传染,不必经由「关系」——当做市商替你猜错了消息的来源
本文读的是 Pasquariello (2007, Review of Financial Studies):作者把文献里解释金融传染的三条「财务联系」渠道——相关信息、相关流动性、组合再平衡——在模型里逐一用假设关掉,然后证明:只要知情交易者掌握的是异质的私有信息,并据此跨市场策略性下单,传染依然会作为均衡出现。机制不在投机者一端,而在做市商一端:他们对订单流来源的错误推断(cross-inference),把一国的本地冲击「传」给了一个与之毫无基本面关系的他国。
1 一个让人不安的事实
先从一个反复出现、却一直没被讲清楚的现象说起。
1982 年和 1994 年的墨西哥、1997 年的泰国、1998 年的俄罗斯、1999 年的巴西——这些危机几乎都以一国的「本地」动荡开场,可它们最终却溢出到了与初始冲击几乎没有任何经济联系的市场。更一般地,大量经验证据告诉我们:无论市场平静还是动荡,资产价格的「过度同向波动(excess comovement)」都是一个普遍特征。于是 金融传染 (financial contagion)——也就是一个冲击从某只证券或某个市场,传播到与它基本面上毫不相干的证券或市场——成了资产定价里最耐人寻味的谜题之一。
谜在哪?谜在「基本面不相干」这五个字。如果泰国和巴西的资产价值本来就由同一组因子驱动,那它们一起跌,根本不叫传染,叫共同基本面。真正令人不安的,是那些「按理说不该一起动」的市场,偏偏一起动了。
文献当然没闲着。Kaminsky、Reinhart 和 Vegh(2003)把这一摊子理论梳理过一遍,大体能分成两支:一支讲实体联系(贸易、国际经济周期),另一支讲财务联系。实体联系那一支的麻烦在于,它很难解释为什么危机会在东亚、东欧、拉美这些至多只有微弱关联的区域之间蔓延;它更解释不了为什么 2001 年土耳其和阿根廷的货币贬值,明明有显著的区域实体联系,却没有波及邻国——作者把这种情形借 Kaminsky 等人的话叫做「从未发生的传染」。
于是注意力转向了财务联系这一支。可这一支自己也有三块心病。
2 三个被「关掉」的旧渠道
要欣赏这篇论文的巧思,得先认识它打算「拆掉」的三件旧家具。财务联系的解释,按生成过度同向波动的机制,恰好可以分成三类:
第一,相关信息渠道(correlated information channel)。 最早由 King 和 Wadhwani(1990)提出:信息不对称会让不知情交易者在面对单一资产的特异冲击时,错误地更新对许多资产收益的信念。听上去很顺,但它有个硬伤——要么要求这些资产的终端收益本来就相关(那就不是「不相干」了),要么要求关于它们的信号彼此相关、哪怕收益不相关(那就等于给信息生成过程强加了一点「非理性」)。
第二,组合再平衡渠道(portfolio rebalancing channel)。 Fleming、Kirby 和 Ostdiek(1998)以及 Kodres 和 Pritsker(2002)指出:私有信息、价格接受型的投资者出于风险厌恶做组合再平衡,会误导其他不知情投资者的更新过程,从而诱发传染。可问题是,均值—方差式的组合选择,未必描述得了成熟投资者——尤其是新兴市场里那些大玩家——的真实决策。
第三,相关流动性渠道(correlated liquidity channel)。 Calvo(1999)、Kyle 和 Xiong(2001)、Yuan(2005)探讨了知情者受财务约束时,流动性冲击如何在均衡价格间传播。这条渠道在解释 LTCM 崩盘这类事件时相当有说服力,但它忽略了一点:被流动性冲击击中的人,往往优先卖掉高流动性资产(比如发达市场的资产),而不是手里那点新兴市场头寸。
读到这里,一个自然的问题是:这三条渠道,是不是金融传染绕不开的前提?换句话说——如果我把它们全都堵死,传染还能发生吗?
这正是作者要回答的问题,也是全文最漂亮的设计。他建一个模型,用构造逐条关掉这三条渠道:
- 给投机者关于本地因子 \(u\) 与共同因子 \(\vartheta\) 的分开的信号,使他们能正确区分冲击的来源——关掉相关信息渠道;
- 假设投机者风险中性——关掉组合再平衡渠道;
- 假设投机者不受借贷、卖空、财富约束,且各资产的噪声交易相互独立——关掉相关流动性渠道。
在这样一个「三门紧闭」的房间里,作者证明:只要投机者拿到的是异质的私有信息并据此策略性交易,过度同向波动仍然可以是均衡结果。这就是全文的主结论,也是它最重要的经验含义。
3 模型:把传染逼到「信息异质」这一个变量上
这是一篇典型的微观结构理论论文,模型建立在 Kyle(1985)与 Caballé 和 Krishnan(1994)之上:三期、两阶段,\(N\) 个风险资产加一个无风险计价物。交易只在第一期末(\(t=1\))发生,资产收益在第二期末(\(t=2\))实现。
3.1 基本面:把「相关」与「不相关」写进一个因子结构
收益向量 \(v\) 服从一个线性因子结构:
$$ v = u + \Theta\vartheta $$
其中 \(u\) 是 \(N\times 1\) 的特异冲击向量,\(\vartheta\) 是 \(F\times 1\) 的系统性风险向量,\(\Theta\) 是 \(N\times F\) 的因子载荷矩阵。\(u\) 与 \(\vartheta\) 都服从多元正态、互相独立,协方差阵 \(\Sigma_u\)、\(\Sigma_\vartheta\) 对角且非奇异。于是 \(\Sigma_v = \Sigma_u + \Theta\Sigma_\vartheta\Theta'\) 既非对角也非奇异——是否「相关」,完全由载荷 \(\Theta\) 说了算。
接着,作者沿用 Kodres 和 Pritsker(2002)的思路,给出一个三国例子。把每个风险资产解读成一国的综合市场指数:
$$ \begin{aligned} v(1) &= u(1) + \vartheta(1)\\ v(2) &= u(2) + 0.5\,\vartheta(1) + 0.5\,\vartheta(2)\\ v(3) &= u(3) + \vartheta(2) \end{aligned} $$
这是全文的「沙盘」,务必看懂:两个「外围」国家 1 和 3,彼此基本面无关(\(\mathrm{cov}[v(1), v(3)] = 0\),因为它们不共享任何系统性因子),但都通过 \(\vartheta(1)\)、\(\vartheta(2)\) 与「核心」国家 2 相连。国家 2 基本面方差最低、同时暴露于两个共同因子,可以想成一个发达、全球化的市场;国家 1 和 3 则是两个互不相干的新兴市场。本文的全部目标,就是描述一种新机制,让国家 1 的冲击,能传到与它毫无基本面关系的国家 3 的价格上。
3.2 信息:让投机者「猜对」,把出错的机会留给做市商
市场里有三类风险中性的参与者:完全竞争的做市商(market makers, MMs)、\(K\) 个知情且不完全竞争的投机者、以及流动性交易者。风险中性这一刀,已经把组合再平衡渠道砍掉了。
在 \(t=0\) 与 \(t=1\) 之间,每个投机者 \(k\) 收到两组带噪私有信号:关于本地因子的 \(S_{uk} = u + \varepsilon_{uk}\),和关于共同因子的 \(S_{\vartheta k} = \vartheta + \varepsilon_{\vartheta k}\)。注意这是「两组」而非「一组」——正是这一点关掉了相关信息渠道。由贝叶斯更新,投机者在交易前对 \(v\) 的期望是:
其中 \(\Sigma_{Su} = \Sigma_u + \Sigma_{\varepsilon u}\)、\(\Sigma_{S\vartheta} = \Sigma_\vartheta + \Sigma_{\varepsilon\vartheta}\)。这条式子的关键含义是:因为本地与共同信号是分开给的,投机者对「冲击究竟是本地的还是全局的」做出的判断,与底层经济结构是一致的——他不会犯相关信息渠道里那种错误。
作者用一个反事实把这点量化得很干净。假如换一种设定,只给投机者一组合并信号 \(S_{vk} = S_{uk} + \Theta S_{\vartheta k}\),那么他会错误地在指数 1 和 3 之间推断出同向波动:\(\partial E_k[v(1)]/\partial v(3) = -0.019\),尽管 \(\mathrm{cov}[v(1), v(3)] = 0\)。而在本文「分开信号」的设定下,\(\partial E_k[v(1)]/\partial u(3) = 0\) 且 \(\partial E_k[v(1)]/\partial\vartheta(3) = 0\)——投机者的推断是正确的。
这一步是全文的「设计眼」:作者刻意让投机者不犯错,从而把后面所有传染的「锅」,都甩给唯一还可能犯错的那一方——做市商。
3.3 优势、异质与策略
定义投机者 \(k\) 的信息优势为 \(\delta_k = E_k(v) - v\),其方差为
$$ \mathrm{var}(\delta_k) \equiv \Sigma_\delta = \Sigma_u\Sigma_{Su}^{-1}\Sigma_u + \Theta\,\Sigma_\vartheta\Sigma_{S\vartheta}^{-1}\Sigma_\vartheta\,\Theta' $$
而任意两个投机者优势之间的协方差为
$$ \mathrm{cov}(\delta_k, \delta_i) \equiv \Sigma_c = \Sigma_u\Sigma_{Su}^{-1}\Sigma_u\Sigma_{Su}^{-1}\Sigma_u + \Theta\,\Sigma_\vartheta\Sigma_{S\vartheta}^{-1}\Sigma_\vartheta\Sigma_{S\vartheta}^{-1}\Sigma_\vartheta\,\Theta' $$
这两个矩阵的关系,是全文唯一真正要紧的「旋钮」。作者据此给出定义:当 \(\Sigma_c = \gamma\Sigma_\delta\)(\(\gamma\in(0,1)\))时,称投机者信息同质(information homogeneity)——大家的私有信息相同或高度相似;当 \(\Sigma_c \neq \gamma\Sigma_\delta\) 时,称信息异质(information heterogeneity)——每个人的优势里,都有一部分只有他自己知道。这种异质,可以理解成投机者使用了不同的渠道去了解影响 \(v\) 的因子;它在大多数金融市场、尤其是新兴市场里普遍存在,因为那里信息的生成与获取远没有发达经济体那样标准化。
投机者是不完全竞争的:他们正确预期定价规则,并据此构造自己的订单(如 Kyle 1989)。每个人持有 \(NAV_{0k}\) 单位无风险资产,其最优需求 \(X_k\) 最大化第二期末组合净值的效用:
$$ U_k = U(NAV_{2k}) = NAV_{0k} + X_k'(v - P_1) $$
而做市商面对的是一个基于数量的信号提取问题:他们只观察到所有资产的总订单流 \(\omega_1 = \sum_{i=1}^{K} X_i + z\)(\(z\) 是独立、对角协方差的流动性需求),然后据此设定满足半强式有效的出清价格:
$$ P_1(\omega_1) = E(v \mid \omega_1) $$
均衡是线性的(Kyle 1985;Caballé 和 Krishnan 1994):投机者的策略 \(X_k\) 是其优势 \(\delta_k\) 的线性函数,价格 \(P_1\) 是总订单流的线性函数。请特别留意——\(P_1\) 是个向量,而把订单流映射到价格的那个矩阵带有非零的非对角元。换句话说,做市商会用对一国资产的需求,去推断另一国资产的终端收益。作者给这个学习活动起了个名字:交叉推断(cross-inference)。
整篇论文的传染,就发生在这个非对角元上。(关于一只资产的冲击如何经由做市商的「一本账」改写另一只资产的报价,可参见《做市商的「一本账」:当一只股票的冲击,悄悄改写了另一只的报价》。)
4 反转:同样的卖单,做市商为什么会猜错
现在把沙盘摆好,让冲击落下,看故事怎么走。
假设投机者收到私有信息:泰国(国家 1)将遭遇一个负的特异冲击——比如货币政策立场突变。一个风险中性、又想最大化利润的投机者,会怎么做?
最朴素的做法是:只卖泰国资产。但这样做会泄露他的信息优势——大举、且只在泰国砸盘,等于把「我知道泰国要出事」写在脸上,做市商一看订单流就明白了,价格瞬间下调,他的预期利润随之蒸发。
于是真正关键的一步出现了:在做市商会做交叉推断的前提下,投机者选择谨慎而策略性地跨市场交易,而不是孤注一掷地只砸泰国。具体到这个例子——他不只卖泰国,还会买德国(国家 2)、卖巴西(国家 3)。为什么是这个组合?因为「卖泰国—买核心—卖另一个外围」这套动作,看上去恰好像是新的系统性信息驱动的(想想载荷结构:核心国 2 同时暴露于 \(\vartheta(1)\) 和 \(\vartheta(2)\)),而不像一个孤立的本地利空。投机者就是要用这套伪装,引导做市商往「系统性消息」上想,从而减弱泰国价格本该有的那一记下挫。
到这里,胜负就压在做市商的「辨识力」上了。
情形一:信息同质。 当投机者们掌握的私有信息相同或高度相似时,他们会为了抢夺信息租金而更激进地竞争。激烈竞争让总订单流变得足够「透明」,做市商能从中学到:眼前这套「卖泰国、买德国、卖巴西」的跨市场交易,其实只是对泰国一国的负面特异冲击。于是均衡里,只有泰国价格下跌,德国和巴西纹丝不动——没有传染。
情形二:信息异质。 私有信号的异质,会诱使每个投机者转向更谨慎、近乎准垄断的行为——既然优势里有一块只有自己知道,他就没必要替别人「打价格战」。竞争一弱,总订单流的信息含量随之下降,做市商学不准每个人的信号与交易。于是那套跨市场动作,被他误读成了系统性消息。错误的交叉推断一旦发生,传染就在均衡里出现了:泰国价格下跌、德国价格上涨,而更耐人寻味的是,巴西价格也跟着下跌——尽管泰国和巴西在基本面上毫无关系。
这就是全文的核心反转,也值得反复咀嚼:传染并非源于投机者的错误(我们前面特意让他猜对了),而是源于做市商的错误推断;而做市商之所以会错,恰恰是因为投机者的信息异质到了让订单流「失真」的程度。换句话说,是异质信息下投机者的策略性伪装 + 做市商的交叉推断,两者合谋,把一个本地冲击送过了基本面的「隔离带」。
(这种「越是不完全竞争、越愿意藏着掖着」的策略逻辑,与 Kyle 框架下知情者如何处置自己的信息一脉相承,可参见《谁把信息让给了对手?——一个 Kyle 模型里「越无知越愿意分享」的反转》;而分歧/异质如何让订单流更「值得倾听」,则可对照《订单流里的「悄悄话」:当分歧越大,债市越听它说话》。)
5 谁更脆弱:把传染强度接回经济的「可观测量」
主结论之外,作者进一步把均衡的过度同向波动,接回底层经济的几个基本属性,给出可检验的比较静态。
下面这张图,正是用三国经济做的数值演示:它刻画了在噪声交易冲击下,传染随关键参数变化的强度。

Figure 4: plots a measure of contagion from noise-trading shocks in the three-country economy of
几条结论值得记下:
- 信息异质的强度越高、成熟投资者的参与越多,一个市场内部就会引发越多的错误推断,从而对外部特异冲击越脆弱。这恰好能解释 Kaminsky 等人(2003)报告的那个「程式化观察」:打击大国或小国的金融危机,常常没有国际余波,只是偶尔才会迅猛地席卷全球。
- 经济联系越紧密的区域与市场内部及彼此之间,过度同向波动越可能发生、幅度也越大——因为更紧的联系,会诱发做市商更多(也可能更错)的交叉推断。反过来,作者也证明:在所有经济体都自给自足(autarkic)那种不太现实的设定里,传染不会发生。这与「自给自足的经济很少经历传染效应」这一经验观察一致。
至于经验支撑,作者引用了 Kallberg 和 Pasquariello(2004):在控制了市场波动率之后,美国股市内部相当一部分过度同向波动,可以由分析师盈利预测的离散度(Diether、Malloy 和 Scherbina 2002 建议的、信息异质性的代理变量)来解释。需要诚实地讲——本文本身是纯理论,它提供的是机制与可检验含义,真正的实证检验留给了别处。
把这些政策含义连起来看,作者的指向很清楚:经济金融一体化叠加成熟交易者之间持续的、不对称的信息共享,可能正是新兴市场金融传染更频繁、更剧烈的原因;因而,为公司与宏观信息的披露建立严格而统一的规则,或许能增强这些市场抵御乃至避免国际溢出的能力。
6 文献脉络
把这条线索拎出来看,会发现它是两股传统的合流。
一股是金融传染的理论谱系。King 和 Wadhwani(1990)用相关信息渠道开了头;Fleming、Kirby 和 Ostdiek(1998)与 Kodres 和 Pritsker(2002)把组合再平衡渠道做扎实;Calvo(1999)、Kyle 和 Xiong(2001)、Yuan(2005)则沿相关流动性渠道推进。Kaminsky、Reinhart 和 Vegh(2003)把这一切总结为传染的「不圣三位一体」。
另一股是多资产策略交易的微观结构传统。源头是 Kyle(1985)的连续拍卖与内幕交易模型,以及 Admati(1985)的多资产噪声理性预期;Caballé 和 Krishnan(1994)把不完全竞争搬进多证券市场,给了本文最直接的技术骨架。
本文(Pasquariello 2007)的位置,正卡在这两股传统的交点上:它借用 Kyle–Caballé–Krishnan 的策略交易机器,去回答传染文献的问题,并以「把三条旧渠道全关掉」的方式,腾出一个全新的第四条渠道——异质信息 + 交叉推断。它的伴生实证(Kallberg & Pasquariello 2004)则把这条机制接回了可观测的「分析师分歧」。
7 评论与延伸(Q&A + 研究方向)
(a) 几个可能的疑问
Q:这和老的「相关信息渠道」到底有什么不一样?不都是靠信息出错吗?
不一样,而且差别正是本文的命门。King–Wadhwani 的相关信息渠道,要求信号或收益本身相关,是「投机者/不知情者」对收益做了错误外推。本文里投机者拿到分开的信号、推断完全正确(\(\partial E_k[v(1)]/\partial\vartheta(3)=0\)),出错的是做市商对订单流来源的交叉推断。错误的位置从「信息接收端」挪到了「价格制定端」,这才让它能在基本面与信号都不相关的设定下产生传染。
Q:把三条渠道全关掉,会不会关得太狠,模型已经不像真实市场了?
这是一把双刃剑。好处是识别极其干净:传染一旦出现,就只能归因于「异质信息 + 不完全竞争 + 交叉推断」,没有别的嫌疑人。代价是外部效度——现实里风险厌恶、卖空约束、相关流动性同时存在,本文的机制是它们之上的增量,而非替代。把它读成「即使没有那三条,传染照样能发生」最稳妥。
Q:为什么信息「异质」反而比「同质」更危险?直觉上信息多不是更好吗?
关键在竞争强度。同质信息下,投机者为抢同一份租金而激烈竞争,反而把订单流「喊」得很清楚,做市商学得准、不会错判。异质信息下,每人都握着一块独占优势,行为趋于准垄断、谨慎,订单流信息含量下降,做市商被迫在迷雾里下注——于是猜错、于是传染。是「竞争弱化」而非「信息变少」在起作用。
Q:为什么传染要靠「核心市场」做跳板?两个外围直接传不行吗?
因为外围 1 和 3 之间 \(\mathrm{cov}[v(1),v(3)]=0\),没有任何共享因子可供做市商「借道」。投机者的伪装之所以奏效,恰恰是利用了核心国 2 同时暴露于 \(\vartheta(1)\)、\(\vartheta(2)\) 的载荷结构——「卖外围、买核心」看起来像系统性消息。作者也证明:全自给自足(无核心、无联系)时,传染消失。所以「金融中心」在本文里不是背景板,而是传导的必要管道。
Q:投机者风险中性,为什么还要费劲跨市场伪装、而不直接砸盘套利?
因为他们是不完全竞争而非价格接受者:价格会对他们的交易做出反应。只在泰国砸盘会自我泄露、压低成交价、吃掉利润。跨市场策略性下单是为了最小化信息耗散,把价格冲击摊薄。这是 Kyle(1989)式策略交易的直接后果,与风险偏好无关。
Q:本文是纯理论,凭什么说它「解释了」新兴市场的脆弱?
严格说它给的是可检验含义而非直接证据。它预测:信息异质性越强、成熟投资者参与越多、经济联系越紧,市场对外部特异冲击越脆弱。Kallberg–Pasquariello(2004)用分析师预测离散度对美股过度同向波动做了印证,但跨国、尤其是新兴市场层面的直接检验,本文并未提供——这正是它留下的空白。
(b) 几个可能的研究问题与提案
1. 把「交叉推断」搬到公司债市场。 【经济故事】公司债做市高度依赖交易商,且同一发行人、同一行业的债券之间存在天然的「载荷」结构。一只债券的大额卖单,会不会经由交易商的交叉推断,压低基本面不相关的另一只债券?这正是本文机制在 OTC 市场的镜像。 【可行性】中。TRACE 提供逐笔成交与交易商身份,分析师/卖方分歧可作信息异质代理。难点在于把「交叉推断」与真实的信用联系、共同持有人剥离干净,需要精心设计的安慰剂(同发行人不同券、同评级不同行业)。
2. 用分析师预测离散度,做跨国版的传染检验。 【经济故事】本文预测「信息异质强度 → 脆弱性」。能否在一个跨国指数面板上,用各国分析师盈利预测的离散度,预测该国在外部特异冲击下被传染的幅度? 【可行性】中。I/B/E/S 跨国预测数据 + Datastream 指数收益可得,识别可借危机事件(泰国 1997、俄罗斯 1998)做事件研究。挑战是离散度同时混入了基本面不确定性,需要与波动率正交化(本文实证范式正是如此)。
3. 外资持有人结构与「成熟投资者参与度」。 【经济故事】本文说成熟投资者参与越多、错误推断越多、市场越脆弱。外资机构持股比例是「成熟参与」的天然代理——外资占比高的新兴市场,是否在全球冲击下表现出更强的过度同向波动? 【可行性】中高。多数新兴市场有外资持股的季度/月度披露,EPFR 提供资金流。识别可借「可投资度(investability)」的外生调整做断点/DiD。需小心外资占比与市场开放度、流动性的内生纠缠。
4. 做市商「单账本」下的跨资产价格冲击实测。 【经济故事】本文的传染寄生在定价矩阵的非对角元上。在做市商集中、可识别的市场里,能否直接估计「对资产 A 的订单流冲击 → 资产 B 的价格反应」这个交叉项,并验证它随信息异质性放大? 【可行性】中。需要带交易商标识的逐笔数据(部分外汇、国债、公司债平台可得)。难在把交叉价格冲击与共同基本面、共同库存约束分离,识别强度取决于能否找到只动一边、不动另一边的外生订单流。
我的判断
这篇论文的贡献,不在于它「发现」了一条新渠道,而在于它证明了一条新渠道的存在性是干净的——把文献公认的三大嫌疑人全部锁进笼子之后,传染依然走得出来,凶手是「异质信息 + 不完全竞争 + 做市商交叉推断」。这种「用构造做排除法」的论证,比再添一个能解释数据的模型更有说服力,因为它回答的是一个反事实问题:传染非得靠那三条吗?答案是不必。
但要诚实指出它的边界。其一,它是纯理论加数值算例,三国沙盘和载荷 $0.5/0.5$ 都是为了讲清机制而选的参数,主结论的「符号」(泰国跌、德国涨、巴西跌)是数值演示而非估计量级——读者拿不到一个可以直接对账的传染弹性。其二,机制的可观测性偏弱:「信息异质」和「交叉推断」都不是能直接看见的变量,实证只能退而求其次用分析师分歧之类的代理,而这些代理同时背着基本面不确定性的「行李」。其三,把三条渠道关掉有助识别、却折损外部效度——现实中传染多半是四条渠道叠加,本文给的是增量而非全景。
我接下来最想看到的,是把这套「交叉推断」机制搬进一个能识别的实证场景:带交易商标识的微观数据、外生的单边订单流冲击、以及一个能把信息异质性与共同基本面/共同库存切开的设计。如果能在公司债或新兴市场股指上,直接量出「定价矩阵非对角元随信息异质放大」,这篇 2007 年的理论,才算真正落了地。
参考文献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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