把所有人都拉下水:一场钢铁业大裁员里,公司政策如何为「逼工会让步」而合谋

[1991 JFE] Union Negotiations and Corporate Policy: A Study of Labor Concessions in the Domestic Steel Industry During the 1980s
Note

本文读的是 DeAngelo & DeAngelo (1991, JFE):在 1980 年代美国钢铁业向工会索要让步的那几年里,七大钢厂的管理层并不是孤立地砍工资、报亏损、降薪、停股利——这些决策被同时、有意地摆上谈判桌,目的只有一个,就是让「公司真的撑不下去了」这句话变得可信,从而逼工会交出工资让步 (wage concessions)。控制了现金流之后,谈判年份的报告利润显著更低,CEO 的工资加奖金平均下降 18.1%,股利被六家公司直接清零。

1 引言:我们一直在用错误的方式看「公司政策」

打开任何一本公司金融的教科书,你会发现我们研究公司决策的方式几乎是「切片式」的:研究股利的人只盯着股利,研究高管薪酬的人只盯着薪酬,研究会计选择的人只盯着报表里的那些计提与冲销。每一篇文章都在问同一个问题——这一个决策,是如何被公司的业绩决定的?

这当然没错,但它漏掉了一件更要紧的事。

真正在公司里坐过的人都知道,这些决策从来不是各管各的。降不降股利、给不给 CEO 发奖金、今年要不要把那块亏损的资产一笔冲掉——它们往往出自同一拨人、同一个会议室、同一套整体战略。于是一个自然的问题是:这些看似独立的决策,会不会其实是被「拧」在一起、服务于同一个目的的? 如果是,那个目的又是什么?

这正是 DeAngelo 夫妇这篇 1991 年的 JFE 想回答的问题。他们的回答听上去几乎有点「政治」:在特定的情境下,公司政策不只是技术与市场基本面的产物,它还是一种策略性的契约工具 (strategic contracting)——管理层会主动调度它们,去影响一场谈判的结果。

而他们找到的那个「情境」,堪称完美:1980 年代向工会索要让步的美国钢铁工业。

2 一个快要沉的行业,和一群必须把船凿穿的船长

要理解这篇文章,得先理解钢铁业当时有多惨。

1980 年代的美国钢铁业,几乎是被三股力量同时按在地上摩擦的:补贴过的进口钢、用废钢炼钢且不用工会工人的小钢厂 (mini-mills)、再加上一场全球衰退带来的需求萎缩。结果就是灾难性的产能过剩。1982 年,整个行业亏了 $3.2 billion——这是大萧条以来的第一次全行业亏损;紧接着 1983–1986 年,七大一体化钢厂又亏掉了 $9.5 billion。那一年钢产量跌到 1946 年以来最低,七大厂的产能利用率只有 48.1%,而钢铁的盈亏平衡点估计要 80–85% 的产能。

更要命的是成本端。到 1982 年,美国钢铁工人每小时的工资加福利已经逼近 $24,比日本工人高出 60% 还多——可日本工人的生产率还是美国的两倍。本文还算了一笔账:美国钢铁工人相对其他制造业工人的薪酬溢价,从 1964 年的 24% 一路涨到 1982 年的 73%。难道钢铁工作的危险程度在十八年里翻了三倍?显然不是。这笔溢价是历史谈判一层层垒上去的,尤其是 1973 年那份「实验性谈判协议 (Experimental Negotiation Agreement, ENA)」许下的最低 3% 年涨薪和自动通胀挂钩。

现在,把管理层的处境想象成一个再清楚不过的困境:维持现状会被高人工成本拖死,而想退出又退不起。 因为根据和美国钢铁工人联合会 (United Steelworkers of America, USW) 的既有协议,关一座厂、裁一个人的总成本(遣散、养老、医保等)高达每人 $60,000–$70,000。正如 Fruhan (1985) 那句被本文引用的话:一家钢铁公司想关厂,它要背上的未提存养老与医保负债,往往远超这座厂连同营运资本的清算价值。

所以管理层唯一的出路,是坐到谈判桌前,向工会要回让步——降薪、砍福利、放松那些昂贵的条款。这条路他们最终走通了:1983 年拿到一份小时工资降 9%、估计当年省下 $15–20 亿 的协议;1986–1987 年那个持续了 30 年的行业统一谈判组干脆解体,各家分头谈判,U.S. Steel 还挨了一场行业史上最长的罢工。

Figure 1: shows the stock price performance of the seven major steel firms and

Figure 1: shows the stock price performance of the seven major steel firms and

如图 1 所示,钢铁股在 1984 年之前还能跟住大盘,之后就一路掉队:到 1988 年底,七大钢厂的累计股票回报只有 25.3%,而同期 CRSP 市值加权指数是 157.3%。这是一个货真价实地在衰退的行业。

3 真正关键的一步:把「谈判年份」当成一把手术刀

到这里,故事还只是一个「惨」字。这篇文章真正聪明的地方,在于它怎么识别出管理层的策略行为。

先说清楚它是什么、不是什么。这不是一篇带着工具变量或断点的因果识别论文,而是一项临床式的行业内研究 (clinical study)——把整个分析锁在一个行业、七家公司身上,从而把跨行业、跨公司的那一大堆混杂因素自然地按住。它的「识别」靠的是一个干净的时间维度:谈判年份 vs. 非谈判年份

作者把索要让步的窗口精确地钉了下来:USW 的让步请求集中在两段时间——1982 年 6 月到 1983 年 3 月(所有公司),以及 1986 年 1 月到 1987 年 8 月(各公司日期略有差异)。由于这七家公司当时都按日历年报告盈余,于是与谈判相关的财务数据,对应的就是 1982、1985、1986 这三个「工会谈判年份 (union negotiation years)」。

这一步为什么关键?因为它把一个原本无从下手的命题——「管理层是不是在策略性地操纵公司政策」——转化成了一个可检验的时序假说:如果这些决策真的是为谈判服务的,那它们就应该异常地聚集在 1982、1985、1986 这三个年份,而且这种聚集在控制了真实经营业绩之后依然存在

换句话说,文章要论证的不是「钢厂亏钱所以降薪停息」(那只是基本面),而是「在亏得差不多的两个年份里,管理层偏偏选在要和工会谈判的那一年,把损失报得更重、把自己的薪水砍得更狠、把股利停得更干脆」。业绩是连续的,但行为是在谈判年份骤然加码的——这个落差,就是策略的指纹。

4 数据

数据是从公开渠道一片一片拼出来的,这本身也是「临床研究」的代价。样本是构成 1982 年基本产业谈判组的七家主要一体化钢厂:U.S. Steel、LTV、Bethlehem、Armco、National Steel、Republic、Inland,它们占了当时国内约三分之二的产能。样本期 1980–1988。

数据来自公司年报、10-K、委托书 (proxy statements)、CRSP 与 Compustat、Moody's、美国钢铁协会的统计年报、标普行业调查以及《华尔街日报》。需要诚实说明的是:由于钢厂并不系统地区分工会/非工会、钢铁/非钢铁员工的工资与雇佣数据,文中很多数字是池化 (pooled) 的公开口径,作者对此毫不掩饰,并用 National Steel 已披露年份做了交叉验证(估计误差在 ±8% 以内)。

5 主要结果:一场五个人一起跳的水

现在来看证据。文章的叙事其实就是把「合谋」的链条一环一环铺开——而每一环,都指向同一个谈判桌。

第一环,也是最重的一环:真刀真枝的裁员与降薪。 要让「我们撑不下去了」可信,最有说服力的证据,是管理层真的关了厂、真的大规模裁了人。这一点钢厂做到了极致:七家公司的总用工从 1979 年的 512,941 人砍到 1988 年的 190,238 人,降幅 62.9%——整整丢掉约 30 万个岗位、近三分之二的劳动力;产能下降 38.2%;总工资支出从 1980 年的约 $16.1 billion 降到 1988 年的约 $8.6 billion,跌了 46.6%。劳动成本占销售额的比重,从 1980 年的平均 36.1% 一路降到 1988 年的 24.6%。这些不是装出来的姿态,而是真实的、以百亿美元计的成本节省。

Table 2

Table 2

表 2 把这场成本剧变放进了更长的历史背景里:它对照了钢铁业与制造业每小时的总用工成本,让人一眼看清那道在 1960–1970 年代被 ENA 越垒越高、又在 1980 年代被强行压回去的薪酬溢价。

接着,一个自然的问题是:光裁员够不够「可信」? 不够。管理层还需要佐证——而最方便的佐证,就是账面上的巨亏。于是第二环登场:报告利润在谈判年份系统性地更低,而且控制了现金流之后依然如此。 这一点至关重要,因为它把「真的亏了」和「报得更亏」区分开了。作者发现,谈判年份的亏损主要由一次性特殊计提 (one-time special charges) 驱动——这些计提反映的确实是真实的重组决策(关厂、不再重启已闲置的工厂),但它们的入账时点是可以自由裁量的。而这些冲销,往往被安排在第四季度末,伴随着「我们预计要关停某些产线」的公告——这类公告本可以轻松推到下一个财年。一推一拉之间,亏损就被「挪」进了谈判年份。

Tip

这正是「真实重组」与「会计择时」的分水岭。钢厂确实要关厂裁员(真实的),但在哪一年把这笔账记下来是可选的(择时的)。把真实的坏消息,集中倾倒在最需要它的那一年——这就是策略。

然后是第三环:让别的利益相关者陪着一起牺牲。 要说服工会让步,管理层不能只让蓝领流血。于是出现了普遍的白领降薪 (white-collar pay cuts),其时点设计得像是在对工会喊话:「你看,连管理人员都减了,你们也该跟上。」

第四环,CEO 自己也割肉。 七家公司的高管薪酬全部被砍,且在谈判年份砍得尤其狠。控制了公司业绩之后,CEO 的工资加奖金在谈判年份平均下降 18.1%(而在其他年份平均上涨 19.5%);薪酬最高的五位高管,工资加奖金在谈判年份平均降 15.4%(其他年份平均涨 16.0%)。但作者很清醒地指出:这些百分比看着吓人,换算成现金流其实小得可怜——和每年数十亿的人工成本节省比,高管那点减薪更像是一种象征性的姿态 (symbolic actions),传递的信息是「连我也会为公司的困境付出切肤之痛」。管理层在向工会要让步时,确实最爱强调自己的牺牲。

最后一环,反转出现:股利。 股利削减同样是普遍的、且高度集中在谈判年份。六家公司直接清零了股利——而样本里的中位数公司,此前已经连续派息 46 年;第七家也大幅削减。靠停息省下的现金,每年合计数亿美元——不算小数,但和裁员降薪省下的几十亿相比,仍是小巫见大巫。换句话说,停股利在现金意义上几乎是「不划算」的,可它偏偏被做了,而且偏偏挤在谈判年份。 这恰恰说明,它的价值不在省钱,而在传递信号:连最忠诚、派了快半个世纪息的股东都被请去牺牲了,工会还有什么理由不让步?

Table 8: reports the timing of dividend reductions announced during the

Table 8: reports the timing of dividend reductions announced during the

如表 8 所示,股利削减公告的时点高度聚集在谈判窗口附近——这种聚集,很难用单纯的基本面恶化来解释,却完全契合「策略性信号」的逻辑。

把五环连起来看,画面就清楚了:裁员降薪是的(提供可信威胁),冲销报亏、白领与高管减薪、停发股利是虚实交织的信号(让威胁显得无可辩驳)。所有这些决策,被同一拨管理层、为同一个谈判目标,有意地编排在了一起。这,就是本文所说的公司契约过程的「政治观 (political view)」。

6 文献脉络:从「会计选择」到「政治契约」

这篇文章站在两条支流的交汇处。

第一条是会计选择与盈余管理的传统。早就有人怀疑,管理层会择时使用资产冲销来管理外界的认知——Strong & Meyer (1987) 研究资产减记背后的管理层动机与证券回报,Elliott & Shaw (1988) 把冲销看成一种「管理认知」的会计手段,Bowen、Burgstahler & Daley (1986) 则细究了盈余与各种现金流度量之间的关系(这正是本文「控制现金流后利润仍更低」这一检验的方法论根基)。而与本文情境最贴近的,是 Liberty & Zimmerman (1986)——他们直接研究了工会合同谈判与会计选择的关系。本文可以看作对这条线索的一次更系统、更具叙事性的推进:不只是「谈判时会计变保守」,而是「会计、薪酬、股利一起变保守」。

文献脉络时间线
文献脉络时间线(按发表年份排布;红色为本文)

第二条是管理层薪酬与公司财务困境的政治经济学。这一支的两块基石都来自 1990 年。其一是作者自己的 DeAngelo & DeAngelo (1990)——他们研究陷入困境的纽交所公司的股利政策,提出股利削减反映了管理层在困境中调和各方诉求的意图。其二是 Jensen & Murphy (1990a, b)——他们指出,给高管发足够高的绩效薪酬之所以难,恰恰是因为这会引来工人的强烈不满;于是高管、工会与其他利益相关者的报酬被隐性地绑在了一起。本文几乎就是这两块基石在一个具体行业里的实证落地:当 Jensen-Murphy 说的「隐性联结」遇上 DeAngelo 说的「困境中的诉求调和」,钢铁业就给了我们一个能看清全过程的舞台。

把这条脉络放进更近的研究里看,会发现它格外有生命力:劳资谈判作为公司财务的一个驱动力,至今仍是活跃的话题——企业会预先为一场可能的罢工储备财务韧性(关于这一点,可参见《谈判桌上的「耗得起」》),债务本身也会成为老板在谈判桌上压价工资的底牌(参见《债,竟成了老板谈判桌上的底牌》)。而本文关于「股利是调和各方诉求的工具」这一洞见,与 Jensen 自由现金流框架下「现金该不该还给股东」的讨论也遥相呼应(参见《现金为什么一定要「还」出去?》)。

7 评论与延伸(Q&A + 研究方向)

(a) 几个可能的疑问

Q:这到底算因果识别,还是只是把相关性讲得好听?

诚实地说,更接近后者。这是一篇临床/描述性研究,靠「行业内 + 谈判年份 vs 非谈判年份」来排除混杂,而非靠外生冲击。它最有力的论据是「控制现金流后利润仍显著更低」这一类条件比较,但七家公司、三个谈判年份的样本,注定无法给出教科书式的因果证书。它的说服力来自证据的一致性——五种不同决策同时、同向地聚集——而不是单个系数的干净。

Q:报告利润更低,会不会只是因为谈判年份恰好就是亏得最惨的年份?

这正是文章要堵的漏洞,办法就是控制现金流。如果只是真实经营在恶化,现金流会同步反映出来;而文章发现的是:在现金流给定的条件下,报告利润仍然更低,且差额主要来自时点可自由裁量的一次性冲销。真实的坏,被择时地放大了——这才是关键。

Q:高管减薪 18%,听起来很有诚意,可这真的是「牺牲」吗?

文章自己就泼了冷水:换算成现金,高管减薪与每年几十亿的人工节省相比微不足道。它的功能不是省钱,而是象征——一种「我也在流血」的可信信号。把它当成真金白银的让步,就误读了它在谈判博弈里的角色。

Q:六家公司清零股利,难道不就是财务困境下天经地义的保命动作吗?

部分是。但有两点不寻常:一是中位数公司此前已连续派息 46 年,停息的「信号成本」极高;二是停息省下的现金(每年数亿)相对救命所需(每年数十亿)其实有限。一个省钱效果有限、信号成本极高、又精准聚集在谈判年份的动作,用纯粹的流动性保命很难解释,用策略性信号却恰好讲得通。

Q:那有没有可能,这一切只是「钢铁业特例」,换个行业就不成立?

这是最该担心的外部效度问题。钢铁业有几个极端特征:超强的全国性工会、30 年的统一谈判组、天文数字般的退出成本。这些恰恰是让策略行为「显形」的放大器。换到工会弱、退出便宜的行业,同样的合谋未必能被观察到——但这不代表机制不存在,只代表它更隐蔽。

Q:管理层主动给自己降薪、给老股东停息,这不是和「管理层自利」唱反调吗?

不矛盾。Jensen-Murphy 的逻辑是:高管薪酬被工人的反应隐性约束着。在谈判年份压低自己的薪水,换来的是几十亿的工资让步——这对管理层(及股东)其实是划算的自利。短期的象征性牺牲,服务的是长期的契约目标。

(b) 几个可能的研究问题与提案

1. 劳资谈判与公司债定价

【经济故事】既然管理层会在谈判年份策略性地把损失报得更重、把股利停掉,那债权人会怎么反应?工资让步降低了固定成本、提升了长期生存概率,这对信用利差应是利好;但谈判期的报告亏损与停息又像坏消息。两股力量谁主导,是个干净的实证问题。 【可行性】。需要把工会合同到期/谈判窗口(可从 BLS、公司 10-K、新闻中手工编码)与公司债二级市场价格(TRACE,2002 年后)对齐。难点在于强工会、有债券交易的公司样本不大,且 TRACE 时段与「钢铁式」大谈判已错开——更适合做成跨行业、长面板的设计。

2. 外资持有人会不会「看穿」谈判年份的盈余管理?

【经济故事】本文说谈判年份的亏损是择时做出来的「给工会看」的信号。那不同类型的投资者识别能力是否不同?外资机构(信息劣势/优势众说纷纭)面对这种「为第三方设计的盈余信号」,是被误导而抛售,还是看穿而不动?这能把「盈余管理的受众」这一问题做得更细。 【可行性】。需要工会谈判窗口 + 机构持仓变动(13F、各国披露)+ 盈余冲销数据。识别上可借「可投资度/外资准入」的制度变化做准自然实验。挑战在于把「谈判信号」与一般盈余管理区分开。

3. 股利作为「多方诉求调和器」的可检验含义

【经济故事】本文与 DeAngelo & DeAngelo (1990) 都暗示,停股利是为了在困境中向各方(尤其工会)传递「大家一起牺牲」。一个直接推论是:工会力量越强、谈判越临近的公司,停息的概率与幅度越大,且对公告日股价的负面冲击越小(因为市场理解这是策略而非纯粹的坏消息)。 【可行性】。所需数据都较成熟:股利事件(CRSP)、行业工会化率(BLS/Union Membership and Coverage Database)、财务困境度量。可做成大样本面板,用工会化率的横截面异质性来识别。doable。

4. 把「合谋」量化:决策的同步性指数

【经济故事】本文最核心的洞见是「多个决策被拧在一起」。但它主要靠叙事呈现。能不能构造一个公司政策同步性 (policy synchronicity) 指标——把冲销、降薪、停息、白领减薪是否在同一年共同发生编码成一个综合度量——再去检验它是否在谈判年份系统性升高? 【可行性】。指标构造需要逐公司逐年手工编码多类决策,工作量大;但一旦建成,可同时用于劳资谈判、并购防御、监管博弈等多种「策略性情境」,复用价值高。

8 我的判断

先说贡献。这篇文章真正的价值,不在任何单个系数,而在视角的转换:它把公司政策从「业绩的被动函数」重新理解为「博弈中的主动工具」,并用一个极端但干净的行业,把「多决策协同」这件平时看不见的事显影了出来。18.1% 的 CEO 减薪、46.6% 的工资削减、六家清零股利——这些数字本身或许会被人遗忘,但「公司政策是政治性的、是被策略地编排的」这个框架,至今仍在影响我们怎么看劳资、看困境、看盈余管理。

再说对识别的担忧。它的软肋也正来自它的方法:七家公司、三个谈判年份,没有真正外生的变异。所谓「控制现金流后利润仍更低」是它最硬的一块证据,但样本太小,使得任何一种「钢铁业碰巧如此」的另类解释都难以被彻底排除。它说服我的方式是证据的合力,而非单点的严谨——读者得接受这种临床研究固有的取舍。

最后说我想看到什么。我最想看到的,是把这套逻辑搬出钢铁业、放进一个大样本里:用工会化率的横截面差异、用可观测的合同到期窗口,去检验「谈判临近 → 盈余更保守、股利更易停、高管象征性减薪」这条链在更广的企业中是否依然成立,以及债权人和不同类型的股东各自如何定价这些「为第三方设计的信号」。如果它在钢铁业之外依然立得住,那这篇 1991 年的临床研究,就不只是一段行业往事,而是一条仍在生长的主线。

参考文献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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Fruhan, W. E., Jr. (1985). Management, labor, and the golden goose. Harvard Business Review, Sept.–Oct., 131–141.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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Liberty, S. E., & Zimmerman, J. L. (1986). Labor union contract negotiations and accounting choice. The Accounting Review 61(4), 692–712.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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