数不清的「零」:新兴市场用一串静止的价格,量出了流动性的价格
本文读的是 Bekaert, Harvey & Lundblad (2007, Review of Financial Studies):在数据稀薄的新兴股票市场里,作者用「每月有多少天日收益恰好为零」这个朴素到近乎粗糙的指标度量(il)流动性,发现它能显著地正向预测未来收益、与同期收益冲击同向、与股利率冲击反向——而被广泛使用的换手率(turnover)却几乎什么都预测不了。更妙的是,开放(liberalization)之后流动性溢价确实下降了,却并没有被完全抹平。
1 一个尴尬的问题:你想量流动性,却连价差都没有
先抛一个尴尬的事实给你。
整个资产定价文献都「知道」流动性重要:流动性差、交易成本高的资产,相对于它的预期现金流会被定一个低价——也就是说,平均流动性是被定价的(Amihud and Mendelson, 1986;Brennan and Subrahmanyam, 1996)。更进一步,流动性还能预测未来收益,流动性冲击与收益冲击同向(Amihud, 2002;Jones, 2002);如果流动性还会系统性地共同波动(Chordia et al., 2000),那么与市场流动性正相关的证券就该有更高的预期收益(Pástor and Stambaugh, 2003)。这套逻辑在美国数据上被反复验证,链条严丝合缝。
但这里有个问题——也是本文真正的起点:这些漂亮的检验,几乎全都建立在美国市场之上,而美国偏偏是全世界最不该有强流动性效应的地方。它证券数目巨大、所有权结构高度分散,长期投资者(不太怕流动性风险)和短期投资者混在一起,单是投资者结构里的「客户效应」(clientele effect)就足以稀释流动性的定价。换句话说,你在最不容易看见流动性溢价的地方,去检验流动性溢价。
那一个自然的问题是:去哪里才能看清楚它?
作者的回答是——新兴市场。这里证券少、所有权单一,流动性效应理应被放大;而且 Chuhan (1992) 早就在一份调查里指出,「流动性差」是外国机构投资者不愿进入新兴市场的主因之一。如果流动性溢价是真的,那么在这片土壤上,检验会格外有力。
这正是本文方法论上的高明之处:它把「美国数据上的流动性溢价是不是某个被遗漏变量在冒充」这个老质疑,放到一个结构会发生断裂的环境里去回答——很多新兴市场在样本期里经历了股权开放,而开放本该削弱流动性的定价。这等于给了作者一个天然的「双重检验」。
但马上撞上第二堵墙:新兴市场数据质量太差,买卖价差(bid–ask spread)、价格冲击这些「正经」的微观结构度量根本拿不到,或者只覆盖区区两年、几个月(Domowitz et al., 2001;Jain, 2002)。你想量流动性,手里却连最基本的尺子都没有。
2 关键的一步:把「没有交易」翻译成「一个零」
真正关键的一步,来自一个极简的洞察,源头是 Lesmond, Ogden and Trzcinka (1999):
如果一条信息的价值,还不足以覆盖交易它所要付出的成本,那么市场参与者会选择不交易——结果就是当天观察到一个零收益。
于是,交易成本越高、流动性越差的市场,"零收益日"就越多。把这个想法做成指标,就是本文的主力度量:零收益比例 (proportion of zero daily returns, ZR)——对每个国家,按市值加权计算所有公司当月日收益为零的比例,再在月内取平均。它的全部数据需求,仅仅是一串日收益率。在新兴市场这种「除了日收益什么都缺」的地方,这是一个近乎完美的妥协。
数据说话。在 19 个新兴市场里,哥伦比亚有高达 52% 的日收益为零,而最低的台湾只有 6.6%,全样本平均 30.8%。这些「零」还相当持续(自相关普遍在 0.8 以上)。
接着,一个自然的追问是:这串「零」,真的在量流动性吗,还是在量别的什么东西?
作者花了整整一节去自证清白,逐条排除替代解释,这部分恰恰是论文最扎实的地方:
- 会不会只是"没新闻"? 如果用 French et al. (1987) 式的月内波动率去比,零收益比例与波动率的平均相关系数只有
−0.02(PP 度量是−0.05),几乎为零;与条件波动率(TARCH)的相关也时正时负、经济意义上很小。"零"不是单纯的"没消息"。 - 会不会只是"小公司多"? 用市值加权已经缓解了这点;而且覆盖公司数与零收益比例的横截面相关高达
−0.64——公司越多的市场零越少,方向恰恰对。 - 会不会和换手率讲的是同一件事? 不是。零收益比例与换手率的横截面相关只有
−0.35,国家内时序相关平均仅−0.16。两者捕捉的是不同的东西。 - 它和"真"流动性对得上吗? 对得上。在能拿到买卖价差的少数国家,零收益比例与平均价差的相关平均达到
48%;Lesmond (2005) 用手工收集的更广样本也确认了这一点。
(关于"成交太少时还能不能把价差量准"这个更技术化的同源问题,可参见《一天只成交几笔,价差还能量准吗?——把「离散」写进 bid-ask spread 的估计》。)
然后作者还嫌不够,又造了第二个度量,把"连续不交易的长度"也算进去。
3 公式:当一只股票"沉默"太久,价格会"补涨"
想象两只股票。一只隔天才交易,另一只前 15 天完全不动、之后天天交易。整月看,两者的零收益比例都是 0.5。但显然,后者那一笔"打破长期沉默"的成交,会承受大得多的价格冲击——这才是更糟的流动性。
为了把这个"补涨"(catch-up)效应抓住,作者构造了非交易价格压力 (price pressure of non-trading, PP)。先看它的核心方程:
这里的两块拼图是:
$$ \delta_{j,t} = \begin{cases} 1, & \text{if } r_{j,t} \text{ or } r_{j,t-1} = 0 \\ 0, & \text{otherwise} \end{cases} $$
它标记出"无交易日"以及"长期停摆后第一个恢复交易、价格压力得以释放的那一天"。而那个被"补"出来的收益,定义为:
$$ r_{j,t,\tau} = \begin{cases} r_{j,t}, & \text{if } r_{j,t-1} \neq 0 \\ \prod_{k=0}^{\tau-1}(1+r_{i,t-k}) - 1, & \text{if } r_{j,t-1} = 0 \end{cases} $$
直觉是这样的:当一只股票连续 \(\tau\) 天不动,我们看不到它"本应"如何波动,于是用市场组合的累积收益 \(r_{i,t}\) 去近似它——停摆越久,\(\tau\) 越大,这个补出来的收益绝对值越大,\(PP_{i,t}\) 就越被拉向 1.0。如果整月没有任何股票交易,\(PP\) 直接定义为 1。
两个度量讲的是同一个故事:横截面上,PP 与 ZR 的相关高达 94%(委内瑞拉的时序相关甚至到 95%),时序平均相关 54%。最后,作者对两者各取 \(\ln(1-ZR)\)、\(\ln(1-PP)\) 作为正式进入模型的流动性代理。
4 它真的预测收益吗?——VAR 里的三个事实
有了干净的尺子,接着就是把 Amihud (2002) 在美国数据上提出的几个假说,搬到新兴市场来检验。逻辑很清楚:如果流动性风险被定价、且流动性是持续的,那么流动性应当预测未来收益,且未预期的流动性冲击应当与未预期收益同期共动。
作者用向量自回归 (vector autoregression, VAR) 来刻画收益与流动性的联合动态,并施加跨国参数约束(因为单国时序太短,新兴市场收益又极度波动,纯粹的逐国时序检验没什么力量)。三个核心发现:
- 流动性(零收益比例)显著地正向预测未来收益——越不流动,要求的预期收益越高;
- 未预期的流动性冲击,与同期的收益冲击正相关;
- 流动性冲击与股利率(dividend yield)冲击负相关。
这三条恰好就是"流动性是被定价的风险因子"所预言的全套印记。而作为对照,换手率——那个被无数人当作流动性代理的指标——几乎预测不了任何东西。这是本文最有冲击力的对比之一:不是随便抓个交易活跃度指标都行,"零收益"抓住了换手率抓不住的那一层。
5 反转:开放削弱了它,却没有抹平它
到这里,故事本可以收尾。但真正的反转在最后一节的资产定价模型里。
作者写下一个简单的定价模型:风险因子是流动性和市场组合,同时交易成本与流动性成比例,并把 Acharya and Pedersen (2005) 的"流动性调整 CAPM"作为一个特例嵌进去。这个模型的关键巧思在于,它区分了"已整合"(integrated)与"分割"(segmented)的国家与时期。结论令人意外:
即便在完全的国际市场整合之下,本地流动性变量仍然可能影响预期收益。
为什么?因为开放固然让外国投资者得以进入、本地投资者得以出海,从而压低了系统性风险的价格;但只要交易成本仍随本地流动性变动,本地流动性就仍会通过"成本"这条腿渗进预期收益里。于是实证上我们看到:开放之后,流动性对预期收益的重要性确实下降了——这与"流动性被定价"完全一致;但它并没有被完全消除。本地市场流动性,始终是新兴市场预期收益的一个重要驱动。
这也顺带给 Bekaert and Harvey (2000) 记录的"开放后资本成本下降"补上了一块拼图:改善的流动性,正是成本下降的渠道之一。
这里有一处必须诚实的局限:作者度量的是"零收益",而不是真正的"非交易"。一笔无信息含量的交易(比如指数基金的调仓)在流动市场里本不该引起价格变动,却会破坏一个"零"。所以零收益既可能来自不交易,也可能来自"有成交但价格没动"。作者的辩护是:即便如此,零仍然是"缺乏知情交易"的度量,且它与换手率的负相关本身就是间接证据,说明噪声交易并未主导这个指标。
6 文献脉络
把这条线索摊开看,它的演进相当清晰。
最上游是市场微观结构的理论传统:Kyle (1985) 的连续拍卖与内幕交易、Glosten and Milgrom (1985)、Easley and O'Hara (1987)、Admati and Pfleiderer (1988)——它们告诉我们交易成本与信息不对称如何内生。顺流而下,Amihud and Mendelson (1986) 把买卖价差与资产定价正式接起来,奠定"流动性被定价"的范式。
接着是两条支流的汇合:一条是把流动性做成可预测变量与风险因子——Amihud (2002) 的非流动性比率、Pástor and Stambaugh (2003) 的流动性风险因子、直到 Acharya and Pedersen (2005) 把它整合成"三个 beta"的流动性调整 CAPM;另一条是怎么度量流动性——Lesmond, Ogden and Trzcinka (1999) 的零收益思想,以及 Lesmond (2005) 对新兴市场交易成本的专门考察。
而新兴市场这条线,则承自 Bekaert (1995)、Harvey (1995) 对新兴市场可预测收益的早期研究,以及 Bekaert and Harvey (2000) 对开放与资本成本的经典记录。本文(Bekaert, Harvey and Lundblad, 2007)恰好站在这两条线的交叉点上:用"度量流动性"的工具,去检验"流动性被定价"的理论,并借"开放"这个结构断裂提供独立证据。
7 评论与延伸(Q&A + 研究方向)
(a) 几个可能的疑问
Q:零收益比例和换手率,不都是"交易活跃度"吗?为什么结论差这么多?
不一样。换手率衡量的是"量"(成交额/市值),但量大不等于成本低——某些新兴市场换手率畸高(如巴基斯坦月均
27.8%),却未必更流动。零收益比例衡量的是"价格能不能动起来",更贴近交易成本的本质。实证上两者横截面相关只有−0.35,且只有零收益能预测收益,说明它捕捉到了换手率漏掉的那层。
Q:用"零收益"代替"非交易",会不会有系统性偏差?
会,作者也承认这是潜在的严重局限。流动市场里的无信息交易会"消灭"一个本该有的零,导致低估;而跨境上市的股票若在海外成交、本地不动,又会高估本地的零(作者剔除 ADR 后重算,相关性仍超过
0.95,缓解了这一担忧)。但只要解读为"缺乏知情交易",零收益依然是有意义的。
Q:开放之后流动性溢价没被完全抹平,会不会只是开放不彻底?
这正是模型要回答的。作者证明,即便在完全整合下,本地流动性也能通过"交易成本"渠道影响预期收益——所以"没被抹平"不必然意味着"开放不彻底",它可能是流动性定价的结构性特征。当然,实证上两者难以完全分开,这是识别上的软肋。
Q:为什么要用跨国参数约束的 VAR,而不是逐国估计?
因为新兴市场单国时序太短、收益波动极大,逐国时序检验几乎没有统计功效。施加跨国约束是用横截面信息换时序信息,代价是假设了参数的某种同质性——这是个实用但不无争议的取舍。
Q:这套结论能不能搬到公司债等其他非流动市场?
思想可以,度量要小心。公司债同样数据稀疏、交易稀少,"零收益/零成交"的逻辑天然适用;但债券的零更多来自"根本没报价"而非"信息不足以触发交易",机制不完全一样。(关于危机里公司债流动性如何崩塌,可参见《差点死掉的那个市场:一场公司债流动性危机的微观解剖》。)
Q:开放、外资进入与流动性,三者的因果方向是什么?
本文的叙事是"开放 → 外资进入与风险分担改善 → 流动性改善 → 资本成本下降"。但外资偏好本就流动的市场,反向因果难以排除。(关于外资进入对东道国市场的长期影响,可参见《外资真是「蝗虫」吗?——一次跨 30 国的长期投资体检》。)
(b) 几个可能的研究问题与提案
1. 把"零收益"度量移植到美国公司债的横截面
【经济故事】公司债成交极度稀疏,零成交/零价格变动天然普遍,零收益思想几乎是为它量身定做。能否用它构造一个不依赖 TRACE 成交量的流动性度量,去解释信用利差中的流动性那一块? 【可行性】高。TRACE 提供日度成交,Datastream/Mergent 提供报价,零收益与已有流动性度量(Amihud、Roll、报价价差)可直接对照。识别上可借鉴本文的 VAR 框架。
2. 外资持有人结构与本地流动性的因果链
【经济故事】本文把开放当作"外资可进入"的总开关,但不同国家外资的"质地"(长期养老金 vs. 短期热钱)不同,对本地流动性的影响应当迥异。把外资持有人按期限拆开,能否分离出"流动性提供者"与"流动性消耗者"? 【可行性】中。需要 FactSet/EPFR 的跨国持仓数据与本文的零收益度量。识别可用指数纳入(如 MSCI 可投资度调整)作为外生冲击。
3. 流动性溢价的"非对称消失":开放容易、退潮难?
【经济故事】开放削弱了流动性溢价,那么在资本管制重新收紧(如近年若干新兴市场)时,流动性溢价是否对称地回升?还是存在棘轮效应? 【可行性】中。需要把样本延长到 2008 年后并标注管制收紧事件(Edison and Warnock, 2003 式的管制强度指标可用)。难点在于把流动性变化从危机本身的影响中剥离。
4. 用"零收益"重估新兴市场的因子动物园
【经济故事】很多在美国成立的因子(价值、动量)在新兴市场表现不稳,会不会有相当一部分是流动性度量误差造成的"幻觉"?把零收益作为流动性控制变量加入,因子溢价还剩多少? 【可行性】高。S&P/IFC 与 Datastream 数据现成,方法直接。可与《显著性异象的「微缩」真相》那类"异象只活在小角落"的发现对话。
我的判断
这篇文章的贡献,与其说在"又一次证明流动性被定价",不如说在它选对了实验场,又造对了尺子。在数据最匮乏的地方,用一个只需要日收益的指标,把一套原本只在美国跑得通的检验完整复刻出来,并借开放这个结构断裂提供了美国数据给不了的独立证据——"流动性溢价随开放下降但未消失"这一条,比任何一个 t 值都更有说服力,因为它是理论的方向性预言被数据接住了。
对识别,我有两点保留。其一,"零收益≠非交易"这个测量裂缝始终在,作者的辩护是合理的,但它把"流动性"和"知情交易缺失"混在了一起,二者的定价含义未必相同。其二,跨国参数约束是用同质性假设换统计功效,VAR 的结论对这个假设有多敏感,文中着墨不多。
后续我最想看到的,是把这套"零收益"框架搬到公司债与信用市场——那里数据更稀、交易更少,正是这把尺子最该发光的地方;以及把"外资持有人结构"显式拆开,看清到底是谁在为新兴市场提供(或消耗)流动性。
参考文献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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