泡沫这个词,为什么能让一位资深教授拍案而起?
本文读的是 O'Hara (2008, Review of Financial Studies):一篇由午餐演讲整理而成的短文。它不跑回归、不建模型,却做了一件别人很少做的事——把三百年来人们解释「泡沫」的所有思路,按「交易者理性与否」「市场理性与否」两条轴,整理成一张 2×2 的分类表。结论是:泡沫之所以争议不休,不是因为我们数据不够,而是因为我们连「什么是泡沫」都没法操作化地定义;而一旦把理性安放在「少数套利者」而非「每个散户」身上,即便人人疯狂,市场也可能根本没有泡沫。
1 一封震怒的邮件
故事得从一封邮件讲起。
作者 Maureen O'Hara 曾经主编美国金融学会(AFA)会议的最后一期 Proceedings,里面收了 Ritter 和 Welch (2002) 关于 1990 年代 IPO 行为的一篇综述。文章刊出后不久,她收到一封被转抄给她的邮件——一位很资深的金融学者写给同事的内部信,语气相当不客气:怎么能让如此「loose talk」(不严谨的空谈)和「unscientific thinking」(不科学的思维)登上一本主流金融期刊?
那个让他震怒的、罪魁祸首般的词是什么呢?
是「bubble」(泡沫)。文章用它来描述那几年纳斯达克股价的行为。
一个我们今天张口就来、媒体里满天飞的词,居然能在一位严肃学者心里激起这么大的反感。这本身就值得玩味。于是作者干脆把这场午餐演讲的主题,定在了「泡沫」上——但她声明,这不是一篇关于泡沫研究的综述(要严肃的综述,她指向 Brunnermeier, 2001, 2007),而是想换一个角度:从历史出发,看看人们究竟是怎么看待泡沫的,顺带聊聊「什么才算科学」这件事本身。
读到这里,一个自然的问题是:泡沫这个词,到底冒犯了谁?要回答它,得先问一个更基本的问题——我们说「泡沫」的时候,到底在说什么?
2 我们甚至无法定义它
任何关于泡沫的讨论,最自然的起点都是给它下个定义。但麻烦恰恰从这第一步就开始了。
Peter Garber 在《Famous First Bubbles》里说得很直白:泡沫是「a fuzzy word filled with import but lacking any solid operational definition」——一个分量十足、却没有任何扎实可操作定义的模糊词。他建议,泡沫最好被理解为「a price movement that is inexplicable based on fundamentals」(一段无法用基本面解释的价格波动)。照这个说法,泡沫既可以是正的,也可以是负的。他还提到 1926 年版《Palgrave 政治经济学辞典》的定义:泡沫是「any unsound undertaking accompanied by a high degree of speculation」(任何伴随高度投机的不稳健事业)。
但你立刻能看出这个定义的死穴:所谓「unsound」(不稳健),只有事后才知道。换句话说,泡沫只有在它破了之后,我们才能确认它曾经是个泡沫。
后来的定义也没好到哪去。Charles Kindleberger 在《Manias, Crashes, and Panics》(1996)里说,泡沫是「an upward price movement over an extended range that then implodes」(一段持续上行、随后内爆的价格运动)。James Van Horne 在他 1985 年的 AFA 主席演讲《Of Financial Innovation and Excesses》里,甚至觉得「气球」比「泡沫」更贴切:气球被吹大,但未必会「砰」地炸掉,它的瘪下去要更缓和些。Brunnermeier (2007) 则给了个相对没那么有争议的描述:泡沫「typically associated with dramatic asset price increases, followed by a collapse」(通常与资产价格的剧烈上涨、随后崩溃相联系)。
注意,这些定义有一个共同的「作弊」之处:它们都把「随后崩溃/内爆」写进了定义本身。也就是说,按这些说法,不崩的就不算泡沫——而崩没崩,又只能等事后揭晓。这正是那位资深学者火大的根源:一个只能事后确认、无法事前检验的概念,凭什么算「科学」?
那么,就算定义不清,我们能不能「看见就认得」?1720 年的英国议会觉得能——他们通过了著名的《Bubble Act of 1720》,在南海公司(South Sea Company)的混乱之后,干脆一度禁止发行股票凭证(不可谓不极端)。但 Garber (2000) 泼了盆冷水:泡沫解释「should be a last resort because they are non-explanations of events」——应当是万不得已的最后手段,因为它根本不是在解释,只是给一个我们没下功夫去理解的金融现象,随手贴了个标签。
这句话很重,几乎是把半部金融史的「泡沫叙事」一并怼了进去。
3 那,什么会引发泡沫?
定义说不清,那病因总能说说吧?这条线同样源远流长,却同样没有定论。
- Adam Smith(1776)归因于「overtrading」(过度交易);这词今天听着含糊,在当年似乎人人心领神会。
- Lord Overstone 在 1860 年代描绘了一个完整的周期:从平静(quiescence)出发,经改善、信心、繁荣、亢奋、过度交易、痉挛、压力、停滞,最后又回到平静。听上去很完整,可它没回答最要命的一问:这一切,最开始是被什么点着的?
- Kindleberger (1996) 的答案是「displacement」(位移),他定义为「some sudden advice many times unexpected」——某种突如其来、往往出人意料的冲击。
- Wicksell 则认为是利率太低。
- Posthumus(1929)把它归给了被信贷喂大的非专业买家的涌入。
这些说法都很有画面感,却都不「definitive」(决定性)。作者一针见血:没有哪一个能给出一套操作化的办法,去实证地确认泡沫的存在,也没有哪一个能用来预测泡沫的出现。从这个意义上讲,说「泡沫」不科学,并非毫无道理。
但话锋一转——资产价格确实会,至少相对于理论上的基本面价值,在某些时候显得「无法解释」。绝大多数泡沫研究,正是从这个立足点出发的:假定存在一个「真实」价值,本应锚住资产价格。有了这个支点,问题就变成了:经济学家们究竟是怎么解释泡沫的起源的?
而真正关键的一步在于:作者发现,把所有这些理论摆在一起,它们的分歧可以被两条轴一刀切开——交易者是否理性,市场是否理性。
4 一张 2×2 的分类表
这是全文的核心,也是它最有价值的贡献。作者没有去发明新理论,而是给已有的一切搭了一个脚手架。把「交易者理性/非理性」和「市场理性/非理性」两两组合,就得到四个格子。我们一格一格走。
4.1 理性交易者 + 理性市场:泡沫不该存在
新古典经济学把市场行为看作个体行为的加总。在一篇重要的论文里,Tirole (1982) 证明了:如果交易者拥有完全理性预期(rational expectations)、且共享相同的信息集(same information sets),那么泡沫不会发生。
这个一般均衡下的「泡沫不存在」结果,逻辑其实很朴素:在泡沫里,任何一笔让卖方变好的交易,都会让买方变差;而既然双方信息相同,谁也不会甘愿当那个「接盘」的傻瓜,于是交易根本不会发生。Brunnermeier (2007) 进一步说明,在一个有限期、局部均衡、且理性交易者可以无约束地卖出(或卖空)资产的模型里,也能得到类似的不存在结论。
那理性泡沫就完全无处容身了吗?也不是。在无限期模型里(Blanchard and Watson, 1982),理性泡沫可以存在,但支撑它的条件相当苛刻——通常要求泡沫不能随时间「冒出来」,而必须在资产开始交易之前就已经存在。如果再引入信息不对称,那么即便在有限经济里也能生出泡沫(Allen, Morris, and Postlewaite, 1993)。更晚近的一支文献,则靠「无法套利」来支撑理性泡沫的存在(如 Heston, Lowenstein, and Willard, 2007)。
4.2 理性交易者 + 非理性市场:合成谬误与选美
第二个格子,交易者理性,市场却不理性。Kindleberger (1996) 专门有一节叫「个体的理性,市场的非理性」。驱动这种市场非理性的,是「合成谬误」(fallacy of composition):每个交易者都相信自己能以更高的价格卖出,而只要他真能卖出,买入对他就是理性的;可问题在于,市场上不可能人人都做到这一点——对个体理性的事,对整体却是非理性的。
这正是 Keynes (1935) 那个著名的「选美比赛」(beauty contest)比喻的变体:人们买股票,不是基于自己认为公司值多少,而是基于自己认为「别人会认为它值多少」。每个人都在理性行事,市场整体却失了方寸。这一格里还住着那句广为流传、一般归于 Keynes 的名言——「Markets can stay irrational longer than you can stay solvent」(市场保持非理性的时间,能比你保持偿付能力的时间更长)。
4.3 非理性交易者 + 非理性市场:人类的「集体发疯」
第三个格子最符合大众想象:市场被「狂热」(manias)裹挟,而交易者本身也不理性。这是 Kindleberger (1996) 反复出现的主题,但它的回声其实早得多。
牛顿(Isaac Newton)——除了那些尽人皆知的成就,他还是南海泡沫里一个亏了钱的失意投资者——留下过一句名言:「I can calculate the motions of heavenly bodies, but not the madness of people」(我能算出天体的运行,却算不出人的疯狂)。两百年后,Van Horne (1985) 表达了几乎相同的感慨:泡沫意味着非理性行为,一种投机的狂热最终攫住了所有人。
Surowiecki (2004) 在《The Wisdom of Crowds》里,提到了 Charles MacKay 1841 年那本《Extraordinary Popular Delusions and the Madness of Crowds》。MacKay 对个体交易者的智商评价很低,对市场的集体智商评价更低,他写道:「人,常言道,是成群结队地思考的。我们将看到,他们也成群结队地发疯,却只能慢慢地、一个一个地恢复理智。」华尔街早年的传奇人物 Bernard Baruch 说得更刻薄:一个人单独看「还算明事理」,可一旦成了人群的一员,「立刻就变成了蠢货」。
读到这里你大概会心一笑:MacKay 若活在今天,读起行为金融(behavioral finance)的论文,怕是要有「他乡遇故知」之感。
(关于「群体」如何亲手吹起泡沫,可参见《怕的不是亏钱,是「跟大家一起穷」——理性人如何亲手吹起一个泡沫》,那篇说的恰恰是另一种可能:不靠非理性,靠「攀比」一样能造出泡沫。)
4.4 非理性交易者 + 理性市场:最反直觉的一格
于是反转出现在第四个格子——交易者非理性,市场却理性。这格最少被认真对待,却可能最有意思。
经典案例是 Garber (2000) 对「郁金香泡沫」(Tulip Bubble)的重新审视。这桩 1634–1637 年发生在荷兰的事件,几乎是教科书里泡沫的「标准像」:郁金香球茎价格暴涨,最珍稀的品种据说卖到了相当于三万多美元的天价,然后从 1637 年起价格崩塌,成了第一桩大泡沫。
但 Garber 说:未必有什么泡沫。他的论点是——新品种的郁金香一向被追捧,价格常常先暴涨、再快速回落,这本就是郁金香市场的常态;况且这一时期想查清真实价格的数据问题不小,而崩盘之后并没有出现泡沫该有的经济萧条;再加上当时黑死病(bubonic plague)正横扫欧洲,可能也搅在其中。他的结论近乎挖苦:这不过是「一场毫无意义的冬日酗酒游戏,由一群被瘟疫缠身、又恰好赶上郁金香市场活跃的人玩出来的」。他还说,那些关于郁金香狂热的精彩故事,对「爱喊泡沫的人」而言简直是「难以抗拒的猫薄荷」,哪怕故事明显是假的——因为它们太适合拿来做道德训诫了。
郁金香到底有没有泡沫,作者说不在她的讨论范围内。但「交易者也许在追逐非理性的策略,市场本身却没有失常」这个论点,本身就足够耐人寻味。历史学家 Carlyle 当然不信这套——「I do not believe in the collective wisdom of individual ignorance」(我不相信由个体的无知能加总出集体的智慧)。
可这一格里站着一位更有分量的辩护者:Ross (2005) 在《Neoclassical Finance》里指出,现代金融从未说过、也从不要求每个投资者都理性。真正要紧的,是市场里有那么几条「鲨鱼」(sharks),也就是套利者——他们埋伏着,等机会出现就猛扑上去。正是这少数人的存在,让市场表现得「理性」,哪怕参与者个个非理性。只要这种机制起作用,我们就又回到了「没有泡沫」的结局——即便交易者全都非理性。
这是整篇文章最漂亮的收口:第一格(人人理性)和第四格(人人疯狂)殊途同归,都指向「没有泡沫」。理性不必长在每个人身上,它只要长在那几条鲨鱼身上就够了。
5 「不科学」的,到底是泡沫,还是我们?
走完四个格子,作者回到了开头那封震怒的邮件。
她借了历史学家 John Gaddis《The Landscape of History》(2004)里的一段话来反问:什么才算「科学」?它当然意味着追求「在尽可能宽广的领域里,达成理性意见的共识」;但 Gaddis 提醒,它还意味着让这个共识与真实世界相连。当你只能靠「与现实脱节」来换取共识,当你看重一般化结论的「结构」甚于它所承载的「实质」,那你冒的风险,是退回到十七、十八世纪科学革命之前的那种思维——亚里士多德、盖伦、托勒密的论断被奉为权威,哪怕相互矛盾的证据就明晃晃地摆在所有人眼前。
这话锋很微妙:它没有简单地为「泡沫」一词翻案,而是把「不科学」的指控反弹了回去。一个拒绝承认价格有时确实「inexplicable」(无法解释)、宁愿守着一个漂亮理论也不肯正视现实的人,未必就比那些「乱喊泡沫」的人更科学。
至于「到底有没有泡沫?市场真的非理性吗?」——作者的回答诚实得可爱:「I am not sure」(我不确定)。她说她只知道市场极难预测,因而看起来「非理性」,但她更偏好一个中立的视角。她甚至要替 Keynes 改一句名言:与其说「市场保持非理性的时间能比你保持偿付能力更长」,不如说「Markets can remain intransigent longer than you can remain solvent」(市场保持「不听话」的时间,能比你撑住的时间更长)。
全文落在 Morgenstern 的一句话上:「A thing is only worth what someone else will pay for it」(一样东西值多少,全看别人愿意为它付多少)。无论在不在泡沫里,这话都成立。
6 文献脉络
把这条线索拉直,你会看到「泡沫」是怎样在两百多年里,从一个道德化的词,慢慢长成一个被理论拆解、又始终拆不干净的问题。
最早的源头是 Adam Smith (1776),他把泡沫归因于含糊的「overtrading」;这之后是漫长的「描述派」时代——Kindleberger (1996) 集其大成,用「manias / panics / crashes」和「displacement」把历史上一桩桩狂热编织成叙事。真正把刀架在「泡沫」脖子上的转折,是 Tirole (1982):他用理性预期证明了,在最干净的世界里泡沫根本不该存在,从此「泡沫为何能存在」成了一道需要靠引入摩擦(无限期、信息不对称、套利受限)才能回答的理论难题。与之并行的,是 Keynes (1935) 选美比喻所代表的「市场非理性」传统。
到了世纪之交,分歧达到顶点:Garber (2000) 几乎要把郁金香泡沫从泡沫名单里除名,Ross (2005) 则用「少数套利者」论证市场可以在非理性交易者之上保持理性。本文 O'Hara (2008) 站的位置,不是这条线的任何一端,而是它的「上方」——她不下场争论,而是把整条线索铺成一张 2×2 的地图,让你看清每一派各自站在哪一格。
(如果你想看「泡沫」这个词在更晚近、更实证的语境里被如何使用,可参见《泡沫:一个我们至今定义不清、却又绕不开的词》,以及《泡沫里,市场给创新贴错了两次价签》——后者恰好提供了一个「价格确实错了」的实证样本,与本文的怀疑论形成有趣的对照。)
7 评论与延伸(Q&A + 研究方向)
(a) 几个可能的疑问
Q:这是一篇没有数据、没有模型的「午餐演讲」,为什么值得读?
因为它做的是「整理坐标系」而非「添一块砖」的工作。绝大多数泡沫论文都默认自己站在某一格(比如行为派默认非理性交易者),却很少意识到对立格子的存在。这张 2×2 表的价值,在于它逼你回答:你说的「泡沫」,前提到底是交易者疯了,还是市场疯了,还是两者都疯了?很多争论其实是因为双方站在不同格子里各说各话。
Q:第一格(人人理性)和第四格(人人非理性)都得出「没有泡沫」,这不矛盾吗?
不矛盾,这恰是全文最精彩的地方。第一格靠的是「每个人都理性、所以无人接盘」;第四格靠的是「只要有少数理性套利者(鲨鱼),市场价格就被拉回理性」。理性所在的位置不同——一个在「全体」,一个在「少数」——但结论相同。这说明「市场是否有泡沫」不取决于多数人理性与否,而取决于套利机制是否有效。
Q:Garber 说郁金香「没有泡沫」,靠谱吗?
他的证据是间接的、也坦承数据有限:理由包括新品种球茎本就价格大起大落、崩盘后没有出现经济萧条、以及黑死病的干扰。这些更像是「替代解释」而非「证伪」。作者本人也明确表示郁金香有没有泡沫不在她讨论范围内。所以这里要读的不是「郁金香无泡沫」这个结论,而是「即便交易者追逐非理性策略,市场也未必失常」这个逻辑可能性。
Q:那位资深学者骂「unscientific」,他错了吗?
作者并不认为他全错——她明确承认,现有的泡沫解释没有一个能给出操作化的检验或预测,从这个意义上「不科学」的批评站得住。她的反击更微妙:借 Gaddis 之口指出,为了守住理论的优美而无视眼前的反常证据,同样不科学。换句话说,真正的科学态度是承认「价格有时确实无法解释」,而不是用一个漂亮模型把它定义掉。
Q:这篇 2008 年的文章,和后来的「理性泡沫」「套利限制」文献是什么关系?
它是一张「导览图」而非前沿成果。文中提到的 Blanchard-Watson(无限期理性泡沫)、Allen-Morris-Postlewaite(信息不对称)、Heston-Lowenstein-Willard(套利受限)等,都是把泡沫塞回理论框架的关键尝试。本文的贡献是告诉你这些尝试各自在「松动」哪一个假设(共同信息、有限期、可自由套利),从而落进哪一格。
Q:对今天做信用市场/流动性的人,这张表有什么用?
很有用。当我们说某类资产「定价过高」「有泡沫」时,其实暗含了一个关于「谁不理性」的假设。比如公司债危机中的「火线甩卖」,争论的核心往往不是交易者疯不疯,而是「套利的鲨鱼」为什么没及时出现——这正好落在第四格的反面:套利机制失灵时,非理性交易者的冲击才会留在价格里。
(b) 几个可能的研究问题与提案
1. 把「四格」做成一个可检验的实证框架
【经济故事】本文最大的遗憾是停在分类,没给出区分四格的实证办法。一个自然的问题是:能否设计一组检验,在事件中识别出「是交易者非理性,还是套利失灵」?比如在某次价格异动里,同时观测散户订单流(交易者侧)与套利者/做市商的资金约束(市场侧)。 【可行性】中。难点在于「理性」不可直接观测,只能用代理变量(散户占比、套利者杠杆、卖空约束)。数据上,散户订单流、机构持仓、券源紧张度都可得,识别要靠某种外生冲击(如券商宕机、做市商风险限额变动)来分离两条通道。
2. 公司债市场里的「鲨鱼」何时缺席
【经济故事】Ross 的「少数套利者」论断,在股票市场或许成立,但在公司债这种分割、低流动的市场里,套利者本身就常被资金约束捆住手脚。那么「价格脱离基本面」更可能源于第四格的反面——套利机制失灵,而非交易者疯狂。 【可行性】高。可用 TRACE 成交数据 + 同一发行人多只债券的相对定价偏差,刻画「套利空间存在却无人填补」的时刻,并把它和做市商资产负债表压力对齐。识别可借危机期(如 2020 年 3 月)的外生流动性冲击。
3. 外资持有人是「鲨鱼」还是「羊群」?
【经济故事】在新兴市场或本国信用市场里,外资常被指为泡沫的推手(羊群、追涨杀跌)。但按本文的框架,外资也可能是那条把价格拉回理性的鲨鱼。同一类投资者,落在哪一格,取决于他们到底在套利还是在追逐动量。 【可行性】中。需要分国别、分投资者类型的持仓-交易数据(如 EPFR、各国托管数据),并用「可投资度」或指数纳入这类外生事件做识别。挑战在于把「稳定套利」与「追涨杀跌」在数据里分开。
4. 「事后才知道」的定义难题,能否用期权市场绕过?
【经济故事】本文反复强调泡沫只能事后确认。但期权价格里含有市场对「崩盘概率」的事前定价。能否用隐含的尾部风险,构造一个「事前的泡沫指标」,从而把泡沫从「事后标签」变成「事前可测量」? 【可行性】中。数据上指数期权与个股期权的隐含分布都可得;难点在于:高崩盘概率究竟反映「泡沫」还是「理性的风险溢价」——这又绕回了本文那个无解的定义问题,需要诚实地承认指标的局限。
8 参考文献
我的判断:这是一篇「以退为进」的文章。它放弃了给泡沫一个干净定义,也放弃了选边站队,转而做了一件更耐用的事——给整个争论搭了一张坐标系。它最大的贡献,是让读者意识到「泡沫之争」常常是「假设之争」:你认定谁不理性、套利是否有效,几乎就决定了你的结论。它最大的弱点,也正是它的体裁所限:分类清晰,却不提供任何区分四格的实证抓手,所有判断最终都停在「I am not sure」。如果要往前走,我最想看到的,是有人把这张 2×2 表真正「操作化」——用可观测的代理变量,把「交易者非理性」和「套利失灵」这两条通道在数据里分开。在公司债与外资持有人这种套利天然受限的市场里,这件事既最有意义,也最有可能做出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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