凸性的诱惑:为什么期权——而不是股票——把高管推向了财务造假
本文读的是 Burns & Kedia (2006, Journal of Financial Economics):在 S&P 1500 公司里,真正把 CEO 推向「财务重述」式造假的,不是他手里的股票、限制性股票、长期激励,也不是工资加奖金,而是股票期权对股价的敏感度——因为期权的凸性替造假者锁住了下行风险,让他「涨了通吃、跌了少赔」。
1 一个被反复念叨、却很少被拆开的指控
1998 年,时任 SEC 主席 Arthur Levitt 站在纽约大学的讲台上撂下一句话:高管想抬高自己手里期权的价值,于是有了操纵会计数字的动机(Levitt, 1998)。再往前一年,Tyco 那位后来锒铛入狱的 CEO Kozlowski 更是把期权直白地形容成「在牛市里、靠一家热门公司、白白赚到大钱的免费车票」。
这两句话听上去顺理成章,几乎成了 2000 年代初公司治理讨论的「公共常识」:期权 → 贪婪 → 造假。但常识有个毛病——它太顺了,顺到没人愿意停下来问一句:如果真是薪酬在作祟,那到底是薪酬的哪一部分在作祟?
毕竟,能把 CEO 的钱包和股价绑在一起的工具,不止期权一种。普通股权、限制性股票、长期激励计划 (long-term incentive plans, LTIPs)、和随业绩浮动的奖金,统统都让「股价涨、我变富」。如果故事只是「钱包绑着股价,所以想抬股价」,那这五样东西应该一起背锅。
Burns 和 Kedia 这篇 2006 年发表在 JFE 上的论文,干的就是这件「把常识拆开」的事。而拆开之后的结论相当锋利:五样东西里,只有期权一样在显著地推动造假。 这不是程度上的差别,而是有和无的差别。
2 真正关键的一步:凸性,而不是「绑定」
要理解为什么单单是期权,得先看清期权和其它薪酬在「形状」上的根本不同。
普通股权和限制性股票,payoff 是对称的:股价涨一块,我赚一块;股价跌一块,我赔一块。所以,如果一个 CEO 靠激进的会计手法把股价暂时吹高,等到造假被揭穿、股价崩盘的那一天,他手里的股票同样会跟着腰斩——除非他能赶在重述公告之前把股票悄悄卖光。但限制性股票有三到五年的归属期,大额持股一卖就可能丢掉控制权带来的好处,想跑也跑不利索。
期权不一样。期权让 CEO 的财富成为股价的一个凸函数 (convex function):股价涨,期权价值跟着涨;股价跌,期权最多跌到归零,再往下就与他无关了。换句话说,造假成功,他吃下全部上涨;造假败露、股价跳水,他的损失被封了底。好的时候重奖,坏的时候却不必同等受罚——这才是问题的核心。
用一句话概括全文的「机制」:把高管财富做成凸函数的,是期权而非股票;凸性削平了造假的下行代价,于是只有期权敏感度,才系统性地买来了造假的动机。
作者顺着这个逻辑写下了一组层层递进的假设。最基础的是 H1:
H1:来自股票期权的「业绩—薪酬」敏感度越高的 CEO,越可能采取与重述相关的激进会计手法。
然后是更精细的两步。H2 指向已归属期权——因为只有能在造假期内行权变现的期权,才真正构成激励;H3 则直接指向凸性本身:
H3:当一个微小的股价变化能引起业绩—薪酬激励的巨大变化时(即凸性更大时),激进会计更可能发生。
而对其它薪酬成分,作者给出的是一个「无效假设」,并且这个「无效」本身就是预测:
H4:股权、限制性股票、LTIP 与激进会计无关;且它们的大额持有,可能会抵消期权敏感度对造假的正向推动。
这是全文最见功力的地方——它不是笼统地说「薪酬有问题」,而是用 payoff 的几何形状,事先把五样工具分成了「会作恶的」和「不会作恶的」两堆,再拿数据去验。
3 怎么把「敏感度」量出来
要检验上面这些假设,得先把抽象的「激励」翻译成一个可以放进回归的数字。
作者采用的是当时的标准做法(Core and Guay, 2002):期权敏感度 = 当公司价值变动 1% 时,CEO 所持期权组合价值的变化量。直觉上,这正是期权对股价的 Black-Scholes delta,按持有量加总。delta 越大,股价每动一点,CEO 的纸面财富就动得越狠,他「想让股价动起来」的冲动也就越强。
凸性 (convexity) 则对应期权价值对股价的二阶变化——即 gamma 一类的量。凸性大,意味着股价小涨一点,敏感度本身就会跳一大截;于是造假抬高股价,不只让 CEO 更富,而且「以加速度变富」。这正是 H3 想抓的东西。
对照组里,股权敏感度、限制性股票、LTIP、以及「工资加奖金对报告业绩的敏感度」,全都用同一套思路度量,一并塞进回归。这样一来,五种激励站在同一条起跑线上,谁在真正驱动造假,就只能靠数据自己说话了。
4 数据:把「造假」操作化为「重述」
识别造假,最大的难题是:造假本身是看不见的。作者的处理办法,是用因会计违规而被迫重述财务报表 (financial restatement) 作为造假的可观测代理。
样本来自 ExecuComp(覆盖 S&P 大盘 500、中盘 400、小盘 600)与一份重述清单的匹配。重述清单的主体,是美国审计总署 (General Accounting Office, GAO) 为参议院银行委员会撰写的那份报告——GAO 在 1997 年 1 月至 2002 年 6 月间,识别出 845 家公司的 919 起重述公告;作者又补上了 1995–1997 及 2002 年的 Lexis-Nexis 搜索结果。匹配后得到 215 家重述公司。剔除金融业(SIC 60–69,因杠杆、市净率等控制变量难以解释)。
关键的是,作者只保留那些原报表不符合公认会计准则 (GAAP) 的重述,而把因会计政策变更、并购、拆股、孤立差错引起的「无辜重述」排除在外。为什么这一步重要?因为只有「有意为之」的激进会计,才会真正欺骗市场。一个佐证是市场反应:重述公告前后 -5 到 +5 天的累计异常收益 (cumulative abnormal return, CAR) 均值约 -10%、中位数约 -5%——若只是 GAAP 框架内的技术性重述,市场是不会有这种反应的(Palmrose et al., 2004)。另一个佐证:215 家里有 38 家正式受到 SEC 调查并被处以会计与审计执法公告 (AAERs)。
最终进入分析的,是 266 个被重述的「公司—年」,对照约 8,000 个未重述的公司—年。顺带几个有意思的描述统计:重述对净利润的平均影响是调减 1.0132 亿美元(中位数仅 1,050 万,分布极度右偏),约 93% 的重述涉及高估利润,其中约 40% 源于收入确认 (revenue recognition);从首次错报到公告,中位数公司经过了 1.08 年。
这里有个绕不开的样本特征:能进 ExecuComp 的公司本就偏大,所以样本里的重述公司也比「平均的重述公司」更大。作者承认了这一点,但也指出——大公司的造假,恰恰才是政策制定者和投资者最该关心的那一类。
5 主要结果:只有期权这一根弦绷响了
把所有激励放进对「是否重述」的多元回归(控制规模、杠杆、成长机会、研发、资本开支、外部融资等),结论干净得近乎刻薄:
第一,期权敏感度与造假倾向显著正相关。 CEO 期权组合对股价的敏感度越高,公司当年重述的概率就越大。这是 H1 拿到的强证据。
第二,凸性同样显著为正。 CEO 财富对股价越「凸」,造假倾向越高——H3 成立。这一条尤其要紧,因为它把机制从「期权值钱」精确到了「期权的凸性」,正中下行风险被封顶的那个要害。
第三,其它四样激励,全部沉默。 股权、限制性股票、LTIP 派发、工资加奖金的敏感度,没有一个与造假倾向显著相关。H4 的「无效预测」反而被证实了。换句话说,虽然股权和限制性股票理论上也让 CEO 承担造假被揭穿的代价,但这份代价没有大到足以抵消期权带来的正向诱惑。
第四,不只是「会不会」,还有「造多大」。 作者进一步把重述对净利润的影响(造假的「量级」)放到左边,发现期权敏感度与造假量级也显著正相关,而其它薪酬成分依旧与量级无关。期权高的 CEO,不仅更可能造假,造起来还更狠。
故事到这里其实可以收尾了,但作者还顺手验了两个外围假设,让整幅图景更完整。一是公司环境(H6):在行业平均市净率较高的「投机期」,造假更可能发生——与 Bolton et al. (2003) 的「投机市场短视」一脉相承,不过这个证据偏弱,而且用长期分析师预测代理的「投资者乐观」并不显著。二是内幕行权(H7):在涉嫌造假期内大量行权的 CEO,其公司在重述公告时的市场反应更负——这与 Bebchuk 等人「期权让管理层得以伪装套现」的观点吻合:市场当时没能读懂这些行权里的坏消息,直到重述那天才补上反应。
最后,作者还碰了一下规范性的弦:Jensen and Meckling (1976) 与 Smith and Stulz (1985) 早就论证过,把薪酬和业绩绑紧能改善激励对齐、提升公司价值——所以一定量的期权是好的。但本文的证据提示,超过某个「最优」水平的期权会反过来催生造假动机;作者也确实找到一些证据,表明重述公司—年与「过度的」期权敏感度显著相关。激励这味药,过量就成了毒。
6 文献脉络
这条线索的源头,是把「代理冲突」摆上桌面的 Jensen and Meckling (1976):要压住经理与股东的利益分歧,就该把薪酬绑到股东财富上。紧接着,Smith and Stulz (1985) 论证了期权的妙处——它的凸性能抵消经理的风险厌恶,逼着他去接那些正 NPV 的高风险项目。于是几十年里,期权被供奉为「利益对齐」的最佳工具,Morgan and Poulsen (2001) 甚至发现市场会为采纳业绩敏感薪酬方案的公司鼓掌。
但风向变了。Bebchuk, Fried and Walker (2002) 提出「管理层权力」假说:期权也可能是高管攫取超额薪酬的遮羞布,关键在于这种攫取能被「伪装」。Bergstresser and Philippon (2002) 把这种伪装建模为——靠信息不对称行权的经理,和为流动性行权的经理,混在一起难以分辨。Bebchuk and Bar-Gill (2003) 则把焦点直接拨向「误报公司业绩」。
与此同时,盈余管理的实证也在积累,但证据是混着的:Healy (1985) 发现高管会操纵应计项目来最大化奖金;Beneish (1999) 发现利润高估期内经理更可能净卖出股票——可这些研究多聚焦 1993 年之前,早于期权大爆发,因而无力回答「期权到底干了什么」。最接近本文的,是 Gao and Shrieves (2002):他们发现盈余管理强度与 CEO 期权组合敏感度正相关,但把原因归给「利用 payoff 非线性」时,并没有真正做实证检验。
Burns and Kedia (2006) 正落在这个交叉口上:它把「期权 vs 其它薪酬」做成一场对照实验,用因 GAAP 违规而被迫重述作为造假的硬代理,第一次干净地证明——是凸性,而非绑定,把 CEO 推过了那条线。这与本博客讨论过的几条线索都能接上:薪酬如何反过来塑造高管行为,可参见《老板手里那把期权,正在悄悄把股利换成回购》;而把期权重新定价以「救活」激励的另一面,可参见《给「水下」的期权重新定价,到底是老板在自肥,还是公司在救火?》。
7 评论与延伸(Q&A + 研究方向)
(a) 几个可能的疑问
Q:用「重述」代理「造假」,会不会把无辜的会计差错也算进去了?
作者花了不少力气堵这个口子:只保留原报表不符合 GAAP 的重述,排除政策变更、并购、拆股、孤立差错;并用
-10%的公告 CAR 和38家被 SEC 处以 AAERs 来佐证样本确实偏「有意为之」。残余的测量误差会让估计偏向「找不到效果」,所以能找到显著结果,反而更可信。
Q:既然股权和限制性股票也绑着股价,为什么它们就不推动造假?
关键在 payoff 的形状。股权、限制性股票是对称的,造假败露时同样要承担股价下跌;加上归属期、控制权顾虑让 CEO 难以提前脱手,于是「下行代价」真实存在。期权的凸性把下行封了底,这才是它独有的作恶动机来源。
Q:会不会是反过来——「想造假的公司」恰好更爱发期权?
这是本文最实在的内生性软肋。期权敏感度并非随机分配,董事会发多少期权本身可能与公司类型、成长性、风险偏好相关。作者用了一批公司层控制变量,并讨论了「过度期权」,但没有一个外生冲击来彻底切断反向因果。结论更稳妥的读法是「稳健的相关 + 可信的机制」,而非干净的因果。
Q:凸性和敏感度高度相关,怎么知道是凸性在起作用而不是水平?
作者把敏感度(一阶,delta 类)与凸性(二阶,gamma 类)分开度量、分别进回归,发现凸性自身显著为正。这与「下行被封顶」的机制一致——真正诱人的不是「钱包跟着股价动」,而是「跌了不必同等受罚」。当然两者的统计可分性,取决于样本里它们的共线性程度。
Q:这是不是说期权是坏东西、该废掉?
不是。本文恰恰承接了 Jensen-Meckling 和 Smith-Stulz 的正面传统:适量期权改善激励对齐、提升价值。本文的边际贡献是指出存在一个「最优之上」的区间——「过度」期权才与造假相关。政策含义是剂量问题,不是有无问题。
Q:H6(投机期更易造假)和 H7(内幕行权预示更负反应)算强证据吗?
都偏外围、偏弱。H6 里只有「行业市净率高」这个代理显著,分析师长期预测代理的乐观并不显著;H7 与 Bebchuk-Bar-Gill 的伪装假说方向一致,但样本与识别都比核心结果单薄。把它们当作「与主线相容的旁证」更合适。
(b) 几个可能的研究问题与提案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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凸性激励 → 公司债定价与违约 【经济故事】既然期权凸性会诱发造假、放大尾部风险,债权人理应要求补偿。一个自然的问题是:CEO 期权凸性高的公司,信用利差是否更宽、评级是否更低?造假暴露往往伴随债券价格的剧烈重定价。 【可行性】高。ExecuComp 的期权敏感度/凸性 × TRACE 公司债成交 × Mergent FISD 发行信息即可构建面板,控制评级、杠杆、久期。识别上仍是相关性为主,但可借「重述公告」做事件研究,看债券 CAR 与事前凸性的关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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外资/机构持有人是否「定价」了造假风险 【经济故事】如果造假风险可观测于薪酬结构,机构投资者(尤其信息劣势的外资)会不会系统性回避高期权凸性的公司?或者反过来,被动持有这类公司的基金,在重述时承受了更大损失? 【可行性】中。13F + ExecuComp 可测机构持股与凸性的横截面关系;难点在于把「主动回避」与「风格暴露」分开,需要持仓变动而非静态持股,并用基金层固定效应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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SOX 之后凸性—造假关系是否被掐断 【经济故事】本文样本止于 2002 年,恰在 Sarbanes-Oxley 前夜。SOX 的高管认证、追回 (clawback) 条款理论上抬高了造假的下行代价——这正是对「凸性封顶」机制的直接对冲。关系是否在 2003 年后减弱? 【可行性】高。把样本延展到 2003 年后,用 SOX 生效做时间断点(DiD:高凸性 vs 低凸性公司)。挑战是同期还有期权费用化等多项制度变更,需小心混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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凸性—造假的横截面异质性:治理是否能压住它 【经济故事】Agarwal and Chadha (2005) 发现董事会特征影响重述倾向。一个有意思的交互是:独立董事、审计委员会质量,能否削弱期权凸性对造假的推动?这把「薪酬激励」和「监督机制」放进同一个方程。 【可行性】中。需要治理变量(IRRC/ISS、董事会数据)与薪酬数据合并,做凸性 × 治理的交互项。识别仍是相关性,治理本身也内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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造假的「量级」与凸性的非线性 【经济故事】本文已发现期权敏感度与造假量级正相关。更进一步:这种关系是否存在阈值或加速段——即凸性越过某点后,造假规模陡增?这能把「过度期权」这个模糊概念做实。 【可行性】中。用重述对净利润的影响作连续因变量,对凸性做分段/样条回归。难点在造假量级的测量噪声大(约 200% 净利润以上的离群值已被作者剔除),样本量也受限于
266个重述年。
我的评判
这篇论文的贡献,在于它把一个被反复念叨却从未拆开的指控,变成了一个可证伪的对照实验:不是泛泛地说「薪酬诱发造假」,而是用 payoff 的凸性,事先把五种激励分成两类,再让数据宣判——结果是期权独自背锅,且不只是程度差异,而是有无之别。机制(下行风险被封顶)、度量(Core-Guay 敏感度与凸性分离)、与代理(GAAP 违规重述)三者咬合得相当紧,这是它至今仍被频繁引用的原因。
最大的担忧仍是内生性:期权敏感度由董事会内生决定,可能与某种「难以观测的公司激进度」共生,反向因果无法用现有设计彻底排除。其次是样本偏大(ExecuComp 限制)与重述代理的噪声——后者会压低估计,倒不至于伪造出效果,但前者限制了外推。
如果要往下做,我最想看到的是一个外生冲击来切断反向因果——比如利用税法或会计准则变化(FAS 123R 的期权费用化、SOX 的 clawback)造成的薪酬结构外生变动,去重新识别凸性对造假的因果效应;以及把视角从「股票市场」移到信用市场,看债权人到底有没有为这份凸性风险定价。毕竟,造假封顶的是 CEO 的下行,而把这份下行真正接走的,往往是债主。
参考文献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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