为什么宁愿被供应商「宰」,也不去找银行?——一笔贵得离谱的商业信用账

[2007 RFS] Trade Credit: Suppliers as Debt Collectors and Insurance Providers
Note

本文读的是 Cuñat (2007, Review of Financial Studies):商业信用 (trade credit) 看上去贵得离谱(年化利率动辄 44%),却被企业广泛使用、且由供应商而非银行提供。作者用一个动态契约模型给出了答案——供应商之所以能放贷,是因为他握着「断供」这把比银行更硬的催债武器;而它收取的高利率,并不是真的「贵」,而是把违约溢价保险溢价自身更高的资金成本一并打了进去。供应商既是「债务催收员」,也是「流动性保险商」。

1 一个贵得不像话、却人人都在用的东西

先讲一个让所有人第一次听到都会皱眉的数字。

商业信用最常见的合约叫「2–10 net 30」:如果你在收货后 10 天内付款,可享 2% 的折扣;否则,你可以拖到第 30 天再付全款。听上去人畜无害。但换个角度算一笔账——那 2% 的折扣,本质上是你多占用 20 天资金所付出的利息。20 天 2%,折算成年化是多少?大约 44%

44%。这是什么概念?这是连信用卡都自愧不如的高利贷水平。而 Ng, Smith and Smith (1999) 还发现,「8–30 net 50」这样的合约在美国也不少见,它的隐含年化利率高达 358%

于是矛盾就摆在眼前了。一边是高得离谱的隐含利率,一边却是企业对商业信用近乎上瘾的依赖。如表 1 所示(论文的描述性统计),商业信用大约占一家代表性企业总资产的四分之一短期债务的一半:英国 FAME 数据库里,商业信用/总资产 = 25%、/总债务 = 41%、/短期债务 = 47%;美国 NSSBF 样本里则是 17%35%50%

这就引出了所谓的「商业信用之谜」(trade credit puzzle) 的两个核心问题:

Note

第一,为什么商业信用看上去这么贵? 第二,既然这门生意这么赚钱,为什么是供应商而不是银行在做?

毕竟,银行有的是钱、有的是专业的放贷能力,按理说它应该抢着把这块利润丰厚的业务接过来,给企业多开几条专门用于商业往来的授信额度。可现实是,银行偏偏不做,这门「高利贷」生意稳稳地落在了供应商手里。

这篇 2007 年发表在 RFS 上的文章,正是要解开这个谜。它的回答,可以浓缩成一句话:商业信用的高利率只是「表面上贵」——它定价是正确的,补偿的是供应商更高的资金成本、违约风险,以及为客户提供流动性保险的成本。

2 真正关键的一步:供应商手里那把银行没有的刀

要理解整个故事,得先抓住一个最核心的张力:契约的有限执行 (limited enforceability)

在现实里,企业的很多回报是不可验证的 (nonverifiable)——你赚了多少钱、现金流是高是低,外人看不清,法庭也无从据此强制执行一纸债务合约。于是问题来了:如果借款人赖账,债权人凭什么把钱要回来?

银行的答案是抵押品 (collateral)。它只敢借给你抵押品能覆盖的那部分钱——这是一种向后看 (backward looking) 的逻辑,盯的是你过去积累下来的家当。

而供应商的答案完全不同。供应商卖给客户的,不只是钱,还是生产所必需的中间品 (intermediate goods)。一旦客户赖账,供应商可以做一件银行永远做不到的事——停止供货。如果这些中间品是为这个客户「量身定制」的专用品 (specific goods),那么断供的威胁就足够致命:客户找不到替代供应商,只能退回到效率低下的状态。

Tip

这正是供应商相对银行的「比较优势」:它不靠抵押品催债,它靠的是掐住你生产命脉的能力。这是一种向前看 (forward looking) 的逻辑——商业信用的额度,取决于这段供应商—客户关系未来的价值。

这个洞见其实并不全新。Petersen and Rajan (1997) 早就讨论过供应商在催债上的优势,但一直没有人把它形式化。和这篇文章思想最接近的,是 Bolton and Scharfstein (1990):在他们的模型里,一个垄断融资方用「不再续贷」的威胁来逼借款人还钱。供应商「不再供货」的威胁与之神似——但有一个关键区别:供应商不需要是垄断者,它只需要在生产某种特定投入品上有优势就够了。

接着,一个自然的问题是:这把刀,是不是双刃的?

是的。这正是本文比 Bolton-Scharfstein 更深一层的地方。同样一段「让双方都难以被替代」的关系链,在赋予供应商催债权力的同时,也反过来逼着供应商在客户遇到困难时出手相救。因为如果客户因为一次临时的流动性冲击而垮掉,供应商失去的是这段关系未来全部的剩余 (surplus)。所以供应商会预先料到「将来我可能得帮他一把」,于是它会事先就在商业信用合约里收一笔保险费

这就是标题里那两个身份的由来:供应商既是 债务催收员 (debt collector),又是 保险商 (insurance provider)。而我们在现实中观察到的、那个广泛存在的「延迟付款 (late payment)」现象——客户拖过约定日期才付钱、还往往不被罚息——恰恰就是这种流动性救助的真实形态。论文里的数据很有意思:NSSBF 样本中 46% 的企业承认过去一年有过逾期付款,而其中 43% 的合约根本没有明确的罚息条款。

Note

换句话说:所谓的「保险溢价」,量的就是这个延迟付款选择权 (late payment option) 的价值。

3 模型:把这段「关系」一砖一瓦搭出来

这是一篇有完整理论模型的论文,所以我们值得花点笔墨,把它的骨架一步步拆开。它是一个离散时间、无限期的动态模型。

3.1 三类主角

还有一条关键假设:

Assumption 1. 供应商的数量多于客户。

这保证了在没有「关系」绑定时,客户可以零成本地找到按成本价供货的供应商——也就是说,供应商的市场势力,完全来自关系本身,而非垄断

3.2 技术:一个让关系「长出来」的马尔可夫过程

客户每期投入 \(I_t\) 购买中间品,期末产生回报 \(Y_i I_t\),其中生产率 \(Y_i\) 取两个值 \(Y_h\) 或 \(Y_l\)(\(Y_h > Y_l\))。拿到高回报的概率,取决于用哪种技术:

成熟技术更高效,但它绑定在某一个特定的供应商—客户搭档上。技术的演化是一个马尔可夫过程:用创业技术时,一旦成功(概率 \(\alpha\))就升级到成熟技术;用成熟技术时,一旦失败(概率 \(1-\gamma\))就跌回创业阶段。

这个设定的妙处在于:关系是「干」出来的,而不是天上掉下来的。一家新生企业必须先用低效的通用技术摸爬滚打,成功之后才进入高效但专用的成熟阶段。一旦供应商或客户撕毁关系,这份生产优势就归零,客户被打回创业起点。这就是供应商催债威胁可信的根基

成熟技术里还埋了一个雷:流动性冲击 (liquidity shock)。在回报实现之前,以概率 \(u\) 发生一次冲击,修复它需要额外投入 \(L I_t\)。若不投,项目必败(只剩低回报)。这里有一条关键假设保证「救」总是划算的:

$$L < \gamma\,(Y_h - Y_l)$$

Tip

这个流动性冲击的设定,借鉴自 Holmström and Tirole (1998) 的经典框架。它故意只发生在成熟阶段——因为只有在这里,「供应商要不要救客户」这个问题才真正有趣。

3.3 抵押品、消费与不可验证的回报

模型把回报拆成三块。客户在生产中要消费掉 \(c I_t\)(可理解为私人收益、工资或最低分红);另有比例 \(\theta I_t\) 的价值可作抵押品。于是回报可以重写为:

$$Y_h I_t = c I_t + \theta I_t + R_h I_t$$ $$Y_l I_t = c I_t + \theta I_t + R_l I_t$$

这里 \(R_h I_t\) 和 \(R_l I_t\) 就是那块真正不可验证、无法写进法庭可执行合约的回报。客户能从银行借到的钱,上限只有 \(\delta \theta I_t\)(即抵押品折现后的价值);任何超出这个数的借款,都必须靠某种可信的威胁来执行——而这,正是供应商的用武之地。

两条参数假设界定了问题的有趣区间:

$$\delta\,[\,\theta + \gamma R_h + (1-\gamma) R_l - uL\,] < 1$$ $$\rho\,[\,c + \theta + \alpha R_h + (1-\alpha) R_l\,] > 1$$

前者(Assumption 4)说:哪怕用上成熟技术、用银行的贴现因子 \(\delta\),扣掉必须消费的部分后,项目的期望折现回报也盖不住投资成本——这排除了「无限投资」。后者(Assumption 5)说:即便在创业阶段,项目的净现值 (NPV) 也是正的。两者合起来,就刻画出一个「项目值得做、但客户自己融不到足够资金」的世界。

3.4 价值函数与均衡:核心的贝尔曼方程

模型有两个状态变量:客户的财富 \(w_t\) 和所处的技术阶段。由于一切都对财富线性,价值函数可写成「单位财富的价值」:创业阶段记为 \(S\),成熟阶段记为 \(M\)。

均衡的猜想是:客户把所有可用资金都投进项目;当成熟阶段遭遇流动性冲击时,供应商出钱把客户救出来;客户不做任何预防性储蓄、也不另买保险——因为这样反而能「逼」供应商来兜底。

在这个猜想下,两阶段的贝尔曼方程是:

$$S w_t = c I^S + \rho\,[\,\alpha\, M w^h_{t+1} + (1-\alpha)\, S w^l_{t+1}\,] \qquad (1)$$

对成熟阶段,这就是整个模型最核心的一个递归方程,我们把它逐项标注出来:

$$ M w_t = \cssId{a1}{c I^m} + \rho\,[\,\cssId{a2}{\gamma\, M w^h_{t+1}} + \cssId{a3}{(1-\gamma)\, S w^l_{t+1}}\,] $$

读懂这个方程,就读懂了整篇文章的引擎:成熟企业当下的总价值,等于即时消费,加上「继续高效」与「跌回起点」两种未来的概率加权折现。正是因为「跌回起点」这条路代价高昂(\(\gamma\) 越大、关系越值钱),供应商才既有底气催债、又有动机救助。

由于投资与期末财富都能写成初始财富 \(w_t\) 的线性函数,方程 (1) 可以化简成一个不依赖 \(w_t\) 的纯标量方程,\(M\) 也同理。求解这套不动点,就得到均衡里的全部内生量:投资规模、商业信用额度、以及那个关键的隐含利率。

3.5 谈判:高利率到底从哪儿冒出来

剩下的就是讨价还价了。供应商在每期期初对客户做一个「要么接受、要么走人 (take it or leave it)」的报价;客户要么接受,要么换一家供应商(但换了就得退回创业技术)。唯一的子博弈完美均衡,是供应商把客户压到「接受与走人无差异」的那条线上。

于是,那个看上去高得吓人的隐含利率,被清清楚楚地拆成了三块:

  1. 资金成本:若供应商的资金成本高于银行(后文放松假设的情形),它会把这部分成本转嫁给客户;
  2. 违约溢价 (default premium):供应商用它那份额外的执行力,去给「不可验证、随机」的回报放贷——这让商业信用天然比银行债更危险,必须索取风险补偿;
  3. 保险溢价 (insurance premium):供应商预见到自己将来要为客户的流动性冲击兜底,于是预先收一笔保险费。

更妙的是一个放大效应 (multiplier effect):因为商业信用是向前看的(取决于关系的未来价值),而银行信用是向后看的(取决于已积累的抵押品),两者会相互加强——哪怕只是一段有限的关系,也能同时显著抬高商业信用与银行信用的使用量。这也解释了模型的另一个反直觉结论:在均衡里,所有企业都同时使用商业信用和银行信用,即便银行是更有竞争力的放贷方。

4 把理论拉到地面:英国企业的数据怎么说

光有漂亮的模型不够。文章第三节用一个英国企业面板检验了模型的几个定性预测。数据来自 FAME(Financial Analysis Made Easy,Bureau Van Dijk 数据库,覆盖二十多万家各种规模的英国企业,样本期约 1993–2002)。观测单位是「企业—年」,方法上用了处理动态面板的 Arellano and Bond (1991) 的 GMM 估计来对付滞后被解释变量带来的内生性。

模型最想检验的,是这样几条逻辑链:

预测一:商业信用应随供应商—客户关系的延续而上升。 如果关系需要时间「养」,那么商业信用就该随关系演进而增长。数据确实支持这一点——但有个非线性的细节耐人寻味:新生企业一开始的商业信用水平很低,但在生命周期的最初几年里急速攀升。这恰恰印证了「关系链需要时间建立」的假说,而不是简单的「越老的企业商业信用越多」。

预测二:供应商会在客户遇到临时困难时施以援手。 文章用企业业绩和流动性冲击的度量,去捕捉那些「客户经营出小问题、银行不肯帮、供应商却伸手」的情形。证据与模型一致:商业信用在客户面对临时流动性冲击的时期反而更高——供应商通过为更高比例的采购融资、延长账期、或最常见的「容忍逾期付款」来提供这种救助。

预测三:商业信用应与抵押品水平负相关。 这是模型一个干净的推论:抵押品越多,企业越能从银行拿到钱,对供应商「额外执行力」的依赖就越低。数据显示,商业信用确实与抵押品水平负相关,且 3.2 节进一步发现,商业信用与银行信用的「配比」对企业抵押品水平高度敏感——这正是模型相对 Biais and Gollier (1997)、Frank and Maksimovic (1999) 那类「单一垄断融资方」解释的优势所在。

Warning

需要诚实地说一句:这篇文章的实证是对模型定性预测的检验,主打的是「符号和方向对不对」,而非一个干净的因果识别设计。它没有外生冲击、没有断点、也没有双重差分;关系的演进、业绩、抵押品都是内生的。Arellano-Bond GMM 缓解了动态面板的偏误,但「关系长度→商业信用」背后仍可能潜伏着遗漏变量。把它读成「与理论一致的相关性证据」,而不是「因果效应」,才是恰当的姿态。

5 文献脉络

把这篇文章放回它所在的研究长河里,故事会更清楚。

最早,人们用交易成本纯财务动机来解释商业信用:Schwartz (1974)、Ferris (1981)、Emery (1984) 这一脉,强调供应商在金融市场上的某种比较优势。接着,信息视角登场——Smith (1987)、Brennan, Maksimovic and Zechner (1988)、Mian and Smith (1992) 把商业信用看作甄别客户质量、解决信息不对称的工具。集大成的综述当属 Petersen and Rajan (1997),他们系统梳理了「理论与证据」,并明确提出了供应商在催债上的优势——但停在了直觉,没有形式化。

文献脉络时间线
文献脉络时间线(按发表年份排布;红色为本文)

与此同时,另一条「契约执行与清算」的暗线也在生长。Bolton and Scharfstein (1990) 用「不再续贷的威胁」奠定了执行力的范式;Hart and Moore (1994, 1998)、Kiyotaki and Moore (1997) 把「需要外部威胁来执行债务」写进了一代经典模型。再往后,一股新潮流聚焦商业信用在清算与重组中的角色:Frank and Maksimovic (1999)、Santos and Longhofer (2003) 强调供应商在变卖中间品上的优势,Wilner (2000) 则指出供应商在重组时会比银行做更多让步,从而专门服务于低信用客户。Burkhart and Ellingsen (2004) 又从中间品「相对现金的不流动性」出发,给出了另一种解释。

本文 (Cuñat, 2007) 的位置,正是在这两条线的交汇处:它把 Petersen-Rajan 的「断供执行力」直觉第一次形式化,又用「同一段关系既能催债、也逼出救助」这一点,把保险溢价写进了商业信用的定价里——这是它区别于 Bolton-Scharfstein 的真正贡献。

关于「商业信用在生产网络里如何流动」这一更现代的延伸,可参见《谁欠谁的钱,藏在它离餐桌有多远》;而本文「关系的价值驱动信贷供给」的逻辑,与银行关系借贷那条线也遥相呼应,可对照《银行为什么舍得先亏本拉客?》

6 评论与延伸(Q&A + 研究方向)

(a) 几个可能的疑问

Q:商业信用的 44% 年化利率,到底是不是「真的贵」?

按本文的逻辑,不是。这 44% 里塞进了三样东西:供应商更高的资金成本、对不可验证回报放贷的违约溢价、以及为客户兜底流动性冲击的保险溢价。扣掉这三块,商业信用其实是被正确定价的。它贵的「表象」,来自合约结构(折扣换早付款)让利率显性化,而银行贷款里这些溢价是隐性的。

Q:本文和 Bolton-Scharfstein (1990) 到底差在哪?

两点。其一,Bolton-Scharfstein 需要一个垄断融资方,本文的供应商只需在生产特定投入品上有优势,不必垄断;其二,也是更本质的——本文里同一段关系是双向的:它既给供应商催债的权力,也逼供应商在客户有难时救助。于是「保险溢价」成了内生的定价成分,这是 Bolton-Scharfstein 框架里没有的。

Q:既然银行更有竞争力,为什么均衡里企业还要同时用银行信用和商业信用?

因为两种信用的「抵押逻辑」根本不同。银行信用向后看,盯抵押品(上限 \(\delta\theta I_t\));商业信用向前看,盯关系的未来剩余。抵押品撑不起的那部分融资缺口,只能靠供应商的执行力来填。所以即便银行更便宜,企业也会先用满银行额度,再用商业信用补足——两者是互补而非替代。

Q:为什么「逾期付款」反而被当成好事?

在本文的语言里,逾期付款不是违约,而是保险赔付的实现形式。供应商事先收了保险费,承诺在客户遇到临时冲击时给予宽限——容忍逾期、且常常不罚息,正是这份「延迟付款选择权」被行权。数据上 46% 的企业逾期、43% 的合约无罚息,与这个解释吻合。

Q:「商业信用随企业年龄上升」是不是早就被人发现了,本文有何新意?

既有文献(如 Berger and Udell, 1998)确实发现年轻、高成长企业用更多商业信用。本文的新意在于揭示了一个非线性:新生企业起点很低、随后几年急速攀升。这把焦点从「年龄」转向了「关系链的建立速度」——支持的是「关系需要时间养成」这一机制,而不仅仅是「年轻企业融资难」。

Q:实证能支撑「因果」吗?

谨慎地说,不能。这是对模型定性预测的检验,识别上依赖 Arellano-Bond GMM 处理动态面板,但关系长度、业绩、抵押品都是内生的,缺少外生冲击。它提供的是「与理论一致的相关性」,把它当因果效应来读会过度解释。

(b) 几个可能的研究问题与提案

1. 用一次外生的「断供能力」冲击来识别催债渠道。

【经济故事】本文的核心机制是供应商「断供威胁」的可信度。如果能找到一个外生改变这种可信度的事件——比如某类专用投入品突然出现了可替代的进口来源(关税变动、贸易协定),供应商的执行力会被削弱,商业信用应随之收缩。 【可行性】中。需要细分行业的投入品贸易数据 + 企业层面的应付账款,识别可借助关税/贸易冲击做 DiD。难点在于把「专用性」量化到可操作的处理变量。

2. 把保险溢价与违约溢价分开测出来。

【经济故事】本文理论上把高利率拆成保险溢价、违约溢价、资金成本三块,但实证没有把它们分别识别出来。能否用逾期付款的频率/无罚息比例去捕捉「保险溢价」,用客户信用质量去捕捉「违约溢价」,从而对三块做一次分解? 【可行性】中到低。需要带合约条款(折扣、账期、罚息)与逾期记录的微观数据,这类数据稀缺(NSSBF 是横截面)。识别上要小心保险与违约的混淆。

3. 商业信用与公司债/信用市场的替代关系。

【经济故事】本文讲银行信用与商业信用的互补。一个自然的延伸:当企业能进入公开债市场(发债)后,对供应商「执行力融资」的依赖是否下降?尤其是债券契约 (covenants) 与抵押安排会如何改变这一配比? 【可行性】高。Compustat/Capital IQ 有应付账款与债务结构,债券层面可用 Mergent FISD。可用企业首次发债(信用评级跨越投资级门槛)作为准自然实验。这与信用市场、抵押品定价的研究天然衔接。

4. 外资供应商 vs 本土供应商的「保险」差异。

【经济故事】供应商的救助能力取决于它自身的资金成本与对客户关系的重视。外资/全球供应商面对本地流动性冲击时,是否更不愿提供延迟付款式的救助?这会把「外资持有人/外资关联方在压力时期是否更脆弱」的问题,从证券市场延伸到生产网络。 【可行性】中。需要带供应商国籍信息的供应链数据(如 FactSet Revere、海关进出口记录)。识别可借助本地需求冲击或汇率冲击。

5. 流动性危机中的商业信用网络传染。

【经济故事】本文把流动性冲击设为单个客户的事件。但如果冲击是系统性的(如 2008、2020),供应商自己也缺钱时,「保险」会不会集体失效、反而沿供应链放大冲击? 【可行性】高。可用生产网络数据(投入产出表 + 企业关联)在危机窗口做事件研究,度量应付/应收账款的同步收缩,这与「危机中的流动性提供」文献直接对接。

7 我的判断

这篇文章的贡献是概念上的而非实证上的:它把「供应商比银行更会催债」这个流传已久、却始终停在直觉的想法,第一次装进了一个自洽的动态契约模型,并且漂亮地多走了一步——揭示出同一段关系链如何同时孕育出催债权力与救助义务,从而把「保险溢价」内生地写进了商业信用的定价。读完之后,那个 44% 不再刺眼:它是资金成本、违约风险与流动性保险三者之和,而非什么市场失灵的证据。这是一个能改变你看待「贵」这个字的框架。

对识别的担忧也很直白:实证部分是定性检验,符号都对,但都是相关性。关系长度、业绩、抵押品全是内生的,缺少一个干净的外生冲击来锚定因果。模型本身也做了不少便利性假设——流动性冲击只发生在成熟阶段、回报的不可验证部分是外生给定的——这些都让「保险溢价」的存在更多是被假设出来的,而非从数据里逼出来的。

我接下来最想看到的,是把那个三块溢价的分解真正在数据里做出来:用合约条款、逾期记录、客户信用质量这些微观变量,把保险溢价和违约溢价分别量出来。如果能配上一次外生改变供应商「断供能力」的冲击,这套理论就从「自洽且与数据一致」升级为「被因果证据支撑」。在公司债与信用市场的语境里,这条线还远没走到尽头。

参考文献