创业会「传染」吗?——但它只在同类人之间传染

[2025 JFE] Entrepreneurial Spillovers Across Coworkers
Note

本文读的是 Wallskog (2025, Journal of Financial Economics):用美国普查局覆盖四千多万人的雇主—雇员匹配数据,作者发现创业是会「传染」的——和过去带过年轻公司的同事共事,你日后自己下海创业的概率会显著上升;但真正扎心的一点是,这种传染几乎只发生在「同类人」之间——女性只从女性创业同事身上学,黑人则几乎从谁身上都学不到。于是,本该把不同背景的人聚到一起的职场,反而把创业上的性别与种族鸿沟,又悄悄地复制了一遍。

1 引言:一个让人不太舒服的事实

先看两个数字。在 2000 年代中期的美国,新创企业的领导者里,女性只占 41%,而女性占整个劳动力的 47%;更刺眼的是,黑人只占新创企业领导者的 5%,而他们占劳动力的 10%(见表 1)。如果把镜头拉到风险投资 (venture capital, VC) 支持的明星创业公司,差距更夸张——女性不足 9%,黑人不足 0.5%(Calder-Wang and Gompers, 2017)。

创业被普遍当作经济增长的引擎:年轻公司贡献了不成比例的就业增长(Haltiwanger et al., 2013)和创新(Klenow and Li, 2021)。可问题是,从「打一份普通的工」到「自己开一家公司」,这条路布满了关卡——想点子、学怎么把一家公司运转起来、找钱、找资源。而这些关卡,对不同人群「咬」的力道,显然是不一样的。

于是一个朴素的问题浮上来:这些差距是从哪里来的,又是怎么被维持下去的? 过去的文献大多盯着「钱」——少数族裔创业者更难拿到融资(Ewens, 2023)。但这篇论文把目光投向了另一个更日常、也更被忽视的渠道:你身边的同事

2 一个朴素的想法:创业是会「传染」的吗

想法本身并不新鲜。一个带过年轻公司的前创业者,坐在你旁边的工位上,他可能会跟你聊起当年怎么注册公司、怎么搞定第一个客户、怎么熬过没有现金流的那几个月;他也可能对你那个还在脑子里的点子提一句关键的建议。换句话说,前创业者既能「鼓舞」(inspire) 你,也能「教」(teach) 你

为什么是职场?因为相比 MBA 课堂、社区、家庭,职场可能是普通美国人接触到「不同背景的人」最多的地方。Chetty et al. (2022) 就发现,低社会经济地位的人在工作场所接触到高地位同伴的机会,要高于在中学、宗教团体或社区里。Nanda and Sørensen (2010) 早就提出过这个猜想:如果创业同事真能传授「好建议」,那职场就可能为一大批人——包括女性和黑人这样的创业「少数派」——打开一扇门。毕竟,有同事的人,远比能读 MBA 的人多得多

(关于「创业能不能被一种日常经历训练出来」,可参见《零工经济,是一所创业学校吗?——来自全美报税记录的证据》,那篇同样用全美行政记录追问创业的「养成」路径。)

接着,一个自然的问题是:这扇门,到底是为所有人打开的,还是只为某些人打开的?这正是全文的悬念所在。作者把整个故事拆成三步——对应新闻学里的「五个 W」:「学到了什么」(what)、「谁在学、何时何地学」(who/when/where)、以及「为什么、怎么学」(why/how)

3 识别策略:在「无法随机分配同事」的世界里讲因果

这一步是全文最该被苛刻审视的地方,作者自己也毫不回避:人不是被随机分配同事的。如果只是发现「身边创业同事多的人更爱创业」,那完全可能是「选择」——爱折腾的人本来就扎堆在某些公司里。这就是同行效应研究里经典的反射问题 (reflection problem, Manski, 1993)。

作者没有一个干净的外生冲击,而是老老实实地走「可观测变量选择」(selection on observables) 这条路:先估一个带丰富控制变量的回归,再用一连串检验去「围剿」那些会污染因果解释的隐忧。基准回归大致是这样一个线性概率模型:

$$ \cssId{a1}{Entrepreneur_{i}} = \cssId{a2}{\beta\, ShareEntrCow_{n}} + \cssId{a3}{X_{i,n,s}'\gamma} + \varepsilon_{i,n,s} $$

这里的逻辑是:在控制住这些变量之后,「身边有多少创业同事」就被当作近似外生。但论证不能止于嘴上说说,作者做了三件关键的事来加固因果解释:

第一,加入雇主固定效应 (employer fixed effects)。 在面板回归里,只用「同一家雇主内部、创业同事份额随时间的变化」来识别 β,估计依然稳健——这就排除了「某些公司天生就是创业温床」这类时不变的雇主特征。

第二,比「同地点」与「同公司不同地点」。 在横截面回归里,传染效应高度集中在同一个 establishment(同一处经营地点)的同事之间:如果创业经验来自你身边朝夕相处的同事,效应很强;如果只是来自同一家公司在别处的员工,效应就弱得多。这正符合「真的是面对面学来的」这一故事,而不是抽象的公司氛围。

第三,用「个人自己的创业史」做安慰剂。 一个尖锐的担忧是:会不会是「老创业者」彼此吸引、扎堆在同一处,日后又各自再创业?作者检验发现,那些自己本来就是近期创业者的人,在与创业同事共事后,并没有更可能再次创业——这说明估计出来的传染,不是「老창业者互相吸引并重复创业」造成的假象。

Table 2

Table 2

这套组合拳当然不等于一个随机实验,但它把最容易想到的几个「选择」解释逐一压了下去。

4 数据:四千万人的「同事网络」

真正让这篇论文与众不同的,是它的数据规模。作者用了美国普查局的几套行政数据:核心是 纵向雇主—家庭动态数据 (Longitudinal Employer-Household Dynamics, LEHD)——一套基于各州失业保险记录、几乎覆盖全部正规就业者的雇主—雇员匹配数据;再用 纵向企业数据库 (Longitudinal Business Database, LBD) 补上企业的进入与营收信息。

值得强调的是,本文研究的是「日常创业」(everyday entrepreneurship)——开餐馆、开小店的那种,而不是 VC 撑腰的科技独角兽。这恰恰是经济中最「众数」的创业形态。

表 1 先给了一张直觉图:未来的创业者,相比普通员工,更年轻、更可能是男性、受教育程度更高、更可能是白人或亚裔、更可能在海外出生、收入更高、且在更小更年轻的公司工作。最关键的一行是:未来创业者身边「创业同事份额」均值为 0.064,几乎是全样本 0.034 的两倍。

Table 1

Table 1

5 第一步「what」:传染是真的,但力道有限

然后,结果来了。如图 1(对应表 2 第 5 列的线性设定)所示:身边创业同事份额每高出一个标准差(约 10 个百分点),此人未来五年内成为创业者的概率,相对于平均水平会上升约 8% 注意这是「相对」幅度,不是 8 个百分点——考虑到创业本身就是小概率事件,这个推力不算微弱,但也谈不上排山倒海。

用作者的话说,暴露于创业同事,像是在你背后轻轻推了一把 (nudge)。这一步坐实了「传染存在、且方向为正」。但真正有意思的故事,还在后面两步。

6 反转:这场「传染」,只在同类人之间发生

接着,一个自然的问题是:这一把「推力」,是公平地推向所有人的吗?

这里出现了全文最重要的反转。作者把样本按性别和种族切开,发现:传染效应几乎只在同一人口群体内部发生,甚至根本不发生。

于是,低创业率为什么会被「锁死」,就有了两层机制。第一层是「暴露不平等」:黑人本就在创业同事份额更低的公司里工作——他们没站在「对的」位置上去捕捉学习机会。第二层是「条件传染率更低」:哪怕给定了同样的暴露,少数群体能从中学到的也更少。两股力量叠加,意味着指望靠职场连接来「孵化」少数群体的创业,基本是奢望。

作者做了一个「信封背面」的反事实测算:如果把性别与种族之间的传染率拉平,性别创业鸿沟会缩小约 10%,种族鸿沟会缩小约 5% 换句话说,本该是「熔炉」的职场,在创业这件事上反而成了鸿沟的复制机——它把不同背景的人放在一个屋檐下,却没能让他们真正互相「传染」。

Warning

这是全文最反直觉、也最值得停下来想的一点:我们常以为「多元的职场」会自动缩小机会差距,但本文说——接触本身不等于学习。同类之间才传得动,于是接触越多,差距可能越被固化。

(这种「机会被结构性地锁在某些人之外」的逻辑,和《买不起的,其实不是房子,而是机会——首付约束如何把黑人家庭锁在「低机会」的地方》里讲的故事,有相通的味道。)

7 第三步「why / how」:是「鼓舞」,还是真本事

但真正关键的一步在于:当传染确实发生时,它传过来的到底是什么? 是单纯的「鼓舞」——让人头脑一热就下海——还是能让新公司更高产的真本事?这关系到这种传染对生产率到底是好是坏。

作者顺着「创业同事的公司质量」往下追,结论很微妙:

(关于「员工带走的知识本身就是一种被转移的价值」,可对照《被「偷走」的增长:当员工带走的知识,反而成了让他卖力的理由》。)

8 文献脉络

这条研究线索的起点,是同行效应识别上的老大难——Manski (1993) 的反射问题,加上 Sacerdote (2014) 对准实验证据的梳理,奠定了「怎么才算可信地识别出同伴影响」的方法论底色。

文献脉络时间线
文献脉络时间线(按发表年份排布;红色为本文)

把「创业」具体接到这条线上的,是 Nanda and Sørensen (2010):他们用丹麦一个小样本的同事数据,找到了支持「学习」的扩展边际溢出证据,但受限于数据,他们既说不清「谁受影响」,也说不清「传了什么」。随后,Bosma et al. (2012) 用问卷证据补充了「前同事和雇主可以充当创业榜样」这一渠道;Lerner and Malmendier (2013) 则利用哈佛 MBA 同学的随机分配,干净地识别了课堂里的创业溢出,Shue (2013) 用类似的 MBA 随机分组研究高管网络对公司政策的影响。家庭维度上有 Lindquist et al. (2015)、Akcigit et al. (2021)、Djankov et al. (2006),企业 R&D 维度上则有 Babina and Howell (2024)。

本文所处的位置很清楚:它继承了「创业会通过同伴传染」这个基本故事,但用一套覆盖全美、跨人群、带企业绩效信息的大数据,第一次系统地回答了前人答不了的两个问题——谁在受影响,以及溢出如何影响生产率。它的贡献不在于一个更巧的识别,而在于「把这件事的全貌,在国家尺度上画了出来」。

9 评论与延伸(Q&A + 研究方向)

(a) 几个可能的疑问

Q:这篇论文到底算不算「因果」?

严格说,它不是一个随机实验,作者自己也承认「人不是被随机分配同事的」。它走的是「可观测变量选择 + 一系列加固检验」的路子:雇主固定效应排除时不变的公司特征,「同地点 vs 同公司异地点」对比锁定面对面渠道,「自身创业史」检验排除老创业者扎堆的假象。这些都让选择性解释更难成立,但残余的「时变、个体层面的分选」仍无法被完全排除。把它读成「强有力的相关证据 + 被层层削弱的内生性担忧」,比读成「干净因果」更稳妥。

Q:把「收入前三」算作创业者,会不会太宽?

这确实不是法律意义上的创始人。但作者的目的恰恰不是抓「谁签了注册文件」,而是抓「谁在年轻公司里掌实权、并因此积累了可传授的创业经验」。论文在附录 A.1 里对这个定义做了稳健性检验。对「日常创业」这个研究对象来说,这个定义是贴切的——它不是为了研究独角兽。

Q:8% 这个数字,是 8 个百分点吗?

不是。它是「相对于平均创业概率」的相对提升:同事创业份额每高一个标准差(约 10 个百分点),未来五年创业概率相对上升约 8%。由于创业本身是小概率事件,这个相对量级对应的绝对概率变化并不大——这也和「平均而言只是被轻推一把、催生的多是平庸公司」的结论自洽。

Q:为什么传染会「只在同类人之间」?这是品味问题还是信息问题?

论文给的证据指向信息/认同渠道:女性只从女性创业同事身上学、黑人几乎从谁身上都学不到,更像是「我能不能把对方的经验投射到自己身上」的认同与信息可得性问题,而不是融资约束(作者没找到太多融资渠道的证据)。Bennett and Robinson (2024) 的问卷证据也呼应这一点——黑人潜在创业者更少与人讨论自己的创业点子。

Q:那「职场让人更平等」的直觉,错在哪里?

错在把「接触」等同于「学习」。本文最锋利的地方就是把这两者掰开:职场确实把不同背景的人放到了一起(接触上升),但有效的学习只在群体内部发生。于是接触越多,反而越是在各自的群体内复制原有的创业率差距——这就是为什么作者说职场连接可能「加剧」而非缓解多样性问题。

Q:传染对生产率到底是好是坏?

看你遇到谁。平均而言是「坏」的——它把生产率偏低的人也推上创业路,催生的公司更小、更短命;但如果你的创业同事当年带的是成功的大公司,真本事的溢出就会让你的公司也更成功。问题在于,普通人能遇到的前创业者,绝大多数不是明星。所以「技能溢出」的空间真实存在,却被现实的「平庸供给」卡住了上限。

(b) 几个可能的研究问题与提案

1. 创业溢出与信贷可得性(公司债/信用市场方向)

【经济故事】本文说溢出降低的是「信息摩擦」而非「融资约束」。那么,被同事「带出来」的创业者,在向银行或债权人借钱时,是否拿到更差的条款?如果他们更可能是「被一时鼓舞、生产率偏低」的边际创业者,信贷市场是否能识别并对其定价? 【可行性】中。需要把类似 LEHD 的雇主—雇员数据与小企业信贷登记/银行贷款数据匹配;识别上可沿用本文「同地点 vs 异地点同事」的设计。难点在数据匹配的可得性。

2. 移民/外籍同事的创业溢出(外资持有人相邻方向)

【经济故事】LEHD 含有「出生国」信息,而本文显示传染高度依赖「同类」。那么移民创业同事是否主要把创业「传染」给同样在海外出生的人?这对理解移民创业飞地的形成机制很有意思。 【可行性】高。完全可以在本文同一框架内、按出生地切分样本来做,无需新增数据,识别策略可直接复用。

3. 把「同类传染」放进政策反事实

【经济故事】作者算了「拉平传染率能缩小鸿沟 10%/5%」。一个自然延伸是:如果通过岗位轮换、导师匹配等干预,人为提高少数群体对「对的同事」的暴露,效果会有多大?这是把描述性发现推向政策设计。 【可行性】中。最干净的做法是找一个真实改变了同事构成的准实验(如并购、关厂导致的工人重新匹配),用它来检验「外生改变暴露」是否真能撬动创业。难点是找到这样的冲击。

4. 溢出催生的公司,进入信用市场后的存活与违约

【经济故事】既然平均被「带出来」的是更平庸、更短命的公司,那这些公司一旦举债,其违约率是否系统性更高?这把「创业溢出」与「信用风险定价」连了起来。 【可行性】中低。需要把创业者身份追踪到其公司的债务与违约记录,数据链条较长,但概念上 doable。

评论与延伸:我的判断

这篇论文最大的贡献,不在方法的精巧,而在视野——它第一次用国家尺度的全员数据,把「创业会通过同事传染」这件原本只在丹麦小样本、哈佛课堂里被零星观察到的事,画成了一幅完整的、带人口结构与企业绩效的全景图。而它真正的思想贡献,是那个反直觉的命题:接触不等于学习,于是多元的职场反而可能固化创业上的不平等。 这个洞见的价值,超过任何单个系数。

我对识别的担忧也很直白。核心结论建立在「可观测变量选择」之上,雇主固定效应、同地点对比、自身创业史这三招确实削弱了最显眼的内生性故事,但「时变的、个体层面的分选」始终是悬而未决的——爱折腾、风险偏好高的人,可能既更爱往创业氛围浓的工位上凑,又更爱日后自己创业,而这部分分选未必被那组控制变量吸收干净。8% 的相对效应不大,也意味着它对残余偏误并不特别稳健。

后续我最想看到的,是一个能外生改变同事构成的冲击(并购、关厂、远程办公的普及)被嫁接到这套框架上——只有当「暴露」本身是被外力推着变的时候,我们才能真正把「传染」从「分选」里干净地剥出来。在那之前,这篇论文最好被读作一份极有说服力的、关于「创业不平等如何自我延续」的大规模描述性证据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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