散户其实在「投票」,只是我们一直假设他们不在乎

[2022 JFE] Retail Shareholder Participation in the Proxy Process: Monitoring, Engagement, and Voting
Note

本文读的是 Brav, Cain & Zytnick (2022, Journal of Financial Economics):他们拿到一份几乎覆盖全美的散户持股与投票记录,证明散户并非「无所谓」的一群人——他们的参投决策严丝合缝地服从政治学里那条经典的「理性投票」公式,参与率随持股、随胜选收益上升,随投票成本下降;而且一旦投票,他们会惩罚业绩差的管理层。换句话说,散户在用手里那点选票,安静地监督着公司。

1 一个被默认「不投票」的群体

公司治理研究有一条几乎是公理的出发点:股东的集体行动困境(collective-action problem)。逻辑很简单——一家公司由成千上万个分散的小股东持有,每个人只占万分之一、十万分之一的股份,谁也没有动力去花时间读年报、研究议案、再跑去投一张几乎不可能改变结局的票。于是研究者把目光投向那些「被雇来替别人操心的人」:先是管理层和董事会,再到近几十年崛起的机构投资者。机构怎么投票,已经被研究了个底朝天;可真正自己掏钱、为自己账户持股的散户(retail shareholder),他们到底投不投票、怎么投票,几乎是一片空白。

为什么空白?一部分是数据问题——散户的投票记录极难拿到;另一部分则是先验偏见:大家默认散户根本不参与。Maug (1999)、Edelman et al. (2019) 这些模型里,干脆假设小股东「随机投票」;而坊间的印象(Stewart, 2012;Chasan, 2013)是,散户就算投,也一律跟着管理层投。问题在于——从来没有人真正用数据检验过这些假设

这篇论文做的,正是这件被搁置了很久的事。三位作者从 Broadridge(替绝大多数美国上市公司处理代理投票「管道」的那家公司)拿到一份 2015–2017 三年、几乎覆盖全部常规与特别股东大会的散户持股与投票数据,第一次把散户的「参投」和「投票选择」两个决策,摊开在显微镜下。

而他们手里有一件别人没有的武器:散户是自愿投票的。机构因为受托责任,实际上被强制投票(投了才算尽职),所以你从机构数据里看不到「要不要参与」这个决策——它恒等于「参与」。散户不一样,参与与否完全是自选择的。这让散户成了检验「理性投票」理论的一块绝佳试验田。

Tip

全文真正的「一个核心」其实就一句话:把政治学里研究选民投票的那套框架,原封不动地搬到股东大会,看它对不对。 后面所有的结果,都是在围绕这一句话反复验证。

2 一个借自政治学的框架

要理解这篇论文,得先回到政治学里那个被称为「投票悖论(paradox of voting)」的老问题。Riker 与 Ordeshook (1968) 给出过一个刻画选民参与决策的效用函数,作者几乎一字不改地把它搬了过来:

$$ U = \cssId{a1}{P} \times \cssId{a2}{B} - \cssId{a3}{C} + \cssId{a4}{D} $$

一个理性的人,当且仅当 \(U > 0\) 时才会去投票。

这个公式的魔鬼之处在于 \(P\)。在一场有成千上万张选票的选举里,你这一票恰好是决定胜负的那一票的概率 \(P\) 小到可以忽略。于是 Downs (1957) 指出:哪怕投票成本 \(C\) 极小,只要 \(D=0\),那么为了让人愿意投票,胜选收益 \(B\) 就得高到不切实际的程度——可现实里偏偏一大堆人去投了票。这就是「悖论」。

现在把它翻译到股东大会。设这个账户持有公司份额为 \(\alpha\)。那么:

$$ P = P(\alpha), \qquad \frac{\partial P}{\partial \alpha} > 0 $$

持股越多,你越可能是那张关键票。而胜选收益 \(B\) 可以拆成两块——财务收益与社会收益:

$$ B = \underbrace{\alpha \times b_f}_{\text{financial}} \;+\; \underbrace{(\text{social benefit if weighted})}_{\text{non-financial}} $$

其中 \(b_f\) 是「赢下议案」给整个公司带来的美元价值,乘上你的份额 \(\alpha\),就是落到你头上的那部分。

这个拆解一下子打开了三扇可检验的门:

Warning

注意作者自己也承认(脚注里写得很老实):Eq. (1) 对「参与率随 \(\alpha\) 的形状」以及「\(\alpha\) 与 \(b_f\) 的交互」没有清晰的理论预测,因为这取决于 \(P\) 如何随 \(\alpha\) 变化、以及美元收益如何转化为效用。所以这是一个框架,不是一个能算出点估计的结构模型——他们做的是「检验这个框架的基本结构对不对」,而不是「估计某个参数」。这一点对后面评判识别很重要。

3 识别策略:拿什么去「代理」P、B、C

既然 \(P\)、\(B\)、\(C\) 都不可直接观测,全文的功夫就花在找代理变量上:

第三招值得多说一句。它的妙处在于:县级政治投票率与你某一只股票的财务收益没有任何机制上的联系,所以它能把「公民责任感/表达型动机」这部分干净地剥出来。

4 数据

数据来自 Broadridge Financial Solutions(在保密协议下提供),覆盖 2015–2017 三年里几乎所有的常规与特别股东大会。观测单位细到账户 × 公司 × 会议

几个值得记住的制度背景数字:美国大约 75%–80% 的上市公司股份是以「受益所有(beneficial / 街名持有)」形式、通过券商托管账户持有的(Racanelli, 2018);散户正是藏在这一层里。

先看一组描述性事实,它本身就很有冲击力:散户合计持股并不小,平均占公司流通股的 26%;但这个比例随公司规模单调下降——从最小规模五分位的 38% 一路掉到最大规模五分位的 16%。与此同时,散户账户数量却随公司规模急剧上升:最大五分位的公司平均被超过 25 万个散户账户持有。也就是说,大公司里散户「人多但每人份额小」,小公司里散户「人少但每人份额大」——这恰好为后面识别 \(\alpha\) 的作用提供了横截面变异。

Figure 1: Ownership characteristics by account value and firm size

Figure 1: Ownership characteristics by account value and firm size

5 主要结果:散户在「按公式办事」

第一步,参投决策完全符合 Eq. (1)。 参与率随持股份额 \(\alpha\) 上升、随胜选收益代理(公司表现差、特别大会)上升,且这种上升在持股份额大时更明显——也就是 \(\alpha\) 与 \(b_f\) 的交互为正。反过来,当散户被限制使用其偏好的投票方式(\(C\) 上升)时,参与率显著下降。三个组成部分各就各位。下图把这条核心关系画得很直白:参与率随持股份额单调抬升。

Figure 2: Relation between voter participation and ownership

Figure 2: Relation between voter participation and ownership

接着,一个自然的问题是:那 \(D\) 呢?作者发现,即便是持股极小、关键票概率几乎为零的账户,参与率也并非零。更关键的是,账户所在县的政治投票率越高,这个账户的股东大会参与率也越高——而这是财务收益无论如何解释不了的。这就为「消费型投票动机」提供了直接证据:散户去投票,部分是出于一种「想表达、想参与」的非财务动机。

而成本这一侧,作者用默认账户做了一个干净的对照:能用偏好方式投票的账户,参与率明显更高。把投票方式、送达方式与默认/非默认账户的参与率放在一起,成本对参与的压制一目了然。

Figure 4: Account voting method, delivery-method selection, and turnout by Default and non-Default accounts

Figure 4: Account voting method, delivery-method selection, and turnout by Default and non-Default accounts

然后,真正关键的一步在于「条件投票选择」。 参与只是故事的一半;散户投了票,又投给了谁?作者的发现颠覆了「散户一律挺管理层」的刻板印象:

一旦参投,散户会惩罚业绩差的公司的管理层。 在低估值、低盈利、股价表现差的公司里,散户更倾向于投反对票。

与此同时还有一个看似矛盾、实则自洽的结果:散户对自己持股份额更大的那些公司的管理层,反而更支持。作者的解释是「自选择」——人们会主动选择那些自己认可其管理团队的公司去重仓。这一点和散户「按偏好挑栖息地」的行为一脉相承(关于散户如何系统性地选择自己的投资habitat,可参见《散户的栖息地:他们不是更笨,只是去了别人不愿去的地方》)。

于是反转出现在「退出(exit)」上。 Hirschman (1970) 的经典框架说股东有两种武器:用脚投票(exit)用嘴说话(voice)。作者发现散户两样都用,而且有先后:他们倾向于先投反对票、再卖出离场,尤其是在董事选举里。把董事议案与其他议案对比,董事提案预测「随后退出」的能力强得惊人——相对股东提案、薪酬投票(say-on-pay)、其他管理层提案,差异的 F 统计量分别高达 25.116.931.0,全部高度显著。这与 Li et al. (2021) 关于共同基金在股东大会后调仓的发现遥相呼应:投票与交易,本就是相互交织的两个决策。

几个进一步的对照,让画面更完整:

把这些串起来,论文落到一个朴素却有力的结论上:散户不是治理里的「死票」。 他们在最需要监督的时候(公司表现差、利害重大的特别大会)最可能现身投票,他们的票被公司的真实处境所塑造,他们会先用嘴、再用脚。这对那场「该不该削弱机构中介投票权、把权力还给散户」的争论(Lund, 2018;Griffith, 2020;Hart & Zingales, 2017)提供了第一手的经验参照:如果真把权力还给散户,投票会变成什么样——这篇论文给了一个具体的样本。

Note

顺便一提,散户「在管理层表现差时才出手监督」的逻辑,本质上是 Jensen 那套「监督管理层、约束代理成本」的微观版本。关于监督与代理成本的源头,可参见《现金为什么一定要「还」出去?——四十年后,重读 Jensen 的自由现金流》

6 文献脉络

这条研究的根,扎在政治学而非金融学。Downs (1957) 把投票放进理性选择的框架,抛出了「投票悖论」;Riker & Ordeshook (1968) 给出 \(U = P \times B - C + D\) 这个被沿用至今的「投票的算计」。这套东西在政治学里被反复检验了半个多世纪(Geys, 2006;Blais, 2006)。

文献脉络时间线
文献脉络时间线(按发表年份排布;红色为本文)

金融学这一侧,主线长期是机构投票。Gilson & Kraakman (1991)、Black (1992) 把机构监督当作集体行动困境的解药;2003 年共同基金强制披露投票后,机构投票研究井喷(Davis & Kim, 2007;Matvos & Ostrovsky, 2008, 2010;Iliev & Lowry, 2015;Malenko & Shen, 2016 用断点回归识别代理顾问的因果影响)。理论上,Maug (1999) 研究代理投票的有效性,Bar-Isaac & Shapiro (2020) 研究大股东投票,Zachariadis et al. (2020) 把政治学的参与模型搬进股东大会。

散户投票几乎是空白的一角:Van der Elst (2011) 在欧洲、Schmidt (2017) 在单家德国公司、Kastiel & Nili (2016) 在美国做了零星描述,但都受限于数据。这篇 Brav, Cain & Zytnick (2022) 的位置,正是把政治学那条成熟的理性投票脉络,第一次用一份近乎全样本的美国散户数据,系统地嫁接到公司治理上——既补上了散户这块拼图,也给「机构 vs 散户」的对照提供了基准。

7 评论与延伸(Q&A + 研究方向)

(a) 几个可能的疑问

Q:把政治选举的框架搬到股东大会,会不会本身就是一种过度类比?

作者其实很清醒。他们没有声称 Eq. (1) 是「真模型」,只是检验它的基本结构对不对——\(P\)、\(B\)、\(C\) 的代理变量是否各自朝预测的方向移动。脚注里他们明说该框架对「参与率随 \(\alpha\) 的形状」和「\(\alpha \times b_f\) 交互」没有清晰预测。所以这是一个可证伪的描述性框架,而非结构估计。当作「散户行为是否符合理性投票的定性预测」来读,类比是站得住的。

Q:\(D\)(消费型动机)的证据,靠县级政治投票率,可信吗?会不会只是「住在某种社区的人恰好也买某类股票」?

这是最值得担心的地方。县级政治投票率与个人特征(教育、收入、年龄)高度相关,而这些又可能通过财务渠道影响投票。作者的辩护是:这种相关「无法被财务收益的变异轻易解释」。但严格说,这是相关证据而非因果证据——一个更干净的设计需要在控制住账户财富、持仓后,仍能分离出「公民责任」这一维度。我会把它读作「\(D\) 很可能存在」,而不是「\(D\) 被证实」。

Q:散户「惩罚差业绩管理层」,会不会只是机械地跟着 ISS 走?

不太像。论文恰恰发现散户对 ISS 的敏感度远低于机构,而且大小散户的敏感度相近。如果散户只是 ISS 的传声筒,就不会观察到这种与机构系统性的差异。更合理的解读是:散户和 ISS 都观察到了「公司表现差」这个公共信息,并各自独立地纳入了投票。

Q:数据来自 Broadridge,且两位作者曾受雇于 Broadridge 做顾问——利益冲突会不会污染结论?

披露写得很透明:Cain 和 Zytnick 在 2018–2019 年做过有偿顾问并受保密义务约束,Brav 则与 Broadridge 无任何关系且未收任何报酬;Broadridge 只审了初稿以确保不泄露客户机密,对内容无置喙权。利益冲突更多是数据可得性的代价,而非分析方向被操纵的证据。读者该警惕的不是结论方向,而是样本是否代表全体散户——Broadridge 覆盖的是受益持有那一层,登记持有(registered)的那部分在样本之外。

Q:散户「先投反对、再退出」,和 Li et al. (2021) 的基金调仓发现是一回事吗?

机制相似、主体不同。Li et al. (2021) 讲的是共同基金:当投票结果与自己投的票相左时,基金会减持。本文把同样的「投票—交易交织」逻辑下沉到散户个人,并且发现这种「用脚投票」在董事选举里最强。两者互为印证,共同支持「投票与退出是相连的两个决策」(也呼应 Levit et al., 2021 的异质偏好模型)。

Q:散户持股「平均 26%」很大,但这是不是被小公司拉高了,对大公司治理意义有限?

确实有结构性差异:散户持股从小公司的 38% 降到大公司的 16%。但大公司里散户是「人多份额小」——超过 25 万个账户。对大公司而言,散户的意义不在单个账户的份额,而在总量与近距离选举里的边际影响:反事实显示,改动散户票翻转结果的频率,与改动三巨头相当。所以即便在大公司,散户也不是可以忽略的尾数。

(b) 几个可能的研究问题与提案

1. 把这套框架搬到公司债持有人的「同意征集」(consent solicitation)上。

【经济故事】债券契约修订、交换要约(exchange offer)同样需要持有人「投票」同意,而散户债券持有人的参与几乎无人研究。\(P \times B - C + D\) 在信用市场可能呈现完全不同的形态——因为债权人收益是非对称的(下行保护重于上行)。 【可行性】中。难点在散户债券持有数据极难获得(不像股票有 Broadridge 这种集中管道);可行的切口是 TRACE 加上交换要约的接受率,做公司层面的参与率回归,但做不到账户级别。

2. 外资散户 vs 本土散户的投票行为差异。

【经济故事】本文样本明确限定在「美国本土散户」。外资散户在信息获取、\(D\)(公民责任感对外国公司是否还成立?)、以及监督动机上都可能系统性不同。如果外资散户的 \(D\) 接近零,那他们的参与应当更纯粹地由 \(P \times B\) 驱动——这是对该框架的一次漂亮的「安慰剂检验」。 【可行性】低到中。需要能区分持有人国籍的持股数据,这在现有公开数据里几乎不可得;或可借某个有强制披露外资持有的市场(如部分欧洲、亚洲市场)做。

3. 投票成本的外生冲击:用券商平台宕机/改版做事件研究。

【经济故事】本文用「默认投票方式」代理 \(C\)。一个更干净的识别是:当某券商的投票平台临时故障或强制改版,\(C\) 对该券商客户外生上升,对其他券商客户不变——一个天然的双重差分。这能把 \(C \to\) 参与率的因果钉死。 【可行性】中。需要券商级别的投票渠道中断时间表(散户「掉线」类事件在别处已被用过,见《当散户「掉线」:一次宕机,照出两种截然不同的散户》),与 Broadridge 式账户数据匹配;数据壁垒是主要障碍。

4. 散户「先投反对、再退出」对二级市场流动性的影响。

【经济故事】如果一批散户在股东大会后系统性地、同向地卖出(尤其董事选举失利后),这会在会议窗口附近制造可预测的卖压。这把治理事件与流动性供给连了起来——做市商若能预判这种「投票驱动的退出」,价格冲击会如何分布? 【可行性】中到高。股东大会日期、投票结果是公开的,散户交易可用 TAQ 的小单代理或 Broadridge 账户级数据;识别上需控制会议本身的信息冲击,可用「投票结果是否出乎意料」做交互。

参考文献