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年的钱,为什么只在冬天才赚?

[2003 JFE] The Calendar Structure of Risk and Expected Returns on Stocks and Bonds
Note

本文读的是 Ogden (2003, Journal of Financial Economics):用 1947–2000 年的美国数据,作者发现 NYSE 股票一整年的超额收益里有 78%–107% 集中在 10 月到次年 3 月这半年;这半年既是经济不确定性集中"结算"的时段,也是股票收益最高、风险最高、宏观可预测性最强的时段——三件事在日历上严丝合缝地对齐,背后是一条"年度周期"的暗线。

1 引言:把一年的收益摊在日历上

先做一个看似无聊的练习:把美国股市一整年的超额收益,按月份拆开摊在桌面上。

你大概会预期它是均匀的——毕竟有效市场假说告诉我们,收益是对风险的补偿,而风险没理由偏爱某个月份。可数据给出的画面完全不是这样。Ogden 用 1947–2000 年的 NYSE 数据算了一笔账:10 月到次年 3 月这半年贡献了各股票组合年度平均超额收益的 78%–107%。换句话说,剩下的 4 月到 9 月那半年,几乎是白干的——市场组合在这半年的累计超额收益接近于零,甚至为负。

一个自然的反应是:这不就是 一月效应(January effect) 吗?小盘股在一月暴涨,早被 Rozeff 和 Kinney (1976) 发现了。但作者很快堵死了这条退路。看 Table 3:NYSE 最大的两个规模十分位(decile 9、10)和市值加权的市场组合,一月的平均超额收益排在十二月和十一月之后,只能屈居第三;市场组合一月只有 1.26%*),而十二月是 1.72%***)、十一月是 1.41%**)。一月效应是真的,但它只是大象身上的一根毛——真正的故事是整个 10 月–3 月这半年的系统性抬升,而且股票和债券都有

接着,一个更尖锐的问题浮出来:如果这不是一月效应,那它是什么?是市场的非理性日历癖好,还是风险与预期收益本身就有季节性?这正是这篇论文要一路追问到底的那个核心。

2 第一块拼图:经济活动的"年度周期"

要回答上面的问题,作者没有从收益入手,而是先去看实体经济。这是全文最聪明的一步:他把宏观季节性当作收益季节性的"地基"。

看 Table 1(季节调整前的数据)。真实 GDP 的季度增长率有着极强的季节性:以 6 月、12 月为高点(4.2%4.4%),9 月较低但为正(1.3%),而以 3 月结尾的那个季度则是剧烈的负增长−6.5%),均值差异的 f 值高达 451.2***)。当然,GDP 有季节性是常识——这正是人们要做季节调整的理由。但作者要你注意的是季节性的内部结构

这个错位很关键。它意味着:一个年度里"能产出多少"在 9 月底大体就定了型,但"实际卖掉了多少、企业到底赚没赚到钱"——这个最终的不确定性,要等到第四季度消费实现、甚至要等到次年一季度把全年的账(以及各家公司的账)算清楚,才真正落定。

Tip

这就是"年度周期"假说的内核:潜在产出在年中确定,但结果的不确定性在 10 月–3 月才被解决。 风险条件因此天然带着日历的节拍。

3 第二块拼图:股市的"预言能力"也分季节

有了实体经济这块地基,作者抛出第二个问题:既然股价是对未来现金流的折现,那滞后的股票收益应该能预测未来的经济活动(这是 Fama (1990) 的经典逻辑)。问题是——这种预测能力,会不会也有季节性?

他先复刻 Fama 的回归:把工业生产的月度变化对过去 1 到 12 个月的市场超额收益回归。全样本结果和 Fama 几乎一样:所有滞后项系数为正、大多显著,调整后 R² = 10.8%。看上去平平无奇。

但真正关键的一步,是把这个回归按季度拆开重做。结果(Table 2 Panel B)出现了戏剧性的分裂:

季度 GDP 回归的调整 R²
6 月 −0.5%
9 月 13.1%
12 月 22.2%
3 月 49.0%

也就是说,市场对经济的"预言能力"几乎全部集中在 12 月和 3 月这两个季度,而在 6 月、9 月几乎是瞎子。工业生产、非住宅投资的回归都是同一个模式。把这块拼图和上一节并排放:经济不确定性在 10 月–3 月被解决,而市场恰恰在这同一段时间里"看得最清"。两件事在日历上对齐了。

4 反转:高收益从哪儿来——不是"涨上去",是"跌回来"

到这里,故事已经很顺了:10 月–3 月不确定性集中释放 → 风险高 → 预期收益高 → 实现的超额收益高。但作者没有就此打住,他追问了一个更本质的问题:这半年的高收益,机制到底是什么?

逻辑上有两种可能:(1) 低收益期(4–9 月)的亏损,在随后的高收益期被反转收回;或者 (2) 高收益期的盈利,在随后的低收益期被反转吐出。这两种"反转"会留下不同的统计指纹,而捕捉它们的工具,是 方差比(variance ratio, VR)

方差比的思路来自 Lo 和 MacKinlay (1988):如果收益服从随机游走,那么长期收益的方差应该等于短期收益方差按时间的简单加总,比值为 1;若存在均值回归(反转),长期方差会被压低,比值小于 1。用作者的设定,对每个"焦点月",计算以它结尾的年度超额收益方差,对其构成的两段六个月超额收益方差之比:

$$ VR=\frac{\operatorname{Var}(r_{12})}{2\,\operatorname{Var}(r_{6})} $$

其中 \(r_{12}\) 是年度超额收益、\(r_{6}\) 是六个月超额收益;随机游走的零假设是 \(VR=1\)。

结果是:长期方差比系统性地偏离 1.0,而且偏离的方向和大小,恰好能被一种非对称的季节反转(seasonal asymmetric return reversal) 解释——4 月到 9 月的亏损,在随后的 10 月到 3 月被反转收回。注意"非对称"这个词:反转只发生在一个方向、一个季节,而不是对称地两头都有。这就是为什么长期收益看起来比随机游走"更平稳"(方差比小于 1),也正是 Poterba & Summers (1988)、Fama & French (1988) 当年争论的长期均值回归之谜——只不过 Ogden 把这个谜安放进了日历的格子里。

Warning

反转的方向很重要。如果是"高收益期的盈利被吐回",那 10 月–3 月的高收益就成了将被抹平的幻觉;但数据说的是相反方向——是先跌后涨。所以这半年的超额收益是"真金",是对前半年风险的迟来补偿,而非即将反转的泡沫。

5 把三块拼图钉在一起:从宏观到预期收益

接着是把因果链条收紧的一步。作者发现:4 月到 9 月的市场亏损,与随后 10 月到 3 月的市场收益与 10 月–3 月的宏观变化相关——但符号相反

这个"符号相反"是点睛之笔。它的含义是:在 4 月到 9 月期间,市场就已经在为 10 月–3 月的经济前景形成新的预测,并把预测打进了价格。坏的宏观前景压低了 4–9 月的价格(亏损),同时抬高了 10 月–3 月的预期收益(补偿更高的风险)。更进一步,当 10 月–3 月的预期收益更高时,GDP 的平均增速更低、而 GDP 和股票收益的波动率都更高——预期收益、低增长、高波动,三者绑在一起,完全符合理性时变风险溢价的图景(Merton (1973) 一脉的直觉)。

最后,作者用五个滞后变量(短期 T-bill 利率、期限利差、信用利差等,沿用 Keim & Stambaugh (1986)、Campbell (1987)、Fama & French (1989) 的预测工具)去预测股票和债券组合的六个月收益,发现它们的预测力同样有季节性,且在 10 月–3 月最强。这种条件预测力,让他得以做一个真正的资产定价检验:把组合的 10 月–3 月平均超额收益对 beta 估计做横截面回归。如图 2 所示,高 beta 的组合对应着更高的 10 月–3 月平均收益——预期收益既在横截面上随 beta 变化,又在时间序列上随季节变化。

Figure 2: OLS regressions of mean October through March portfolio excess returns on beta estimates

Figure 2: OLS regressions of mean October through March portfolio excess returns on beta estimates

这恰好呼应了 Harvey (1989)、Jagannathan & Wang (1996)、Ferson & Harvey (1999) 那条"条件 CAPM"的路线:静态 CAPM 失灵,往往是因为 beta 和风险溢价本身在动;而 Ogden 给出的,是一个由日历驱动的、最朴素也最可观测的"条件变量"。(关于"beta 只在特定时点才值钱"这件事,可参见《一年只有那么几天,beta 才真正值钱》;关于股票收益的季节性与情绪节律,可参见《股市的"四季",藏在一条叫情绪 beta 的曲线里》。)

6 文献脉络

把这篇论文放回它生长的土壤里,能更清楚地看到它在缝合三条原本各走各路的线索。

第一条线是"日历异象"。Rozeff & Kinney (1976) 最早发现资本市场的季节性,Keim (1983) 把它和规模异象绑在一起,Ogden (1990) 自己也研究过月末与一月效应的共同解释。这条线一直被当作"行为/微观结构的零碎现象"。

第二条线是长期均值回归。Poterba & Summers (1988)、Fama & French (1988) 发现长期指数收益存在反转,但 Lamoureux & Zhou (1996) 用修正统计量后又无法拒绝随机游走——这是一桩悬案。

第三条线是"收益—宏观"与可预测性。Fama (1981, 1990)、Fama & French (1989)、Keim & Stambaugh (1986)、Campbell (1987) 论证了股票收益与商业周期、利率、信用利差的联系;Harvey (1989)、Jagannathan & Wang (1996)、Ferson & Harvey (1999) 则把时变预期收益正式写进了资产定价检验。

文献脉络时间线
文献脉络时间线(按发表年份排布;红色为本文)

Ogden (2003) 的贡献,是指出这三条线其实是同一头大象的三条腿:日历异象不是孤立的微观噪声,长期均值回归不是统计幻觉,宏观可预测性也不是全年均匀的——它们都被同一条"年度经济周期"串了起来。最后他还把这套证据拉进了 Fama (1998) 所代表的"有效市场 vs 行为金融"之争:时变风险溢价(理性)和投资者的非理性反应(行为,如 Barberis, Shleifer & Vishny (1998)、Daniel, Hirshleifer & Subrahmanyam (1998))都能讲一部分,但季节性给出了一个偏向理性、且可被宏观锚定的解释。

7 评论与延伸(Q&A + 研究方向)

(a) 几个可能的疑问

Q:这不就是一月效应换了个说法吗?

不是。一月效应主要在小盘股、且集中在一月一个月;而本文的 10 月–3 月效应在大盘股、市场组合、甚至债券组合上都存在。Table 3 显示,对最大的规模十分位和市场组合,十二月和十一月的均值都高于一月。剔除一月后,多数股票组合的月度均值差异 f 值仍至少边际显著。所以一月效应只是这个更大季节模式中的一个特例。

Q:1947–2000 半个世纪只有 53 个年度观测,会不会就是数据挖掘(data mining)挖出来的?

这是最该警惕的地方,作者也心知肚明。他的防御有三层:子样本里结果稳健;德、日、英等其他国家的股票组合(1973–2000)也呈现类似模式;而且收益季节性与独立测得的宏观季节性、预测力季节性在日历上对齐——三套证据指向同一时段,比单看收益更难用偶然解释。但坦率说,年度频率的样本量始终是这类研究的硬约束。

Q:"非对称反转"和普通的长期均值回归差在哪?

普通均值回归是无方向、无时点的——任何时候的偏离都倾向于被拉回。本文的反转是有季节、有方向的:只有 4–9 月的亏损会在随后的 10 月–3 月被收回,反过来不成立。正是这种非对称性,既解释了方差比为何系统性地低于 1,又解释了为何 Lamoureux & Zhou (1996) 用对称设定的检验会"测不出"反转。

Q:高收益对应高风险,可这算"风险补偿"还是"市场算错了"?

本文偏向风险补偿解释:10 月–3 月预期收益高的同时,GDP 增速更低、GDP 与股票的波动率都更高,符合理性时变风险溢价。但它无法完全排除行为解释(比如投资者对年末不确定性的系统性误判)。作者自己把这归入 Fama (1998) 那场未结的争论,没有强行下定论。

Q:债券也有这个季节性,意味着什么?

意味着它不太可能是纯粹的股票特异现象(比如税收亏损抛售只影响个股)。股债同向的季节性,更像是一个共同的、宏观驱动的折现率/风险溢价因素在起作用——这与"股债流动性、风险共同来源"那条文献是相通的。

Q:这对今天的量化策略还有用吗?

要非常小心。一个被广泛记录、又如此简单("持有冬半年")的规律,极易被套利吃掉或本就是样本期产物。本文真正的价值不在"择时信号",而在它把日历季节性提升为一个可观测的条件变量,用于理解预期收益为何、何时变化。

(b) 几个可能的研究问题与提案

1. 公司债的"冬半年溢价"还在吗?

【经济故事】本文债券证据来自较粗的国债/公司债组合,且止于 2000 年。如果 10 月–3 月反映的是宏观不确定性的集中释放,那么对信用利差最敏感的高收益公司债,理应有最强的季节性风险溢价——因为违约风险的"年度结算"对低评级债券冲击最大。 【可行性】。用 TRACE 成交数据 + ICE/Lehman 公司债指数,按评级分组做月度超额收益与方差比检验,识别上直接复用本文框架。难点是 TRACE 仅自 2002 年起,需与早期指数拼接。

2. 外资持有人会不会"熨平"或"放大"这个季节性?

【经济故事】本文的年度周期建立在美国经济日历上。若一国股市的边际定价者是外国投资者,其消费/财政年度与本地不同步,季节性风险溢价的节拍可能被打乱或叠加。这能为"谁是边际投资者"提供一个新的识别角度。 【可行性】。需要跨国持有人层面数据(如 TIC、各国央行的外资持股统计)配合月度收益。识别策略:以"可投资度/外资准入放开"作为外生冲击,看季节性强度是否随外资份额变化。数据拼接和频率匹配是主要障碍。

3. 季节性流动性能否解释一部分"冬半年溢价"?

【经济故事】若 10 月–3 月同时是市场流动性更紧、做市能力更弱的时段,那部分"风险溢价"可能其实是流动性溢价。区分这两者,对理解机制至关重要。 【可行性】。用 Amihud 非流动性、买卖价差等月度指标,检验季节性收益在控制流动性因子后是否衰减。识别清晰,数据可得;难点是流动性与风险溢价高度共线,需要工具变量或事件来切开。

4. 把"年度周期"嵌入条件资产定价模型做严格检验。

【经济故事】本文的资产定价检验(图 2)相对简约。一个自然的延伸是把"距离年度不确定性结算的时间"作为显式条件变量,放进 Jagannathan & Wang (1996) 式的条件 CAPM,看它能否在因子动物园之外提供增量解释力。 【可行性】。方法成熟、数据可得,但要诚实面对:年度频率 + 单一日历变量,统计功效有限,容易被批评为"又一个被发现就消失的异象"。

参考文献