纸面上的百万富翁:一只「卖不掉」的股票,到底值多少钱?
本文读的是 Kahl, Liu & Longstaff (2003, Journal of Financial Economics):当一个人把大半身家压在自家公司的股票上、却被规定多年不许卖出时,这只股票对他本人的价值会远低于市场价——在「占财富 50%、锁定 5 年」这个并不极端的设定下,它的主观价值只相当于市场价的 30% 到 80%。也就是说,单单「不能卖」这一条,就能吃掉两到七成的价值。这个数字,足以推翻华尔街「受限股票成本很小」的流行看法。
1 引言:一群「纸面上的百万富翁」
先讲一个在 2000 年前后反复上演的故事。一个人创办或加入了一家公司,公司上市了,他手里的股票按市价一算,账面上是几百万、甚至几千万美元的身家。可就在市场掉头向下、股价一泻千里的那几个月里,他眼睁睁看着财富蒸发,却动弹不得——因为锁定期 (lockup) 还没结束,或者法律不允许他卖。等到能卖的那天,纸面上的百万富翁,已经所剩无几。
《华尔街日报》在 2001 年春天密集报道过这类故事。有意思的是,业界对「受限股票 (restricted stock)」的主流看法却相当轻描淡写:2001 年 4 月 12 日的那篇报道甚至援引业内观点,认为受限股票对持有人的成本「很小」,是一种比期权更高效的薪酬形式。
这就是本文要正面回应的那个张力:实践者认为「不能卖」只是个小麻烦,而理论能不能给出一个严肃的数字? Kahl、Liu 和 Longstaff 三位作者的答案是——这个成本大得惊人。
那么,一只你明明持有、却在好几年里都卖不掉的股票,对你本人究竟值多少钱?这篇论文从头到尾就在把这一个问题钻透。它的答案不是「打个九折」那么温柔,而是动辄两到七成的折损。
2 「卖不掉」为什么这么贵?——三股力量
要理解这个折扣从哪里来,先得想清楚:受限股票的痛点,并不在「股票本身有风险」。一个不受限的投资者,如果不喜欢某只股票的风险,随时可以卖掉、可以分散。痛点在于你被钉在了一个无法分散、无法再平衡的头寸上,而且这个状态要持续好几年。
于是有三股力量在同时挤压持有人的福利:
- 无法分散的集中风险。创业者的财富高度集中在一只股票上,承担了本可以被分散掉的特质风险,却得不到任何额外补偿。
- 对冲的需要。他虽然不能动那只受限股票,但手里还有一部分流动财富,可以在股票市场上建仓,来部分对冲受限头寸的风险。这一点恰恰是本文区别于早期「高管期权」文献的关键——在 Hall and Murphy (2000) 那类模型里,代理人是不被允许在别的市场上对冲自己头寸的。
- 消费的平滑。他知道限制总有一天会解除,于是要提前调整消费和投资,为「解禁日」那个状态切换做准备。
把这三件事放进一个连续时间的动态最优化问题里,就是本文模型的全部任务。
3 模型:把 Merton 框架「掰开一道缝」
本文的骨架是经典的 Merton (1969, 1971) 连续时间消费—组合选择框架,只是被「掰开了一道缝」:多了一类卖不掉的资产。
市场上有三种资产。无风险债券 \(B_t\):
$$ dB = r B\, dt $$
代表股票市场(或一只股指基金)的风险资产 \(M_t\),其超额收益为市场风险溢价 \(m\)、波动率为 \(\sigma\):
$$ dM = (r + m) M\, dt + \sigma M\, dZ_1 $$
以及创业者持有的那只公司股票 \(S_t\),超额预期收益为 \(l\)、波动率为 \(\nu\):
$$ dS = (r + l) S\, dt + \nu S\, dZ_2 $$
其中 \(dZ_1\) 与 \(dZ_2\) 的相关系数为 \(\rho\)(\(-1 < \rho < 1\)),这允许公司股票与大盘高度相关。这里有一处看似不起眼、却极其关键的简化假设:作者让公司股票的风险溢价恰好满足资本资产定价模型 (Capital Asset Pricing Model, CAPM),即
$$ l = \frac{m \rho \nu}{\sigma} $$
为什么要这么设?因为它有一个干净到近乎残忍的推论:一个不受限制的投资者,对这只公司股票的最优持仓权重恰好是零(除非它已经包含在股指里)。换句话说,模型把「公司股票本身有没有 alpha」这件事彻底剔除了——这只股票之所以对创业者还有特殊价值或特殊成本,纯粹来自「不能卖」,而不是来自它能多赚钱。这是一个让识别变干净的漂亮设计。
接着,是流动性约束本身。创业者在 0 时刻拿到 \(N\) 股公司股票,在 \(t < \tau\) 之前不能改变持股数量 \(N\)——不能直接卖,也不能用期权、股权互换 (equity swap) 等衍生品间接变现;过了 \(\tau\) 之后则完全自由。注意一个微妙之处:虽然股数 \(N\) 不变,但受限股票占总财富的比重
$$ X_t = \frac{N S_t}{W_t} $$
却是随机波动的——股价涨了 \(X\) 就上去,跌了就下来。这个 \(X_t\) 是整个模型的「状态变量」。
创业者的偏好是标准的 CRRA 形式(风险厌恶系数为 \(\gamma\),时间偏好率为 \(k\)):
$$ E\!\left[\int_0^T e^{-ks} U(C_s)\, ds + e^{-kT} U(W_T)\right], \qquad U(x) = \frac{x^{1-\gamma}}{1-\gamma} $$
他的流动财富是 \((1-X_t)W_t\),要在无风险资产和股票市场之间分配;令 \(\phi_t\) 为投在股票市场上的权重,则无风险资产权重就是 \(1 - \phi_t - X_t\)。
3.1 一个不能忽略的边界:永远不许「借钱买非流动资产」
这里有一处值得停下来体会的细节。模型允许创业者无限做空债券和股票市场,但作者证明:如果他让流动财富变成负的,就有正的概率在 \(T\) 时刻陷入负的总财富——而 \(U(x)\) 在 \(x<0\) 时取 \(-\infty\)。直觉是,一旦流动头寸为负,它有非零概率一直为负;而那只受限股票又总有可能在解禁前跌向零。于是理性的创业者绝不会让流动财富为负,这等价于一条铁律:他从不拿非流动股票去抵押借钱,因而 \(0 < X_t \le 1\) 恒成立。
这条边界,正是后面「消费被压得极低」这个反直觉结论的根源。
3.2 财富的演化:本文最核心的一个方程
把上面所有东西合在一起,创业者的财富遵循(沿用 Merton 的写法):
这个方程一眼就能看出问题的难处所在:财富的波动由两个相关的布朗运动驱动,其中 \(a3\) 那一项里的 \(X\) 是创业者控制不了的。他唯一能调的,是 \(\phi\) 和 \(C\)。
而真正关键的一步在于:当没有流动性约束时,\(\phi\)、\(X\)、\(C\) 三者都能自由选,问题可以逐期分解,最优解就是 Merton (1969) 那组简单的常数;可一旦 \(X\) 的初值被外生给定、又不能动,\(\phi\) 和 \(C\) 就开始扮演「双重角色」。它们一方面像往常一样直接影响财富的分布;另一方面,它们还会通过影响 \(X\) 随时间的演化,间接地再影响财富。举个例子:今天少消费一点,会压低未来的 \(X\)。于是最优的 \(\phi\) 和 \(C\),开始以极其微妙的方式依赖于 \(X\)。
3.3 一阶条件与那条会「拐弯」的策略
把间接效用函数写成 \(J(W,X,t) = \dfrac{W^{1-\gamma}}{1-\gamma} F(X,t)\),作者推出了最优消费 \(C^*\) 与最优市场权重 \(\phi^*\) 的一阶条件:
$$ C^* = W\left(e^{kt}\Big(F - \tfrac{X}{1-\gamma}F_X\Big)\right)^{-1/\gamma} $$
$$ \phi^* = \frac{-\tfrac{m}{\sigma^2}(1-\gamma)F + \big(\tfrac{\gamma\rho\nu}{\sigma} + \tfrac{m}{\sigma^2}\big)X F_X + \big(\tfrac{\rho\nu}{\sigma}\big)^2 X^2 F_{XX}}{-\gamma(1-\gamma)F + 2\gamma X F_X + X^2 F_{XX}} - \frac{\rho\nu}{\sigma}X $$
其中 \(F(X,t)\) 满足一个 Hamilton-Jacobi-Bellman 方程(边界条件 \(F_X(1,t)=\infty\),对应 \(X=1\) 那道墙)。这个方程没有解析解,作者用有限差分和模拟去数值求解。
公式虽然复杂,但两个极限给了我们扎实的直觉:
- 当 \(X \to 0\)(受限股票微不足道)时,\(\phi^*\) 收敛到 Merton 的经典常数 \(\dfrac{m}{\gamma\sigma^2}\)——一切回到教科书。
- 当 \(X \to 1\)(几乎全部财富都被锁死)时,\(\phi^*\) 与 \(C^*\) 双双趋于零。直觉很冷峻:如果流动财富快要见底,创业者绝不敢再在股市上冒一分钱风险(否则可能跌进负的流动财富),他宁可勒紧裤腰带、近乎停止消费,也不去借钱。
(关于「不能立刻变现」如何彻底改写动态组合选择,可参见《把投资组合的「天书」解到只剩一个常微分方程》与《明明是「稳赚」的套利,他却故意只做一半》。)
4 主要结果:折扣大得惊人
现在到了揭晓答案的时候。作者用「福利损失」来度量成本:把创业者在受限情形下能达到的最大效用,和「如果股票完全可卖」时能达到的效用作比较,再换算成等价的市场价值折扣。
核心结果:一个创业者,若其受限股票占财富的 50%、锁定 5 年,那么这只股票对他本人的价值,只相当于市场价的 30% 到 80%(具体落在哪个数,取决于风险厌恶程度)。换个说法——他会甘愿以市场价的三到八成把这批股票脱手,因为「不能卖」这一条,已经替他吞掉了两到七成的价值。
而且这还不是上限。作者指出,当几乎全部财富都压在受限股票里、且创业者无法用反向的股市头寸去对冲时,成本会显著更高。这个量级,和 Hall and Murphy (2000, 2002)、Meulbroek (2001) 等研究「授予高管股票期权的成本」时报告的数字,大致在同一个数量级上。
然后,一个反转出现了。受限股票不仅压低了价值,还会戏剧性地改写流动财富该怎么投:
- 视公司与大盘的相关性而定,创业者会显著增持或减持股票市场头寸;这种调整在受限股票占财富中等比例时最强。
- 最耐人寻味的是:即便公司与大盘的相关性为零,创业者也可能比没有约束时更多地持有股票市场。为什么?因为多承担一点市场风险,能帮他平滑由「临时性流动约束」造成的消费波动。这与「对冲」的直觉正好相反——这里多冒的险,是为了消费的平稳,而非为了对冲。
- 最后,尽管理论上他能拿非流动头寸去借钱,他却选择以远低于无约束情形的速率去消费。
这三点合在一起,刻画出一个被「卖不掉」三个字逼到墙角的人:他过着比账面财富所暗示的更拮据的生活,并且用一种外人看不懂的方式在股市上腾挪。
5 它意味着什么:从公司治理到家族企业
把这个结论往外推,含义相当深远。
对公司治理。 如果受限股票对那些大量持有自家股票、又面临严格交易限制的管理者来说,价值大打折扣,那么它作为一种治理工具就更昂贵、在降低代理成本上也更低效。更进一步,缺乏分散化的高成本,给了管理者强烈的动机去做分散化并购——哪怕这并不符合股东利益(见 Amihud and Lev, 1981;Morck et al., 1990)。这也为「把公司做上市」提供了一个重要动因。
对私募折价之谜。 这个框架还为私募股权配售常见的大幅估值折扣(Wruck, 1989;Silber, 1992)提供了一种可能的解释。
对家族企业。 La Porta et al. (1999) 发现,在大多数国家,即使是最大的上市公司,家族所有也是主导的所有权结构。本文模型暗示,家族所有者因缺乏分散化而承担的成本,可能相当可观。
(顺带一提,「不能卖」的代价这条线,与《最优的「锁」:一笔退休金,应该有多难取出来?》、《把「卖不掉」当成一道门槛:私募股权为什么主动给自己上锁》以及《价格里那道折扣,量的是「找不到买家」的时间》恰好构成一组互文。)
6 这些限制究竟从哪儿来?
值得一提的是,本文用了整整一节去梳理「限制」的来源——这让它的设定显得格外有现实质感,而不是凭空设一个 \(\tau\)。
合同性限制。 最典型的是 IPO 的锁定期:SEC 并不要求,但绝大多数 IPO 的承销合同里都有,通常禁止内部人在 180 天内卖股;锁定期也可以更长——Ibbotson and Ritter (1995) 记录过 Morgan Stanley 同意过两年锁定期的案例。薪酬合同里的限制性股票计划也类似:Kole (1997) 发现 371 家财富 500 强公司里有 79 家有此类计划,最短持有期从研发中等公司的 31 个月到研发密集公司的 74 个月不等,超过四分之一的计划要求退休前不得出售。
法律性限制。 最重要的是 SEC 的 Rule 144:它限制公司内部人或关联方在不登记的情况下能卖多少股。关联方在取得股票后一年内根本不能卖;一年后,每三个月也只能卖「总股本的 1%」与「前四周平均周成交量」二者中的较大值。对许多交投清淡的小公司,控制人想清掉一大笔股权,可能要好几年。Bettis et al. (2000) 更发现,样本里超过 92% 的公司对内部人交易设有限制(如禁售窗口)。
这一节的价值在于:它说明模型里那个抽象的 \(\tau\),在现实中往往不是 180 天,而是叠加了合同与法律之后的好几年——这正是折扣能大到两到七成的现实基础。
7 文献脉络
把这篇论文放回它生长的那条藤上,脉络就清晰了。
最早的源头有两支。一支是 Merton (1969, 1971) 奠定的连续时间消费—组合选择框架,本文的全部数学骨架都来自这里。另一支是 Mayers (1972, 1973) 关于「不可交易资产 (nonmarketable assets)」如何改写资本市场均衡的思考——它第一次严肃地把「有些财富你根本卖不掉」写进了定价理论。
接着,一个自然的问题是:「不能卖」到底值多少钱? Longstaff (1995) 在「可流通性能在多大程度上影响证券价值」一文里给出了一个上界式的回答;与此同时,私募折价的经验证据(Wruck, 1989;Silber, 1992)也在积累——人们看到了折扣,却缺一个能内生地解释折扣大小的动态模型。
然后,高管薪酬文献从另一个方向逼近了同一个问题。Hall and Murphy (2000, 2002) 和 Meulbroek (2001) 在算「授予高管期权的真实成本」时,本质上也在问「一个不能分散、不能自由处置的头寸,对持有人值多少」。但他们的设定里,代理人通常不被允许在别的市场上对冲。
但真正关键的一步在于:本文把「允许在其他市场对冲」和「允许中间消费」这两件事同时塞进了一个连续时间模型,并对一般的 \(X\) 值(而不仅仅是 \(X\) 很小时)求解。这正是它区别于同期 Henderson and Hobson (2001) 那个只对小 \(X\) 给出级数近似、且没有中间消费的相似模型之处。于是,2003 年的这篇论文,站在了 Merton 的方法、Mayers 的问题、Longstaff 的流动性定价与高管期权文献的交汇点上。
8 评论与延伸(Q&A + 研究方向)
(a) 几个可能的疑问
Q:这个「30% 到 80%」是市场上观察到的折价,还是模型算出来的主观价值?
是模型算出来的主观(确定性等价)价值,不是市场成交折价。作者通过比较「受限」与「完全可卖」两种情形下创业者能达到的最大效用,再换算成等价的价值折损。它衡量的是「这只股票对持有人本人值多少」,而非市价。这一点很重要:市场上别人可以自由交易这只股票,所以市价不打折,打折的只是它对那个被锁住的人的价值。
Q:为什么要假设公司股票满足 CAPM(\(l = m\rho\nu/\sigma\))?这会不会把结论做没了?
恰恰相反,这个假设是为了让结论更干净。它保证了「不受限投资者对这只股票的最优权重为零」,从而把折扣的来源纯化为「不能卖」本身,而剔除了「这只股票是否有 alpha」的干扰。如果放松它、让公司股票有正的 alpha,折扣会变小(因为持有它本身有了补偿),但「流动性约束有成本」这个定性结论不会变。
Q:和高管股票期权那一支文献(Hall-Murphy、Meulbroek)相比,本文新在哪?
两点。一是研究对象从期权换成了受限股票;二,也是更本质的,是允许创业者在其他市场(股市、债市)上对冲自己被锁住的头寸。早期高管期权模型大多禁止对冲,这会高估成本。本文允许对冲,所以它报告的折扣是「在持有人已经尽力自救之后」仍然剩下的成本——这反而让「成本依然很大」这个结论更有说服力。
Q:为什么消费会被压到那么低,甚至在能借钱的情况下也不借?
因为模型里有一条铁律:让流动财富变负,会带来正概率的「负总财富」,而效用在负财富处是 \(-\infty\)。理性创业者宁可极度节俭、近乎停止消费,也绝不拿卖不掉的股票去抵押借钱。当 \(X \to 1\) 时,\(C^*\) 和 \(\phi^*\) 一起趋于零,正是这条边界在起作用。
Q:「相关性为零时反而更多持有大盘」这个结论,不是和对冲直觉矛盾吗?
不矛盾,因为这里多持大盘不是为了对冲风险,而是为了平滑消费。流动性约束是临时的,解禁前创业者的消费会被受限头寸的波动搅动;适度多承担一点市场风险,能让他在解禁前的消费路径更平稳。对冲(降低风险)和消费平滑(管理跨期消费)是两个不同的动机,后者在这里占了上风。
Q:模型是部分均衡的,这是不是一个硬伤?
是一个需要明说的局限。本文把市场参数 \(m, \sigma, \nu, \rho\) 都当成外生常数,创业者是价格接受者。它回答的是「给定市场,这只锁死的股票对个人值多少」,而不是「大量受限股票如何反过来影响均衡价格」。要把私募折价、家族企业估值这些含义做成一般均衡,还需要别的工作。
(b) 几个可能的研究问题与提案
1. 把这套「流动性折扣」逻辑搬到公司债与信用市场。 【经济故事】公司债的二级市场流动性极差,许多机构(尤其是「持有到期」型的保险公司)实际上长期被锁在头寸里,处境与本文的创业者高度相似。一只债券对一个「卖不动」的持有人,价值是否系统性地低于其市价?这能为信用利差里的「流动性那一块」提供一个基于持有人最优化的微观基础。 【可行性】中。需要 TRACE 的成交数据 + NAIC/保险公司持仓数据来刻画「谁被锁住」,识别上可借用监管对持仓与处置的约束作为外生变化。理论端把本文的单一受限资产换成债券现金流即可,doable,但把「主观折扣」和「市价利差」对齐需要细致设计。
2. 外资持有人的「隐性锁定」与估值。 【经济故事】外资在很多新兴市场受制于可投资度上限、资本管制、汇兑摩擦,等于面临一种「软性流动性约束」。本文框架预言:约束越紧的外资,其持有的股票对他们的主观价值越低,进而影响他们愿意付的价格和持仓行为。 【可行性】中。可投资度 (investability) 的开放/收紧事件提供了准自然实验,数据上 MSCI 可投资度指数 + 外资持仓可得。挑战在于把「主观折扣」与可观测的价格、流动行为映射起来。
3. 解禁日临近时的消费与投资轨迹,能否在微观数据里看到? 【经济故事】本文预言,随着解禁日 \(\tau\) 临近、以及 \(X\) 的高低不同,受限持有人的消费和股市头寸会沿着可预测的轨迹移动(如 \(X\) 高时近乎停止消费、压缩风险敞口)。 【可行性】低到中。理想数据是把个人的受限持股、券商账户交易、消费(信用卡/账户流水)连起来——隐私与可得性是最大障碍。若能拿到某券商「Rule 144 借贷」客户的样本,则可行性上升。
4. 锁定期长度的最优设计:治理收益 vs. 流动性成本。 【经济故事】本文量化了锁定的「成本侧」,而锁定的「收益侧」(留住人才、对齐激励)有另一支文献。把两者放进同一个最优合同问题,能回答「最优锁定期该多长」,并解释为何高研发公司锁得更久(Kole, 1997 的事实)。 【可行性】中。理论上 doable;经验检验需要锁定期长度的横截面变异 + 公司特征,数据可从招股书与薪酬合同手工收集。
9 我的判断
贡献。 这篇论文最漂亮的地方,是用一个克制到极致的设定(CAPM 假设让公司股票「没有 alpha」),把一个含混的实务争论变成了一个可计算的数字,并且这个数字大得足以颠覆「受限股票成本很小」的流行看法。它同时允许对冲与中间消费,使得「成本依然巨大」这一结论比早期禁止对冲的高管期权模型更站得住脚。两个反直觉结论——「相关性为零也可能更多持大盘」「能借钱却几乎不消费」——都来自模型内部一致的逻辑,而非凑出来的,这是好理论的标志。
对识别(这里更像是对结论稳健性)的担忧。 第一,结论是部分均衡的,参数全部外生,无法说话于「大量受限股票如何反推均衡价格」,因此对私募折价、家族企业估值的含义只是启发性的。第二,CAPM 假设虽让识别变干净,但也意味着报告的折扣是一个「无 alpha」基准;现实中创业者往往相信自家股票有超额收益,这会内生地削弱折扣,模型对此着墨不多。第三,效用在负财富处取 \(-\infty\) 这条假设驱动了「近乎零消费」的极端行为,换一个对破产没那么严苛的设定,消费路径可能温和得多。
后续想看到什么。 我最想看到的是把这套主观折扣对照到可观测价格:无论是私募配售的实际折价、Rule 144 借贷的利率,还是公司债里被锁住持有人的处境,都能成为检验「30%–80%」这个量级的试金石。把它从一个优雅的理论数字,变成一个能被数据反复敲打的经验对象——那才是这条线真正长大的时候。
参考文献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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