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自由薯条」那年,法国的股票为什么也跟着掉了价?

[2011 JFE] Country-specific Sentiment and Security Prices
Note

本文读的是 Hwang (2011, Journal of Financial Economics):一个国家在美国人心里的「好感度」,会左右美国投资者对该国证券的需求,从而把价格推离基本面。作者用 单一国家封闭式基金 (single country closed-end funds, CCEF) 的折价做了一次干净的测量——好感度每下降一个标准差,基金折价就扩大 1.1%2.9%

1 一道「同股不同价」的谜题

先讲一个真实的场景。

2003 年初,伊拉克战争一触即发。法国和德国公开表态不支持出兵,结果在美国国内招来一片骂声:有人发起抵制法国红酒(Chavis 和 Leslie 估算光这一项就让法国损失了 $112 million),美国众议院食堂干脆把「French fries」「French toast」从菜单上划掉,改叫「freedom fries」「freedom toast」——自由薯条、自由吐司。

这本是一场政治情绪的宣泄。可奇怪的事情发生了:那段时间,一只持有法国股票、一只持有德国股票的封闭式基金,其折价从 1 月的 14.54% 一路扩大到 2 月的 18.25%,再到 3 月的 27.77% 等到 2006 年 7 月众议院食堂重新供应法式薯条时,那只德国基金的折价又跌回了 8%

请注意,这两只基金手里的法国股票、德国股票,本身的价值并没有因为「自由薯条」而蒸发——那些股票主要由法国人、德国人在巴黎和法兰克福定价,他们可不在乎美国食堂的菜单。变的只是美国人愿意为「持有这些股票的那个壳」出多少钱

于是一个让人不太舒服的问题浮出水面:一个国家在美国人心里受不受待见,真的能写进它的股票价格里吗?这正是本文要回答的事。

2 为什么封闭式基金是一块「干净的尺子」

行为金融里有一个老大难:大家都说情绪会影响价格,可情绪看不见摸不着,你怎么知道某只股票偏离了基本面?基本面本身就估不准,价格偏离多少更是无从谈起。这是这一支文献几十年的死结。

作者的聪明之处,是找到了一个能把「价格」和「基本面」分开观测的标的——单一国家封闭式基金 (CCEF)。

它是这样一种东西:一家在美国上市的公司,手里只装着某个非美国国家的一篮子证券。关键在于,这家公司本身的股票在纽约交易(价格由美国投资者决定),而它装的那一篮子底层资产又在该国本土市场交易(价格主要由本土投资者决定)。两边的价格都看得见,于是你可以算出 封闭式基金折价 (closed-end fund discount):

$$\text{Premium(Discount)}_{i,t} = \frac{\text{Price}_{i,t} - \text{NAV}_{i,t}}{\text{NAV}_{i,t}}$$

其中 Price 是基金在美国的收盘价,NAV 是底层资产的净值。这个差额,正是「美国人的定价」减去「本土人的定价」。如果美国人对某国的好恶完全不影响他们的出价,那么这个折价就不该和「该国受不受美国人待见」有任何系统性关联。

这就是全文的识别支点:底层资产的本土估值,天然地充当了一把不受美国情绪污染的基本面标尺。 美国人对法国的厌恶能压低法国基金的市价,却压不动巴黎股市里法国股票的价格——这一错位,恰好被折价捕捉了下来。

Tip

这套思路和「同一资产、两个价格」的法则一脉相承。Lamont 和 Thaler (2003) 当年就用封闭式基金、双重上市等案例论证「一价定律」在现实中频频失效;本文是把这把尺子对准了一个全新的解释变量——国别好感度。

3 怎么给「好感度」打分

接下来,一个自然的问题是:怎么量化「美国人喜不喜欢某个国家」?

作者用的是 盖洛普民调 (Gallup Poll),通过 iPoll 数据库获取。问卷对 42 个国家逐一发问:「你对 X 国的总体看法是非常好、比较好、比较差、还是非常差?」然后把回答加权求和,构造出 国别好感度得分 (Country Popularity Score):

$$\text{CountryPopularityScore} = 4 \cdot p_{vf} + 3 \cdot p_{mf} + 2 \cdot p_{mu} + 1 \cdot p_{vu}$$

「非常好」乘 4、「比较好」乘 3、「比较差」乘 2、「非常差」乘 1(\(p\) 是各档的回答占比)。得分越高,越受待见。样本里这个得分均值 2.78、标准差 0.25——平均而言,美国人对这些国家「比较有好感」,但国家之间、时间前后的差异相当醒目。

举两个例子。横截面上:2006 年 2 月,46% 的美国人对英国「非常有好感」,而同期只有 5% 的人这么看俄罗斯。时间序列上:2003 年 2 月,只有 3% 的美国人对法国「非常反感」,到 3 月伊拉克战争开打后,这个比例飙到了 39%。法国的好感度得分从 1 月的 3.04 跌到 2 月的 2.67,再到 3 月的 2.01;德国从 3.092.852.46

那么这份「好感」到底是什么决定的?作者顺手做了一个有意思的横截面相关分析(见表 1 的逻辑):好感度与 Hofstede 文化距离 (Hofstede Index) 强负相关(−0.797, p=0.00)、与「该国后裔在美国人口中的占比」正相关(0.420, p=0.06)、与「治理质量/清廉指数」正相关(0.725, p=0.00)。换句话说,好感度主要来自文化相似性对一国政治法律体系的价值判断;而所谓「熟悉度」(人口规模、与华盛顿的距离)则几乎没有解释力。

更关键的一点是:好感度的波动是暂时的。 一国得分受冲击后,一年内会回吐一半以上,两年内回吐超过 75%。文化和熟悉度若真变了,理应是缓慢而持久的;可现实里好感度大起大落、又迅速反转——这说明美国人是在对政治事件过度反应。这一点至关重要,因为「冲击后反转」正是「情绪、而非基本面」的指纹。

4 识别策略:只榨取「时间序列」里的那一滴

把伊拉克战争这个个案推广到整个面板,作者用了三套估计量,逻辑层层递进。

被解释变量是基金折价 Discount,核心解释变量是当期的 CountryPopularityScore。控制变量包括 逆证券价格 (Inverse Security Price)、股息率、费用率、换手率、本土市场估值比 (Home Market Valuation Ratio)、美国市场估值比 (US Market Valuation Ratio) 等。

标准误用 White (1980) 异方差稳健估计,并按「年-月」和「基金」双向聚类(多向聚类用的是 Cameron、Gelbach 和 Miller 的估计量);Fama-MacBeth 那一栏则用 Newey-West (1987) 滞后 12 期。

为什么要费这么大劲只用时间序列变异?因为不同国家「该有多少折价」千差万别,把它们直接横向对比,容易被各种遗漏变量带偏。固定效应和一阶差分把「国家层面的常数」全部清掉,剩下的就是好感度自身的涨落对折价的影响——这才是作者真正想要的那一滴。

5 主要结果:好感度一个标准差,折价两三个点

结论很干脆。

在固定效应设定下,CountryPopularityScore 的系数为 0.116(t = 2.00:好感度下降一个标准差,折价扩大约 2.9%。这个量级能把折价处于中位数的基金推到第 61 个百分位。一阶差分给出的系数是 0.083(t = 2.22,对应折价扩大约 2.08%。综合各种设定,效应区间落在「好感度每升一个标准差,折价缩小 1.1%2.9%」。

而且这个效应有惯性、会反转:好感度下降半个标准差,平均折价从 8.21% 升到 11.36%;12 个月后回落到 9.18%。这与第 3 节里「好感度本身就会反转」完全吻合——情绪推开的价格,最终还是会被拉回来。

作者还把战线拉长,验证了三个旁证:

  1. ADR 样本。 把分析扩展到 20 国的 320 只 美国存托凭证 (American Depository Receipts, ADR),好感度每升一个标准差,ADR 折价缩小 0.13%0.18%
  2. 散户 vs 机构。 散户持仓随好感度显著上升,机构持仓则不然。更妙的是,低好感度国家的证券,折价高的同时机构持股也高——散户因为情绪在低价抛售,而较少受情绪左右的机构正好接盘。这与「散户比机构更易受情绪影响」(Baker 和 Wurgler, 2007)的一般认知一致。
  3. 跨境并购。 一国的好感度还能正向预测美国对该国 跨境并购 (cross-border M&A) 的强度。这暗示好感度不只搅动了二级市场价格,还可能渗进了企业的真实投资决策

6 文献脉络

把这篇论文放回它生长的那条藤上,故事就更清楚了。

最早,De Long、Shleifer、Summers 和 Waldman (1990) 用 噪声交易者风险 (noise trader risk) 告诉我们:非理性需求不仅存在,而且本身就是一种系统性风险,套利者未必敢去对抗。紧接着,Lee、Shleifer 和 Thaler (1991) 把这套理论对准了封闭式基金折价——著名的「封闭式基金之谜」从此成了情绪研究的经典战场。Shleifer 和 Vishny (1997) 又补上了「套利的极限」这块拼图:哪怕你看出价格错了,也未必有本钱、有耐心把它纠正回来。

文献脉络时间线
文献脉络时间线(按发表年份排布;红色为本文)

沿着封闭式基金这条线,Bodurtha、Kim 和 Lee (1995) 发现美国市场情绪会进入「国家基金」的折价;Klibanoff、Lamont 和 Wizman (1998) 进一步证明投资者会对封闭式国家基金里的「显著新闻」反应;Chan、Jain 和 Xia (2008) 则系统刻画了市场分割与流动性外溢下的国家基金折价。Lamont 和 Thaler (2003) 用「一价定律失效」的多个案例,把「同资产两价格」这把武器擦得锃亮。

另一条平行的支流,是「情绪从哪来」的研究:天气(Hirshleifer 和 Shumway, 2003)、季节性情绪失调(Kamstra、Kramer 和 Levi, 2003)、体育赛事(Edmans、Garcia 和 Norli, 2007)、空难(Kaplanski 和 Levy, 2010)……人们一次次证明,与基本面无关的心情会渗进价格。再加上 Baker 和 Wurgler (2006, 2007) 把投资者情绪做成了可度量的因子,以及 Guiso、Sapienza 和 Zingales (2009) 关于「文化偏见影响经济交换」的证据——本文恰好站在这两条支流的交汇处:它给「情绪从哪来」这个问题,填上了一个具体而新颖的答案——国别好感度,并用封闭式基金这把干净的尺子量出了它对价格的影响。

(关于「情绪在估值越模糊时越说了算」,可参见《估值越「说不清」,情绪越「说了算」》;关于群体好恶如何被股市记录下来,《J'Accuse!——当反犹主义涨落时,股市替我们记下了人心》 是一个绝佳的姊妹篇。)

7 评论与延伸(Q&A + 研究方向)

(a) 几个可能的疑问

Q:好感度和基本面之间,会不会本来就相关?比如美国人讨厌一个国家,往往因为那个国家经济真的出问题了?

这是最致命的内生性担忧,作者主要靠两点回应。其一,识别上用固定效应/一阶差分,已经控制了本土市场估值比 (Home Market Valuation Ratio),即底层资产的基本面变化被单独剔出。其二,也是更有说服力的,是「好感度的暂时性」:一年回吐过半、两年回吐七成以上——真实基本面不会这样大起大落又迅速反转,所以驱动折价的更像是情绪而非基本面。

Q:封闭式基金折价本来就是个老谜题,凭什么说这次抓到的是「国别情绪」,而不是别的折价成因(费用、流动性、税收)?

关键在于作者用的是时间序列内的变异,而费用率、流动性结构这些更像是基金层面的「常数」,会被固定效应吸收掉。剩下能在月度频率上和好感度同步起落、又同步反转的,很难用静态的折价理论解释。况且 ADR 样本(不存在传统封闭式基金折价问题)也得到了同方向结果,这是个有力的交叉验证。

Q:盖洛普民调频率很低(中位数 12 个月才一次),这把尺子会不会太粗?

会引入测量误差,作者也坦承这一点。他的处理是:只保留「最近一次调查在两年内,或前后两次得分相差在 0.2 单位以内」的观测,以在「减少陈旧信息」与「保住样本量」之间取平衡——这套限制只砍掉 15% 样本,而严格的「1 年内」限制会砍掉 40% 以上。测量误差通常会让系数衰减,所以真实效应大概率比估计的更强,而非更弱。

Q:为什么低好感度国家「折价高」的同时「机构持股也高」?这不矛盾吗?

恰恰不矛盾,这是文章最漂亮的一笔。低好感度让散户抛售、压低市价、推高折价;而较少受情绪左右的机构正好在低价处接盘,于是持股比例上升。两个现象其实是同一枚硬币的两面——情绪冲击在散户和机构之间制造了一次「换手」。

Q:这套「好感度」会不会只是「熟悉度/本土偏好」的换皮?

作者专门检验过:人口规模、地理距离(熟悉度的代理)与好感度没有可靠相关,反倒是文化距离、后裔占比、治理质量这些和「价值认同」相关的变量解释力最强。所以它不是 Morse 和 Shive 笔下那种「爱国/本土偏好」,而是美国人对外国的好恶——一个相对独立的维度。

Q:跨境并购那个结果,能算「真实效应」的硬证据吗?

我认为只能算「提示性证据」。好感度预测并购强度,方向上支持「情绪影响企业决策」,但并购同时受汇率、估值、贸易关系等一大堆因素影响,作者自己也说「这条线还有很多工作可做」。把它当成一个有趣的开放性发现、而非定论,更稳妥。

(b) 几个可能的研究问题与提案

1. 国别好感度与公司债的「跨境信用利差」

【经济故事】如果美国人的好感度能压低一国股票的市价,那它会不会也抬高该国发行人在美元债市场的信用利差?债券投资者以机构为主,理论上更「冷静」,但散户化的高收益债 ETF、零售型信用基金可能是情绪的入口。 【可行性】中。可用 TRACE + Mergent FISD 锁定外国发行人的美元债,配合盖洛普好感度做面板回归,控制评级、久期、汇率。难点在于把「情绪渠道」与「真实主权/信用风险」分开——可借鉴本文「好感度反转」的思路做事件研究(如伊拉克战争、贸易摩擦节点)。

2. 外资持有人结构如何调节情绪定价

【经济故事】本文的散户—机构「换手」机制提示:一个市场里散户占比越高,情绪定价应该越强。把视角换到「谁持有这些跨境证券」,外资中散户与机构的比例,可能决定了情绪冲击能传导多深。 【可行性】高。可用 13F、Morningstar 基金持仓、各国的外资持股数据库(如本文引用的 Ferreira-Matos 数据)刻画持有人结构,做交互项检验。这与《外资真是「蝗虫」吗?》《在全球市场里,「老乡」基金经理算不算一种主场优势?》 的关切天然衔接。

3. 好感度冲击下的「流动性折价」分解

【经济故事】伊拉克战争期间法德基金折价从 14.54% 飙到 27.77%,这里面有多少是情绪性需求下降、有多少是流动性骤然枯竭(买盘消失、价差走阔)?把折价的扩大拆成「需求」和「流动性」两块,能更精确地定位情绪的作用路径。 【可行性】中。需要日内或日度的基金交易数据(成交量、买卖价差、Amihud 非流动性),用高频窗口围绕好感度突变事件做分解。数据可得性是主要约束,封闭式基金的微观成交数据较稀疏。

4. 现代「情绪代理」能否替代低频民调

【经济故事】盖洛普民调一年才一两次,是本文最大的测量短板。今天我们有了社交媒体情绪、新闻文本、搜索指数——能否用这些高频代理重构「国别好感度」,把效应测得更精、把反转刻画得更细? 【可行性】高。可用新闻语料(如 RavenPack)或社交平台数据构造国别情绪指数,与盖洛普做校准后用于更高频的资产定价检验。挑战在于把「对一国的情绪」与「对一国资产的情绪」区分开——这正是本文用民调(问的是对国家的看法、而非对股票的看法)所天然规避的混淆。

我的判断

这篇文章的贡献,不在于又发现了一处「情绪影响价格」——这类证据其实已经不少;它真正的价值,是给出了一个干净、可信、且有外部含义的识别。封闭式基金折价把「美国定价」和「本土基本面」物理地分开,盖洛普民调提供了一个与资产无关、因而不易反向因果的情绪源,再加上「冲击—反转」的时间序列特征作为情绪的指纹——三者叠在一起,让「国别好感度推动错误定价」这个结论站得相当稳。

要说担忧,我有两点。其一是民调的低频与噪声:尽管测量误差会让系数衰减、从而结论偏保守,但它也限制了我们刻画动态(反转到底多快、惯性多久)的能力。其二是外部有效性:样本只有 19 只基金、15 个国家、且严重偏向日本(附录里日本基金占了一长串),t 值虽然过线(2.002.22),却谈不上厚实,跨境并购那一节更像是抛砖引玉。

我最想看到的后续,是把这套逻辑搬到信用市场:债券投资者更机构化、更「理性」,如果国别好感度依然能在美元债利差里留下痕迹,那将是情绪定价更强有力的证据;反之,若信用市场对情绪「免疫」,则又反过来印证了本文的散户—机构机制。无论哪个方向,都比再添一个股票市场的情绪案例更有意思。

参考文献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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