评级注水,错的真是「谁付钱」吗?——当一张 AAA 同时是信息,也是「监管通行证」
本文读的是 Opp, Opp & Harris (2013, Journal of Financial Economics):把信用评级的「双重身份」——既是给投资者的信息、又是监管institutions的依据——写进一个理性预期模型,证明评级注水未必源于投资者上当或「发行人付费」的阴谋,而是 评级机构在替机构投资者兜售「监管套利」。一旦highly-rated证券享受的监管优势超过某个内生阈值,评级机构会干脆放弃生产任何信息,专心卖 AAA。复杂证券(如 CDO)正是这种「制度性注水」的天然温床。
1 引言:一个「谁付钱」解释不了的横截面
2008–2009 年那场危机里,评级机构几乎是被钉在耻辱柱上的。众议院监督委员会主席 Henry Waxman 的盖棺定论是:「评级机构的故事,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失败的故事。」流行的逻辑也简单得让人信服——既然是发行人(issuer)掏钱买评级,那评级机构当然有动机把评级往高了打,从中捞取「巨大的利益冲突」(Krugman, 2010 语)。一句话:发行人付费 (issuer-pays) 模型本身就是原罪。
可是,如果你愿意把这个故事和数据对一对,就会撞上一个很别扭的事实。
危机前夕,结构化证券里 AAA(Aaa)评级的占比高得离谱——据 Fitch (2007),担保债务凭证 (collateralized debt obligation, CDO) 里约 60% 拿到了 Aaa,而同期普通公司债里只有 1%。可与此同时,公司债 (corporate bond) 的评级标准却一直稳如老狗:Ashcraft, Goldsmith-Pinkham, and Vickery (2010) 记录到,2001–2007 年住房抵押贷款证券 (MBS) 的评级标准在节节滑坡,但公司债的评级始终保守。
问题来了:同一批评级机构、同一套「发行人付费」的收费模式,凭什么对公司债下得了手、却对 CDO 下不了手? 如果注水的根源真是「谁付钱」,那它应该对所有资产一视同仁地烂掉才对。「发行人付费」是个时间不变、资产类别不变的常量,可我们看到的注水却是有时有、有的资产有、有的资产没有的变量。常量解释不了变量。
这正是本文的出发点。作者们想说的是:与其反复追问评级机构在某一场危机里「为什么失败」,不如退一步,去问一个更结构化的问题——到底是什么样的经济条件,会让「把信息生产外包给评级机构」这件事从可行变得不可行?
2 被忽略的那半张脸:评级的「双重身份」
要回答上面的问题,本文引入了一个在「阴谋论」叙事里被系统性忽略的角色:评级的监管用途。
我们习惯把评级想成纯粹的信息——它告诉你这只债违约概率多大。但在现实的金融体系里,评级还有另外半张脸:它被写进了 监管规则 (rating-contingent regulation)。银行的 资本金要求 (capital requirements)、保险公司和货币基金能持有什么资产,全都挂钩评级。一只债从 BBB 升到 AAA,对持有它的银行来说,意味着实打实的资本节约。
关键区分在这里:评级影响价格,可以走 两条独立的通道——一条是它揭示的「这债到底有多险」的信息,另一条是它带来的「监管减负」。Kisgen and Strahan (2010)、Ashcraft 等 (2011) 都提供了大量证据,表明对边际投资者 (marginal investor) 而言,评级的监管含义是 第一位 的关切。
这一步换框架,威力极大。因为它意味着:机构投资者愿意为一张 AAA 多付的钱,里头有一块和「这债是否真的安全」毫无关系——那是「监管通行证」本身的价格。于是评级机构能卖的,就不只是信息,还有监管减负这项服务。本文的核心贡献,就是把「评级机构出售监管优待的能力」显式地写进模型,再看它如何反过来侵蚀评级标准。
还有一个常被忽视的前提:本文坚持 理性预期 (rational expectations)。投资者不傻,他们完全预见到评级机构的策略性动机,不会被「明摆着的利益冲突」骗到。这一点把本文和那些「靠投资者非理性来制造注水」的模型(下文细说)干净利落地区分开了——在本文里,投资者明知评级被注了水,价格里也已经把这份注水折掉了,可注水照样发生。这才是真正反直觉、也真正值得讲透的地方。
(关于评级机构能否「看穿」市场噪声、信息通道究竟如何运作,可参见《当价格在说谎:评级机构凭什么「看穿」市场的噪声》。)
3 模型:把「内生的信息」摆上台面
本文是一篇彻头彻尾的理论论文,所以我们得把模型的骨架一节节拆开。
项目与类型。 经济里有连续测度为 1 的企业,每家由一个没有现金的企业家拥有,手里有个需要投资 1 单位的风险项目:成功则期末净现金流为 \(R>1\),失败则为 0。企业只在违约概率 (default probability) 上有差别。有两种类型 \(n\in\{g,b\}\)(好、坏),违约概率分别是 \(d_g, d_b\)。类型 \(n\) 项目的净现值 (NPV) 为:
$$ V_n = R(1-d_n) - 1 $$
好类型是正 NPV(\(V_g>0\)),坏类型是负 NPV(\(V_b<0\))。至关重要的一条假设:人群里好类型的占比 \(p_g\) 是公共知识,但平均项目的违约概率 \(d = p_g d_g + p_b d_b\) 对应的是负 NPV。
这个假设是整台戏的引擎。它意味着:如果没人能分辨好坏,那么 逆向选择 (adverse selection) 会让公开债市场直接关门——理性投资者算出平均亏,谁也不肯掏钱,连真正的好项目也一起被淹死。信息因此是有社会价值的:只有把好坏区分到足够程度,市场才能重新开张。这恰恰是本文与 Lizzeri (1999) 的分水岭——在 Lizzeri 里信息对社会无所谓,在这里信息能救活一个柠檬市场。
内生的信号。 企业自己知道类型,投资者不知道。但有一家垄断的评级机构,掌握一项信息生产技术,能产生关于类型的、有噪声的二元私有信号 \(s\in\{A,B\}\)。信号的精度不是天上掉的,而是评级机构自己选的——这是全文的题眼:
a1 | 信号出错的概率;它不是外生常数,而由评级机构的投入内生决定,α<1/2 时信号才有信息含量 a2 | 评级机构选择的信息生产水平 i∈[0,1/2],i 越大信号越精确,因而 1−α 越接近 1
信息生产的成本 \(C(i)\) 递增且凸,满足两个边界条件:
$$ C'(0)=0, \qquad \lim_{i\to 1/2} C'(i)=\infty $$
这两条保证了内点解——评级机构不会一点信息都不生产(因为头一点信息几乎免费),也不会把信号做到完美(因为越往后越贵到无穷)。正是「信息生产是内生且有成本的」这一点,后面会撑起整个注水机制:作者反复强调,如果信息免费,评级机构永远会买一个完美信号、注水绝不会发生。
两步发布与「指示性评级」。 与现实一致,评级分两步走:评级机构先免费给企业一个 指示性评级 (indicative rating) \(\tilde r\);企业若决定付费 \(f\),\(\tilde r\) 才变成公开评级 \(r\),否则企业保持「未评级 (unrated, U)」。由于信号 \(s\) 外人无从验证,评级机构可以注水——本文把它形式化为一个概率 \(e\):对一个收到 \(B\) 信号的企业,评级机构仍以概率 \(e\) 给出指示性的 \(A\)。\(e=0\) 即 如实披露 (full disclosure),它在给定信息量下使评级的信息含量最大。
外部选项与监管优势。 好类型还有「别处证明自己」的外部选项 \(U_n\),满足 \(U_b=0 < U_g < V_g\)——它代表竞争压力,防止垄断评级机构把好项目的全部剩余榨干。最后,本文用一个外生变量 \(\theta\) 代表 A 级债券的监管优势,即边际投资者从「持有高评级证券」中获得的监管好处。全文把 \(\theta\) 当作外生参数,专心研究它对评级标准的影响。
4 没有监管时:为什么「如实评级」反而最赚钱
先关掉监管(\(\theta=0\)),看一个干净的基准。
直觉上你会担心:垄断的评级机构、还能注水,岂不是会拼命多发 A?但模型给出的答案恰恰相反——没有监管时,评级机构会主动选择如实披露,注水不会发生。
为什么?关键在那个 trade-off。注水(多发 A)确实能扩大「高评级证券」的数量,短期看能多收几笔费。可是,多发的 A 稀释了评级里的信息含量:当投资者理性地知道你 A 给得太松,A 这块牌子就不值钱了,评级机构能向每家企业收取的费用 \(f\) 随之下降。一边是「多卖几张牌」,一边是「每张牌都掉价」。在没有监管补贴的世界里,这个权衡的天平倒向如实披露——因为如实披露能最大化评级机构从「提供信息」中能榨取的租金。
这正是本文要传递的第一个、也是最容易被忽略的结论:单凭「发行人付费」,并不必然导致评级注水。 把发行人付费等同于注水,是把一个充分条件都算不上的东西当成了原罪。所以,要解释注水,我们必须往模型里加点别的东西——那个东西就是监管。
5 引入监管:音量一定调大,信息未必变清
现在把 \(\theta>0\) 拧开。监管优势让高评级证券对机构投资者更值钱,于是企业有了更强的「想要一个 A」的需求,评级机构则有了「多发 A」的动机。
这里本文给出一对很微妙的结论,值得分开讲。
结论一(明确的):高评级证券的数量必定上升。 只要引入偏向高评级证券的监管,相对于无监管的均衡,评级机构总会把更多企业评为高级别。监管优势是个实打实的、所有人都想要的补贴,这一步没有悬念。
结论二(含糊的):信息生产可能升、也可能降,取决于类型分布。 这才是反直觉的地方。
- 当类型分布偏向好类型(\(p_g\) 高)时,监管优势上升反而会促使评级机构生产更多信息。逻辑是:好公司本来就多,把信号做得更精确,就能把更多真正的好公司识别出来、贴上 A——精度越高、合格地拿到 A 的证券越多,评级机构越赚。于是「想多卖 A」和「想把信息做准」在这里是同向的。
- 当坏类型更多时,结论反转:此时多发 A 只能靠注水,精度反而拖后腿。
换句话说,监管不是单调地腐蚀信息。在「好年景」里,它甚至能让评级变得更 informative。这一条直接对应了 Griffin and Tang (2012) 记录的、2007 年年中评级标准的突变——经济转向时,分布的天平一翻,评级机构的最优策略就可能整体平移。
(监管「复杂度」本身如何被量化、如何反过来塑造行为,可参见《把监管写成一段代码:当「复杂」第一次有了可以测量的刻度》。)
6 真正关键的一步:当监管优势越过那道阈值
到这里,故事都还在「评级机构虽然多发 A,但仍在认真生产信息」的范围内。真正的反转,发生在监管优势 \(\theta\) 足够大的时候。
本文证明:存在一个内生决定的阈值。当边际投资者从高评级证券里得到的监管好处 \(\theta\) 超过这个阈值时,会发生一件极端的事——委托信息生产 (delegated information acquisition) 彻底崩溃。评级机构发现,与其花成本去生产信息、再如实披露,不如干脆什么信息都不生产,纯粹靠注水来替企业完成 监管套利 (regulatory arbitrage)。
这个阈值的经济含义极其漂亮,值得逐字读懂:
它就是那个让「纯粹的监管套利」给评级机构带来的利润,恰好等于「最优地付出成本生产信息、再如实披露信号」所能带来的利润的那个 \(\theta\) 水平。
也就是说,评级机构在两条路之间做比较: 1. 认真路线:花 \(C(i)\) 生产信息,卖「准确的信息」,赚信息租金; 2. 躺平路线:不生产任何信息,把所有人都评成 A,卖「监管通行证」,赚套利租金。
当 \(\theta\) 越过阈值,路线 2 的利润反超路线 1,评级机构理性地选择躺平。注意:这里没有投资者被骗、没有评级 shopping、没有任何非理性。投资者完全知道 A 已经不含信息,他们只是为「监管减负」这块价值付费而已。注水,是一个理性均衡的结果。
那么,哪些资产最容易掉进这个陷阱?答案藏在阈值对评估成本的依赖里。复杂证券(如 CDO、结构化产品)的信息成本远高于公司债——公司债是评级机构几十年的「家常便饭」,生产信息又便宜又熟。评估成本越高,路线 1 越不划算,阈值越低,越容易被监管诱导出注水。这一下子就把开篇那个「60% vs 1%」的横截面之谜解开了:
复杂、难评的证券(CDO)注水,传统、易评的证券(公司债)准确——这不是评级机构「对某些资产更黑心」,而是评估成本的高低决定了它们离那道崩溃阈值有多近。同一家评级机构、同一套激励,在不同资产上走向了相反的结局。
模型还顺手给出几条新的、可检验的预测: - 注水更可能在繁荣期发生:好公司占比 \(p_g\) 高、或项目价值高时,注水门槛更易被跨过; - 竞争越弱、注水越烈:好企业的外部选项 \(U_g\) 越弱(评级机构议价权越强),越容易注水; - Dodd-Frank 的含义:该法案要求取消评级挂钩的监管,在本文框架里就等于把 \(\theta\) 强行压回 0——于是评级机构失去了卖「监管通行证」的生意,被推回第 4 节那个「如实披露最赚钱」的基准。这是本文相对于纯「行为偏差」模型最独到的政策含义:治本之策不在评级机构的收费模式,而在监管对评级的依赖本身。
He, Qian, and Strahan (2012) 与 Kronlund (2011) 的证据也和本文的理性预期假设吻合:投资者会为「注水风险更大」的债券要求更高的收益率。Kronlund 发现,若某评级机构去年比同行平均高评一个 notch,今年它评的新债在控制评级后仍要多付约 12 个基点的收益率——投资者显然把预期的偏差「折」进了价格里。
7 文献脉络
把这篇论文放回它所在的那条河流,会看得更清楚。
最早的源头,是关于认证中介 (certification intermediary) 的市场结构之争。Ramakrishnan and Thakor (1984)、Diamond (1984)、Strausz (2005) 这一脉认为认证者本质上是自然垄断;而 Lizzeri (1999) 给出了相反的结论。本文的母体正是 Lizzeri:它研究一个能零成本观察卖方类型的认证者的最优披露策略,结论是「啥也不披露」。本文的第一处关键突破,是把信息内生化——评级机构不仅选披露什么,还要先花成本去获取信息;第二处突破,是引入会影响买方估值的监管,研究它对信息获取的反馈。
与本文并肩的,是同期几篇解释注水的理论。Bolton, Freixas, and Shapiro (2012) 的注水来自足够高比例的天真投资者;Skreta and Veldkamp (2009) 的注水来自投资者没能理性地为 评级 shopping (ratings shopping) 导致的上偏纠偏;Sangiorgi and Spatt (2012) 则让投资者理性地把 shopping 纳入考量。本文与它们的根本分野在于:前两者要靠投资者被骗,本文不需要。本文的注水,源于评级机构「能破坏监管系统」这条全新的渠道,既不要 shopping、也不要非理性。给定 2008 危机里卷入的是何等老练的机构(Stanton and Wallace, 2010 即认为 CMBS 投资者的成熟度使「天真」难以立足),一个纯靠行为扭曲的解释,可能太简单了。
此外,Manso (2011)、Boot, Milbourn, and Schmeits (2006) 走的是「多重均衡/协调」的路;Becker and Milbourn (2011) 则从实证上检验竞争如何影响评级质量。本文在这片地图上的坐标很清晰:它是第一个把「评级的监管用途」当作注水第一推动力、并在完全理性预期下推导出来的模型。
评论与延伸(Q&A + 研究方向)
(a) 几个可能的疑问
Q:既然投资者理性、知道 A 已经不含信息,那他们为什么还买这些「注水」的 AAA?
因为他们买的根本不是信息,而是「监管减负」。一只 A 级债哪怕信息含量为零,对受监管的银行、保险、货基来说仍意味着更低的资本占用、更宽的持有许可。投资者为 \(\theta\) 付费、而非为「安全」付费——价格里这两块是分开的,且都没被骗。
Q:本文和 Skreta–Veldkamp、Bolton–Freixas–Shapiro 那类「注水模型」到底差在哪?
差在「谁被骗」。那两篇都需要投资者在均衡里被发行人或评级机构骗到(天真投资者、或没纠正 shopping 偏差)。本文不需要任何人被骗:注水是评级机构在理性投资者面前、为兜售监管套利而做出的最优选择。机制是监管渠道,不是行为偏差。
Q:为什么是「监管」而不是「发行人付费」才是元凶?这两者怎么区分?
因为「发行人付费」是个常量,解释不了「公司债准确、CDO 注水」这种横截面与时序变化。本文证明:关掉监管(\(\theta=0\))后,即便保留发行人付费,如实披露反而最赚钱、注水消失。能开关注水的变量是 \(\theta\)(及评估成本),不是收费模式。
Q:「复杂证券更容易注水」是模型硬塞进去的假设,还是推出来的结论?
是推出来的。复杂 = 评估成本高 → 认真生产信息那条路线的利润更低 → 触发注水的阈值更低 → 更靠近崩溃。复杂度不是直接假设了注水,而是通过成本影响了那道内生阈值的位置。
Q:「监管优势越过阈值就完全不生产信息」是不是太极端、不像现实?
这是模型为讲清机制而做的锐化。现实里评级机构不会字面意义上「零信息」,但比较静态的方向是稳健的:监管补贴越大、评估越贵,信息生产越被挤出、注水越严重。论文在附录与在线附录里讨论了多类型、重复博弈承诺等更一般的设定,定性结论不变。
Q:Dodd-Frank 取消评级挂钩监管,按本文就该药到病除?现实里好像没那么干净。
模型里确实如此——把 \(\theta\) 压回 0,注水的生意就没了。但本文是「正面分析」,把现行监管当外生给定,不讨论最优监管设计;作者也坦言,用市场价格(如 CDS)替代评级来做监管会有 Bond, Goldstein, and Prescott (2010) 指出的「价格反映监管自身」的反身性问题。所以现实里取消依赖说易行难——这正是本文留给规范分析的接口。
(b) 几个可能的研究问题与提案
1. 把「监管优势 \(\theta\)」拿去做实证识别。 【经济故事】本文的核心比较静态是「\(\theta\) 越过阈值 → 信息生产崩溃」。Stanton and Wallace (2010) 提到的、危机前针对 Aaa 商业 MBS 的风险资本权重下调,几乎就是一次 \(\theta\) 的外生跳升。 【可行性】中。可用 Basel/SEC 资本权重的分段调整做 双重差分 (DiD),比较受影响与不受影响资产类别的评级标准(如 Aaa 占比、评级-违约背离)。难点是评估成本的代理变量与平行趋势论证。
2. 把框架搬到公司债的外资持有人。 【经济故事】不同国别监管对同一评级的「优待」并不一致——巴塞尔本地化执行、本国持有偏好都会制造 \(\theta\) 的跨境异质性。外资比例高的债券,是否面临系统性不同的评级标准? 【可行性】中。需要债券层面的持有人国别数据(如 TIC、Morningstar 持仓)叠加多机构评级。识别可用各国资本新规的时点差异。与《外资真是「蝗虫」吗?》的跨国视角天然互补。
3. 评估成本的「机器代理」。 【经济故事】本文阈值依赖评估成本,但评估成本从来没被直接量过。能否用证券条款的复杂度(分层数、底层资产异质性、合约文本长度)构造一个可比的「评估成本指数」,再去检验「成本越高、注水越烈」? 【可行性】高。底层数据(条款书、募集说明书)可得,NLP 抽取文本复杂度已成熟。难点是把「文本复杂」干净地映射到「信息成本」。
4. Dodd-Frank 取消评级依赖的事件研究。 【经济故事】本文预言 \(\theta\to 0\) 会把评级推回如实披露。Dodd-Frank 分阶段移除监管对评级的引用,提供了一连串时点。 【可行性】中。可在受影响资产上做事件研究,看 Aaa 占比与评级-市场价差是否收敛。挑战是同期危机后多项改革叠加,难以把 \(\theta\) 的效应单独剥离。
5. 竞争 × 监管的交互。 【经济故事】本文里好企业的外部选项 \(U_g\) 越弱、注水越烈,而 Becker and Milbourn (2011) 发现竞争加剧会降低评级质量。两条线能否在一个框架里统一——竞争究竟是放大还是抑制了监管诱导的注水? 【可行性】中。理论上是 \(U_g\) 与 \(\theta\) 的联合比较静态;实证上可用 Fitch 进入某细分市场作为竞争冲击,与监管权重变化交乘。
我的判断
本文最漂亮的地方,是它换了一个问题。当所有人都在追问「评级机构为什么道德败坏」时,它把镜头拉到了制度层面:评级之所以会烂,不是因为评级机构特别坏,而是因为我们让一张本该传递信息的纸,同时背上了「监管通行证」的功能。一旦这张通行证足够值钱,理性的评级机构就会把信息这门生意整个抛掉。这个「内生阈值 + 评估成本」的组合,干净利落地同时解释了横截面(CDO vs 公司债)、时序(危机前后)和政策(Dodd-Frank)三件事,是难得的「一招吃三家」的理论。
对识别(这里是对模型机制)的担忧,我有两点。其一,「越过阈值就完全停止生产信息」这个角点解过于锐利,现实中的评级是连续地、而非断崖式地变脏;模型把它简化成开关,方便讲机制,但也让定量预测难以直接对账。其二,\(\theta\) 被当作纯外生,可监管对评级的依赖本身往往是评级历史表现的内生产物——监管者正是因为评级「过去很准」才去依赖它。把 \(\theta\) 内生化(监管者也在学习),可能会得到更丰富、也更难注水的动态。
后续我最想看到的,是有人真的把 \(\theta\) 落到数据上——用一次次资本权重调整作为 \(\theta\) 的外生跳变,把这篇纯理论的比较静态做成可检验的因果。如果「监管优势跳升 → 该类资产评级标准崩溃」能在数据里被干净地识别出来,那这篇 2013 年的模型,就不只是把危机讲圆了,而是真正给监管者递上了一把可以提前预警的尺子。
参考文献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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Boot, A.W.A., Milbourn, T.T., Schmeits, A. (2006). Credit ratings as coordination mechanisms. Review of Financial Studies 19(1), 81–118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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