怪。
2 真正关键的一步:先把「现金流消息」量出来
但这里藏着一个所有同类研究都绕不过去的坑。
你想问「机构是不是顺着好消息买」,前提是你得先有一把尺子,能量出「好消息」到底有多少。最朴素的做法,是直接拿当期的会计盈利——比如净资产收益率 (return on equity, ROE)——当作现金流消息的代理。可问题在于,当期的会计数字根本不等于关于未来所有现金流的全部信息。过去的股价、机构持股的变化,本身都还在预测着公司未来的盈利能力。用一个残缺的代理去衡量「好消息」,结论就会被带偏。
本文给这个坑画了张图。它把股票按「现金流代理」和「股票收益」双向分组,看每一格里机构持股的变化。
- 当用朴素的 ROE 当代理时(Panel A):控制住 ROE 之后,机构似乎仍然偏好买那些收益更高的股票。照这么读,机构好像在「追高」,甚至在把价格往基本面之上推。
- 可一旦换上 VAR 算出来的现金流消息(Panel B):同样控制住现金流消息,机构与当期收益之间的边际关系,竟然从正号翻成了负号。
这是全文第一个、也是最要紧的反转:用一把更准的尺子,「机构在追高」的证据被直接抹掉了。换句话说,之前看起来像「追涨」的行为,其实只是 ROE 这把破尺子量漏了的那部分现金流信息。
这正是方法论真正「付费」的地方。本文的现金流消息不是当期或过去现金流里的信息,而是把股票收益、盈利能力、账面市值比、机构持股比例这一整套状态变量里关于「未来所有现金流」的信息,全部汇总成的一个数。(关于「用现金流代理去解释收益会漏掉什么」,可对照《R² 说的不是「现金流」》。)
3 模型:怎么把一笔收益劈成两半
那么这把尺子是怎么造出来的?核心是 Campbell (1991) 的收益分解。这一节稍微硬一点,但它是理解全文的钥匙,值得一步步走。
3.1 恒等式:收益必由两种消息驱动
从一个会计恒等式出发。令 \(r_t\) 为对数股票收益,\(e_t\) 为干净盈余 (clean-surplus) 下的对数 ROE,\(\rho = 0.97\) 是一个略小于 1 的贴现常数,\(\kappa\) 为近似误差。Campbell 把「未预期到的收益」拆成两块:
$$ r_t - E_{t-1} r_t = \Delta E_t \sum_{j=0}^{N} \rho^{j} e_{t+j} \;-\; \Delta E_t \sum_{j=1}^{N} \rho^{j} r_{t+j} + \kappa $$
这里 \(\Delta E_t\) 表示「从 \(t-1\) 到 \(t\) 期望的变化」,即 \(E_t(\cdot) - E_{t-1}(\cdot)\)。式子的直觉很朴素:今天股价的意外波动,要么是因为大家改变了对未来盈利的预期(第一项),要么是因为大家改变了对未来要求回报的预期(第二项)。
把这两块分别定义为现金流消息 \(N_{cf}\) 与贴现率消息(又称预期收益消息,expected-return news)\(N_{r}\):
$$ N_{cf,t} \equiv \Delta E_t \sum_{j=0}^{N} \rho^{j} e_{t+j} + \kappa, \qquad N_{r,t} \equiv \Delta E_t \sum_{j=1}^{N} \rho^{j} r_{t+j} $$
于是恒等式坍缩成一句话——未预期收益 = 现金流消息 − 贴现率消息:
注意那个减号:要求回报上升(\(N_r>0\))会压低今天的价格。所以当一只股票涨了,逻辑上只有两种可能——要么后面真有高现金流跟上(\(N_{cf}>0\)),要么这个涨幅迟早得跌回去(\(N_r>0\),暂时性的高估)。
3.2 用 VAR 把消息估出来
光有恒等式还不能算数,得有办法把这两种消息从数据里估出来。本文让每家公司的状态向量 \(z_{i,t}\) 服从一个一阶向量自回归 (vector autoregression, VAR),其中 \(z_{i,t}\) 的第一个元素就是市场调整后的对数收益:
$$ z_{i,t} = \Gamma\, z_{i,t-1} + u_{i,t} $$
只要有了系数矩阵 \(\Gamma\),剩下的就是线性代数。令 \(e1' \equiv [1\ 0\ \cdots\ 0]\),再定义 Campbell 那个漂亮的简化向量:
$$ \lambda' \equiv e1'\, \rho \Gamma (I - \rho \Gamma)^{-1} $$
那么贴现率消息就是 \(\lambda' u_{i,t}\),而现金流消息是 \((e1' + \lambda')\, u_{i,t}\)。这里有个值得停一下的细节:Campbell 的方法是先直接算贴现率消息,再把现金流消息当作「未预期收益 + 贴现率消息」倒推出来的残差。这看似绕,却带来一个意想不到的稳健性——它「把疑点利益给了现金流消息」:除非 VAR 真的看到了收益在反转,否则它会把整个收益都归给现金流消息。这意味着,本文若真要犯错,也是偏向于少发现反应不足,而不是无中生有。
3.3 反应过度还是不足:一个回归系数
有了消息,怎么定义「反应过度/不足」?本文延续 Vuolteenaho (2002),把它归结为一个极简的回归系数(星号表示市场调整后的量):
$$ r^{*}_t = a + b\, N^{*}_{cf,t} + w_t $$
- \(b > 1\):好消息来了,股票反而变得更被高估(或更少被低估)——这是反应过度 (overreaction)。
- \(b < 1\):好消息来了,股票平均而言变得更少被高估(或更被低估)——这是反应不足。
- \(b = 1\):不偏不倚,正确反应。
举个数字直觉:一只 100 美元的股票,传来「未来所有现金流都高 15%」的消息(风险和折现率不变)。正确的反应是涨 15%、到 115 美元。但如果它平均只涨到 110 美元,\(b<1\),那就有理由叫它「反应不足」。
这个双变量定义,比 DeBondt and Thaler (1985) 那种「从长期负自相关推断反应过度」的单变量做法要干净得多。Campbell (1991) 早就指出,单变量时间序列无法同时识别贴现率消息的方差和这个回归系数——任何暂时性的错误定价(哪怕纯噪声)都能造出长期负自相关。本文的双变量框架还能把「反应不足」和「延迟的反应过度」区分开来,这是很多旧方法做不到的。
4 于是反转出现:机构站对了边,却站得小心翼翼
把上面的机器开动起来,本文的三个核心发现就出来了。
第一,机构顺着现金流消息买。 根据 VAR,25% 的现金流消息,会带来机构买入大约 2% 的流通股。考虑到平均一只股票的现金流消息标准差高达 47%、机构持股比例为 36%,这个反应在经济上是显著的。换句话说,好消息来时,机构确实在从散户手里接货——它们在利用反应不足。
第二,机构不是在玩动量。 这是最关键的「证伪」。如果机构只是单纯的价格动量追随者,那价格涨了它们就该买。可数据说的恰恰相反:当股价在没有任何现金流消息的情况下涨了 25%,机构反而卖出约 5% 的流通股给散户。也就是说,对那种「无基本面支撑的纯涨跌」,机构是逆着做的。它们买的不是「涨」,而是「涨得有道理」的那部分。(这一点与《动量到底是谁干的?》里把成交单按主体拆开的思路异曲同工。)
第三,机构的精明在「小盘坏消息」上失灵。 机构持股对现金流消息的反应,在「小盘股的坏消息」这一格里最弱。而偏偏小盘股、尤其是坏消息时的小盘股,反应不足最严重。这两件事撞在一起,指向一个朴素的解释:机构在交易小盘股、特别是做空它们时,面临着外生的约束(章程、流动性、卖空限制),所以它们想利用却利用不动。
到这里,故事本该是「聪明钱完胜」。可本文偏要再泼一盆冷水,而这盆冷水才是它真正耐人寻味的地方。
机构虽然方向对,幅度却小得可怜。机构持股比例与 VAR 估出的长期异常收益相关性是 0.64——说明它们手里的信息质量,相对学术界已知的那些可预测性现象而言,其实相当高。可与此同时,整个机构组合的权重与 CRSP 市值加权组合的权重相关性高达 0.923,两者的收益相关性更是 0.998。结果就是:机构整体只比散户每年多赚 1.44%(还是交易成本和其他费用之前的毛收益)。
一句话概括这个悖论:机构知道得很多,却用得极少。它们手握高质量信息,却死死抱住市值加权指数不放,几乎不敢偏离。
为什么这么克制?本文给了三种解释,且都不轻易下结论:(1)机构也犯和散户一样的错,只是程度轻一些;(2)机构看得见机会,但被 Shleifer and Vishny (1997) 所说的那类「套利的极限」捆住了手脚——开放式结构让它们极度在意跟踪基准,成文或不成文的规则又限制了持仓;(3)机构本身是异质的,专注各自板块的基金,加总起来未必构成一个全局最优组合。
5 文献脉络
把这篇论文放回它生长的那条藤上,线索其实很清楚。
最早的一头,是 DeBondt and Thaler (1985) 用长期收益反转点燃的「反应过度」之争,和 Bernard and Thomas (1989, 1990) 在盈余公告后漂移 (post-earnings-announcement drift) 上立下的「反应不足」铁证。这些事实逼出了两类理论模型——Barberis et al. (1998)、Daniel et al. (1998)、Hong and Stein (1999)——试图用投资者心理来统一解释欠反应与过度反应。
与此同时,另一条支流在研究机构到底在干什么。Lakonishok et al. (1992a)、Grinblatt et al. (1995)、Wermers (1999, 2000) 等人发现机构买入与同期收益正相关;Daniel et al. (1997)、Gompers and Metrick (2001) 进一步指出机构超配短期高预期收益的股票。但这些大多停在「短期可预测性」或「同期相关」上。
真正的方法论支点是 Campbell (1991) 的收益方差分解,以及 Vuolteenaho (2002) 把它落到公司层面、证明现金流消息与贴现率消息正相关(即反应不足)的工作。本文站在这两条支流的交汇处:它借 Campbell-Vuolteenaho 的尺子,把「机构交易」这件事从「同期相关」升级到「对永久成分 vs 暂时成分分别下注」的精细刻画,从而给「谁在反应不足」这个问题,添了一份来自交易方向的独立证据。(顺带一提,机构在消息公开前就站队的更直接证据,可见《财报还没发,机构已经站好了队》。)
6 评论与延伸(Q&A + 研究方向)
(a) 几个可能的疑问
Q:现金流消息是个「估出来」的残差,会不会量错了反而把结论造出来?
这正是 Campbell 倒推法的好处。它把疑点利益给了现金流消息——除非 VAR 真看到收益反转,否则收益都算作现金流消息。所以测量误差的方向是让本文更难、而非更易发现「机构顺现金流买」。作者还在附录里把干净盈余 ROE 直接加进状态向量、用直接法重算,结论稳健。
Q:这和「机构在追动量」到底有什么本质区别?
关键在那个「无消息的涨跌」实验。纯动量者看到价格涨就买;而本文发现机构对「没有现金流支撑的 25% 上涨」是卖 5% 流通股。它们顺的是基本面,不是价格本身。这恰恰把动量解释证伪了。
Q:既然机构信息质量这么高(与长期异常收益相关 0.64),为什么只跑赢 1.44%?
因为它们几乎不偏离市值加权指数(组合权重与 CRSP VW 相关 0.923,收益相关 0.998)。高质量信息被极度保守地使用了。原因可能是跟踪误差约束、章程限制(套利的极限),或机构内部的异质性。本文没有强行裁决,而是并列了三种可能。
Q:把「贴现率消息全部归因于错误定价」这步,可信吗?
这是本文最依赖先验的一步。作者假设「公平折现率在横截面上对所有股票相等」,于是市场调整后的贴现率消息只能来自定价误差。但他们也坦诚:换个先验,完全可以把它解释成公司特有风险驱动的折现率变动。结论的「行为」色彩,部分是这个假设给的。
Q:为什么偏偏在「小盘坏消息」上机构反应最弱?
因为那里反应不足最强,本该最有利可图,可机构恰恰在交易/做空小盘股时受外生约束最严。机会与约束撞在一起,结果是想利用却动不了——这反过来又解释了为什么小盘坏消息的漂移最顽固。
Q:现金流消息「外生」这个工作假设,会不会太强?
作者明确把它当作工作假设:收益和持股结构不反过来导致预期现金流。在此假设下,机构顺现金流买不会构成「不稳定的正反馈」。但若现金流本身被持股或价格内生影响,这层「无害」的结论就要打折扣。这是识别上最该被追问的一处。
(b) 几个可能的研究问题与提案
1. 把这套分解搬到公司债市场。 【经济故事】债券价格同样可拆成「信用基本面消息」与「利差/流动性折现率消息」。问:机构债券基金是顺着信用基本面买、还是顺着利差波动追?谁在为信用反应不足买单? 【可行性】中。需要 TRACE 成交 + 机构持仓(13F 不含债券,需用基金持仓披露或保险公司 NAIC 数据),识别难点在于把债券收益干净地分解成两半。doable,但分解的稳健性是硬骨头。
2. 外资 vs 本土机构,谁更顺现金流? 【经济故事】本文把世界二分为「机构 vs 散户」。但「机构」内部也异质。外资持有人常被指为「热钱/追涨」,可如果按本文的尺子量,他们也许同样是顺基本面、逆纯涨跌的。 【可行性】高(在有逐笔投资者身份的市场,如韩国、芬兰)。可直接复刻本文的双向分组。已有《外资真有「信息劣势」吗?》等工作铺路,识别相对干净。
3. 「约束」假说的直接检验。 【经济故事】本文猜机构克制是因为跟踪误差约束。能不能找到一个外生放松约束的事件(如基金章程修改、卖空禁令解除),看机构对现金流消息的反应是否随之变陡? 【可行性】中。需要约束变化的准自然实验 + 持仓面板。难在找到足够干净、足够多的约束变动事件。
4. 小盘坏消息漂移与机构进入的因果。 【经济故事】本文发现小盘坏消息处机构反应最弱、漂移最强。若某政策降低了做空小盘股的成本,漂移是否收窄?这能把「约束→反应不足」的链条钉死。 【可行性】中高。可借 Reg SHO 试点之类的卖空成本冲击做 DiD,被解释变量是分组后的漂移幅度。识别较扎实。
7 我的判断
这篇论文的贡献,不在于「发现了反应不足」——那早有定论——而在于它换了一个主体的视角:把同一个收益,劈成永久与暂时两半,再看是谁在两半上分别下注。这个角度让「机构 = 聪明钱」这个含糊的直觉,第一次有了可量化的、方向明确的刻画:机构顺基本面、逆纯涨跌,方向是对的;但它们克制到几乎与指数无异,于是「精明」并没有兑现成「业绩」。这个「知道得多、用得少」的悖论,比任何单边结论都更有意思,也更接近真实世界里机构投资者的处境。
我对识别最大的保留,集中在两处。其一是那个「市场调整后的贴现率消息 = 错误定价」的先验——它把整篇文章的「行为」解读撑了起来,可作者自己也承认,换成「公司特有风险驱动的折现率变动」同样讲得通。其二是「现金流消息外生」这个工作假设:一旦机构交易反过来影响了基本面预期(这在现实里并非不可能),「机构无害、甚至稳定市场」的温和结论就需要重新掂量。此外,全样本只有 23,501 个公司-年、跨 1983–1998 共 16 年,且严重依赖 VAR 设定,对小盘股那一格的结论尤其敏感。
我接下来最想看到的,是把这套「永久 vs 暂时」的分解,搬到信息环境更透明、投资者身份可逐笔识别的现代数据上(逐笔订单、债券 TRACE、外资标记),并配上一个能外生改变机构约束的实验——只有那样,才能把「机构本可以、却被绑住了手」这句话,从一个合理的猜测,变成一个被钉死的因果。
参考文献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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