钱往哪只「篮子」流,股票就往哪只篮子涨——风格层面的反转与追涨

[2004 JFE] Style Effects in the Cross-section of Stock Returns
Note

本文读的是 Teo & Woo (2004, Journal of Financial Economics):作者用 CRSP 的股票与共同基金数据,发现「风格」(style) 这一层面存在强烈的收益反转与短期延续——过去两年表现最差的风格,其成分股在随后一年里能挣到 10.6%/年 的三因子超额收益;而且这套效应既不是基本面风险、也不是个股层面的反转或动量能解释的,它真正的驱动力,是投资者在风格之间「追涨杀跌」地搬钱。

1 引言:你买的真的是「这只股票」吗?

人类有一种根深蒂固的本能:给万物归类。车可以按品牌分(萨博还是沃尔沃),也可以按功能分(SUV 还是跑车)。股票同样如此——大盘还是小盘、价值还是成长、科技还是非科技,都是华尔街每天挂在嘴边的二分法。Jeremy Siegel 把这种做法叫做 风格投资 (style investing):基金经理们「在小盘与大盘、价值与成长之间轮动」,而这「正风靡华尔街」(Siegel, 1998)。

这件事看似只是个分类游戏,但它有一个被长期忽视的后果。当投资者不再盯着单只股票、而是盯着「风格」来配置资金时,钱就开始成篮成篮地进出。一只本来平淡无奇的股票,可能仅仅因为它被归进了一个正当红的风格,就被资金的洪流抬着往上走。于是一个自然的问题浮现出来:

当投资者按风格搬钱时,股票的横截面收益里,会不会留下一道只属于「风格」的指纹?

这正是 Teo 和 Woo (2004) 想回答的问题。而他们要对付的真正难点,不在于「找到」这道指纹——找到反转和动量并不稀奇——而在于证明这道指纹是风格层面的,不是个股层面的。因为关于个股的反转与动量,我们早已有一整套成熟的故事。

2 一个悬念:反转,到底发生在哪一层?

先把张力摆清楚。

我们知道,输家股票会反转(De Bondt and Thaler, 1985),赢家股票会延续(Jegadeesh and Titman, 1993)。所以,如果你发现「过去表现差的风格随后涨得好」,一个偷懒的解释立刻就能搬出来:那不过是因为差风格里塞满了差股票,而这些差股票本来就要均值回归。风格层面什么都没发生,发生的全在个股层面。

要把这个偷懒的解释挡在门外,你必须做一件很费劲的事:在控制住「个股自己过去的表现」之后,再看「风格过去的表现」还有没有解释力。如果风格的解释力被个股吃干抹净,那 Barberis and Shleifer (2003) 那套「风格层面的噪声交易推动价格偏离基本面」的说法就站不住脚;可如果控制了个股之后,风格效应依然顽强地活着,那才说明确有一股力量是冲着「篮子」来的,而不是冲着「篮子里的某颗鸡蛋」。

这就是全文反复要把它讲透的那一个核心:风格效应能不能在个股效应面前幸存下来。

3 识别策略:把「风格」从「个股」里剥出来

作者的做法分三步,环环相扣。

第一步,是怎么定义「风格」。 这里有一个聪明的设计。他们不用因子载荷(比如对 Fama-French 因子的 beta)来给股票贴风格标签——因为载荷是潜变量、投资者根本观察不到,而且估载荷要 30–36 个月数据,会把存续不足三年的基金统统剔掉,引入幸存者偏差。他们用的是 Morningstar 风格箱 (Morningstar style box):小盘/中盘/大盘 × 成长/混合/价值,共九个风格。具体的断点沿用 Fama and French (1993) 的 NYSE 分位点——账面市值比 (BE/ME) 低于 30 分位是成长股、高于 70 分位是价值股;市值 (ME) 同理切小/中/大。

关键的一招在这里:风格收益和风格资金流,都不从股票里算,而从共同基金里算。 原因很现实——Morningstar 风格只对基金有定义(至少 2002 年之前如此),基金会大大方方用名字宣告自己的风格(比如 Kemper Small Cap Value Fund),而股票不会;更重要的是,资金在风格间搬家,用基金比用股票容易得多。想把钱从风格 A 挪到风格 B,你只需赎回一只 A 基金、买入一只 B 基金即可;可若用股票来复制,你得卖掉 A 风格里几百只股票、再买入 B 风格里几百只股票,交易成本高到劝退。所以「大盘价值风格」的收益,就定义为所有大盘价值基金的平均收益;而风格资金流,则是把该风格下所有基金的净流入加总。

基金净流入怎么算?就是用总净资产 (total net assets, TNA) 的增长,剔掉收益本身带来的那部分:

$$ \text{Fund flow}_{i,t} = \text{TNA}_{i,t} - (1 + R_{i,t})\,\text{TNA}_{i,t-1} $$

直觉很干净:如果一只基金期末的资产,恰好等于期初资产「按它自己的收益滚一遍」,那就说明没有新钱进出,flow 为零;超出的部分,才是投资者真金白银搬进来的。

第二步,是怎么检验。 每年 1 月 1 日,按各风格过去两年的收益,把股票分成九个等权组合,持有一年再重组,得到 1984 年 1 月到 1999 年 12 月的月度收益序列。然后把组合收益对常见风险因子回归,看横截面差异能否被因子的协动性吃掉。两套模型:Fama and French (1993) 三因子和 Carhart (1997) 四因子。

$$ r_{im} = a_i + b_{iM}\,\text{RMRF}_m + s_{iM}\,\text{SMB}_m + h_{iM}\,\text{HML}_m + e_{im} $$

$$ r_{im} = a_i + b_{iM}\,\text{RMRF}_m + s_{iM}\,\text{SMB}_m + h_{iM}\,\text{HML}_m + p_{iM}\,\text{PR1YR}_m + e_{im} $$

这里 \(r_{im}\) 是组合超过一月期国库券的月度超额收益,RMRFSMBHML 分别是市场、规模、账面市值比因子,PR1YR 是 Carhart 的一年动量因子;截距 \(a_i\) 就是我们要找的 alpha。用因子回归的好处是:如果排序出的收益差完全被它与因子的协动性解释掉,那这就是风险补偿、不是异象;反之,残下的 alpha 才是真正值得讲故事的东西。

第三步,也是最关键的一步,留到第 5 节再说——那是把「风格层面的故事」和「个股层面的故事」彻底掰开的地方。

4 主要结果:差风格里,藏着 10.6% 的年化超额

先看最直接的排序结果。按过去两年风格收益排出的九个组合,月度超额收益的离散度非常大:表现最差的风格组合(组合 1)月度超额收益高达 187 个基点(合 22.4%/年),而它与最好风格组合(组合 9)的价差是 105 个基点/月(12.6%/年)。作为参照,同期市值加权市场指数 (RMRF) 的平均超额收益只有 93 个基点/月(11.2%/年)。换句话说,一个买入「过去两年最差风格」的投资者,单凭这个就能比市场多挣约 11.2%/年——这在任何标准下都是经济上巨大的数字。

但这会不会只是风险补偿?毕竟差风格里价值股多,HML 载荷会偏高。作者把三因子一上,确实吸走了一部分:组合 1 对 HML 的正载荷说明它确实更「价值」。然而,在剔除规模和账面市值比之后,那个买差风格、卖好风格的投资者,依旧拿到 84 个基点/月(10.1%/年)的异常收益;单看最差风格组合,三因子 alpha 是 88 个基点/月(10.6%/年),t 值高达 4.55。换到四因子模型,差—好价差也只是微微缩到 82 个基点/月,几乎纹丝不动。每个回归 192 个观测。

这就是核心反转。那么短期呢?作者也检验了风格的延续 (continuation):按过去一个季度风格收益排序,最好风格组合的三因子 alpha 是 6.0%/年,比最差风格组合高 5.3%。方向对,但比起年度反转,季度动量要弱得多。

Note

一句话记住这组数字:长周期(两年)看反转,差风格随后涨;短周期(一季)看延续,好风格继续涨。 这恰恰是正反馈交易者「近期追涨、远期均值回归」的标准节奏。

5 反转出现:把个股的解释一条条堵死

到这里,怀疑论者还有最后的退路:上面那些 alpha,会不会只是个股反转/动量在风格组合里的「投影」?作者用三管齐下把退路一条条堵死——这才是这篇论文真正的分量所在

第一管,直接在横截面回归里塞进个股变量。 他们把个股的长周期、短周期收益滞后项,以及个股的比率(账面市值比、股息率等)一起作为协变量放进去。逻辑是:个股层面所有故事(个股反转、个股动量、个股正反馈、心理偏差、学习)的驱动力,归根结底都是个股收益和现金流;只要现金流的变动被个股收益与个股比率捕捉到了,把它们控制住,就等于同时把这一堆个股故事一并控制住。做完这套,风格层面的反转依然顽强存活——个股故事讲不动它。

第二管,比较「谁更像替代品」。 Barberis and Shleifer (2003) 有一个很妙的预测:风格效应应该在那些互为更好替代品(即更激烈地争夺同一笔资金流)的风格之间更显著。作者于是把「价值/成长」这一对和「小盘/大盘」这一对放在一起比,发现延续与反转在价值/成长这一对里更强。这一点几乎无法用任何风格层面的「学习」或「心理偏差」来解释——你很难说清,为什么投资者偏偏会对「互为更好替代品」的风格反应过度,或者为什么学习偏偏在这些风格之间进行得更慢。这条证据,是把行为故事从「个股反应过度」往「风格资金流」逼的关键一推。

第三管,也是收口的一管:直接去看资金流。 作者发现,风格资金流确实在追逐好的风格收益,而且这在控制了个股层面正反馈交易之后依然成立;更进一步,风格资金流和风格收益在解释个股收益时共享解释力。这就把因果链补完整了:风格收益 → 吸引资金流 → 风格切换者的正反馈买卖 → 推动个股收益。钱往哪只篮子流,篮子里的股票就往哪儿涨。

至此,那个核心问题有了答案:风格效应不是个股效应的投影,它是一股独立的、由资金在篮子间搬家所驱动的力量。

6 文献脉络

把这条线捋一捋,会看到两股溪流如何汇成一条河。

一股是个股层面的行为金融:De Bondt and Thaler (1985) 发现股市会过度反应、输家会反转;Jegadeesh and Titman (1993) 发现赢家会延续,给出动量;De Long et al. (1990) 给出正反馈交易如何让理性投机也变得不稳定;Barberis et al. (1998)、Daniel et al. (2001) 则从心理偏差给反应过度/不足建模。这一股流,是本文必须「控制掉」的背景噪声。

另一股是风格/类别层面的新故事:Lee et al. (1991) 用封闭式基金折价说明同一交易所的基金折价会一起动;Froot and Dabora (1999) 发现皇家壳牌这类「同一家公司、两地上市」的孖股价格并不同步,而是各自跟着上市地的市场走;Barberis et al. (2004) 则发现一只股票被纳入标普指数后,它与指数的 beta 和 \(R^2\) 上升、与指数外股票的 beta 和 \(R^2\) 下降——这就是「共动」(comovement) 的直接证据(关于这条线,可参见《被「打包」进同一个篮子的股票,就开始一起呼吸了》)。风格层面的动量也陆续被验证:Moskowitz and Grinblatt (1999) 在行业组合上、Asness et al. (1997) 在国家组合上都做出了动量;Lewellen (2002) 发现基于规模和账面市值比组合的动量至少和个股动量一样赚钱。

文献脉络时间线
文献脉络时间线(按发表年份排布;红色为本文)

这两股溪流在 Barberis and Shleifer (2003) 那里被一个模型拧到一起:他们第一次正式刻画了一个由正反馈风格投资者、基本面交易者组成的经济,并推出两个可检验的预测——同风格资产的价格会比基本面更同步、风格层面的动量与价值策略会赚钱。本文正是站在这个模型之后,专门去回答模型留下的那个最硬的问题:控制了个股之后,风格价值与动量还赚钱吗? 与之最接近的是 Kumar (2002),他用高频持仓数据也发现价值/成长这一对的延续比小盘/大盘强;但本文样本期 1984–1999 更长(Kumar 是 1991–1996),得以检验反转,并且主动地与个股解释正面交锋——这一点,是把 Barberis-Shleifer 故事真正往前推的地方。本文也与 Asness et al. (2000) 互补:后者说价值利差高时价值溢价更大,而本文的反转结果说,价值溢价在价值相对成长「近几年表现差」时最强。

7 评论与延伸(Q&A + 研究方向)

(a) 几个可能的疑问

Q:用基金算「风格收益」,而不是用股票指数,会不会本末倒置?

不会,反而是这篇论文的巧思。Morningstar 风格只对基金有定义,基金又会用名字明示风格,且资金在基金间搬家成本极低——所以用基金恰恰抓住了「投资者实际是怎么按风格搬钱」的那一面。更实际的好处是:用基金能直接把风格资金流加总出来,而指数层面的资金流数据很难拿到。这也是第三管证据(资金流追涨)得以成立的前提。

Q:差风格里价值股扎堆,10.6% 会不会只是 HML 因子没控干净?

作者正面回应了。三因子里 HML 载荷确实显著为正,说明差风格组合更偏价值;但剔掉 HML 之后 alpha 仍有 10.6%/年(t=4.55),四因子下价差也几乎不变。而且他们在排序里控制了 HML,所以结果与 Asness et al. (2000) 的「价值利差」故事是相对独立的。

Q:这跟个股层面的 De Bondt-Thaler 反转到底差在哪?

差在驱动变量。个股反转由个股自己过去的收益驱动;风格反转由风格(即一篮子基金)过去的收益驱动。论文的全部努力,就是在回归里把个股收益滞后项、个股比率都控制住之后,证明「风格过去收益」还有独立的解释力——这是个股故事无论如何也覆盖不了的。

Q:为什么偏偏价值/成长这一对的效应比小盘/大盘强?

因为在投资者眼里,价值和成长互为「更好的替代品」,更直接地争夺同一笔资金流。Barberis-Shleifer 预测,替代性越强、争夺资金越激烈的风格之间,正反馈推动的延续与反转就越明显。这条横向比较,恰恰是行为「过度反应/学习」故事最难解释的——你说不清投资者为何偏偏对替代性更强的风格反应更过度。

Q:样本止于 1999 年,今天还成立吗?

这是诚实要承认的局限。样本期正好覆盖了一个风格轮动极其剧烈的年代(成长股泡沫前夜)。2003 年起 Morningstar 风格也开始对股票定义,基金风格的自我标识、被动指数化的浪潮都改变了「资金按风格搬家」的微观结构。结论的外推需要在新样本里重做。

Q:风格资金流和风格收益「共享解释力」,能证明因果吗?

严格说,这是相关性证据,不是干净的因果识别。资金流追涨与风格收益可能互为因果,甚至同受第三方(宏观情绪)驱动。论文用「控制个股正反馈后流仍有解释力」来加固,但缺一个外生冲击来真正切断反向因果——这正是后续研究的空间。

(b) 几个可能的研究问题与提案

1. 把风格反转搬到公司债/信用市场。 【经济故事】债券基金同样高度风格化(投资级/高收益、长久期/短久期、行业),资金按评级与久期成篮搬家的现象只多不少。若风格层面正反馈成立,差风格债券随后应有超额利差收窄。【可行性】中。需 CRSP/Morningstar 债券基金流 + TRACE 成交价构造风格收益,识别上可复刻本文的三管法;难点是债券流动性低、价格噪声大,须用更稳健的流动性调整收益。

2. 外资持有人是不是更「按风格搬家」的边际投资者? 【经济故事】跨境投资者往往以国家/行业/风格篮子配置(ETF、指数化),他们的进出可能放大风格层面的正反馈。若某市场外资可投资度提高,风格反转/延续是否随之增强?【可行性】中。可用各国可投资度(investability)变动作准自然实验,配合基金持仓数据;识别靠「可投资度调整」的外生时点。

3. 风格资金流是否预测风格层面的流动性枯竭。 【经济故事】资金成篮撤出一个风格时,该篮子内股票可能同时面临卖压,引发共同的流动性冲击——这把风格效应与流动性风险接上了头。【可行性】高。Amihud 非流动性 + 风格流即可构造面板,检验风格净流出是否预测该风格成分股的流动性恶化与价差走阔。

4. 用现代被动指数化重做这套检验。 【经济故事】2000 年后风格 ETF 爆发,「按风格搬钱」的成本进一步降到地板,正反馈机制理应更强;但与此同时套利资本也更充裕,效应也可能被磨平——两股力量谁占上风是实证问题。【可行性】高。数据现成(ETF 流、Morningstar 风格箱已覆盖股票),可直接把样本延到 2024 年做样本外检验。

8 参考文献与我的判断

我的判断是:这篇论文最大的贡献,不在于「发现」了风格层面的反转与动量——单纯找到它们并不难——而在于它用三管齐下的设计,把「风格层面」与「个股层面」这两套高度纠缠的解释干净地分开了,尤其是「替代性越强、效应越强」这条横向比较,和「控制个股正反馈后资金流仍追涨」这条资金流证据,是把 Barberis-Shleifer 模型从理论往实证落地的实质一步。

要说对识别的担忧,我有两点。其一,风格的定义本身带着构造选择:用基金平均收益代理风格收益,等权还是 TNA 加权、九风格还是更细的切法,都会影响结果的量级;作者已就等权 vs TNA 加权做了讨论(高 TNA 小盘基金其实更像大盘),但这类构造稳健性值得更系统地做。其二,资金流的因果方向没有被真正切断——「流追收益」与「收益引流」互为因果的可能性始终在,缺一个外生冲击。

后续我最想看到的,是把这套框架放到一个有外生资金流冲击的环境里(比如指数纳入/剔除、监管引致的风格再配置、外资可投资度变动),以及把它从美股延伸到公司债与信用市场——在那里,风格化的资金搬家可能与流动性风险纠缠得更深,也更贴近当下「成篮交易」主导市场的现实。

参考文献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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