银行越多,借钱反而越贵?——一道藏在「信息分散」里的反直觉

[2002 RFS] Competition, Adverse Selection, and Information Dispersion in the Banking Industry
Note

本文读的是 Marquez (2002, Review of Financial Studies):银行在放贷过程中积累的私有信息,会反过来塑造整个行业的结构。当竞争的银行越多,借款人信息就越「分散」——每家银行只认识更小的一拨客户,于是筛选能力下降,更多坏借款人拿到了贷款。结论很反直觉:由许多小银行组成的市场,均衡利率可能比由少数大银行组成的市场更高;而在位者的信息优势又会成为新进入者的门槛,只有当借款人流动性足够高时,进入才会发生。

1 一个让监管者头疼的悖论

先讲一件让政策制定者很为难的事。

二十世纪九十年代,两件大事几乎同时发生:欧盟在推进统一市场,银行业的跨境壁垒一道道被拆掉;美国则在放开对跨州设立分行的限制。两边的逻辑是同一个朴素的直觉——让更多银行进来竞争,借款人就能拿到更便宜的钱。这几乎是经济学的常识:竞争者越多,价格越低。

可现实却拧巴得很。一些关于欧洲的实证研究发现,即便监管壁垒几乎全被推倒,外资银行进入本地市场依旧难得出奇 [见 Hoschka (1993) 和 Vesala (1995)];它们最后多半是通过兼并或收购一家本地银行才挤进去,而且主要去做批发和公司业务,几乎不碰零售。

于是一个自然的问题冒了出来:银行业的竞争,真的是「银行越多越激烈」吗?放开管制,借款人真的会受益吗? 本文的回答是一个相当刺耳的「不一定」——而要讲清楚这个「不一定」,得先回到银行最古老的那项手艺:放贷的同时,悄悄地了解你。

2 银行的真正资产,是它「知道」什么

银行最核心的职能之一,是甄别(screening):把有偿付能力的好借款人,从没有偿付能力的坏借款人里分出来。Diamond (1984) 那篇关于「委托监督(delegated monitoring)」的经典告诉我们,银行存在的理由,正是它替所有储户集中地去监督借款人。James (1987) 也给出过证据,说明银行贷款相比其他融资方式确有其「特殊性」。

但本文盯住的是这件事的一个隐秘后果:这些信息是在放贷的过程中产生的,而且是私有的(proprietary)、不可转让的。

想象一家银行给某个企业放了一笔款。放完之后,它就能看清这家企业到底是「好项目」还是「坏项目」——这是它独家掌握的情报,别的银行不知道。Sharpe (1990) 和 Broecker (1990) 这一脉文献早就指出:正是这种私有信息,让银行可以从老客户身上赚取超额利润,哪怕市场表面上是纯粹的价格竞争。

接着,一个关键的设定登场了:当银行们竞争新客户时,它们陷入了逆向选择(adverse selection)。 因为一家银行根本分不清,眼前这个来申请贷款的人,到底是市场上的新面孔,还是被竞争对手识别为「坏借款人」之后踢出来的二手货。

这就埋下了全文最妙的那根引线。

3 模型:把「信息」写成可以竞争的东西

本文搭了一个两期的利率竞争模型。设定不复杂,但每一条都为后面的反转服务,值得一步步看。

借款人。 第一期有一个规模标准化为 1 的连续借款人群体。每个借款人手里有一个项目,需要投入 \$1,以概率 \(\theta\) 产生现金流 \(R\),以概率 \(1-\theta\) 产生 0。成功概率 \(\theta\) 事前谁都不知道,但它只有两种取值:

$$\theta \in \{\theta_l,\ \theta_h\},\qquad \theta_l<\theta_h,\qquad \Pr(\theta=\theta_h)=q.$$

关键的参数假设是:

$$\theta_l R<1<\theta_h R,$$

也就是说,给好借款人放贷是有效率的(\(\theta_h R>1\)),给坏借款人放贷则是亏的(\(\theta_l R<1\))。再令平均成功概率为

$$\bar\theta=q\,\theta_h+(1-q)\,\theta_l,$$

并假设 \(\bar\theta R>1\)——事前看,「随便贷给一个人」平均而言仍是划算的。这一条很重要:它意味着如果完全无法甄别,银行宁愿把钱借给所有人,包括坏人。

银行。 有 \(N\) 家银行,每家有一个放贷能力上限 \(K^i\)("lending capacity"),且总量受限:

$$\sum_{i=1}^{N}K^i\le 1.$$

为什么要给银行设一个「容量约束」?这是本文相比前人最实在的一处改造。一方面,这呼应了大量实证文献——Kashyap and Stein (1995)、Thakor (1996) 都发现银行的可贷资金确实有限、对外部冲击敏感;另一方面,正如 Kreps and Scheinkman (1983) 早就点破的,给企业加上容量约束,是在价格竞争(Bertrand)的框架里注入市场势力的标准手法。于是本文得以在「利率竞争」与「银行有点市场势力」之间取得平衡。

学习。 最核心的假设:一旦放了款,银行就学到了那个借款人的类型 \(\theta\)。

周转。 到了第二期,有一个比例 \(\varphi\) 的老借款人离开市场,由同样类型分布的新借款人补上。这个 \(\varphi\)——借款人周转率(borrower turnover)——是全文的灵魂参数,它后面会被解释成「银行间信息不对称程度」的一把标尺。

3.1 「自由市场」是怎样被坏借款人污染的

第二期开打。每家银行会做两件事:

被踢出去的坏借款人,连同新进场的、还有想换银行的人,混成一锅粥——本文管它叫自由市场(free market)。银行在这里没法分辨谁是谁。

现在来算这锅粥里有什么。对银行 \(i\) 来说,它在第一期服务了 \(K^i\) 的借款人,其中存活到第二期的占 \((1-\varphi)\),这里面又有 \((1-q)\) 比例是坏的。于是它「吐」进自由市场的坏借款人数量是

$$\beta_i\equiv K^i(1-\varphi)(1-q).$$

而自由市场里「干净」的部分,是 \(\varphi\) 个新借款人,平均质量 \(\bar\theta\)。

到这里,逆向选择的结构就清清楚楚了:任何一家银行想在自由市场放贷,都不得不在「优质新客户」和「被同行扫地出门的坏客户」之间盲选。

3.2 一家银行能赚多少钱:本文的核心方程

假设银行 \(i\) 报出了严格最低的利率 \(r_i\)(即"赢家"),它会吸引到所有申请人,按比例分到好新客户和坏客户。它的自由市场利润是本文的式 (2):

$$ \pi_i(r_i,W)=K_i\,\cssId{a1}{\frac{\varphi}{\varphi+\sum_{j\ne i}\beta_j}}(r_i\bar\theta-1)+K_i\,\cssId{a2}{\frac{\sum_{j\ne i}\beta_j}{\varphi+\sum_{j\ne i}\beta_j}}(r_i\theta_l-1) $$

把这个方程读懂,全文就通了一大半。银行 \(i\) 放出去的每一笔贷款,要么命中一个平均质量 \(\bar\theta\) 的新人(赚),要么命中一个被同行筛出来的坏蛋 \(\theta_l\)(亏)。两者的比例,由 \(\varphi\)(新人多不多)和 \(\sum_{j\ne i}\beta_j\)(对手吐出来的坏客户多不多)此消彼长地决定。

Tip

注意 \(\beta_j\) 里那项 \(K^j\):对手的容量越大,它筛过的人越多,吐进自由市场的坏客户也越多。 这正是「大银行 vs. 小银行」差异的根源——先记住这一点。

为了让分析落在有意思的区间(没有哪家银行能凭一己之力垄断整个市场),本文还要求最低价银行的容量是「绑定」的,对应式 (1):

$$K^i<\frac{\varphi+K^i(1-\varphi)(1-q)}{1+(1-\varphi)(1-2q)},\qquad i=1,\dots,N.$$

3.3 为什么没有纯策略均衡

这里有个漂亮的小结论(命题 1):这个利率竞争博弈不存在纯策略均衡,只存在混合策略均衡。

直觉是 Bertrand + 固定成本的老套路:如果对手用一个可预测的、固定的利率,我总能把价格压低那么一丁点儿,抢光整个市场。于是谁都不敢用确定的报价,大家只能随机化自己的利率。Broecker (1990) 和 von Thadden (1998) 在银行业里、Kreps and Scheinkman (1983) 在容量约束的价格竞争里,都见过这种「无纯策略」的现象。

但本文强调了一个更细的点:即便把容量约束设得很紧,纯策略均衡依然不存在——它纯粹是逆向选择效应造成的。 因为一家银行总能靠「压价」来改善自己申请人的质量分布(抢到更多好新客户),从而提高期望收益。这跟单纯的容量约束逻辑不一样,后者按理说会让一家已经满负荷的银行「没动力降价」。

4 反转:银行越多,借钱反而越贵

铺垫了这么久,现在抛出全文最反直觉的结论(命题 3)。

把所有银行设成对称的,每家容量 \(K^i=\tfrac1N\),总容量恰好等于 1(总量上钱完全够,不缺资金)。然后问:当 \(N\) 越来越大(银行越来越多、每家越来越小),会发生什么?

Warning

命题 3: 若所有银行都参与竞标,则均衡中获得贷款的借款人的平均质量随 \(N\) 下降;并且当 \(N\to\infty\) 时,所有借款人都拿到了贷款——包括那些本不该被融资的坏人。

为什么?这就是本文标题里那个词——信息分散(information dispersion)

银行越多,每家银行认识的客户就越少(只占 \(\tfrac1N\))。自由市场里待融资的总池子大小没变,但每家银行能凭「自己过去的了解」筛掉的那部分坏借款人,占比缩小了。换句话说,当有很多小银行时,没有任何一家掌握足够的信息去把坏人挡在门外,于是越来越多的坏借款人混进了拿到贷款的队伍。极限情况 \(N\to\infty\),每家银行的信息趋于零,市场退化成「无甄别」——而我们前面假设过 \(\bar\theta R>1\),所以银行干脆贷给所有人。

接着是更刺耳的推论:既然更多坏借款人被融资,银行为了在均衡里不亏本,就得把利率定得更高来覆盖这些坏账。于是——

由许多小银行组成的市场,均衡的预期利率,可能比由少数大银行组成的市场更高。

这一下就把开头那个监管悖论解释通了。「银行数量」根本不是衡量市场竞争性的好指标。增加银行数量带来的不是更激烈的价格竞争,而是一种效率损失:甄别能力被稀释,坏项目搭了便车,账单最后摊到了所有借款人头上。

(关于「信息究竟是助力还是负担」这个主题,本博客另有两篇可对照着读:一篇讲专业化放贷里「信息越多、利率反而越低」的相反力量,见《信息越多,利率反而越低?》;一篇讲外资进来后本地银行手里「只剩坏客户」的逆向选择,见《银行的「信息」,凭什么是一道护城河?》。)

5 进入为什么这么难:在位者的「信息护城河」

讲完竞争,再回到开头那个「外资银行进不来」的谜。

本文的第二个主结论是:在位银行的信息优势,会给想进入的银行制造严重的麻烦。

把一家新进入者放到这个模型里:它没有任何老客户,因此也没有任何私有信息,更没有「从老客户身上赚的钱」来垫底。当它跳进自由市场跟在位者抢新客户时,它承受的逆向选择成本,和在位者是一样的;可在位者还能靠留住的好老客户赚一笔关系租金(relationship rent),新进入者却两手空空。这就形成了一种在位优势(incumbency advantage)

那什么时候进入才会发生?答案藏在那个灵魂参数 \(\varphi\) 里。

周转率 \(\varphi\) 越高,在位者的信息优势就被侵蚀得越厉害。 因为高周转意味着老客户不断离场、新面孔不断涌入,在位者「认识老客户」这件事的价值就贬值了——大家越来越站在同一条起跑线上。于是本文预测:

这恰好对上了 Hoschka (1993) 和 Vesala (1995) 观察到的欧洲现实:外资多半靠并购进场,且偏好公司/批发业务(信息劣势相对小)而非零售。本文在 Dell'Ariccia, Friedman, and Marquez (1999) 的「进入被封锁」结论之上,把容量与信息约束显式地装了进来,从而把「进入难易」与一个可观测的市场特征(周转率)挂上了钩。

(银行为什么愿意先亏本拉客、把「关系」当成可以盘算的资产,这条线本博客也有专文,见《银行为什么舍得先亏本拉客?》。)

6 文献脉络

这条研究的来路其实很清楚。最上游是 Diamond (1984)——银行作为「委托监督者」存在,天然要去生产关于借款人的信息。接着,Sharpe (1990) 和 Broecker (1990) 把这种私有信息写进竞争模型,说明它如何让银行赚取租金、并催生「赢家诅咒」式的逆向选择(von Thadden (1998) 后来把这一脉的「winner's curse」讲得更透)。Rajan (1992) 则从「内部人 vs. 外部人」的角度,分析了企业在「被了解」与「保持距离」之间的取舍,并指出企业向多家银行寻价会引出混合策略。

文献脉络时间线
文献脉络时间线(按发表年份排布;红色为本文)

到了 Dell'Ariccia, Friedman, and Marquez (1999),这一脉第一次正面处理「信息不对称下的进入」:在 Bertrand 竞争里,只要已有两家在位银行,进入就被封锁。本文(Marquez, 2002)正是站在这块石头上往前走了一步——它给银行加上容量约束有限的信息基础,于是不仅能谈进入,还能把整个行业结构与盈利能力(银行数量、规模、周转率)一并内生出来,并干净地区分开「规模带来的利润」和「信息带来的利润」。

7 评论与延伸(Q&A + 研究方向)

(a) 几个可能的疑问

Q:「银行越多,利率越高」难道不违反最基本的竞争常识吗?

不违反——它只是提醒你,这里的「竞争」有两个相反的维度。数量增加确实强化了价格竞争(压低利率的力量),但同时稀释了每家银行的信息(恶化甄别、抬高坏账的力量)。本文说的是后一种力量在这个设定里可能占上风,于是净效应是利率上升。它否定的不是竞争本身,而是「用银行数量去度量竞争性」这件事。

Q:模型假设银行完全分不清新借款人和被拒的老借款人,这是不是太极端了?征信记录不是到处都有吗?

本文专门回应过这一点。即便允许银行在放贷前查阅申请人的征信记录,只要这种查阅有一个「每户成本」,结论在定性上就不变:对借款人现在的银行来说,这笔信息成本早已沉没,于是它相对竞争对手仍有成本优势——对新进入者更是如此。另外,征信信息本身是否可得,也是一个内生的均衡现象 [Padilla and Pagano (1997)]。

Q:为什么非要给银行加「容量约束」?去掉它会怎样?

两个理由。其一是实证的:Kashyap and Stein (1995)、Thakor (1996) 都表明银行可贷资金确实有限。其二是技术的:按 Kreps and Scheinkman (1983),容量约束是把市场势力注入 Bertrand 模型的标准手法,让模型既保留利率竞争、又允许银行有租金。更关键的是,容量在这里和「信息基础」直接挂钩——你放了多少款,就认识多少人。

Q:既然没有纯策略均衡,混合策略的利率分布该怎么解释?

本文给了一个接地气的解读(致谢里说是 Holmström 的建议):随机化对应的是银行就利率与每个借款人分别讨价还价的过程。我们于是应当观察到的,是横跨整个借款人群体的一个利率分布,而不是单一的报价。Rajan (1992) 也描述过企业向多家银行寻求密封报价、从而导出混合策略的情形。

Q:放开管制到底是好是坏?本文给了确定答案吗?

没有,而且它故意不给。本文的贡献恰恰是指出福利效应是模糊的:进入可能带来效率损失(更多坏项目被融资),从而抬高利率,抵消甚至盖过竞争本身的好处。所以「金融一体化是否提升借款人剩余」是一个需要看参数(尤其是周转率)的经验问题,而非先验的「越开放越好」。

Q:这套逻辑能搬到金融科技/大数据放贷上吗?

可以,但要小心方向。本文的机制是「信息私有且不可转让」。金融科技恰恰可能在两端同时发力:一方面让信息更易生产(削弱在位护城河、利于进入),另一方面又可能制造新的数据垄断(强化在位者)。这正是 Hauswald-Marquez 一脉(IT 与放贷竞争)想回答的问题,本博客也讨论过同一场技术革命「把利率推向两个相反方向」的可能,见《同一场技术革命,为什么把利率推向了两个相反的方向?》

(b) 几个可能的研究问题与提案

1. 用一次跨州分行放开,去检验「银行数量↑ ⇒ 利率↑」的反直觉预测。 【经济故事】本文给出了一个干净的、可证伪的横截面预测:在信息不对称更重要(周转率低、关系型放贷为主)的地方,新银行进入反而抬高利率。【可行性】中。美国 1990s 的跨州分行放开(IBBEA 时间表各州不同)提供了交错冲击;数据上可用 Call Reports 的贷款利率与 HMDA/小企业贷款。识别要靠州×时间的交错 DiD,但要警惕近年关于交错 DiD 的批评(见《当「更稳健」的设计悄悄把符号弄反了》)。

2. 把「周转率 \(\varphi\)」搬到公司债一级市场,检验它对进入与定价的作用。 【经济故事】发行人「周转」越快(频繁有新发行人入场、老关系贬值),承销商的信息护城河越浅,新承销商越容易进入、利差越低。这正是本文逻辑在债市的镜像。【可行性】中。Mergent FISD + 承销商身份可构造发行人周转与承销商集中度;难点是周转率的外生性,可借行业进入/退出潮做工具。

3. 外资银行进入与本地信贷质量:信息分散是否真的恶化了甄别? 【经济故事】本文预测外资(信息劣势方)进场后,会加剧逆向选择、让更多坏借款人获得融资。能否在新兴市场银行业开放事件里,直接看到「进入后违约率上升、利率上升」?【可行性】中偏低。需要贷款层面的违约数据 + 清晰的开放冲击;可优先找有信贷登记(credit registry)的国家(如本博客提到的 Information and Bank Credit Allocation 那类设定)。

4. 把「容量约束」内生化:当资本/存款冲击改变信息基础时会怎样? 【经济故事】本文把 \(K^i\) 当外生。但容量本身随资本要求、存款流动而变,而容量又决定了银行认识多少客户。一次资本冲击因此既改变放贷规模、也改变信息禀赋——两条渠道纠缠在一起。【可行性】中。可在本模型上加一期资本/存款冲击做理论扩展;实证上用监管资本变更或存款外流事件分离两条渠道。

5. 流动性视角:信息分散是否也分散了二级市场的流动性? 【经济故事】如果每家中介只「认识」一小撮资产/客户,那么在压力时刻,谁也接不住别人手里的头寸——信息分散可能转化为流动性的脆弱。这把本文的「甄别」逻辑延伸到做市与流动性供给。【可行性】低偏中。需要把单期甄别模型扩成带二级市场的多期模型,识别较难,但概念上与公司债流动性危机的研究天然相邻。

8 我的判断

贡献。 这篇论文的价值,不在于复杂的技术,而在于它用一个极简的设定,把一个被广泛误用的政策直觉(「银行越多越好」)干净地掀翻了。它把「信息」真正当成一种会随竞争结构而稀释的资产,从而同时解释了三件看似无关的事:为什么数量不等于竞争性、为什么进入这么难、为什么放开管制的福利后果是模糊的。把「周转率」提炼成一把可观测的「信息不对称标尺」,是全文最聪明的一笔。

对识别(理论自洽性)的担忧。 这是纯理论文,没有实证识别问题,但有几处设定上的软肋值得记着:其一,「银行完全无法区分新客户与被拒客户」是个很强的假设,作者虽辩护说加上有成本的征信查阅不改变定性结论,但在征信高度发达的今天,定量上的力量可能被大大削弱。其二,模型本质是静态的(两期只是叙述方便),它刻意没有建模第一期的竞争,也没有动态的信息共享激励——而 Padilla and Pagano (1997) 提示,信息共享在动态框架里会内生地出现,这可能反过来侵蚀本文的核心机制。其三,「容量约束」虽有实证支持,但把它设成外生,等于假定了「规模」与「信息」的捆绑关系,而这层关系本身或许才是更该被解释的东西。

后续想看到什么。 最想看到的是有人把那个干净的反直觉预测——「在信息越重要的市场,进入越会抬高利率」——拿到真实的放开管制数据里去检验,并诚实地处理周转率的内生性。其次,我很好奇当把这套「信息私有且不可转让」的逻辑放进金融科技时代,是会被数据共享技术瓦解,还是会以「数据垄断」的新形态复活。这恰恰是这篇 2002 年的论文,留给二十多年后读者的那个真正开放的问题。

参考文献