啄食顺序理论的滑铁卢:当「该发债」的公司,偏偏去发了股

[2003 JFE] Testing the Pecking Order Theory of Capital Structure
Note

本文读的是 Frank & Goyal (2003, Journal of Financial Economics):他们把 Shyam-Sunder 和 Myers 用 157 家公司检验「啄食顺序理论」的方法,搬到 1971–1998 年几乎全部美国上市公司上重做一遍,结论几乎翻转——净股权发行 (net equity issues) 比净债务发行 (net debt issues) 更紧地跟着「融资赤字」走,而这恰恰是啄食顺序理论最不该看到的画面。

1 一个太漂亮、所以值得怀疑的结果

公司缺钱的时候,先动用什么?

教科书会告诉你一个干净得近乎优雅的答案:啄食顺序理论 (pecking order theory)。它来自 Myers (1984) 和 Myers and Majluf (1984):由于逆向选择 (adverse selection),公司最偏爱内部留存收益,其次是债,最后才是股。原因不复杂——从外部投资者的角度看,股权严格比债权更「危险」,因为信息不对称在股权上造成的折价更狠。于是一个正常经营的公司,只要内部现金不够,就该一路先借债,把发股留到万不得已。

这套逻辑漂亮在哪?它把一家公司纷繁的融资行为,压缩成一句可检验的话。Shyam-Sunder and Myers (1999) 正是把这句话拧成了一个具体的回归:构造一个融资赤字 (financing deficit) 变量,再看净债务发行如何随它变化。如果公司真的遵循啄食顺序,那么赤字应该被债「一块钱对一块钱 (dollar-for-dollar)」地填上——回归斜率应该等于 1。

他们用 1971–1989 年间 157 家连续交易的公司做检验,结果斜率非常接近 1。一个高度简约、且描述上相当合理的资本结构模型,就这样诞生了。

但故事的张力也恰恰埋在这里。157 家,是从全部美国上市公司里挑出来的一小撮——而且是那种「能从 1971 年一直连续活到 1989 年」的公司。一个自然的问题是:这个漂亮结果,是啄食顺序理论本身的胜利,还是这撮特殊样本的产物?

Frank 和 Goyal 要做的,就是把这盏灯从 157 家公司的小圈子里端出来,照向一整片美国上市公司。

2 先看一眼「事实」:外部融资,远没那么次要

在跑任何回归之前,作者先做了一件朴素却关键的事——摆事实

啄食顺序理论的影响力,很大程度上来自一组「人尽皆知」的图景:Myers (2001) 说,外部融资只占资本形成的一小部分,股权发行微不足道,外部融资里绝大多数是债。如果这幅图是真的,啄食顺序几乎不证自明。

可作者翻开数据,发现这幅图对 1980、1990 年代的美国上市公司根本不成立:

最后这一句,几乎就是对啄食顺序理论的当面否定。理论说「赤字应该被债填上」,数据却说「赤字主要是被股填上的」。

3 识别策略:把一个会计恒等式,逼成一个可证伪的假设

这篇文章方法上的精巧,在于它没有去发明新工具,而是把对手最有力的检验,一层层加压,看它在什么时候塌。

3.1 融资赤字从哪来

一切从一个会计现金流恒等式 (accounting cash flow identity) 出发。记 DIV 为现金股利、I 为净投资、ΔW 为营运资本变动、C 为税后利息后现金流,ΔDΔE 分别为净债务、净股权发行。把流量数据部分加总,得到融资赤字:

$$ \cssId{a1}{\mathrm{DEF}_t} \;=\; \cssId{a2}{\mathrm{DIV}_t + I_t + \Delta W_t - C_t} \;=\; \cssId{a3}{\Delta D_t + \Delta E_t} $$

注意:这本身只是个恒等式,左右两边必然相等,没什么可检验的。真正把它变成一个理论检验的,是下一步的回归设定:

$$ \Delta D_{it} \;=\; a \;+\; b_{PO}\,\mathrm{DEF}_{it} \;+\; e_{it} $$

啄食顺序理论的预言是 a = 0b_PO = 1:赤字应当全部流向债务这一侧,发股只在 IPO 后的极端情形才动用。斜率离 1 越远,理论就越站不住。

Tip

这里藏着一个常被忽略的张力。恒等式里 ΔE 永远在场;可一旦你把它写成「ΔDDEF 的回归」,就等于赌 ΔE 这一项小到可以忽略。Frank 和 Goyal 的核心发现,差不多就是在说:被你赌作「可忽略」的那一项,才是主角。

3.2 加压第一步:拆开赤字

如果赤字真的是一个有意义的整体,那么把它拆开 (disaggregate) 后,每个零件应当有同样的、单位为 1 的影响:

$$ \Delta D_{it} \;=\; a \;+\; b_{DIV}\,\mathrm{DIV}_t \;+\; b_{I}\,I_t \;+\; b_{W}\,\Delta W_t \;-\; b_{C}\,C_t \;+\; e_{it} $$

啄食顺序的严格预言是 b_DIV = b_I = b_W = b_C = 1。只有这样,把它们加总成一个 DEF 的做法才是被允许的。可一旦各零件的系数互不相同,所谓「融资赤字」就只是个被强行捆在一起的杂烩——加总这一步本身就不成立。结果正是如此:证据不支持这个等系数假设。

3.3 加压第二步:把它丢进传统模型里「对质」

这是真正关键的一步。即便一个理论不严格成立,它也可能比对手更会「组织证据」。于是作者把融资赤字,塞进一个传统的杠杆回归里同台竞技。传统派——从 Harris and Raviv (1991) 到 Rajan and Zingales (1995)——用四个变量解释杠杆:有形资产 T、市值账面比 MTB、对数销售额 LS、盈利能力 P。以一阶差分写出、再添上赤字项:

$$ \Delta D_i \;=\; a \;+\; b_T\,\Delta T_i \;+\; b_{MTB}\,\Delta \mathrm{MTB}_i \;+\; b_{LS}\,\Delta \mathrm{LS}_i \;+\; b_P\,\Delta P_i \;+\; b_{DEF}\,\mathrm{DEF}_i \;+\; e_i $$

啄食顺序理论在这里有一个很强的隐含预言:如果赤字真是公司融资行为的总开关,它应当把其它传统变量的解释力一扫而空 (wipe out)

结果呢?赤字没有抹掉传统变量的效应。它顶多是公司在权衡时,与许多其它因素一并考虑的「其中一项」。而一旦赤字只是众多因素之一,剩下的,不过是一个广义的权衡理论 (tradeoff theory) 罢了。这个结论,在不同公司规模、不同时间段上都成立。

(关于赤字项与传统因素究竟谁说了算,以及为什么「同一年既发债又发股」会让这个故事更尴尬,可参见《同一年里既借钱又发股:一把拆开「盈利—杠杆之谜」的钥匙》。)

4 反转:理论在「最不该灵」的地方反而最灵

既然在整片样本上不灵,自然的下一步是缩小范围。啄食顺序的发动机是逆向选择,那它理应在信息不对称最严重的公司里表现最好——通常人们会想到小型高成长公司。

但反转出现了:

而长期不间断交易、规模庞大的公司,通常恰恰被认为是逆向选择问题最轻的一类。理论灵验的地方,和它的机制所预言的地方,完全对不上。

那 Shyam-Sunder 和 Myers 当年的漂亮结果从哪来?答案藏在上市公司群体的变迁里。相比七八十年代,1990 年代有大量小型、不盈利的公司上市;既然小公司本就不遵循啄食顺序,理论被拒绝就有了一部分解释。但时间的作用比这更强——对所有规模的公司,融资赤字在解释净债务发行中的角色都在随时间衰减。换句话说,那个「斜率接近 1」的世界,可能只是某段特定年代、某类特定公司的一帧快照。

值得一提的是,作者还动用了一个朴素却有力的检验:样本外预测 (out-of-sample prediction)。把模型在某段时期拟合好,再拿去预测前后五年「留出样本 (holdout sample)」里的债务发行——一个真有内容的模型,理应在样本外也站得住。这一步直接回应了「模型是否被错误设定 (misspecification)」的担忧:一个仅仅在样本内拟合漂亮、却不能外推的模型,远不如一个样本外也能打的模型有意思。

5 还有一圈旁证:理论在别处也站不太稳

把视野再放宽,既有文献给出的旁证,对啄食顺序同样不友好:

6 文献脉络

把这条线索摊开看,它其实是一部「理论越漂亮,越要被反复拷问」的历史。

源头是 Myers (1977) 对公司借债动机的分析(这篇也有独立的阅读价值所对照的代理视角),以及随后 Myers (1984)、Myers and Majluf (1984) 把逆向选择正式锻造成啄食顺序理论。理论有了,怎么检验?Shyam-Sunder and Myers (1999) 给出第一个有力的「赤字回归」,并报告斜率接近 1——这是这条线的高光时刻。

文献脉络时间线
文献脉络时间线(按发表年份排布;红色为本文)

但高光之后是接连的拷问。Chirinko and Singha (2000) 从方法上指出,斜率接近 1 既不充分也不必要——它甚至可能只是固定比例融资留下的痕迹。与此并行的是另一条传统大道:Rajan and Zingales (1995) 把杠杆的传统决定因素提炼成一个简洁的横截面模型,为「赤字进不进得了传统模型」提供了对照系。Fama and French (2002) 则同时检验权衡与啄食顺序,并提醒「盈利与杠杆负相关」其实两套理论都能解释。Frank and Goyal (2003) 站在这条脉络的拐点上:它不是提出新理论,而是用一个够大、够长的样本,把啄食顺序从「简约而成功」拉回到「适用范围有限」。

(关于「权衡理论能否解释债务结构」这条平行线,可参见《越能谈,越借不到:把「债该长什么样」算回一场讨价还价》;关于行业层面对资本结构的塑造,则见《行业到底怎样塑造了一家公司的资本结构?》。)

7 数据

8 评论与延伸(Q&A + 研究方向)

(a) 几个可能的疑问

Q:斜率不等于 1,难道不可能只是因为标准化、口径这些技术细节?

作者恰恰预判了这一点。他们用净资产、总资产、债务加市值、销售额四种口径分别标准化,又试了简单面板、固定/随机效应、以及 Fama-MacBeth 式的横截面平均,结论都不变。真正能撼动系数估计的,只有一个维度——是否强制要求公司在 1971–1989 全程连续存续。这本身就说明问题:稳健性在这一维上崩掉,正是模型可能被错误设定的征兆。

Q:净股权发行更跟着赤字走,会不会只是 IPO 在捣乱?

不是。啄食顺序自己就说,IPO 之后股权只在极端情形动用。可作者看到的是 IPO 之后、正常经营年份里,股权依然在大量吸收赤字。问题不在「公司刚上市那一下」,而在它们此后持续地把发股当作常规融资手段。

Q:那 Shyam-Sunder 和 Myers 错了吗?

与其说错,不如说他们的结论被样本范围框住了。啄食顺序在大型、长期存续的公司里确实显出若干特征;只是这类公司既非信息不对称最严重者,数量也只是全体上市公司中的一小撮。把灯端到全样本,结果就不再成立。

Q:和权衡理论到底是什么关系?

这是本文最微妙的一句话。一旦融资赤字只是公司权衡时考虑的「众多因素之一」、而非抹平一切的总开关,那么剩下的东西,本质上就是一个广义的权衡理论。啄食顺序没有被证明为零,而是被降格为权衡框架里的一个变量。

Q:Chirinko-Singha 的 0.74 是不是已经救了啄食顺序?

没有。0.74 说明「即使公司真遵循啄食顺序,理论斜率也该低于 1」,这缩小了理论与数据的距离,但远不足以弥合——实际观测到的斜率离 0.74 仍然很远。它更像一记「方法论警钟」:单一检验都有弱点,必须从多个角度审视一个理论。

Q:盈利与杠杆负相关,不正是啄食顺序的证据吗?

Fama and French (2002) 提醒过:负相关与啄食顺序一致,但啄食顺序不是唯一解释。盈利可能是投资机会的信号(若 MTB 测得有误差,就控制不住这层信息);也可能是调整成本下「赚钱就顺手还债」的机械结果(Fischer et al., 1989)。同一组相关性,三套故事都能讲。

(b) 几个可能的研究问题与提案

1. 把这套检验搬到公司债持有人结构上。 【经济故事】啄食顺序的核心是逆向选择的强弱。如果不同外资/机构持有人对信息不对称的敏感度不同,那么「赤字流向债还是股」的比例,应当随持有人结构系统性变化。 【可行性】中。需要把 Compustat 资金流量数据与机构持股(13F)或债券持有人数据匹配,识别上可用持有人结构的外生变动(如指数纳入)。数据可得,识别需小心。

2. 信用市场维度的「啄食顺序」。 【经济故事】本文只区分「债 vs 股」。但在债内部,是否也存在「先银行债、后公募债,先担保、后无担保」的次序?Barclay-Smith 的旁证暗示并不严格成立,值得用更细的债务明细系统检验。 【可行性】高。Capital IQ/Mergent FISD 提供债务结构明细,可直接把赤字回归做到债务类别层面。doable。

3. 赤字解释力的时间衰减,到底是「成分变化」还是「行为变化」? 【经济故事】本文已指出赤字作用随时间下降,并部分归因于上市公司群体变迁。但「同一批公司行为也在变」这条更强的说法,值得用固定样本、加入公司固定效应去干净地分离。 【可行性】高。纯 Compustat 面板即可,识别靠公司内(within-firm)变动,是一个相对干净的描述性课题。

4. 流动性视角的再检验。 【经济故事】公司选债还是选股,可能不只取决于逆向选择,也取决于二级市场流动性——流动性差时发股折价更大,赤字就更可能走债。把市场流动性作为调节变量纳入赤字回归,可能调和部分异象。 【可行性】中。需股票流动性指标(Amihud 等)与发行决策匹配,识别可借助流动性的外生冲击。

9 我的判断

这篇文章的贡献,不在于推翻了啄食顺序,而在于把它的适用边界画清楚了:一个被广泛当作「描述性合理」的简约模型,其实只在一类特定公司、特定年代里成立,而那类公司恰恰不是它的机制所预言的对象。更难得的是方法上的克制——作者没有发明新工具,而是把对手最有力的检验逐级加压(拆解赤字、嵌入传统模型、缩小到高逆向选择子样本、样本外预测),让结论在多重压力下浮现。这种「用对手的武器、在更大的战场上重打一仗」的做法,本身就是实证公司金融的范本。

要说对识别的担忧,我有两点。其一,融资赤字被当作外生 (exogenous) 处理,可投资与股利本身都是被大量理论努力解释的内生决策;作者也坦承,若赤字真内生,回归就被错误设定——他们用稳健性与样本外预测来缓解,但这终究是缓解而非根治。其二,结论对「是否要求连续存续」高度敏感,这把双刃剑既揭示了原结果的脆弱,也提醒我们:任何关于「公司平均行为」的论断,都被你纳入样本的那群幸存者悄悄定义着

我接下来最想看到的,是把「债 vs 股」这个粗粒度的二分,下沉到债务内部的层级持有人的身份上去——因为啄食顺序真正的灵魂是逆向选择,而逆向选择从来不是在「债」与「股」之间一刀切的,它藏在每一种证券、每一类投资者的信息成本里。

参考文献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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