好经理的名声,是用别人家的董事会席位记账的

[1990 JFE] Outside Directorships and Corporate Performance
Note

本文读的是 Kaplan & Reishus (1990, Journal of Financial Economics):他们用「公司削减股利」当作业绩变差的标尺,发现削减股利公司的高管,在此后拿到新的外部董事席位的概率,比对照公司的高管低约 50%(1% 水平显著);但「丢掉已有席位」与业绩的关系,却是负向却不显著。一句话——一个经理的市场声誉,更多写在他「能不能拿到新座位」上,而不是「会不会被踢下旧座位」。

1 一个看不见的市场

有一类东西,经济学家一直相信它存在,却始终没法直接看见——管理者劳动力市场 (managerial labor market)

Fama (1980) 的那篇名作里有一个迷人的论断:即便股东对经理鞭长莫及,经理也不会为所欲为,因为他身处一个市场之中,这个市场会随时给他的「能力」重新标价。干得好,身价上涨;干得差,身价缩水。这套机制被认为是「分离所有权与控制权」之所以还能运转的关键之一(Fama and Jensen, 1983)。

可问题来了:身价这东西,你怎么量?一个经理今天到底「值多少」,没有一张挂在交易所里的报价单。能力本身不可观测,市场对能力的定价也藏在水面之下。于是这个理论虽然优雅,却长期停留在「应该如此」的层面,很难被钉到数据上。

Kaplan 和 Reishus 这篇 1990 年的小文章,做的就是把这块水面掀开一角。他们的整个聪明之处,可以浓缩成一句话:外部董事席位,是市场给一个经理开出的、看得见的报价单。

2 为什么是「外部董事席位」

先把这个核心想法讲透,再谈识别。

一个大公司的 CEO 去别家公司的董事会里挂个名,这件事意味着什么?两派观点。

一派——Fama (1980)、Fama and Jensen (1983)——认为外部董事是被当作监督者 (monitor) 来挑选的:好经理之所以受欢迎,是因为他更懂经营、更能替别家股东盯住那家公司的管理层。另一派——Mace (1986)、Herman (1981)——则持「董事会是摆设」的被动观点:外部董事值钱不在于他能监督,而在于他能出谋划策、能联络人脉、能给公司「撑场面」。用 Mace 的原话说,候选人「头衔与声望才是首要的」。

有意思的是,无论你信哪一派,结论都指向同一个方向:一个经理能否被请去当外部董事,正比于市场对他的评价。 监督派说,因为他能力强;摆设派说,因为他声望高、自家公司体面。两条路殊途同归——接受一份外部董事邀请,等于在市场上拿到了一次「你被同行认可了」的盖章。Mace 自己就说,高管接受外部董事职位,是为了昭示「我已被同侪接纳」,董事席位因此带来声望,也顺带拓宽视野、积累人脉、铺垫未来的机会。

于是,「外部董事席位的增减」就成了一个可观测的代理变量,去窥探那张看不见的报价单。

接着,一个自然的问题是:报价单在变,可你拿什么去触发它? 你需要一个外生的、干净的、能把「好经理」和「坏经理」大致分开的冲击。

3 用股利削减当一把尺子

这就是本文识别策略 (identification) 的支点:用股利削减 (dividend reduction) 来度量管理者业绩。

为什么是股利,而不是股票收益或会计利润?作者给了三个理由,每一个都和「干净」二字有关。

第一,股利削减是「坏」的强信号。 削减股利通常伴随着异常糟糕的股价与盈利表现(Charest, 1978;Healy and Palepu, 1988;Ofer and Siegel, 1987)。所以「砍股利的公司」与「不砍股利的公司」之间,业绩差异是真实存在的。

第二,它是离散、可见、有日期的事件。 股利削减会被财经媒体广泛报道,有明确的公告日。这一点对设计至关重要——有了一个清晰的「分界线」,你才能干净地比较「事件前」和「事件后」各自拿到/丢掉了多少外部席位,也才能在「砍股利公司」和「对照公司」之间做横截面比较。

第三,股利是管理层自己定的。 人们普遍相信「经理会极力避免那种很可能要被反转回去的股利变动」(Marsh and Merton, 1987;亦见 Lintner, 1956;Fama and Babiak, 1968)。换句话说,砍股利等于管理层亲口承认:麻烦不是暂时的。 这让劳动力市场会格外把「砍股利」和「经营不善」联系起来。Bonnier and Bruner (1989) 给了佐证:那些既砍光股利、又盈利为负的公司,一旦宣布换高层,股价反而是正的超额反应。

具体的样本筛选是这样的:在 1980–1983 年间,按股票分拆调整后一个财年内把年度股利砍掉至少 25%、且有 CRSP 数据、属于 Fortune 大公司之列、能在《华尔街日报》索引里查到公告日的公司——满足全部条件的有 101 家。这 101 次初始削减在年份上的分布是:1979 年 3 次、1980 年 23 次、1981 年 14 次、1982 年 49 次、1983 年 12 次。

但真正关键的一步,是配对

4 给每家「坏公司」找一个「好双胞胎」

只看砍股利公司本身没用,因为外部董事席位的多寡,本就受行业、公司规模这些外生因素影响——如果外部董事是冲着「行业专长」被挑中的,那不同行业的经理,机会本就不一样。Herman (1981) 就发现,百大工业企业里超过三分之一的外部董事,来自与本公司有业务往来的公司。

所以作者为每家砍股利公司,匹配一家同行业、同规模、但没砍股利的对照公司:两位数(尽量到三、四位数)SIC 行业代码相同;在削减前第二个财年(year −2)净资产差距不超过 50%;1980–1983 年间没削减过股利。最终 101 家里匹配上了 80 对。这 80 家砍股利公司有 135 位最高管理者,80 家对照公司有 129 位(「最高管理者」定义为在削减公告时持有董事长、CEO 或总裁头衔的人)。

为什么用 year −2 而不是 year −1 的资产来配?因为削减前一年公司可能已经业绩崩坏、资产被压低,用 −2 年能避免这种「向下偏」的污染。这是个很细但很要紧的处理。

配对得好不好,看表 1 就知道:两组公司在非业绩特征上几乎一模一样。砍股利公司 year −2 的平均资产 $1,619 百万、销售 $1,534 百万;对照公司是 $1,350 百万和 $1,443 百万。董事与高管持股比例 13.4%11.7%,高管平均年龄都约 56 岁,在自家董事会任职年限 12.8 年对 14.8 年(t = −1.61,不显著)。两组里都有超过 88% 的经理在自家董事会待了至少两年。所有这些非业绩变量的均值/中位数差异,没有一个统计显著。

Table 1

Table 1

而在业绩上,两组则泾渭分明。削减公告前 −241−2 个交易日里,砍股利公司的平均股票收益是 −22.05%,对照公司是 +5.81%(t = −5.32);做了行业调整后是 −23.60%+4.26%(t = −6.01)。公告当日附近(−10 日)更刺眼,−5.24%0.29%(t = −6.11)。盈利也一样:标准化盈利变化从 year −1 到 year +1,砍股利公司是 −22.79%,对照公司只有 −2.69%(t = −3.80)。

一句话——配对让两组公司在所有「无关变量」上对齐,只在「业绩」这一个维度上拉开。由于超过 88% 的经理在削减时已在自家董事会任职至少两年,把「公司业绩」当作「经理被感知的能力」的正相关代理,是站得住脚的。

5 反转:得到,比失去更说明问题

铺垫到这里,主结果就呼之欲出了。

第一个结果,也是标题里那个: 砍股利公司的高管,在削减后拿到新增外部董事席位的概率,比对照公司高管低约 50%,在 1% 水平显著。当作者改用行业调整后的股票收益来度量业绩、并跑多元 logit 回归时,结论依旧成立;而且在控制了「期初已持有的外部席位数」「本人在自家公司的持股」「在自家董事会的任职年限」之后,业绩与新增席位之间的关系依然存在

这正是 Fama 那张「看不见的报价单」第一次被拍到了照片:业绩差的经理,市场对他的报价确实被下调了——下调的方式,就是少给他递董事会的橄榄枝

接着,一个自然的反问是:那「丢席位」呢?业绩差的经理,是不是也更容易被原有的董事会踢出去?

这里出现了真正的反转——几乎没有。 高管从已持有的外部董事会辞职或被剔除的概率,与本公司业绩负相关,但不显著。事实上,四年之后,两组公司里都有超过 80% 的高管仍然牢牢守着他们的外部董事席位。看表 2 也是同样的故事:在基准代理声明日(year −1),砍股利公司高管里有 47.4% 至少持有一个 Fortune 公司的外部席位,对照公司是 41.1%,差异不显著(t = 1.03);人均持有 0.960.83 个(t = 0.83,同样不显著)。

Table 2

Table 2

于是这篇论文真正的、可以反复咀嚼的一句话浮出水面:

声誉是「不对称」的。一个经理的名声,更强地决定了他能不能拿到新座位,却很弱地决定他会不会丢掉旧座位。座位一旦坐上,就很黏。

为什么会这样?一个直觉是:把一个人请进董事会是一次主动的「定价」决策,市场会认真掂量他此刻的身价;但把一个已经在场的董事赶走,成本高、得罪人、还要承认当初看走了眼——除非业绩烂到 Gilson (1990) 笔下那种破产重整的地步,董事会通常懒得动手。(关于业绩差的经理在外部劳动力市场里如何被重新标价,可参见《好表现,是一张能跳槽的入场券——而它只对「大人物」生效》。)

6 内部那把刀,比外部锋利得多

文章还顺手做了一个漂亮的对照:把视线从「别人家的董事会」收回到「他自己家的董事会」。

结果是:砍股利公司的经理,到削减后第三份年度代理声明时,放弃董事长或总裁头衔的概率是对照公司经理的 3 倍,丢掉自家公司董事席位的概率更是超过 6 倍。换句话说——

业绩对一个经理「在自家公司的去留」的影响,明显强于对他「外部董事席位增减」的影响。

这和内部劳动力市场的既有证据是一致的(Warner, Watts, and Wruck, 1988;Weisbach, 1988):业绩差的经理更容易在自己公司里丢饭碗、丢席位,说明他们更可能是被「赶」下台的。(关于「炒掉经理之后公司到底有没有变好、还是只是运气回归」,可参见《炒掉一个 CEO 之后,公司真的变好了吗》。)

把内、外两把尺子叠在一起看,一幅完整的图景出现了:惩罚主要发生在内部(你会被自家董事会处理),而外部市场更像一个「锦上添花」的奖励机制(干得好就多给你座位,干得差就少给,但很少倒过来抢你的)。

7 一个作者自己都承认的软肋

这篇文章最让我欣赏的,是它对自己识别的诚实。

「业绩差的经理少拿到外部席位」这个事实,至少有两种解释,而本文的数据无法区分

为什么分不清?因为作者度量的是接受的(accepted)席位,而不是被提供的(offered)席位。一个经理少了一个外部董事头衔,你看不出究竟是「没人请他」还是「他自己推掉了」。作者很坦白:现实里两种因素大概都在起作用。

这个 caveat 非但没削弱文章,反而让它的核心结论更稳——因为无论哪种解释成立,「一个经理的市场价值正比于自家公司业绩」这一点都成立:要么是别人这么给他定价,要么是他自己的时间这么稀缺。两条路,仍然殊途同归。

8 文献脉络

把这篇论文放回它所在的那条线上,故事会更清楚。

最上游,是 Fama (1980) 提出的「管理者面对一个外部劳动力市场、市场会用 ex post settling up 来约束经理」的思想,以及 Fama and Jensen (1983) 关于所有权与控制权分离、外部董事作为监督装置的论述——这是整套理论的源头。与之并行的,是 Mace (1986) 和 Herman (1981) 基于访谈与机构观察、对董事会「被动论」的刻画:董事值钱在声望而非监督。

文献脉络时间线
文献脉络时间线(按发表年份排布;红色为本文)

到了 1980 年代末,这条线开始「实证化」。一支力量从内部劳动力市场切入——Warner, Watts, and Wruck (1988) 和 Weisbach (1988) 发现业绩差的公司更容易换掉高层、更换董事。另一支从财务困境切入——Gilson (1990,与本文同卷)发现,离开困境公司董事会的董事,三年后手里的董事席位少了约三分之一。

Kaplan and Reishus (1990) 恰好补上了中间那一块:既不是「内部去留」,也不是「破产级别的极端困境」,而是用温和但清晰的业绩信号(砍股利),去丈量外部董事市场如何为一个经理的声誉定价。把三组公司排个序——Gilson 的财困公司最差、本文的砍股利公司居中、本文的对照公司最好——三组经理在外部市场的「受欢迎程度」恰好同序递增,内部换手率也同序,相互印证。

9 评论与延伸(Q&A + 研究方向)

(a) 几个可能的疑问

Q:用「砍股利」当业绩尺子,会不会太糙?

会有噪声,作者自己也承认这是「admittedly noisy」的度量。但它换来了三个别的尺子给不了的好处:强信号(伴随异常差的股价/盈利)、离散可定日(能做前后比较)、且由管理层亲自做出(市场会把它读成「麻烦不是暂时的」)。而且作者用行业调整股票收益做稳健性检验,结论不变。糙,但够用,且方向不偏。

Q:那 50% 到底是「市场嫌弃他」还是「他自己太忙」?

这正是本文最大的识别软肋,作者也明说分不清——因为度量的是「接受的席位」而非「被提供的席位」。但关键在于:两种解释都支持「经理市场价值 ∝ 自家业绩」这个核心命题,只是机制不同(需求下降 vs 时间稀缺)。结论的方向因此是稳的,能被掏空的只是机制解释。

Q:为什么「得到」显著、「失去」不显著?这不会自相矛盾吗?

不矛盾,反而是本文最有意思的发现。把人请进董事会是一次主动定价,市场会认真给当下身价标价;把已在场的董事赶走则成本高、要承认看走眼,董事会通常懒得动手——除非烂到破产重整(Gilson 那种)。所以席位「易得难失」,声誉一旦兑现成座位就很黏。四年后两组都有超过 80% 的人守住了外部席位。

Q:配对样本可信吗?会不会对照公司本身就很特殊?

作者明确说对照公司不是「典型公司」的随机样本——它们是被刻意挑成「除了业绩更好,其余都像砍股利公司」的影子。同行业(控制行业层面的董事机会)、同规模(控制规模相关的机会)、且非业绩变量在表 1 里全部不显著。这种「只在业绩一个维度上拉开」的设计,正是它干净的地方。

Q:这和 Weisbach (1988) 研究的内部董事会,有什么不同?

Weisbach 研究的是内部劳动力市场——业绩差时 CEO 会不会被自家董事会换掉。本文同时看了内部(自家头衔/席位的丢失,3 倍、6 倍)和外部(别家董事会席位的增减)。本文的独特贡献,是把外部董事席位当成可观测的「市场报价单」,去照亮 Fama (1980) 那个一直难以实证的外部劳动力市场。

Q:对 Jensen 的自由现金流/代理理论意味着什么?

它提供了一个微观的「settling up」证据:即使股东直接约束有限,经理也会因业绩差而在外部市场被悄悄降价(少给座位)。这给「市场约束经理」的链条补了一环。不过本文也提醒:外部惩罚其实相当温和(很少真把人赶走),真正硬的约束还在内部。

(b) 几个可能的研究问题与提案

1. 用现代数据 + 信用事件重做这把「报价单」

【经济故事】本文受限于 1980 年代手工翻代理声明的样本(80 对公司)。今天有 BoardEx 这样的董事网络数据库,可以把「业绩冲击」换成更外生的信用事件——评级下调、债务契约违约 (covenant violation)、信用利差跳升——再看高管随后的外部董事席位增减。机制更干净,样本量大几个数量级。 【可行性】高。BoardEx + Compustat + 评级数据皆可得;covenant violation 可用 DealScan / 文本提取。识别上可用「擦边触发评级下调」做断点。

2. 声誉好的董事,能不能压低发行人的信用利差?

【经济故事】本文说市场用「席位」给经理的声誉定价。反过来问:当一位声誉好(自家公司业绩好)的高管加入某公司董事会,那家公司的债券会不会因此被定价得更便宜?这把「董事声誉」从股权监督延伸到信用市场——债权人也许比股东更在乎董事会的质量。 【可行性】中。需要董事任命事件 + 发行人二级市场债券利差(TRACE)做事件研究,难点是任命的内生性(好董事也挑好公司),需用外生离职(去世、到龄退休)做工具。

3. 困境公司董事的「席位传染」与信用市场

【经济故事】Gilson (1990) 发现离开困境公司的董事会少拿三分之一席位。可把它延伸:当一位董事所在的某家公司爆发信用事件,他在其他公司董事会的席位是否也松动?这是一条经由「人」而非「业务」的传染链,且可观测。 【可行性】中。需要董事-公司面板 + 公司层面信用事件;识别上要小心区分「这位董事本就差」与「被一家公司的事件殃及」,可用同一董事跨多家公司的固定效应设计。

4. 把「不对称」做成正式的门槛检验

【经济故事】本文最迷人的发现是「易得难失」。但它只是描述性的。可以建一个结构化的「席位去留」门槛模型:业绩要差到什么程度,外部董事会才真的动手赶人?把这个门槛估出来,并看它如何随董事市场紧俏程度、公司治理强度变化。 【可行性】中偏低。需要长面板 + 较强的结构假设;好处是能把「黏性」量化成一个可解释的门槛参数。

10 我的判断

这篇论文的贡献,不在于它的统计有多复杂——它的主力武器不过是均值比较和 logit 回归——而在于它的度量创意:把「外部董事席位的增减」变成 Fama (1980) 那个抽象劳动力市场的、可观测的价签,再用「砍股利」这把离散、可定日、由管理层亲手做出的尺子去触发它。一个好的实证设计,往往就赢在「找到了一个能把无形变量拍成照片的代理」。而它最有价值的发现——声誉「易得难失」的不对称——直到今天读来仍然新鲜。

对识别,我有两点保留。其一是作者自己点破的「accepted vs offered」:少一个席位,分不清是没人请还是自己推,这让机制解释始终悬而未决(虽然不影响核心命题的方向)。其二是样本的体量与年代——80 对公司、手工采集、1980 年代初的治理生态,外部董事市场的供需结构、女性与多元化要求、独立性规范都与今天大不相同,外推需谨慎。

后续我最想看到的,是把这套「席位即报价单」的思路搬到信用市场:当一个经理(或一位董事)的声誉因信用事件而受损,债权人——这群往往比股东更挑剔的监督者——会不会比股权市场更快、更狠地重新定价?那将是对 Fama 这条老线的一次很有意思的延伸。

参考文献