半套房子:当「租还是买」不再是单选题

[2026 JFE] Partial Homeownership: A Quantitative Analysis
Note

本文读的是 Brandsaas & Kvaerner (2026, Journal of Financial Economics):他们把挪威市场上一份真实存在的「部分产权」合同塞进一个标准的生命周期住房模型里,量化回答了三件事——部分产权让更多家庭买进了「一点点」房子;对它的支付意愿在低收入、租房人群中最高(35 岁租房者愿意付出 10% 的可支配收入);它在抬高人群平均债务收入比的同时压扁了右尾,并在房价崩盘时把总违约率砍掉了大约一半。

1 引言:一道被强行做成单选题的选择

对一个年轻家庭来说,「租房还是买房」大概是一生中最重要的财务决策之一。但仔细想想,这道题的设问方式本身就很奇怪:它是一道单选题。你要么交首付、背上一笔几十年的房贷、成为 100% 的业主;要么一分产权也不沾,纯粹租住。中间那片广阔的地带——「我想拥有一点,但暂时买不起全部」——在传统的住房金融框架里是不存在的。

经济学家管这种性质叫「不可分性」(indivisibility):房子这种资产,不像股票那样可以买一股、卖半股,它被打包成一个不可拆分的、动辄数百万的大额头寸。过去十到十五年,许多城市的实际房价大约翻了一倍 (Favilukis et al., 2023; Hsieh and Moretti, 2019),于是这道单选题对年轻人越来越不友好:买不起全款,就只能一直租下去。

那么,一个自然的问题是:如果我们能把这道单选题改成一道连续选择题——允许家庭买下房子的 50%、60%、乃至 90%,剩下的部分照常付租金——会发生什么?

这正是本文的出发点。两位作者(一位在美联储理事会,一位在 BI 挪威商学院)注意到,挪威、瑞典、英国、美国、冰岛、澳大利亚和中国都已经出现了某种形式的部分产权 (Partial Ownership, PO)。它不是空想:在挪威,营利性开发商、金融中介、公私合营机构都在卖这种合同;一份调查显示,37% 的家庭、70% 的租房者表示会在下一次置业时考虑它。

但「市场上有」和「它到底改变了什么」是两回事。本文做的,是把这份真实合同请进一个标准的住房生命周期模型,然后回答三个问题:它如何改变住房投资?它给家庭带来多大福利、谁受益最多?以及监管者最关心的那一条——它会不会动摇金融稳定?

2 一份真实的合同:挪威的「deleie」

要把 PO 写进模型,你得先弄清楚现实里的 PO 长什么样。作者用的是挪威最大住宅开发商之一 OBOS 提供的、最常见的营利性 PO 合同(挪威语 "deleie")。它的规则干净得出奇:

举个数:买一套 400 万挪威克朗房子的 50%,最低首付是 30 万克朗,即自己那 50% 份额购买价的 15%。换句话说,PO 把「上车」所需的初始权益和房贷规模都按比例缩小了。

Tip

别把 PO 和分时度假 (timeshare) 搞混。分时度假给你的是「一年里占用房子若干天」的使用权;PO 给你的是货真价实的产权份额,外加日后转为完整业主的期权。这个区别,正是后文所有结论的根基。

数据里的 PO 买家画像也很一致:平均年龄约 35 岁,买的多是城市里的小公寓(平均 59 平米、2.67 个房间),59% 的人一开始就只买最低的 50% 份额。记住这个「59% 选最小份额」的事实——它后面会变成识别整个模型最关键的一把钥匙。

3 模型:把住房选择「凸化」

接着,作者把这份合同写进一个标准的生命周期住房模型(沿用 Cocco, 2005;Attanasio et al., 2012;Davis and Van Nieuwerburgh, 2015 的传统)。家庭从 24 岁进入模型,工作 \(K\) 年,再退休 \(T-K\) 年,每期选择消费 \(C_a\)、住房服务 \(H_a\),以及——这是本文的新维度——产权份额 \(S_a\)。

家庭最大化的一生效用是:

$$\max_{C_a,H_a,S_a}\; E_{24}\!\left[\sum_{a=24}^{T}\beta^{a-24}\,\frac{\left(C_a^{1-\eta}H_a^{\eta}\,\chi(S_a)\right)^{1-\gamma}}{1-\gamma}\right] + \beta^{T-23}B(Q)$$

其中 \(\beta<1\) 是贴现因子,\(\gamma\) 是相对风险厌恶,\(\eta\) 是住房在消费篮子里的权重,\(B(Q)\) 是遗赠函数(沿用 Vestman, 2019)。消费 \(C\) 和住房服务 \(H\) 进入一个标准的 Cobb–Douglas 内核,再套上 CRRA 效用——到这里都是教科书。

但真正关键的一步在于 \(\chi(S_a)\) 这一项。它是「拥有」带来的效用溢价,捕捉了「这是我自己的家」相对于「我只是个租客」的那份心理与实际收益。它的形式是:

$$ \chi(S) = 1 + \cssId{a1}{\chi}\,\cssId{a2}{S^{\alpha}} $$

这个看似不起眼的设定,其实是整篇论文的「阿基米德支点」。在没有 PO 的世界里,\(S\) 只能取 0(租房)或 1(完整业主),\(\alpha\) 是冗余的、根本测不出来。一旦 PO 把 \(S\) 放开到 $(0,1)$ 的连续区间,\(\alpha\) 这个产权弹性 (ownership elasticity) 就成了一个有血有肉、可以被数据钉死的参数:它决定了「买一半房子」到底能给你带来一半的归属感,还是远不止一半。

预算约束这边则保持了住房模型的标准配置:财富 \(W\) 等于现金账户加房产净值,现金账户的无风险利率为 \(r_f\),房贷利率是 \(r_f+\theta\)(\(\theta\) 是房贷溢价),房贷是一年一滚的单期工具。房价服从随机游走,租售比恒定,收入是平稳的——这意味着房价可能涨到家庭连最小的房子都租不起,于是作者还加了一个与市场租金挂钩的最低工资 \(y(P)\) 兜底。

4 识别:那个叫「产权弹性」的新参数

于是问题归结为:怎么从数据里把 \(\alpha\) 估出来?

这就要回到第 2 节那个被特意标记的事实——59% 的 PO 买家一开始只买最低的 50% 份额,整个数据里的平均初始份额只有 57%。作者构造的识别策略,正是利用「合同签订时 PO 用户选择的产权份额」这一可观测变量。

直觉是这样的:假如 \(\alpha\) 很大(即只有接近完整产权才能拿到归属感溢价),那么理性的家庭为了享受「拥有」的好处,应该尽量多买、把份额堆到接近 90%。可现实里大家偏偏扎堆选最低的 50%。要让模型同时匹配「大家爱买、又只买一半」这两件事,唯一的办法就是 \(\alpha\) 很小:哪怕只持有一半产权,也已经能拿到大部分的归属感。

把这条逻辑量化,作者的估计给出一个相当有冲击力的结论:

一个只拥有房子 50% 产权的家庭,能获得完整业主住房效用溢价的 80%

换算过来,产权弹性 \(\alpha\approx 0.32\)(因为 \(0.5^{\alpha}=0.8\))。也就是说,「拥有感」对产权份额是高度凹的——前一半产权买到了八成的幸福,后一半产权只是锦上添花。这个估计,几乎是后面所有福利与稳定性结论的源头。

5 数据与估计

作者用模拟矩估计 (simulated method of moments, SMM) 来校准和估计模型。喂进去的数据是挪威的「全民级」行政微观数据加上一份独家的 PO 合同数据:

模型把住房市场按惯例做了部分分割:四档离散的房型,最小的只能租,最大的只能完整买,中间两档可租、可 PO、可全款买。这个设定不是凭空来的——它反映了现实中的市场格局:最小的单元(学生、职业生涯早期的人)很少有人买,最大的单元很少有人租,而 PO 恰好天然地在中间档位竞争,和数据吻合。图 4 展示了第三阶段估计的矩匹配情况,模型对关键矩的拟合相当贴合。

6 主要结果:谁上了车、值多少钱、稳不稳

6.1 更多人买进了「一点点」房子

第一个结果直白而有力。在短期,PO 一出现,大量原本租房的人切换成了部分业主:25 到 45 岁这个 PO 主力人群里,原本约三分之一在租房,PO 推出后不久这个比例直接腰斩。但耐人寻味的是,PO 在一年后对传统完整产权几乎没有冲击——它抢的不是完整业主的份额,而是把租客往上托了一档。长期看,约 30% 的年轻家庭成为部分业主,这个数字和前面那份「37% 家庭、70% 租客愿意考虑 PO」的调查惊人地吻合。

图 5 把这件事画得最清楚:沿着财富分布看过去,PO 精准地填补了「租房」与「完整拥有」之间那段过去无人填补的中间地带。

Figure 5: Housing Choice Over the Wealth Distribution. The figures illustrate how young households decide to rent (𝑆=0), partially own (0<𝑆<1), or own

Figure 5: Housing Choice Over the Wealth Distribution. The figures illustrate how young households decide to rent (𝑆=0), partially own (0<𝑆<1), or own

图 7 则给出总量层面的图景——引入 PO(红线)相对于没有 PO 的世界(黑线),租房比例显著下降,而 PO 成为吸纳这部分需求的新通道。

Figure 7: Aggregate Outcomes After PO Introduction. The solid black line shows the outcomes without PO. The solid red line shows the outcome of intere

Figure 7: Aggregate Outcomes After PO Introduction. The solid black line shows the outcomes without PO. The solid red line shows the outcome of intere

6.2 支付意愿:租客和穷人最想要

第二个结果回答「值多少钱」。作者计算了支付意愿 (willingness-to-pay, WTP):对 25 到 45 岁的家庭,能用上 PO 的平均福利收益相当于 5% 到 7% 的可支配收入——这个量级甚至超过了反向抵押 (reverse mortgage) 带来的福利收益 (Nakajima and Telyukova, 2017)。

更重要的是异质性。模型告诉我们,WTP 在租客和低收入家庭里最高:

一个 35 岁的租客,愿意付出 10% 的可支配收入来换取使用 PO 的权利;而对业主,这个数字不到 5%

为什么是租客?两个原因。其一,PO 让现在的租客也能尝到「拥有」的那部分效用好处——这正是第 4 节那个 \(\alpha\) 小、「一半产权拿八成幸福」的估计在发力。其二,PO 放松了借贷约束,而借贷约束对租客的束缚远比对业主更紧。图 6 的比较静态进一步显示,房价越是高不可攀、负担能力越差,PO 的吸引力就越强——它本质上是一件「负担能力危机」的对冲工具。

值得一提的是,PO 让那些原本会被挤出股市的年轻家庭多了一条路。Cocco (2005) 早就指出,因为要把钱砸进房子,年轻又不那么富裕的家庭几乎没有余力投股票;本文显示,许多人在有了 PO 后只买「一点点」房子,从而缓解了住房投资对股权投资的挤出。(关于低收入家庭住房信贷可得性如何被政策与监管悄悄收紧,可参见《罚款本是好工具,为什么这次罚出了一场信贷退潮?》。)

6.3 金融稳定:一个反直觉的双面结果

第三个结果,也是监管者最该读的一段。过去的危机一再证明,房地产是金融稳定的命门 (Mian et al., 2017),所以政策制定者对 PO 这种新玩意儿天然警惕。作者于是直接拷问 PO 对债务收入比 (DTI) 和违约风险的影响,结果出人意料地呈现出两副面孔。

先说 DTI。一方面,许多租客要借钱才能变成部分业主,于是人群的平均 DTI 上升了——这听上去像个坏消息。但另一方面,那些原本财富刚好够格做传统业主的家庭,转头选择了 PO 并因此少借了钱,于是 DTI 分布的右尾被压缩了。也就是说,PO 把更多人拉进了「有点负债」的中段,同时削掉了「负债到顶」的极端尾部。图 11 按收入分组展示了受影响家庭的 DTI 变化。

Figure 11: Average Effects on Affected Households: Debt-to-Income (DTI) by Income Groups. The left plot shows renters at time who would be renting

Figure 11: Average Effects on Affected Households: Debt-to-Income (DTI) by Income Groups. The left plot shows renters at time who would be renting

再说违约。PO 降低了总违约率,但降幅高度依赖冲击的类型:

这个差异本身就是一个漂亮的机制检验。PO 减小了住房投资规模和所需房贷,于是家庭的杠杆更低——房价下跌时不容易「资不抵债」,所以违约大减。但失业是收入冲击,它打击的是还款能力本身,跟你是 50% 还是 100% 持有房子关系不大,所以 PO 帮不上太多忙。换句话说,PO 是一件针对「资产端」风险的保险,而非针对「收入端」风险的保险

7 文献脉络

把这篇论文放回它所属的那条研究长河里,故事会更清楚。

最早,住房的「租 vs 买」被建模成一道二元的产权选择题(Henderson and Ioannides, 1983)。真正把它装进现代量化框架的,是 Cocco (2005)——他在生命周期投资组合选择里引入住房,奠定了此后几乎所有住房生命周期模型的范式;Attanasio et al. (2012)、Davis and Van Nieuwerburgh (2015) 沿着这条线把住房需求的生命周期刻画推向成熟。

接着,这条脉络分出一支「用结构模型给新型住房金融产品定价、算福利」的支流:Nakajima and Telyukova (2017) 量化了反向抵押的福利收益,Greenwald et al. (2021) 研究了共享增值抵押 (shared appreciation mortgage, SAM) 与金融脆弱性。它们都在问同一个元问题——一项新的住房金融合约,能给家庭带来多少福利、又会给系统带来多少风险?

文献脉络时间线
文献脉络时间线(按发表年份排布;红色为本文)

而最贴近本文的,是与之几乎同时独立完成的 Koch (2023),她研究分数产权 (fractional homeownership) 对生命周期组合选择的影响。两篇文章有重叠,但落点不同:Koch 关注的是住房市场中的进入与退出、组合选择;本文则用独家 PO 数据估计出营利性 PO 的偏好参数(那个产权弹性 \(\alpha\)),并据此预测 PO 市场的长期演化、评估其金融稳定含义。本文真正的位置,是这条脉络里第一篇把一份真实成交的、营利性的 PO 合同请进生命周期模型、并用全民级微观数据加独家合同数据估计它的研究。

8 评论与延伸(Q&A + 研究方向)

(a) 几个可能的疑问

Q:PO 和共享权益贷款(SEM)、共享增值抵押(SAM)到底有什么不同?

核心差别在「谁拥有、谁负责」。SEM 里,贷款人出一部分首付、换取一份权益,但用户承担全部支出且不能调整份额;SAM 是贷款人换取未来房价升值的一份。PO 则是真正的共同所有权:产权与责任按份额拆分,部分业主随时可以增持份额、转为完整业主。正是这种「可调份额 + 共同担责」让 PO 同时缓解了租赁市场里的道德风险、逆向选择、空置和开发商偷工减料四类摩擦。

Q:用「初始产权份额」识别产权弹性 α,可信吗?

这是全文识别的命脉,也是最该被追问的地方。逻辑链是:观察到大家爱买 PO、却扎堆只买 50%,反推出「一半产权就能拿到八成幸福」(α 很小)。但这条推断依赖一个假设——份额选择反映的是偏好,而非别的摩擦。如果很多人选 50% 其实是被流动性约束逼的(想多买但首付不够),那 α 就会被低估。作者用监管约束和稳健性检验来缓解这个担忧,但「最小份额扎堆」到底有多少来自偏好、多少来自约束,仍是值得继续掰扯的。

Q:为什么 PO 既抬高了平均 DTI,又压缩了它的右尾?

因为两股人流方向相反。租客为了上车去借钱,把人群平均 DTI 往上抬;而原本财富刚够做传统业主的人转投 PO、反而少借了钱,把分布最右端的高杠杆尾部削平。净效果是更多人落在「中等负债」区间,极端高杠杆的人变少了。

Q:为什么房价崩盘时 PO 能减半违约,失业冲击时却效果有限?

因为 PO 是「资产端」的保险,不是「收入端」的保险。PO 降低杠杆,房价下跌时不容易资不抵债,所以违约大减;但失业冲击打击的是还款能力本身,跟你持有 50% 还是 100% 的房子关系不大,PO 自然帮不上太多。

Q:这些结论能外推到美国吗?

要小心。模型校准在挪威:一个有竞争性 PO 市场、租赁市场运转良好、且违约率极低(2008–2020 年 90 天以上逾期率约 0.7%,仅为美国的四分之一)的国家。美国违约率更高、制度环境不同(房利美等机构可能阻碍新型抵押产品落地),所以福利与稳定性的具体量级未必能照搬。不过作者也指出,PO 能在竞争市场里内生出现而无需政策干预,这反而是它相对于抵押类产品的一个制度优势。

Q:那 OBOS 这样的开发商为什么愿意卖 PO,而不是干脆全款卖或出租?

模型模拟显示,提供 PO 给开发商带来的预期现值回报,恰好介于「卖房」和「出租」之间。再加上 PO 缓解了空置、维护道德风险、开发商偷工减料等摩擦,并能在房贷监管收紧、开发成本上升而房价难降的环境里多卖出房子——这让 PO 对供给方而言是一门可持续的生意,而非慈善。

(b) 几个可能的研究问题与提案

1. PO 与抵押贷款/MBS 的信用风险定价

【经济故事】既然 PO 系统性地降低了房价崩盘时的违约率,那么一个 PO 渗透率更高的市场,其抵押贷款池的尾部风险就更低——这应该反映在信用利差和 MBS 定价里。【可行性】中。需要把区域 PO 渗透率与抵押贷款表现、利差数据匹配;识别上可利用「同一栋楼 PO 套数上限 20%」这类制度性约束制造的外生变异。

2. 把「部分产权」的思路搬到公司债/信用市场

【经济故事】PO 的本质是「把一个不可分、需要大额权益的资产,凸化成可按份额持有的连续选择」。信用市场里也有类似的不可分性与高门槛(如整笔贷款、整张债券的最低面额)。研究「部分持有/共同投资结构」如何改变中小投资者进入信用市场的边界、以及这对信用风险分担的含义,是一个自然的延伸。【可行性】中偏低,关键看能否找到一个像 OBOS 这样干净、可观测的「分数信用持有」合同数据。

3. 外资持有人与住房负担能力下的 PO 需求

【经济故事】Favilukis and Nieuwerburgh (2021) 显示外地/外资买家会抬高城市房价、压低本地福利。如果 PO 是「负担能力危机」的对冲工具,那么外资流入越猛、房价越高的城市,本地家庭对 PO 的需求与福利收益就该越大——两者存在有趣的互动。【可行性】中。需要外资购房份额的区域变异加 PO 渗透率数据,识别可借助税收或签证政策冲击。

4. PO 单元的二级市场流动性

【经济故事】本文假设 PO 房在公开市场按普通二手房成交、外人看不出是 PO。但这是否真的成立?PO 房的挂牌时长、成交折价、流动性是否系统性不同于普通房,直接关系到 PO 合约的可执行性和定价。【可行性】高。OBOS 的挂牌与成交数据原则上可观测,可直接做 hedonic 回归与挂牌时长分析。

5. PO 作为绕开 LTV/DTI 宏观审慎约束的通道

【经济故事】PO 把上车所需的初始权益和房贷规模按份额缩小,这等于给受 LTV/DTI 上限卡住的家庭开了一道侧门。它对宏观审慎政策有效性的含义是双刃的:既扩大了住房可得性,又可能侵蚀监管约束的初衷。【可行性】高。挪威 2016 年起的 LTV=0.85、DTI=5.0 约束加全民行政数据,是做断点/政策冲击识别的理想环境。

9 我的判断

这篇论文的贡献,在我看来主要不在「发现了某个惊人系数」,而在于它第一个把一份真实成交的、营利性的部分产权合同,原样请进了住房生命周期模型,并用全民级微观数据加独家合同数据把它估了出来。其中那个产权弹性 \(\alpha\) 的识别策略尤其优雅——用「PO 用户在签约时选了多大份额」这一可观测行为,反推出「拥有感」对份额的凹性,是把一个抽象偏好参数钉在数据上的漂亮一手。而「PO 是资产端保险、不是收入端保险」这个机制结论,则把金融稳定那一节从一句笼统的「降低违约」提升成了一个可证伪的论断。

要我说出担忧,最大的一条仍是识别的纯度:用初始份额识别 \(\alpha\),前提是份额选择主要反映偏好而非流动性约束;「59% 扎堆选最低份额」里到底有多少是「我只想要一半」,多少是「我只买得起一半」,这条线很难完全划清,而它几乎决定了所有福利数字的量级。第二条是外部有效性:所有结论都被校准在挪威这个高自有率、低违约、租赁市场健全的特殊环境里,搬到违约率高出四倍、制度迥异的美国,量级恐怕要打不小的折扣。

后续我最想看到的,是把这套模型从「家庭一般均衡」推向「房价一般均衡」——如果 PO 真的把大批租客托举成部分业主,需求曲线右移,房价本身会怎么动?本文把房价当作外生随机游走,这在评估一项可能重塑住房需求结构的金融创新时,是个需要被认真松开的假设。

参考文献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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