高薪不是火上浇油,反而是泡沫里的灭火器
本文读的是 Dass, Massa & Patgiri (2008, Review of Financial Studies):在 1990 年代末那场科技泡沫里,那些把更多激励写进顾问契约的基金,反而更少持有「泡沫股」。一个看似违反常识的发现——给基金经理更高的激励,不是诱使他们追涨杀跌、火上浇油,而是把他们从羊群里拽了出来。激励每提高 1 个百分点,标准化的泡沫股权重就下降近 3%。
1 一个让人不舒服的猜想
先说一个几乎是「常识」的故事。
1990 年代末,纳斯达克一路狂奔,估值高得离谱,所有人都知道这是泡沫,可所有人还在买。为什么?金融学给过一个相当聪明、也相当悲观的解释:因为骑泡沫(riding the bubble)才是理性的。
这套逻辑来自「套利的极限(limits of arbitrage)」。Shleifer and Vishny (1997) 说得很清楚:如果一个基金经理因为代理问题被迫只能看短期业绩,那么即便他心里清楚股价高得荒唐、迟早要崩,他也不能去做空、不能离场。因为短期的相对落后会让投资者赎回、让资金流出,等真到了泡沫破灭那天,他手里早就没有筹码了。于是,明知是泡沫,也要跟着吹。Brunnermeier and Nagel (2004) 给这套故事补上了硬证据——对冲基金确实在骑科技泡沫。
顺着这条线往下推,一个让人很不舒服的猜想就冒出来了:既然激励让经理盯着业绩,那激励越高,是不是越会逼他去追逐泡沫股、把泡沫吹得更大? 如果真是这样,那么近二十年来关于「高管激励」的整套主流叙事——业绩薪酬好、对齐股东利益——在泡沫面前就变成了帮凶。这正是 Dass, Massa and Patgiri(下称 DMP)这篇文章一开始要面对的张力。
而他们的回答,恰恰是反过来的。
2 把「羊群」和「激励」放进同一架天平
要理解这个反转,得先回到一个更老的问题:基金经理为什么会羊群(herd)?
接着,一个自然的问题是:羊群从哪来。答案是声誉(reputation)。Scharfstein and Stein (1990) 与 Zwiebel (1995) 给出的模型直觉是:在一个信息不对称的劳动力市场里,经理对自己的能力没把握、又在乎名声,于是最安全的做法是「跟大家一起做决定」。Scharfstein-Stein 有一句话被 DMP 反复引用:
如果一个错误的决定是大家一起犯的,那它对声誉的伤害就没那么大——大家可以一起分摊「运气不好」的锅。
换句话说,羊群是一种声誉保险。而基金行业里这种倾向被放大了,因为投资者恰恰是按经理的声誉和过往业绩来挑基金的。羊群证据也是一抓一大把(Grinblatt, Titman and Wermers, 1995;Wermers, 1999)。
然后,DMP 把 Scharfstein-Stein 模型里另一句常被忽略的话翻了出来:
只在乎声誉的经理永远会羊群……但在乎利润(薪酬)的经理,必须在「损失声誉」和「赚到利润」之间做权衡……随着利润的权重上升,羊群行为存在的参数区间就会收缩。
这句话才是整篇文章的支点。声誉把经理推向羊群,激励则把他往外拽。两股力量放在同一架天平上:哪头更重,决定了经理是随大流还是当逆向者。而且在基金业里,激励这一头还被「流量—业绩」的非线性关系进一步加杠杆——赢家拿到的资金流入是不成比例地多(Chevalier and Ellison, 1997),既然薪酬又挂在管理规模上,激励的分量就被成倍放大了。
3 真正关键的一步:把「骑泡沫」翻译成「羊群」
但真正关键的一步,在于 DMP 做的一个概念上的「翻译」。
泡沫期里,持有泡沫股,本质上就是羊群——因为你买的,正是市场上所有人都在买的那些股票。如果你的目标是「别垫底」,那么骑泡沫就是最安全的策略:跟着大家一起涨,就算崩了也是法不责众。
那什么是有风险的策略?离开这群人。 这是唯一能让你冲到榜首的路。而且泡沫越接近顶点、破灭的概率越大,这种「背离」带来的回报就越可能兑现。
于是逻辑链条接上了:既然「持有泡沫股 = 羊群」,那么前面那套「激励抑制羊群」的机制,在泡沫期就有了一个极其具体的预言——
激励越高的基金,越少持有泡沫股。
这就是 DMP 的第一个假设。注意它和开头那个「常识猜想」正好相反。常识说激励让人追泡沫;DMP 说激励让人逃离泡沫。区别就在于:高激励的经理,给「泡沫破灭那一刻」的赔付赋予了更大的权重——即便他对破灭概率的判断和市场上其他人一模一样,他也会主动选一个「在破灭时赔付更高」的策略。代价是,泡沫还没破的时候,他大概率要承受一段难看的业绩。
(关于「怕落后」如何反过来把理性人推向泡沫,可参见《怕的不是亏钱,是「跟大家一起穷」——理性人如何亲手吹起一个泡沫》,那是从相对财富偏好的角度讲同一种张力。)
4 两个可检验的命题
DMP 把直觉写成了两条干净的回归形式。第一条刻画激励与泡沫股持仓的关系:
$$ B = \alpha + \beta C + \gamma X $$
这里 \(B\) 是基金持有的泡沫股占比(用这些泡沫股在纳斯达克里的权重做标准化),\(C\) 是顾问契约里的激励结构,\(X\) 是一组基金特征控制变量。预言是:泡沫期里 \(\beta < 0\)——激励越高,泡沫股持仓越低。
第二条把持仓差异接到业绩差异上。这是整篇文章最反直觉、也最漂亮的一个方程,值得拆开来看:
其中 \(B_H, B_L\) 分别是一只低激励基金和与它匹配的高激励基金的泡沫股权重,\(R_H, R_L\) 是两者的业绩。预言是:泡沫期 \(\beta > 0\),泡沫破灭后 \(\beta < 0\)。
把符号代进去体会一下:高激励基金的泡沫股持仓更低(\(B_H - B_L < 0\)),乘上泡沫期的正 \(\beta\),得到的就是泡沫期里高激励基金跑输;而泡沫破灭后 \(\beta\) 翻负,同一个负的持仓差乘上负系数,结果变正——高激励基金跑赢。同一套持仓选择,在泡沫破灭的前后,命运彻底掉了个个儿。这正是「不骑泡沫」这个策略的事后写照:泡沫里它是拖累,泡沫破了它就成了护城河。
5 识别:怎么量「激励」,怎么定义「泡沫股」
光有故事不够,DMP 要面对两个实打实的测量问题。
怎么量激励? 他们用的是顾问契约里写明的薪酬结构,数据来自美国证监会 EDGAR 数据库里的 NSAR-B 年度申报表。这套做法承袭了一整条文献——Coles, Suay and Woodbury (2000)、Deli (2002)、Deli and Varma (2002) 等——核心假设是:契约里有越大比例的业绩归属于顾问公司,经理拿到的实际激励就越高。一个很方便的特征是,顾问契约极少变动(Kuhnen, 2004;Warner and Wu, 2004),所以当某些年份匹配不上时,他们用前后年份的契约结构做插值,这也意味着激励变量基本是「事先给定」的,不太会被泡沫期的当期业绩反向污染。他们还额外控制了费率、平均账户规模、最低投资门槛,以及是否有显式的业绩费——后者其实很罕见,只有约 0.52% 的基金有业绩挂钩的薪酬成分,0.75% 的基金薪酬直接和对手业绩挂钩。
这里有个容易被忽略的细节:DMP 用的薪酬度量剔除了销售、营销和管理费用(即 12b-1 之类)。这很重要——否则你测到的「激励」可能只是基金在好年景里加大了销售投入,而不是真正付给「创造收益的人」的钱。
怎么定义泡沫股? 他们用了三个基于基本面的定义:市销率(price-to-sales,仿照 Brunnermeier-Nagel)、市净率(market-to-book)和市盈率(price-to-earnings)。把纳斯达克所有股票按其中一个指标排序,最高的那个五分位就定义为泡沫股。作为稳健性的另一条路,他们干脆抛开基本面,直接按「这只股票被基金羊群的程度」排序,最高五分位定义为泡沫股——既然他们的核心论点就是「持有泡沫股 = 羊群」,那用观测到的羊群程度直接来定义,是一个很自洽的交叉验证。
样本与时间窗。 数据综合了多个来源:契约来自 NSAR、业绩来自 CRSP 共同基金月度库、持仓来自 CDA/Spectrum、股价来自 CRSP、会计数据来自 CRSP/Compustat。只保留主要投资权益的基金,剔除指数基金和封闭式基金。时间上分成两段:泡沫期 1997–1999 和 泡沫破灭后 2001–2003,中间的 2000 年是分水岭——纳斯达克在 2000 年 3 月触顶,这就是他们认定的「泡沫破灭点」。汇总后样本约 3,852 个基金-年观测。
6 反转:数字说了什么
于是反转出现。
持仓上,结果和第一假设一致:激励越高,泡沫股持仓越低。量级是——激励每提高 1 个百分点,标准化的泡沫股组合权重下降近 3%。无论用基本面定义还是用羊群程度定义,方向都一样、都强。
业绩上,那个「掉个个儿」的预言也兑现了。把低激励基金和与它特征相似的高激励基金匹配起来对比:泡沫破灭之前,高激励基金因为泡沫股权重更小,业绩相对更差;泡沫破灭之后,同样的低权重却带来了相对更好的业绩。DMP 给的量级很具体:如果一只高激励基金的标准化泡沫股持仓比匹配的低激励基金低 10%,那么在泡沫期里,这意味着每季度 2% 的业绩损失;而在泡沫破灭后,这转化为每季度 2.7% 的业绩收益(均为高激励相对低激励基金而言)。
一个策略,两副面孔。这恰恰说明高激励基金不是「运气好猜中了顶」——他们和市场对破灭概率的判断没有不同,只是因为激励让他们更看重「破灭时的赔付」,于是主动选了一个事前看着吃亏、事后可能翻盘的仓位。当然,这也可能带来事后的亏损——如果泡沫迟迟不破,那段难看的业绩就是真金白银的代价。
7 文献脉络
把这篇文章放回它生长的土壤里看,会更清楚它的位置。
最早的一支是泡沫本身的文献,关注的是泡沫在什么宏观(Flood and Garber, 1994)或微观(Abreu and Brunnermeier, 2003)条件下产生。但这支理论几乎没考虑过「委托资产管理这个行业」在催生或加剧泡沫里扮演了什么角色。
第二支是声誉与职业关切。Scharfstein and Stein (1990)、Zwiebel (1995) 把「经理为保住声誉而与同行羊群」写成了模型——这是 DMP 整套机制的理论底座。
第三支是机构投资者的羊群实证。Grinblatt, Titman and Wermers (1995) 与 Wermers (1999) 记录了基金的羊群,Lakonishok, Shleifer and Vishny (1992) 记录了养老金的羊群。
第四支是顾问契约文献。Deli (2002) 区分了基金业里盛行的线性契约与凹契约;Kuhnen (2004)、Warner and Wu (2004) 研究契约的变动;Almazan et al. (2004) 研究对经理的交易限制。DMP 正是站在这一支的肩膀上,把「契约激励」当作可观测的代理变量。
DMP 的贡献,是把这四条线在「泡沫」这个具体事件上拧成了一股:声誉催生羊群,激励抑制羊群,而泡沫期里「羊群 = 持有泡沫股」,于是契约激励第一次有了一个清晰的、可检验的、关于泡沫的预言。更重要的是它的规范含义——在那场关于高管薪酬「妖魔化激励」的辩论里,DMP 提供了一个反例:激励在这里不是在破坏市场,而是在稳定市场。
(这场泡沫本身有多难定义、多难处理,可参见《泡沫:一个我们至今定义不清、却又绕不开的词》;而泡沫年代另一群人——分析师——的行为证据,可参见《上市之后,分析师的「彩虹屁」到底值不值钱?》。)
8 评论与延伸(Q&A + 研究方向)
(a) 几个可能的疑问
Q:这和 Brunnermeier-Nagel「对冲基金骑泡沫」不是矛盾吗?
不矛盾,而是互补。Brunnermeier-Nagel 讲的是「在限制套利下,骑泡沫可以是理性的」;DMP 讲的是「在激励足够高时,背离羊群同样可以是理性的」。两者都在「理性 + 代理」的框架里,只是落点不同——前者强调资金流约束逼人留下,后者强调激励赔付诱人离场。可以说 DMP 补上了「谁会、以及为什么会不骑泡沫」这半边。
Q:β < 0 会不会只是「成长型基金天然买成长股」的伪相关?
这是最该担心的内生性。DMP 的应对是对持仓做了标准化——用泡沫股在纳斯达克里的权重、或用同类基金里中位数基金的权重去标准化,正是为了剔掉「成长风格基金本来就该多买成长股」这种自然倾向。是否完全干净见仁见智,但这一步至少把最显眼的混淆因素压下去了。
Q:用「契约里的薪酬条款」代理「经理实际激励」,靠谱吗?
这是整条文献的共同假设,也是它共同的软肋。DMP 的辩护有两点:一是契约极少变动,所以激励近乎外生、不会被当期业绩反向决定;二是他们剔除了销售/营销/管理费用,让度量更贴近「付给创造收益者」的那部分。但归根结底,经理实际拿到手的钱,未必和契约条款完全成比例。
Q:为什么 2000 年 3 月是泡沫破灭点,而不是别的时间?
因为纳斯达克的峰值就在 2000 年 3 月。DMP 把 1997–1999 划为泡沫期、2001–2003 划为破灭后,特意空出 2000 这个枢纽年。好处是两段窗口干净不重叠;代价是结果可能对「破灭点怎么定」有一定敏感性——这是事件研究里常见的取舍。
Q:高激励基金跑赢,会不会只是「能力强」而非「激励驱动」?
DMP 的设计正是为了切开这两者:他们做的是「业绩差异 ← 持仓差异」的回归(方程 2),而且把高、低激励基金按特征匹配。如果只是能力,就不该出现「泡沫期跑输、破灭后跑赢」这种随事件翻转的符号——能力强的人不至于在泡沫期系统性地差。符号的翻转,恰恰指向「持仓选择」这个渠道,而非纯能力。
Q:这对今天的政策有什么含义?
最直接的含义是:把基金顾问契约里的「高激励」一概当作损害投资者利益的「病态」结构,可能看漏了它的一面——稳定市场的正外部性。当然这不等于说激励越高越好,只是说在评估激励结构时,除了「代理成本」那本账,还有一本「市场稳定」的账没算进去。
(b) 几个可能的研究问题与提案
1. 把这套机制搬到公司债基金上。 【经济故事】信用市场也有自己的「泡沫」——比如利差被压到极致、人人追逐高收益债的阶段。如果契约激励能让股票基金背离泡沫,那它能否让债券基金在信用利差过窄时主动减持高风险债?机制应该类似,但债券基金的「羊群 = 火线甩卖」风险更现实。 【可行性】中。NSAR 契约数据对债券基金同样可得,持仓可用 eMAXX 或基金 N-PORT 申报。难点是「信用泡沫期」不像股票泡沫那样有个干净的破灭点,识别窗口更难界定。(相关的火线甩卖证据可参见《同一个发行人的两只债券,戳破了「火线甩卖」的幻觉》。)
2. 激励—羊群机制在外资持有人身上是否成立? 【经济故事】外资基金往往面临更强的「跟随本地基准」压力(声誉/职业关切更重),这会强化羊群。那么对外资基金而言,激励抑制羊群的边际效果是更大还是更小?这能把 DMP 的机制和「外资是否稳定市场」的争论接起来。 【可行性】中。需要跨国的基金契约与持仓数据,激励度量在非美市场难以标准化(NSAR 是美国独有的)。识别上可以利用「可投资度(investability)」放开这类自然实验。
3. 流动性维度:高激励基金背离泡沫,是否也意味着它持仓更不流动? 【经济故事】「老经济」股票相对泡沫股可能流动性更差。如果高激励基金系统性地偏离热门股,它在赎回冲击下的脆弱性会不会反而更高?这把「激励—羊群」和「基金流动性—脆弱性」两条线接起来。 【可行性】高。持仓、流动性度量(Amihud、价差)都现成,CRSP/CDA 可直接做。识别上可用赎回冲击或宏观波动事件做横截面比较。(相关脆弱性证据可参见《基金越难脱手,它手里的债券越「抖」》。)
4. 用机器学习重新定义「泡沫股」与「羊群」。 【经济故事】DMP 的泡沫股是按单一估值比率的五分位切出来的,比较粗。能否用持仓面板直接学出「被异常拥挤持有」的股票,再检验激励—持仓关系是否更强?这是对其稳健性的一次现代化升级。 【可行性】高。数据同源,方法是把「羊群度」从单一排序换成多维聚类或拥挤度指标。难点是要小心不要让定义内生于结果。
9 我的判断
先说贡献。这篇文章最聪明的地方不在数据、也不在方法,而在那个概念翻译:把抽象的「羊群理论」落到「泡沫期持有泡沫股」这个可观测、可量化的具体行为上,于是 Scharfstein-Stein 那句关于「利润权重」的话,第一次有了一个干净的实证出口。2% 跑输、2.7% 跑赢这组随事件翻转符号的数字,把「激励驱动背离」的故事讲得相当有说服力——因为纯能力解释很难自然地产生这种符号反转。它在「妖魔化激励」的大合唱里提供了一个难得的反例,规范含义是真实的。
再说担忧。第一,核心解释变量「契约激励」终究是个代理变量,「契约条款 → 经理实际激励」这一步是假设而非观测,整条文献都背着这个包袱。第二,泡沫期/破灭后的划分依赖 2000 年 3 月这个单点,结果对窗口选择的敏感性值得多看。第三,标准化虽然压住了「成长风格」这个最大的混淆项,但「高激励基金」和「低激励基金」在其他不可观测维度上是否真的可比,匹配做得够不够细,仍可质疑——这关系到方程 (2) 里那个符号翻转究竟是激励渠道,还是某种残余的选择效应。
后续我最想看到的,是把这套机制放到一个有破灭点、但破灭点不那么干净的市场里去检验——比如公司债的信用周期。如果激励真能让经理在信用利差被压到极致时主动「下车」,那 DMP 的「激励稳定市场」论断就不只是一个泡沫期的特例,而是一条更普遍的规律。那才是这篇文章真正值得被推到的地方。
参考文献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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