死扛亏损的人,为什么没亏钱?——交易池里的「处置效应」迷案
本文读的是 Locke & Mann (2005, Journal of Financial Economics):芝加哥商品交易所的全职期货交易员确实「死扛亏损、快跑盈利」,看上去就是教科书里的处置效应;可作者翻遍数据,找不到这种行为带来的任何成本。真正能预测谁明天会赚钱的,是「出手快不快」——而且对盈利单和亏损单一样灵。换句话说,纪律值钱,但值钱的那一部分,恰恰不是「不肯认赔」。
1 一个被反复念叨的词:纪律
先讲个场景。你去翻任何一本华尔街的交易回忆录,几乎都会撞见同一个词——纪律 (discipline)。芝加哥期货交易所的老会员 Everett Klipp 在他的回忆录里写下一句近乎偏执的话:「要做一个成功的交易员,我必须热爱亏钱、痛恨赚钱。第一笔止损是最好的止损。交易是一种纪律。」摩根士丹利的 CEO John Mack 在一份 1991 年的证词里说得更直白:「我判断一个交易员的关键标准,是他能不能止损。止不了损,就别干这行。」贝尔斯登的「Ace」Greenburg 则把它翻译成做生意的土话:「手上有烂货,赶紧标价,赶紧卖掉。」
这些话听起来像鸡汤,但它们背后藏着一个学术上极其要紧的问题。
行为金融学这些年讲了一个广为人知的故事:散户是不理性的。Odean (1998a) 在一个美国散户样本里发现,他们卖掉的赢家股票,之后跑赢了他们死攥着不放的输家股票——这就是经典的 处置效应 (disposition effect):过早卖出盈利,过久持有亏损。Grinblatt & Keloharju (2000) 在芬兰的全样本里,控制了交易风格之后,同样发现散户不愿意兑现亏损。(关于「真金白银下,投资者偏好到底长什么样」,可参见《用真金白银投出来的前景理论》。)
可问题来了——散户不理性,这有什么好惊讶的? 真正悬而未决的是另一头:那些靠交易吃饭、要用利润去付交易席位租金和机会成本的职业交易员,他们会不会也犯同样的毛病?如果会,而且这毛病真的让他们亏了钱,那行为金融对资产价格的那套说法就硬气多了——因为推动价格的,本就是这些重仓的专业玩家,不是边角料散户。反过来,如果职业交易员的「纪律」能把行为偏差的成本压到几乎为零,那处置效应顶多是个无伤大雅的小怪癖。
这篇论文,就是去交易池里把这件事查个水落石出。
2 数据:芝加哥交易池里的全职「黄牛」
作者用的是芝加哥商品交易所 (Chicago Mercantile Exchange, CME) 的逐笔交易数据,由美国商品期货交易委员会 (CFTC) 提供。样本是 1995 年的四个最活跃合约:两个货币(德国马克、瑞士法郎)和两个非金融商品(活牛、猪腩)。
样本怎么筛?凡是 1995 年里、在至少 10 个不同交易日、为自己账户做过至少 5 笔交易的交易员,统统纳入,得到 334 名交易员。别小看这个口径——这些人扛起了这些合约里个人账户成交量的 99.5%。被剔除的要么是过客,要么是在帮经纪商擦错单的。
这是一群什么样的人?他们是池子里的 场内交易员 (floor traders),自己给自己做账,靠频繁进出、每笔赚一点点的方式吃饭,几乎从不留隔夜仓。Table 1 里有几个数字很能说明问题:一笔来回交易,四个合约平均下来每张合约只赚一个最小跳动价位 (tick) 上下——德国马克每张 $6.49,瑞士法郎 $8.93,活牛 $5.64,猪腩 $15.53。而瑞士法郎合约一天的平均价格波动幅度有 $1,229,差不多是 $12.50 一个 tick 的 100 倍。也就是说,他们在一条天天大起大落的河里,反复捞着一分一厘的小钱。
这群人有个研究上的好处:他们当天清仓。Kuserk & Locke (1993) 和 Manaster & Mann (1996) 都证实过场内交易员极少留隔夜仓。这意味着「盈利还是亏损」可以在分钟级别上干净地定义出来,不必担心被长期持仓的复杂性污染。
作者把 1995 年劈成两半:用上半年观察行为、检验处置效应;把下半年留作样本外 (out-of-sample),专门检验「纪律」能不能预测后来的成败。
3 怎么给「一笔交易」记账
要研究处置效应,第一步是个看似枯燥、实则要命的问题:什么叫「一笔交易」?它赚了还是亏了?持有了多久?
散户买一只股票、过两个月卖掉,干净利落。可场内交易员的成交序列乱成一团:一分钟里买三张、卖两张,下一分钟又反手。作者于是用 平均成本 (average cost) 法来记账——这一点沿用了 Silber (1984) 的做法,避免了「指定某张买单对某张卖单」或 LIFO/FIFO 那种主观配对。持有时间也用类似办法滚动计算:每过一分钟加一分钟,加仓时按新合约摊薄、减仓时剩余部分继续计时。
真正巧妙的,是作者构造了一个叫 潜在退出分钟数 (potential exit minutes) 的东西。具体做法是:对每一笔交易,每分钟都用当时的平均池价 (pit price) 做一次 盯市 (mark-to-market)。
举个论文里的原话例子:一笔仓位持有了 20 分钟,最后是盈利平掉的。在这 20 分钟里,如果有 12 分钟它的盯市是浮盈、8 分钟是浮亏,那么对这笔交易,作者记下 12 个潜在退出分钟——也就是这笔最终盈利的交易,先前有 12 次机会可以「落袋为安」却没落。亏损单同理:它的潜在退出分钟数,就是先前可以止损却没止的次数。
这一步为什么关键?因为它把「死扛」这个含糊的词,变成了可以数出来的次数。一个被处置效应俘虏的人,会在大量浮亏的分钟里坐着不动;一个有纪律的人不会。作者还顺手算了这些分钟里的平均持仓规模和盯市深度——这就引出了后面两把丈量「纪律」的尺子。
顺带一提,池子里约 20% 的交易是「同分钟内对敲掉」的(德国马克高达 25%,猪腩最低 18%,见 Table 2)。这类 分钟内交易 (intraminute trades) 无法排序,作者把它们的持有时间记为零、单独处理,免得污染持仓时间的计算。
4 第一幕:他们确实在「死扛亏损」
好,账记清楚了。先看最朴素的那个问题:把全体交易员放在一起,他们持有亏损单的时间,是不是比盈利单更长?
答案是确实如此,而且在统计上显著——交易员持有亏损头寸的时间,始终显著长于盈利头寸。这跟 Odean (1998a) 在散户身上看到的图景,初看一模一样。处置效应,似乎在职业交易员身上也活得好好的。
如果故事到此为止,那行为金融学就赢了。可作者紧接着追问了一个 Odean 没法在散户数据里追的问题:
这种死扛,让他们亏钱了吗?
于是反转出现了。作者找不到任何与这种行为相关的成本——这与 Odean (1998a) 直接相左。不仅如此,在上半年内部,「更爱扛亏损」和「交易更成功」之间,连个同期相关都没有。
这就尴尬了。一个看上去是处置效应的行为,却查不出它的代价。难道整套行为金融的叙事,在职业玩家这里失灵了?
5 真正关键的一步:把「纪律」拆成两把尺子,放到样本外去考
作者没有停在「找不到成本」这个略显消极的结论上。他们换了个更狠的问法:抛开同期相关,上半年的行为能不能预测下半年的成败?
为此,他们参照 Silber (1984) 对期货交易成功要素的刻画,定义了两把丈量纪律的尺子:
- 第一把:交易速度 (trading speed)——多快把仓位对掉。作者的理由很微观结构:在期货池这种高频环境里,交易员的信息优势来自订单流(Ito et al. (1998) 称之为 半基本面信息 (semi-fundamental information)),这种优势转瞬即逝。如果一个交易员真的有纪律、用「时间」而不是「价格」作为预设的退出约束,那他一旦信息优势耗尽就该迅速离场。
- 第二把:暴露 (exposure)——长时间持有的仓位上、每张合约的浮亏有多大。有纪律的人,不会眼睁睁坐在一笔越扛越大的浮亏上,盼着它哪天翻身。
然后把这两把尺子在样本外的下半年去对成败。结果是:
两个纪律指标都与后续的成功正相关。出手越快的交易员,将来越成功;越爱扛大额浮亏的交易员,将来越不容易成功。
到这里,行为派似乎又扳回一城——「扛大亏损的人后来失败」,这不正是处置效应有代价的铁证吗?
但真正关键的一步在于下面这句。 作者做了一个分解(他们特意致谢匿名审稿人提出这个建议):把「出手快」拆成「平盈利单的速度」和「平亏损单的速度」分别看。如果死扛亏损是病根,那应该是「平亏损单慢」在预测失败。可数据说:
平掉盈利单的速度,在预测成败上和平掉亏损单的速度一样灵。
这一刀下去,处置效应的解释就站不住了。因为处置效应是个不对称的故事——病在「不肯认赔」,不在「急着兑现盈利」。可如果盈利单平得慢同样预示失败,那被惩罚的根本不是「死扛亏损」这个偏差,而是笼统的「慢」。于是作者下了一个很克制、也很诚实的判断:
缺乏基于时间的纪律是有代价的(体现为未来成功概率更低),但这个代价并不来自处置效应。
那「慢」到底惩罚的是什么?作者给了一个更合身的候选:过度自信 (overconfidence)。把一笔交易想成基于某个贝叶斯先验开仓、之后不断有新信息进来。一个过度自信的人,会给先验压太多权重、对负面新信息充耳不闻太久——他自然又慢、又爱扛亏损。如果纪律指标其实在度量过度自信,那「不自律者后来更失败」就和 Odean (1998b)、Daniel et al. (2001) 那套「过度自信者过度冒险、跑输理性人」的逻辑严丝合缝了。(关于赚过钱的人为何更爱交易这条「过度自信」暗线,可参见《赚过钱的人,更爱交易》。)
6 收尾的一击:换一把「基准」的尺子
还有最后一个让人不安的地方。既然「扛亏损长于盈利」查不出成本,作者就回头审视了一个最底层的假设:我们凭什么用「零」来界定盈亏?
零基准 (zero benchmark) 当然直观——浮盈为正、浮亏为负。但对一个职业交易员来说,更合理的或许是净盈利基准:他每天来池子里站着,要付席位租金、要付机会成本,所以他心里盯着的「盈亏线」未必是零,而是一个预期利润。这就有点像用市场模型去定义超额收益,而不是拿原始收益硬比。
于是作者换上以预期利润为锚的基准,重新数了一遍。结果是:几乎找不到证据表明交易员持有「净亏损」的时间更长。 也就是说,那个看似铁板钉钉的处置效应,一换基准就大半蒸发了。
把这一击和第 5 节连起来读,整篇论文的核心就立住了:职业交易员「死扛亏损」的表象,很可能是理性的、与基准选择高度相关的产物,而不是一种有代价的偏差。 真正值钱的纪律是「快」,可它对盈亏两端一视同仁,所以并非处置效应那个不对称的故事。
这并不等于说「职业交易员永远理性、行为金融全错」。作者自己很小心地指出,他们的结论是逐笔 (trade-by-trade) 层面的、时间尺度以分钟计。一旦盈亏在「累计」意义上被心理账户加总起来,逐笔层面看不见的成本,可能会重新浮现——这正是 Coval & Shumway (2005) 那条路给本文留下的活口。
7 文献脉络
把这条线捋一捋,会看到行为金融如何一路从理论走到交易池:
最上游是 Kahneman & Tversky (1979) 的 前景理论 (prospect theory)——人在盈亏面前的效用是不对称的、围绕参照点折弯。Shefrin & Statman (1985) 把它落到金融里,正式命名了「过早卖赢家、过久扛输家」的处置效应,并指出其代价(比如多缴税)。这之后是大样本实证的时代:Odean (1998a) 在美国散户里把它量了出来,Grinblatt & Keloharju (2000) 在芬兰全样本里在控制交易风格后复现了它。
可这些证据都长在散户身上。职业一端,Silber (1984) 早就刻画过期货池里黄牛的成功要素——信息优势极短命,盈利与出手速度高度相关,这恰是本文两把纪律尺子的源头。几乎同期,Coval & Shumway (2005) 在芝加哥期货交易所发现交易员上午亏损后下午会加大冒险、且把亏损单持有得更久,并把它解读为损失厌恶有代价。本文正卡在这个十字路口:用 CME 的逐笔数据,对「职业交易员是否被处置效应所累」给出一个否定的回答,并把分歧定位到方法论的差异上——逐笔 vs. 时间累计、是否按交易聚合。
8 评论与延伸(Q&A + 研究方向)
(a) 几个可能的疑问
Q:本文和 Odean (1998a) 结论相反,是不是哪一方错了?
不必非此即彼。两者最可能的差异在资产与时间尺度:Odean 看的是散户持有数月的股票,本文看的是场内交易员持有几分钟、当天清仓的期货。处置效应的代价或许真实存在于「长持有、有税收和动量后果」的环境里,却在「分钟级、当天平仓」的池子里被理性地消化掉了。
Q:「找不到成本」会不会只是检验功效不够?
这是最该担心的质疑。作者的回应方式是把检验推到样本外并做盈利/亏损分解——如果真有处置效应的代价,应当表现为「平亏损单慢」单独预测失败。结果是盈亏两端的速度同等有效,这种对称性很难用「样本太小没测出来」来搪塞,它在质上就不符合处置效应的不对称特征。
Q:换成预期利润基准就让效应消失,会不会是「调参调到结论满意为止」?
有这个风险,但作者的动机是先验合理的:职业交易员有显性的租金与机会成本,把盈亏线定在一个正的预期利润处,类似资产定价里用市场模型定义超额收益。更稳妥的读法是:处置效应的结论对基准选择高度敏感,而这本身就是一个值得警惕的发现。
Q:场内交易员是不是太特殊,结论推广不到别人?
是的,外部效度有限。他们持仓以分钟计、几乎不留隔夜、靠订单流的短命信息吃饭。结论顶多说「在这种高频、信息极短命的环境里,处置效应没有代价」,不能直接搬到长持仓的基金经理或散户身上。
Q:那「纪律」到底是什么?
在本文里,纪律被操作化为「出手速度」和「不坐大额浮亏」两件事,并被进一步怀疑为过度自信的反面。它不是「会止损」这一条单独的美德,而是一种对新信息及时反应、不给先验过度加权的整体倾向。
Q:为什么逐笔层面没成本,累计层面可能就有?
因为心理账户可能是累计记账的。逐笔看,每笔扛亏损都不亏;但若交易员把一上午的盈亏加总成一个参照点,那么 Coval & Shumway (2005) 式的「上午亏了下午乱冒险」就会在累计层面冒头,而这恰恰是逐笔分析按设计看不见的。
(b) 几个可能的研究问题与提案
1. 把「逐笔 vs. 累计」之争用同一套数据一次性了结。 【经济故事】本文和 Coval-Shumway 的分歧,被作者归因于盈亏的定义方式。能不能在同一份逐笔数据上,同时构造「逐笔基准」和「日内累计基准」,看处置效应的代价是否随基准从逐笔切到累计而由无变有?这将直接定位行为偏差到底栖息在哪个心理账户层级。 【可行性】高。只要拿到一份带交易员 ID 的逐笔期货数据即可,识别靠的是同一交易员、同一天内两种基准下持仓时间与后续盈亏的对照,不需要外生冲击。
2. 把「纪律」搬进公司债的做市与持仓。 【经济故事】公司债是典型的 OTC、低频、信息极不对称市场,做市商常被迫长时间扛住一笔难脱手的库存。这里的「扛亏损」可能既有处置效应的成分,也有「找不到买家」的流动性成分。能不能用本文的「潜在退出分钟/日数」思路,把做市商持仓的「主动死扛」和「被动套牢」拆开? 【可行性】中。TRACE 加上交易商身份(如带匿名做市商标识的监管数据)可行;难点在于公司债成交稀疏,「潜在退出机会」要用可成交报价而非逐分钟池价来近似,识别会更脏。
3. 外资持有人是否更「有纪律」? 【经济故事】Grinblatt & Keloharju (2001) 已发现芬兰本地散户和外国机构的交易风格差异巨大。把本文的纪律度量用到一个能区分本地/外资持有人的市场,看外资是否系统性地「出手更快、更不扛亏损」,能为「谁推动价格、谁只是噪声」提供新证据。 【可行性】中。需要带投资者类型标签的持仓/成交数据(如某些新兴市场的交易所明细),识别可借助指数纳入等改变外资可投资度的事件做准自然实验。
4. 「速度纪律」是不是过度自信的代理?做一次直接对接。 【经济故事】本文把「慢」怀疑成过度自信,但没有独立的过度自信测度。若能把交易速度与某种外生的过度自信代理(如交易员的性别、年龄、过往连胜后的行为变化)对接,就能检验纪律指标究竟在度量「认知约束」还是单纯的「能力」。 【可行性】中。需要交易员层面的人口学或履历信息,往往不易获取;可退一步用「连续盈利后是否变慢/加仓」这类纯交易数据内生构造的代理。
9 我的判断
这篇论文最漂亮的地方,不在它「推翻」了什么,而在它逼自己把一个看似确凿的结论一步步证伪。它先老老实实承认「职业交易员确实扛亏损更久」,再用三记重拳把这个表象拆穿:找不到同期成本、盈亏两端的速度对称地预测成败、换个基准效应就蒸发。这种「与自己最初的发现作对」的诚实,是好实证该有的样子。它的核心贡献,是把行为金融的舞台从散户挪到了重仓的职业玩家,并给出一个有节制的结论——纪律值钱,但值钱的不是处置效应那一面。
我对识别的主要担心有两点。其一,功效与零结果:「找不到成本」终究是个零假设不被拒绝的结论,作者靠样本外检验和盈亏分解把它做得相当扎实,但它在哲学上仍弱于一个被拒绝的零假设。其二,基准的内生性:用「预期利润」当锚让效应消失,这一步既是洞见也是软肋——如果基准本身是从交易员行为里估出来的,就有把要解释的东西偷偷塞进解释项的风险,值得用一个完全外生的盈亏线再验一次。
我接下来最想看到的,是把这套逐笔方法和 Coval-Shumway 的累计方法放进同一份数据里对决(提案 1):处置效应的代价究竟是不存在,还是只是躲进了「累计」这个更高的心理账户层级?在低频、信息更不对称的公司债市场里重做一遍(提案 2),大概会得到一个介于散户与场内黄牛之间的、更耐人寻味的答案。
参考文献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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