生意垮了一半,日子却照过:营收每损失一块钱,老板只省下 1.6 美分
本文读的是 Kim, Parker & Schoar (2025, Journal of Financial Economics):用 JPMorgan Chase 把小企业账户和店主个人账户「连起来」的微观数据,作者发现疫情头两个月小企业营收暴跌四成,但这场塌方传导到店主消费上的力道极弱——营收每损失一块钱,店主只把消费砍掉 1.6 美分。换句话说,「店主的生活水平和自家生意紧紧绑在一起」这条常识,在疫情期间基本失灵了。而原因,藏在联邦政府的天量补贴和「无处可花钱」这两件事里。
1 一个被默认了几十年的常识
先说一句几乎没人会反驳的话:一个开小店的人,他的生活过得好不好,和他这家店赚不赚钱,应该是高度绑定的。
这句话听上去天经地义。和大公司不一样,小企业背后往往不是一群分散持股、早就把鸡蛋放进无数个篮子的股东,而是一两个把身家性命都押在这家店上的人(FRBNY, 2019)。小企业本身也更脆——固定成本低、缓冲薄,经济一掉头,它们比大公司收缩得更早、更狠(Davis et al., 1996)。所以一旦生意垮了,店主的日子理应跟着垮。这几乎是公司金融和消费理论共同的「默认设置」:店主的消费,是对自家经营收入的一面镜子。
然后,2020 年 3 月,一场前所未有的压力测试来了。
2020 年 3 月 13 日,美国宣布进入「国家紧急状态」。接下来的两三个月里,小企业的平均营收暴跌了四成以上——这个数字和其他用就业(Bartik et al., 2020a; Chetty et al., 2024)、用现金流(Farrell et al., 2020b)做的研究高度吻合。营收塌成这样,按照上面那条常识,店主的消费也该断崖式下滑,而且要跌得和营收差不多惨。
那么,一个自然的问题是:店主的消费,真的跟着自家生意一起塌了吗?
这篇论文的全部张力,就在这个问题的答案上。
2 数据:把「生意」和「过日子」缝在同一张表里
要回答这个问题,光有营收数据不够,你必须能同时看到同一个人的生意账和家庭账——这家店这个月进账多少,这位店主这个月又花了多少。这正是过去的数据做不到的地方。
本文用的是 JPMorgan Chase Institute(JPMCI)的去标识化银行账户数据。作者的做法是:先从全行的小企业支票账户出发,用一系列筛选(剔除多账户、多地点、多行业的企业,要求账户在 2019 年「活跃」——每月至少三笔交易、连续开立十二个月等),把 344 万家小企业筛到 240 万家「2020 年初仍在经营」的样本;再把其中能匹配到店主本人个人账户的企业挑出来,要求个人账户在 2019 年每个月都有活动(因为个人账户不像生意账户那样有季节性波动),最终得到 363,682 对「小企业—店主」配对。
这套数据有个常被忽视但很关键的优点:它对无雇员企业 (non-employer businesses) 有相当的覆盖,因此样本的行业分布和全美小企业部门相当接近——而后者贡献了美国 44% 的经济活动、三分之二的净就业增长(SBA, 2019)。很多基于调查或上市公司的研究恰恰漏掉了这群「夫妻店」。
营收和支出怎么算?作者把账户里的资金流逐笔归类。营收的定义很干净,就是经营性进账:
$$ \textit{OperatingRevenue} = \text{Total Inflows} - \text{Financial Inflows} - \text{Non-business income} $$
也就是说,从总进账里扣掉那些不是卖货卖服务赚来的钱——账户间转账、手续费冲正、贷款流入这类「金融性流入」,以及失业救济、退税、退伍军人福利、零工平台收入这类「非经营性收入」。剩下的,才是这家店真正的营业额。支出端则按对手方、商户类别码 (Merchant Category Code) 等标签拆成燃料、设备、食杂、工资、税、债务偿还等十几个明细类。店主的消费 (consumption),同样从个人账户的借记交易里按对手方归类得到。
一个值得称道的处理细节:对于中途倒闭、账户关停的企业,作者把它后续的营收和支出记为持续的零,而不是直接把它从样本里删掉。这一步是为了堵住幸存者偏差 (survivorship bias)——如果你把疫情里表现最差、已经倒下的店悄悄丢掉,剩下的样本会假装小企业部门「没那么惨」。
最终的面板覆盖 380,532 家企业、333,128 位店主,时间从 2019 年 9 月到 2021 年 9 月。
3 第一幕:营收和消费,确实一起塌了
先看最朴素的事实。下图把企业和店主的各项指标相对 2019 年画了出来。

Figure 2: Average percent change in business and owner outcomes relative to 2019
故事的第一幕完全符合常识:2020 年第一季度,平均营收掉了四成多,而店主的消费也平均跌了四成多。两条线几乎是手挽手往下走的。支出端也紧贴营收——说明小店在营收骤降时迅速「瘦身」砍开支,等营收回来了再扩回去。
更妙的是恢复的节奏。营收在 2020 年 3 月触底后稳步回升,到 2021 年 4 月新冠疫苗大规模铺开时出现一个陡峭的跳升;店主消费则在五个月内就回到了疫情前水平,疫苗推出后同样大幅反弹。
如果故事到这里就结束,那它无非是「疫情很惨、小企业和店主一起遭殃」的又一个版本。但真正关键的一步,恰恰在于不能停在这里。
因为「营收跌四成、消费也跌四成」这两件事同时发生,并不意味着是营收的下跌导致了消费的下跌。疫情这只大手,是同时按住了营收和消费两个变量的:店主的消费之所以下滑,可能根本不是因为自家生意差了,而是因为他和所有人一样——怕被传染不敢出门、想花钱也没地方花、商场餐厅都关了。Cox et al. (2020) 就发现,连那些收入完全没受影响的工薪家庭,疫情头几个月的消费也在普遍收缩。
于是问题被逼到了墙角:在这场全民收缩里,到底有多少消费下滑,是「我这家店垮了」这个特定原因直接逼出来的?
4 真正关键的一步:怎么把「我的店」从「这场疫情」里剥出来
这就是全文识别策略的核心。作者面对的,是一个典型的内生性 (endogeneity) 困局:
第一,消费和营收是同时被决定的——对任何一家店来说,店主自己既是这家店的经营者,又是这家店所在社区的消费者,营收和消费会被同一批本地因素(本地感染率、出行限制)一起推动。
第二,本地的疫情冲击会绕过生意、直接作用于消费:一个住在重灾区的店主,既可能因为本地萧条而营收下滑,也会因为「出门有风险」而主动少花钱——后面这条通道和他的生意好坏毫无关系。
作者的解法是一套两阶段最小二乘 (two-stage least squares, 2SLS),分两层把噪音剥掉:
- 第一层,用 县 × 月 固定效应 (county × time fixed effects) 吸掉本地共同冲击。 这样比较的就只是同一个县、同一个月里的不同企业——本地感染率、本地出行限制、本地的恐慌情绪,对这些企业是一样的,被固定效应一笔勾销。
- 第二层,用行业暴露度造一个工具变量。 即便在同县同月,消费和营收仍然是共决的。于是作者用 4 位 NAICS 行业 与本地感染率、就地避难令 (Shelter-in-Place, SIP) 的交互项,去预测营收的变化。直觉是:同样一道 SIP 令落在一个县里,餐馆、健身房受到的打击远大于五金店、杂货铺;这种「行业 × 本地政策」造出来的营收波动,被认为与消费里残余的那部分内生变动正交 (orthogonal)——它只通过「你这个行业被政策打到了」这条路影响营收,而不直接动消费。
这个工具变量的「劲」有多大?作者算过:自国家紧急状态以来,受影响最小的五个行业,营收变化在「零到上涨 20%」之间;而受影响最大的五个行业,营收跌幅高达 90%。行业之间的差异足够剧烈,第一阶段不愁没有识别力。
这套识别的命门,是那条排他性约束 (exclusion restriction):「行业 × 本地疫情/政策」造出来的营收波动,除了通过营收,不能有别的渠道影响店主消费。这一点并非无懈可击——后面的「评论与延伸」里我们会拧一拧它。
5 反转:一块钱营收损失,只换来 1.6 美分的消费收缩
把内生性剥干净之后,反转出现了。
作者估出来的传导率 (pass-through) 小得惊人:营收每损失一块钱,店主只把消费砍掉 1.6 美分;支出每损失一块钱,消费砍掉 2.6 美分。
这个数字到底有多小?作者算了一笔特别直观的账。封锁期里,相对疫情前的均值,小企业每月营收平均掉了 -$2400。按 1.6 美分的传导率,这意味着「因为生意变差」而直接逼出来的消费下滑,每月大约只有 $36。而同期店主消费每月实际的变化量是 $396——也就是说,真正由自家营收塌方所「解释」的那部分,连一成都不到。
剩下九成多的消费收缩去哪了?它们和这家店的具体经营根本无关,而是被那场全国性的危机本身按下去的。
这就把开头那条「天经地义」的常识,结结实实地掀翻了:在疫情期间,一个小企业主的生活水平,和他自家生意的死活,基本是脱钩的。
那么,前面那张「营收和消费手挽手下跌」的图,又该怎么理解?答案是:它是一种巧合性的同步——两条线一起跌,不是因为一条拽着另一条,而是因为同一只大手同时把它们都按了下去。一旦你用县 × 月固定效应把那只大手摁住,两者之间那根「因果绳」就细得几乎看不见了。
6 那么本地疫情和政策,到底有没有用?
既然全国性因素是主角,自然要回头问:本地的感染率、本地的封锁政策,单独看又有多大作用?
作者把营收等指标对感染率和 SIP 令做回归,并加入周度时间固定效应来吸掉全国因素,结果是「本地」的直接效应相当温和:
- 新增感染率每上升一个标准差,企业营收只下降
0.5%; - 一道 SIP 令落地,会带来
11%的增量营收下滑、5.4%的店主消费下滑; - 换用一个综合的 NPI 严厉度 (NPI strictness) 指标(用主成分分析把各州一篮子非药物干预政策的强度压成一维),严厉度每上升一个标准差,营收、支出、消费的降幅都不到 5 个百分点。
这个发现——「就算政策落到你头上,打击也有限」——与 Correia et al. (2022) 遥相呼应:那篇文章研究 1918 年大流感时发现,干预政策更严厉的城市,经济表现并不比宽松的城市更差。两相对照下,本文的态度更进一步:相比把经济停摆主要归因于「疫情本身」,作者发现本地疫情发病率的直接经济效应,其实更温和。真正的破坏力,来自全国层面的总需求塌方,而非你家门口的那串确诊数字。
不同类型的企业,在营收上确实分化——大企业、非必需行业(non-essential,按 CISA 标准并辅以新闻核验划定,样本里约 60% 是必需行业)跌得更深,恢复得更慢;小企业、必需行业三个月就开始回血。下图按「行业受冲击程度」把营收和店主消费并排画了出来。

Figure 7: Average changes in business revenues and owners’ consumption by industry performance
但请注意:这种营收上的巨大分化,几乎没有传导到消费的分化上。 哪怕你这一行被打得最狠,你作为店主的消费,也没有比同行多收缩多少。传导率在不同雇主状态、不同事前流动性 (liquidity) 的企业之间都很稳定;只有更小的企业、以及组织形式为穿透实体 (pass-through entities) 的店主,对营收损失稍微更敏感一些——这很符合直觉:越小、越没有公司这层「隔火墙」的店主,生意和家庭的财务越难分得开。
7 为什么传导这么弱?两个答案
一个估计如果只停在「数字很小」,是不完整的。作者花了一整节去回答为什么。
第一个答案:联邦政府的天量补贴,给店主的消费上了一道「稳定器」。 数据里看得清清楚楚:2020 年 4、5 月,正是经济影响补助金 (Economic Impact Payment, EIP) 和薪资保护计划 (Paycheck Protection Program, PPP) 拨款的时候,企业账户和个人账户的现金余额双双急升,而且一直高企到样本结束。换句话说,营收这条「水管」断了,但政府从另一头把水补了进来,店主的消费水池水位没怎么降。这一点和 Parker et al. (2022) 关于补助金大量被储蓄的发现是一脉相承的——钱发下去,先变成了缓冲垫。(关于疫情救济资金如何在经济中四处流动、甚至流向意想不到的地方,可参见《偷来的钱,会去买房——疫情救济金欺诈如何悄悄抬高了美国房价》。)
第二个答案:疫情本身限制了「能花钱的机会」。 尤其在头三个月,旅行、堂食、个人服务这些「奢侈或需要近距离接触」的消费被物理性地掐断了。哪怕你手里有钱、营收也还行,你也花不出去。这会让消费天然地对营收变化不敏感——因为消费的天花板不是收入,而是「商场开没开门」。
这两个解释还有一个漂亮的交叉验证:疫苗铺开之后,营收到消费的传导率翻了一倍多。 当人们重新能出门、能花钱,那道被疫情焊死的天花板被掀开,自家生意的好坏才重新开始「咬住」店主的钱包。
把两个答案合起来看,本文真正的贡献不止是「测出一个很小的 MPC」,而是讲清了这个小数字为什么会出现、以及它何时会失效。作者在文末留了一句冷静的提醒:现金余额至今仍然高企,但随着政府的钱被慢慢花光,营收损失向消费的传导,未来可能会上升。这道稳定器,是有保质期的。
8 文献脉络:从「随机刺激」到「全民冲击」
要理解这篇论文坐在什么位置,得把两条线接起来看。
一条线,是测量边际消费倾向 (marginal propensity to consume, MPC) 的老传统。这条线几十年来的标准玩法,是找一个外生的、暂时性的收入冲击,看家庭把多少花掉:刺激金发放时点的随机化(Parker et al., 2013; Broda & Parker, 2014)、退税的时点与金额(Baugh et al., 2021)、失业保险带来的收入损失(Ganong & Noel, 2019)、车贷还清后的可支配收入变化(Stephens, 2008)。它们测的几乎都是工薪家庭对收入波动的反应。
另一条线,是疫情爆发后井喷的小企业研究。早期大量是调查:Bartik et al. (2020a) 发现到 2020 年 3 月底已有 43% 的企业临时关门;行政数据则记录到企业现金余额中位数骤降 12.7%(Farrell et al., 2020b),以及恢复速度上沿种族、沿社区收入的巨大分化(Fairlie, 2020; Chetty et al., 2024)。还有 Correia et al. (2022) 那条关于「干预政策到底伤不伤经济」的争论。
本文站在这两条线的交汇点上,并把它们各推进了一步。相对 MPC 文献,它第一次系统地测量了小企业主——这群收入波动远比工薪族剧烈、且和自己经营深度绑定的人——的传导率,按理说应该测出一个更高的 MPC;可它偏偏测出了一个异常低的数字,原因是这次冲击同时伴随着「巨额公共援助」和「花钱机会被压缩」。相对小企业文献,它第一次把生意账和家庭账缝在同一张表里,从而能干净地回答「营收塌方多大程度上拖垮了店主的生活」这个此前无法识别的问题。(关于危机中企业的另一种应对——主动适应而非被动承受,可参见《先举手的人:危机里,「主动适应」到底值多少钱?》;关于疫情贷款担保如何重新分配风险,参见《一块钱的担保,换走了多少自己的风险?》。)
9 评论与延伸(Q&A + 研究方向)
(a) 几个可能的疑问
Q:这里测的「传导率」,和教科书里的 MPC 是一回事吗?
不完全是。标准 MPC 测的是「一笔外生收入冲击里花掉多少」。本文测的是「营收损失向店主消费的传导率」,且这笔营收损失是用「行业 × 本地疫情/政策」工具变量识别出来的那一部分。它更像是「在控制住全国冲击和本地共同冲击后,纯粹由自家生意变差所驱动的消费反应」。所以
1.6美分这个数字,不该被直接读成「店主的 MPC 是 0.016」。
Q:营收和消费一起跌四成,凭什么说它们没有因果关系?
正因为它们「一起」跌,才不能直接下因果结论。疫情同时压低了营收和消费——前者因为没生意,后者因为不敢/不能花钱。作者用县 × 月固定效应把这只「共同的手」摁住后,剩下的「营收→消费」直接效应才小到
1.6美分。那张同步下跌的图,是混杂因素制造的假象,不是因果。
Q:那条排他性约束可信吗?「行业 × 本地政策」真的只通过营收影响消费?
这是最该追问的地方。一个隐患是:你所在行业被 SIP 令打得越狠,往往也意味着你这个行业的消费场景被关得越死(餐馆老板既少了营收,作为食客也没饭店可去)。如果行业暴露度同时影响店主作为消费者的「花钱机会」,那它就不只通过营收这一条路,排他性约束会被侵蚀,传导率可能被低估。作者用「疫苗后传导率翻倍」来侧面支持机制,但这条约束本身仍需读者自行掂量。
Q:会不会是 JPMC 的样本太「健康」,幸存者偏差让结果偏乐观?
作者对此有防御:倒闭企业的营收/支出被记为「持续的零」而非删除,正是为了堵幸存者偏差。但样本毕竟是「2020 年初仍在 JPMC 开户且活跃」的企业,最脆弱、最早出局、或主要用现金/别家银行的店主可能根本进不来。对这群人,传导率未必这么低。
Q:现金余额一直很高,会不会只是「钱还没花到」,而不是「不想花」?
很可能正是如此,而作者也坦率承认了这一点。EIP/PPP 的钱先变成了储蓄缓冲,叠加疫情压缩了花钱机会,于是消费暂时对营收不敏感。文末明确提示:随着政府资金耗尽、消费场景恢复,传导率会上升。所以
1.6美分是一个特定时期、特定政策环境下的数字,不是结构性常数。
Q:为什么更小、穿透实体的店主反而更敏感?
因为对越小的店、越没有公司这层法律「隔火墙」的店主,生意账户和家庭账户在事实上是同一个钱包,营收波动几乎无摩擦地流进家庭支出;而较大或已公司化的企业,店主可以靠企业留存、债务、或公私账户的腾挪来平滑,传导自然更弱。
(b) 几个可能的研究问题与提案
1. 信用市场版的「传导率」:营收冲击向小企业信贷可得性的传导有多强?
【经济故事】本文测的是营收→消费。一个自然的延伸是营收→融资:当一家小企业营收塌方,它的银行授信额度、信用卡可用额度、应付账款条件会被同步收紧吗?如果政府担保(PPP)把这条传导也掐断了,那「信贷替代」的福利账就值得算。 【可行性】中。需要把企业营收数据与征信/授信数据(如 Experian、PayNet 或银行内部额度数据)匹配,识别可沿用本文「行业 × 本地政策」的工具变量。难点在拿到授信额度的面板。
2. 把视角换到公司债与私人信贷:店主的「不传导」,是否压低了小企业债务的违约?
【经济故事】如果店主消费没垮、企业靠补贴现金高企,那么小企业贷款/私人信贷的违约率在疫情期间应该异常地低(Wang et al., 2022 已记录破产申请反常地少)。可以反过来用违约数据去反推政府补贴的「隐性担保价值」,并问:补贴退潮后违约是否滞后上升。 【可行性】高。私人信贷与小企业贷款违约数据相对可得(如 SBA 7(a) 贷款、银行 call report、私人信贷基金披露),识别可用补贴拨付时点的地区差异。
3. 外资/外部持有人版本:有外部股东的小企业,传导率会不会更高?
【经济故事】本文样本几乎都是店主自有企业。一个对照是有外部股权(PE、VC、外部合伙人)的小企业:外部持有人会要求分红、收紧预算约束,营收冲击是否更刚性地传导到所有者的现金流上?这能把「所有权结构如何调节冲击传导」讲清楚。 【可行性】中。需要小企业的股权结构信息(如 PitchBook 配合银行账户),匹配是主要障碍;识别可比较有/无外部投资人的同行业同地区企业。
4. 「花钱机会」这个天花板能不能被直接测量?
【经济故事】本文把「消费场景被压缩」当作弱传导的关键机制,但只是间接验证(疫苗后翻倍)。可以用本地商户营业状态(如 SafeGraph 客流、Yelp 关停数据)构造一个「本地消费机会指数」,直接检验传导率是否随这个指数变动,从而把机制从「推测」变成「可测」。 【可行性】高。SafeGraph/Yelp 类数据公开可得,可与本文风格的银行消费数据在县层面合并,做异质性传导回归。
5. 流动性缓冲的非线性:补贴用尽的「断崖」何时到来?
【经济故事】作者预言传导率会随政府资金耗尽而上升。可以做一个事件研究,追踪那些 PPP/EIP 资金在 2021–2022 年陆续见底的店主,看他们的消费是否在「缓冲耗尽」的那一刻突然开始对营收敏感——这是检验「稳定器有保质期」这一论断的直接证据。 【可行性】中。需要把账户现金余额的时间序列延长到 2022 年之后,识别可用「事前缓冲厚度」做异质性,难点是数据时间窗口能否拿到。
10 我的判断
这篇论文最让我欣赏的,是它把一个被默认了几十年、却从没被干净识别过的常识——「店主的日子和自家生意绑死」——拿到一场极端实验里去验,然后给出了一个反直觉、却被机制解释得很扎实的答案。1.6 美分这个数字本身会被记住,但更有价值的是作者没有止步于此:他们用现金余额的时序、用疫苗前后的对照,把「为什么这么小」和「什么时候会变大」一并讲清楚了。把生意账和家庭账缝在同一张表里,是这篇文章方法论上的真正贡献——它让「经营冲击如何渗进家庭生活」第一次变得可测。
我对识别的主要担心,集中在那条排他性约束上。「行业 × 本地疫情/政策」造出来的营收波动,很难保证只通过营收影响店主消费——一个行业被政策打得越狠,这个行业对应的消费场景往往也关得越死,而店主本人同时是这个场景的消费者。这会让工具变量沾上「直接影响消费」的渠道,把传导率往下压。作者用疫苗后翻倍来侧证机制,有说服力,但没有正面拆掉这个隐患。此外,样本天然偏向「活到 2020 年初、且主要用 JPMC」的企业,最脆弱的那一批可能根本不在样本里。
后续我最想看到两件事:一是把时间窗口拉长到 2022 年补贴退潮之后,去正面检验作者那句「传导率未来会上升」的预言——这是这篇文章留下的最锋利、也最可证伪的一句话;二是把同样的「缝合两张账表」的方法搬到信用市场,看营收冲击向小企业融资和违约的传导,是不是也被那道财政稳定器同样地摁住了。如果是,那我们对「2020–2021 年小企业部门为什么没有崩盘」这件事的理解,就会从「韧性」彻底改写成「补贴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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