利率更低,反而更可疑——一张意大利信贷账本里的「政治分红」

[2004 JFE] The Effects of Government Ownership on Bank Lending
Note

本文读的是 Sapienza (2004, Journal of Financial Economics):用意大利逐笔贷款合约的数据,作者发现国有银行对资质完全相同的企业,收取的利率比私有银行低约 44 个基点;而且哪家国有银行所属政党在某地越强势,它在那里放的贷款利率就越低。低利率听上去是好事,作者却论证:这恰恰是「政治分红」,而非市场失灵的修补。

1 一个让人犯嘀咕的「好消息」

先抛一个问题:如果你发现,国家控股的银行,对企业收的利息比私人银行还便宜,你的第一反应是什么?

多数人会觉得这是好事。市场上总有一些项目,私人银行因为算不过来账、或者怕风险而不愿放贷;国家出面,把钱以更低的成本送到这些被冷落的企业手里,填补了「市场失灵」——这正是教科书里国有企业 (state-owned enterprises, SOEs) 存在的正当理由,也是经济学里所谓的社会观 (social view)

但这篇论文从头到尾,都在跟这个温情脉脉的直觉较劲。作者 Paola Sapienza 想问的是一个更尖锐的问题:

国有银行更便宜的利率,到底是在「补市场的漏」,还是在「发政治的红包」?

这两种解释,从结果上看几乎一模一样——都是国有银行把钱以更低的价格放出去。难就难在,光看「便宜」这个事实,你根本分不清背后是善意还是私心。这正是全文的核心张力,也是它最聪明的地方:它不去争论国有银行是好是坏,而是设计了一套办法,让数据自己把这两种动机分开。

2 为什么「看利润」行不通

接着,一个自然的问题是:要判断国有银行有没有效率,为什么不直接看它赚不赚钱?

意大利的国有银行确实更不赚钱。引用 De Bonis (1998) 的数据:1995 年国有银行的坏账占银行资本的 57.2%,几乎是私有银行(30.2%)的两倍;本文样本里中位数国有银行的不良贷款率是 6.91%,高于私有银行的 5.25%,资产回报率 0.34% 也低于私有的 0.51%

但作者一针见血地指出:盈利能力本身无法区分三种理论。 一家国有银行利润低,可能是因为它在追求更广的社会目标(社会观),可能是因为管理层激励太弱、出工不出力(代理观 (agency view)),也可能是因为它在迎合政客、把钱送给「自己人」(政治观 (political view))。三种故事都能解释「利润低」,所以利润这把尺子是钝的。

于是作者换了个角度:不看银行整体的业绩,而是钻进一笔笔具体的贷款合约里去。 这是整篇文章方法论上的第一个关键转身。

3 识别策略:让两家银行给「同一家公司」报价

真正关键的一步在于:怎样把「银行的动机不同」和「企业的资质不同」这两件事彻底分开?

如果国有银行的客户天生就更安全,那它收低利率不过是「便宜货便宜卖」,跟政治毫无关系。要排除这种可能,作者用了一个近乎完美的设计——配对样本 (matching)

她依托意大利 Centrale dei Bilanci (CdB) 这个机构的两套数据:记录 5 万多家企业资产负债表的 Company Accounts Dataset (CAD),以及登记每一笔超过 8000 万里拉贷款合约的 Credit Register (CR)。关键是,CdB 用线性判别分析给每家企业打了一个风险评分(即 Altman (1968) 的 z-score 体系),这个评分所有银行在放贷前都能看到,且被证明对预测企业存活相当准确(Altman et al., 1994 的命中率约 87.6%92.6%)。

Tip

这一步是整个识别的命门:既然国有和私有银行看到的是完全相同的企业风险信息,那么它们给同一家企业开出的利率差,就不可能来自「评估能力」的差异——只能来自目标的差异。

具体怎么配?对每一笔国有银行的贷款(company–bank–year),作者去找一笔私有银行的贷款来配对:

最后筛出 6,968 家企业、110,786 个 company–bank–year 观测,国有与私有借款各 55,393 笔,两边企业在雇员数、销售额、杠杆、覆盖率上的均值没有一个统计上显著的差异——两组企业像得几乎可以互换。这正是这套设计的漂亮之处。

(把「关系」与「目标」算进一国信贷总账的思路,也可参见《银行为什么舍得先亏本拉客?》。)

4 主要结果:便宜,而且「该贵的地方没贵」

然后,数据给出了答案。作者把利率定义为企业每季度向银行支付的(利息加费用)除以季度平均贷款余额,再减去基准利率 (prime rate):

$$ r_{ibt} \;=\; \frac{\text{Payment}_{ibt}}{\text{Balance}_{ibt}} \;-\; \text{Prime}_{t} $$

按风险类别分组后(见表 3),结论很清楚:在每一个风险档位上,国有银行的利率都更低。 全样本所有借款人,国有银行平均利率 3.07%,私有银行 3.31%,差距 -0.23 个百分点;只看那些同时向两类银行借钱的企业(Panel B),是 3.05%3.27%,同样 -0.23,且都在 1% 水平上显著。控制了银行与企业特征后,回归调整出来的平均差距约为 44 个基点

Table 3: reports the average interest rate, minus the prime rate, charged by both

Table 3: reports the average interest rate, minus the prime rate, charged by both

但真正点题的,不是「便宜」,而是便宜的方向。如果是社会观——政府想补市场的漏——那低利率应该流向那些被私人市场冷落、最缺钱、最高风险的小企业。可数据恰恰相反:

于是反转出现:低利率不是流向「市场够不着的角落」,而是流向「政治上值得讨好的对象」。 社会观在这里被数据反驳了。

5 压垮社会观的最后一根稻草:选票

到这一步,挑剔的读者仍可以辩解:也许社会型政府就是想把钱导向南方的落后地区,大企业雇人多、社会回报高也说得通。社会观还没完全死。

但真正杀死它的,是作者最后亮出的那张牌——选举结果

她从报纸中手工识别了 36 家国有银行董事长的政党归属,再接上内政部档案里 1989、1992、1994 三次选举、覆盖意大利 95 个省(相当于美国的 county)的得票数据。然后问了一个社会观完全无法解释的问题:

同一家国有银行,在它所属政党更强势的地区,会不会放出更便宜的贷款?

答案是:会。与银行关联的政党在某地的得票率越高,这家银行在那里收取的利率就越低。 更狠的是,作者证明这个结果对同时加入银行固定效应和企业固定效应都稳健——也就是说,它不是被某些银行天生爱放低息贷款、或某些企业天生优质这类遗漏变量驱动的。在控制掉「这家银行」和「这家企业」的一切固定特征之后,剩下的,就只有政治。

Table 10: shows the electoral results for these five parties in the provinces where

Table 10: shows the electoral results for these five parties in the provinces where

一个追求社会福利的政府,没有任何理由让贷款利率随着执政党的选票多寡而上下浮动。能解释这一点的,只有政治观:国有银行是政客手里的工具,用来向支持者输送资源、巩固选票。这也呼应了 Shleifer & Vishny (1994) 所说的,SOE 本质上是政客实现私人目标的机制。

6 文献脉络

把这篇论文放回它所在的思想长河,会看得更清楚。

最早,国有企业的理论根基是社会观:Atkinson & Stiglitz (1980) 从公共经济学出发,论证政府介入是为了矫正市场失灵;Stiglitz & Weiss (1981) 关于信贷配给的经典工作,则为「为什么信贷市场会失灵、因而需要公共金融机构」提供了微观基础。这条线把国有银行看作善意的修补匠。

接着,一个根本性的反叛来自 Shleifer & Vishny (1994) 的《Politicians and Firms》:他们提出政治观,把政客重新设定为追求选票和私利的自利个体,SOE 不过是输送庇护的渠道。Shleifer (1998) 进一步把「国有 vs 私有」的取舍系统化。与此同时,Banerjee (1997) 和 Hart, Shleifer & Vishny (1997) 发展出代理观——哪怕政府心怀善意,官僚体系内部的激励缺失也会导致资源错配。

文献脉络时间线
文献脉络时间线(按发表年份排布;红色为本文)

到了世纪之交,La Porta, Lopez-de-Silanes & Shleifer (2002) 用跨国数据证明:政府对银行的所有权在全世界普遍存在,且与更差的金融发展和增长相关——但这是宏观相关性,说不清机制。本文正好补上了这块最难的拼图:它不靠跨国回归,而是钻进一国之内的逐笔贷款合约,用配对样本 + 政党选票,第一次把「政治分红」这个机制干净地识别了出来。它站在 Shleifer-Vishny 政治观的延长线上,却是用微观证据把这条理论钉死的那一锤。

7 评论与延伸(Q&A + 研究方向)

(a) 几个可能的疑问

Q:国有银行利率更低,难道不可能只是因为它资金成本更低、或愿意接受更低回报吗?

这正是配对设计要排除的。作者比的不是两家银行的平均利率,而是同一家企业(或风险分、行业、地区、规模都相同的两家企业)从两类银行拿到的利率。资金成本之类的银行层面差异,会被「政党选票」那一步进一步过滤——因为它在加入银行固定效应后依然成立。

Q:政治观和代理观到底差在哪?两者不是都预测「资源错配」吗?

关键在错配的原因。代理观说,错配是因为公共经理偷懒、或为私利挪用资源(激励问题);政治观说,错配本身就是目的——把钱定向输送给政客的支持者。选票那个结果是分水岭:经理偷懒解释不了「为什么利率会随执政党得票率系统性变化」,只有刻意的政治输送才能。

Q:44 个基点听起来不大,值得这么大动干戈吗?

单笔看是小数,但它是系统性、定向的。国有银行掌握了意大利 58% 的银行资产,这个折扣常年、成规模地流向大企业和政治上重要的地区,累积起来就是一国信贷配置的扭曲。这也与 La Porta et al. (2002) 发现的「广泛国有银行 → 金融发展落后」在量级上自洽。

Q:南方企业拿到便宜钱,难道不能用社会观解释(政府想扶持落后地区)?

单独看可以。作者也坦承,大企业折扣能套进代理观、南方折扣能套进社会观。但没有任何一种善意理论能解释「利率随关联政党的选票浮动」。正是这个无法被善意解释的事实,把天平决定性地压向政治观。

Q:把企业「和自己配对」会不会有选择偏误——同时向两类银行借钱的公司本身就特殊?

有这个顾虑,所以作者同时报告了「全样本」和「只看双向借款企业」两组(表 3 的 Panel A 与 B),两者差距都是 -0.23 且高度一致。再加上对只向国有银行借款企业的同行业、同地区、同风险分配对,结论在多种配对口径下不变。

Q:这是 2004 年的意大利,对今天还有意义吗?

机制是普适的。只要存在政府控股的金融机构 + 选举政治,「信贷作为政治庇护工具」的逻辑就会重演——从新兴市场的国有银行到各种政策性贷款项目。识别政治如何扭曲信贷价格,这套配对 + 政治变量的思路至今仍是范本。

(b) 几个可能的研究问题与提案

1. 政治信贷扭曲会传导到公司债市场吗?

【经济故事】本文只看了银行贷款。如果政治关联企业能从国有银行拿到更便宜的贷款,那它们在公开债市场上的信用利差会不会也更低(投资者预期「政治保护」≈ 隐性担保)?这等于给隐性担保定一个价。 【可行性】中。需要把企业的政治关联(董事政党、地区执政党)匹配到债券发行与二级市场利差。新兴市场(如中国、印度)国企债 + 选举/任命数据可行;难点在干净地度量「政治强度」。

2. 外资银行进入,能否削弱政治信贷?

【经济故事】本文把外资银行一律归为私有。一个自然延伸:当一国放开外资银行进入,政治关联企业失去的低息贷款,是被外资以市场价格补上,还是干脆借不到了?这能直接检验「外资作为去政治化的力量」。 【可行性】中到高。多国银行业开放有明确的时间断点,可做双重差分 (difference-in-differences, DiD);逐笔贷款数据是瓶颈,但部分国家的信贷登记系统已可获得。

3. 政治信贷的真实后果:选票买来了,但企业更高效了吗?

【经济故事】本文止于「利率被政治扭曲」,没追到下游。拿到政治折扣的企业,事后是创造了就业、还是变成了僵尸企业?这关系到这笔「政治分红」的社会净成本。 【可行性】高。把配对样本向后延展,跟踪受惠企业的雇佣、投资、存活率即可;识别上可借用选举的外生波动作为政治折扣的工具变量。

4. 监管独立性能不能切断这条暗线?

【经济故事】本文提到 1993 年后意大利国有银行管理层名义上独立于中央政府,但庇护实践据信仍存活。一个干净的问题是:提升金融监管/银行任命的独立性,能否真正削弱政治信贷? 【可行性】中。需要监管独立性改革的时间或地区断点(关于这条线,可参见《选不选他,决定了银行什么时候倒》),配合本文式的逐笔利率数据。


最后说说我作为评述者的判断。

贡献:这篇文章最大的价值,不在于「发现国有银行利率更低」这个事实,而在于它把一个长期纠缠不清的理论之争,变成了一个可被数据裁决的实证问题。同样是「便宜的信贷」,社会观、代理观、政治观给出三种道德上截然不同的解读;作者用配对样本剥掉了企业资质的干扰,又用政党选票这个无法被善意解释的变量,给政治观钉上了最后一颗钉子。这种「用一个理论无法解释的事实来证伪它」的设计,是实证金融里最优雅的手法之一。

对识别的担忧:我有两点保留。其一,政党归属是从报纸手工识别的 36 家银行董事长,样本小且可能有测量误差与选择性——能被识别政治关联的银行,未必能代表全部。其二,选举得票率虽然外生于单家企业,却未必外生于地区的经济基本面:政党强势的地区,可能本身经济结构就不同,从而企业风险被 Altman 分数没完全捕捉到的部分所驱动。作者用固定效应缓解了大部分,但「选票—利率」这条关系若能找到更外生的政治冲击(如突发的政党更替、丑闻),会更有说服力。

后续想看到的:我最想知道这笔政治折扣的真实经济后果。利率被压低 44 个基点,是养活了本该被淘汰的企业,还是真的撬动了南方的就业与投资?把识别从「价格扭曲」推进到「实体后果」,才能给「国有银行作为政治工具」算出一张完整的福利账单。

参考文献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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