央行买债,关键不在「买多少」,而在「买什么」

[2020 JFE] Monetary Stimulus and Bank Lending
Note

本文读的是 Chakraborty, Goldstein & MacKinlay (2020, JFE):美联储为量化宽松买入的两类资产——抵押贷款支持证券 (MBS) 和国债——在银行信贷渠道里走出了完全不同的两条路。受益于 MBS 购买的银行确实多放了按揭(每 1 美元 MBS 购买多放 3.63 美分按揭),但同时砍掉了工商业贷款(每 1 美元 MBS 购买少放 1.22 美分 C&I 贷款),与这些银行有借贷关系的企业随之削减了投资;国债购买则没有这种负面挤出。一句话:QE 不只是「放水」,它还在替经济决定水往哪里流

1 一个被「总量」掩盖的问题

2008 年金融危机之后,各国央行手里的常规弹药——短端利率——很快打光了。于是它们掏出了一件非常规武器:量化宽松 (quantitative easing, QE)。逻辑听上去很直白:央行下场大举买入金融资产,压低收益率,抬高资产价格,改善持有这些资产的银行的资产负债表,于是银行有了更强的放贷能力和意愿,信贷扩张,经济复苏。美联储官员当年也正是这样向公众解释 QE 的(Yellen, 2012; Bernanke, 2012)。

这套故事里,银行是货币政策传导的关键一环——这就是经典的银行信贷渠道 (bank lending channel)。围绕「QE 到底有没有用」,学界和政策圈吵了很多年:有人说它救了经济,有人说它毫无作用,还有人担心它吹大了泡沫、扭曲了资源配置。

但绝大多数争论,盯着的是一个总量问题:QE 一共放了多少水,拉动了多少信贷。本文三位作者却问了一个更刁钻、也更被忽略的问题:

Note

美联储买的不是「一种」资产,而是两种——MBS 和国债。这两类资产在银行信贷渠道里的作用,会一样吗?

这正是全文的张力所在。如果 QE 真的只是通过「抬高资产价格、改善银行净值」这一条路起作用,那么买 MBS 还是买国债,应该只是程度之差、并无方向之别。可一旦答案是「方向也不同」,那就意味着央行通过选择买什么资产,实际上在经济内部重新分配了信贷——这远远超出了「放水」本身。

2 两条渠道:资本利得 vs. 发起激励

要理解为什么 MBS 和国债会不一样,先得把银行信贷渠道拆成两条更细的传导路径。

第一条是资本利得渠道 (capital gains channel)。 大规模资产购买 (large-scale asset purchases, LSAPs) 压低收益率、抬高银行手中已持有资产的价格,银行净值变厚、约束放松,于是在多个领域都更愿意放贷。注意:这条渠道对 MBS 和国债是对称的——只要你持有得多,无论持有的是 MBS 还是国债,价格上涨都让你受益。

第二条,是一条少有人讨论、却恰恰是本文主角的渠道:发起激励渠道 (origination channel)。 它只对 MBS 成立,机制藏在一个技术细节里——美联储买 MBS,主要是通过待发行 (to-be-announced, TBA) 市场买的。

接着,一个自然的问题是:TBA 市场有什么特别?在这个市场上,买卖双方先就合约的六个参数(票息、期限、发行人、交割日、面值、价格)达成一致,而真正交割的那一篮子具体抵押贷款,要到交割日(通常是一到三个月之后)才确定(Gao et al., 2017)。换句话说,TBA 市场盯的是新增按揭。银行若想把贷款打包成机构 MBS 卖给美联储,就有强烈的动机去新发起、再证券化按揭——你资产负债表上那些陈年的旧 MBS、旧按揭,是不能拿去卖给美联储的。

于是关键的一步出现了:对那些活跃于二级按揭市场、做证券化的银行来说,MBS 购买不只是让它们「账面浮盈」,更是给了它们一个多做按揭生意的直接激励。而国债购买,给不了这个激励——持有国债的银行,只能享受资本利得,仅此而已。

Tip

这就是全文识别的「支点」:国债购买只有资本利得渠道,MBS 购买则同时有资本利得渠道和发起激励渠道。把两者放在一起比较,就相当于把「发起激励」这一条渠道单独拎了出来

3 识别策略:让「谁更受影响」来说话

但真正棘手的,是因果识别。QE 推出之后经济发生的所有变化,都可能被归因于同一时期的其他冲击——危机本身、极低的利率、监管变化……怎么把 QE 的效果干净地剥离出来?

本文沿用了 Kashyap and Stein (2000) 的思路:利用银行之间的异质性。如果某些银行天然地比另一些银行更容易受这项政策影响,那么这两类银行在政策冲击后行为上的差异,就能说话。

具体怎么度量「受 MBS 影响的程度」?作者用了两个变量:

  1. MBS 持仓占总资产的比例。 因为在证券化的「换券交易 (swap transaction)」中,MBS 会作为一个中间环节出现在银行表上,所以持有 MBS 越多的银行,越可能活跃于二级市场。作者把 MBS 持仓最高的三分之一银行定为「最受影响」,最低的三分之一定为「最不受影响」。
  2. 证券化者 (Securitizers)。 在高 MBS 银行里,进一步挑出那些净证券化收入非零的银行——它们不仅和两房做交易,还证券化其他非机构贷款,二级市场参与度最深。值得注意的是:样本里 80% 以上的银行都报告了一些 MBS 持仓,但只有 3% 的银行在某个时点报告过非零证券化收入。这个稀缺性,恰恰让「证券化者」成了一个很尖锐的处理组。

对应地,「受国债影响的程度」用银行表上国债及其他非 MBS 证券的数量来度量。

然后,是本文相较前人最关键的一处改进。它没有像很多研究那样,简单地用「QE 前/QE 后」的时间虚拟变量;而是直接把每个季度美联储实际购买的 MBS 金额、国债金额(取对数)作为货币刺激的强度变量,并加入季度固定效应 (quarter fixed effects)。其基准回归形如:

$$\Delta \text{Mortgage}_{b,t} = \alpha_b + \delta_t + \beta_1\,(\text{MBS Purchases}_t \times \text{High-MBS}_b) + \beta_2\,(\text{TSY Purchases}_t \times \text{High-TSY}_b) + \gamma' X_{b,t-1} + \varepsilon_{b,t}$$

这里 \(\alpha_b\) 是银行固定效应,\(\delta_t\) 是季度固定效应,\(X_{b,t-1}\) 是滞后的银行控制变量。读懂这个式子的窍门在于:因为 \(\text{MBS Purchases}_t\) 本身只随时间变化,它会被季度固定效应 \(\delta_t\) 完全吸收掉——真正识别系数的,是它与银行暴露度的交互项。这意味着,凡是当季影响所有银行的总体冲击(低利率、监管收紧、宏观周期……),都被 \(\delta_t\) 一并扫走了。\(\beta_1\) 捕捉的是「同一个季度里,高暴露银行相对低暴露银行多做了多少」。

Note

这正是本文与最接近的同期论文 Rodnyansky and Darmouni (2017) 的分野。后者用三个 QE 轮次的时间虚拟变量作为唯一的外生变化来源,相当于假设危机期间唯一的总体变化就是这三轮 QE——于是 QE 的效果和同期一切其他政策(比如全程维持的极低利率)混在了一起,而且 MBS 与国债两类购买的刺激效果也没有被分开。本文用「逐季度购买量 + 季度固定效应」同时解决了这两个问题。

最后,还有一招对付「需求 vs. 供给」的诘问。你可能会担心:C&I 贷款和投资的下降,是不是因为企业不想借(需求下降),而非银行不愿贷(供给收缩)?作者祭出了 Khwaja and Mian (2008) 式的设计——找出那些同时向多家银行借款的企业,其中一些银行受 MBS 影响强、一些不受影响,然后加入企业×季度固定效应 (firm-time fixed effects)

$$\text{Loan}_{f,b,t} = \alpha_b + \delta_{f,t} + \beta\,(\text{MBS Purchases}_t \times \text{High-MBS}_b) + \varepsilon_{f,b,t}$$

\(\delta_{f,t}\) 把「同一家企业在同一季度的全部借款需求」彻底吸收掉。剩下的 \(\beta\) 只能解释为:同一家企业、同一时点,从受影响银行拿到的贷款,相对从不受影响银行拿到的,少了多少。这就把供给侧的故事钉死了——需求再怎么变,对同一家企业的不同银行是一样的。

4 数据

本文的数据组合相当扎实,把「资产购买 → 银行 → 企业 → 实体投资」这条链完整地串了起来:

观测单位视回归而定(银行×季度、或企业×银行×季度),样本期为 2005 年第四季度至 2013 年第四季度——起点是有资产购买数据的最早季度,终点是各数据源能匹配上的最近季度。

下图把这段窗口里美联储的购买节奏画得一清二楚:QE1(2008Q4–2009Q3 以 MBS 为主)、QE2(2010Q3–2011Q3 几乎纯国债)、QE3(2012 年起 MBS 与国债混合),中间还夹着一段「卖短买长」的到期延展计划 (Maturity Extension Program, MEP)。三轮 QE 完成后,美联储资产负债表增加了约 $1.75 万亿 MBS 和 $1.68 万亿国债。正是这种「不同时期买不同资产」的节奏差异,给了作者识别所需的变化。

Figure 1: Quarterly totals of Treasury (TSY) and mortgage-backed security (MBS) purchases by the Federal Reserve. The MBS purchases include direct

Figure 1: Quarterly totals of Treasury (TSY) and mortgage-backed security (MBS) purchases by the Federal Reserve. The MBS purchases include direct

5 主要结果:先是符合预期,然后是一次反转

第一步,符合预期的好消息。 在 MBS 购买之后,更暴露于 MBS 市场的银行,确实比不暴露的银行更多地增加了按揭发放。量级上:每 1 美元 MBS 购买,这些银行多放了 3.63 美分按揭。把它放到 $1.75 万亿的总购买规模上,意味着额外 $63.53 亿的按揭。这是一个令人安心的确认——美联储确实如其所愿,提高了按揭的吸引力,把暴露于该市场的银行往这门生意里「推」。

Table 2: reports the results. Because the growth rate is

Table 2: reports the results. Because the growth rate is

接着,一个更出人意料的发现。 同样这批高暴露银行,在 MBS 购买之后放慢了它们的工商业贷款 (commercial and industrial, C&I lending)。这就是全文的反转:MBS 购买带来了一个负向的间接效应——挤出了那些并非政策直接瞄准的其他类型贷款。

量级一点都不小。每 1 美元额外的 MBS 购买,对应 C&I 贷款减少 1.22 美分;若换算成「每多放 1 美元按揭」,则对应商业贷款减少 34 美分。换句话说,QE 每在房地产市场多推出 1 块钱信贷,就有三分之一块钱从工商业信贷里被抽走。

然后,把链条拉到实体经济。 作者用 DealScan 和 Compustat 追踪与受影响银行有关系的企业,发现这些企业在 QE 之后不得不削减投资每多放 1 美元按揭,企业投资减少 12 美分。而且——正如机制所预测的——这种收缩主要发生在财务约束更紧的企业身上。

但真正关键的一步,是国债的「对照实验」。 与 MBS 形成鲜明对比的是:国债购买没有对 C&I 贷款或企业投资产生负面效应,多数情形下要么为正、要么不显著。这一点至关重要:因为国债只有资本利得渠道在起作用。国债购买相对平淡的实体效果,恰恰说明——资本利得渠道本身相当微弱;MBS 那场挤出,主要不是资本利得在作祟,而是被那条「发起激励渠道」主导的。

6 机制:这不是巧合,是「内部资本市场」的老剧本

到这里,作者还得回答一个问题:凭什么相信挤出真的来自「发起激励」,而不是别的什么?文章给了几条彼此印证的证据。

其一,约束越紧,挤出越狠。 挤出效应在财务约束更紧的银行里更大,并且在经过 QE1 的那段时期最强——那正是整个银行业最受约束的时候。这与一个「替代效应」的逻辑高度吻合:银行的资源有限,当按揭这门生意突然变得格外诱人,资源就会从另一门生意(C&I 贷款)里被抽走。

其二,留下来的 C&I 贷款,盈利性更高了。 如果真是挤出,那么银行在收缩 C&I 贷款时,会优先砍掉边际上最不划算的,留下最赚钱的。数据正是如此:MBS 购买之后,这些银行新发放的商业贷款的盈利性上升了——这是「资源向最有吸引力的投资机会重新配置」的典型指纹。

这套逻辑,读过公司金融的人会觉得眼熟:它正是内部资本市场 (internal capital markets) 文献里的故事(Stein, 1997; Scharfstein and Stein, 2000)——受约束的主体会在各个部门之间腾挪资源,去追逐最好的投资机会。本文的银行,把「按揭部门」和「C&I 部门」当成了内部资本市场里的两个事业部。

更妙的是,这与作者自己此前的工作形成了一条完整的弧线。Chakraborty, Goldstein and MacKinlay (2018) 发现,在美国房地产繁荣期,处在火热房市里的银行减少了商业贷款、转向按揭,借款企业被迫减投资。本文则说:繁荣退潮之后,换了一种力量(QE 的 MBS 购买)继续在挤出企业的资本。(关于 QE 如何从另一个角度——准备金「占地方」——反手挤掉银行贷款,可参见《央行印的不是钱,是「占地方」的准备金》;而国债供给如何挤占 MBS 做市能力,则可参见《一张资产负债表,两个市场》。)

Table 6: reports the results. In Column 1, the coefficient

Table 6: reports the results. In Column 1, the coefficient

作者还堵住了几个旁路:企业并没有从股权市场或非银债务等其他渠道拿到足够的替代资金——也就是说,这笔被抽走的信贷,确实变成了企业实打实少做的投资,而不是换了个口袋。

7 文献脉络

把镜头拉远,这篇论文站在好几条研究脉络的交汇处。

最早的源头,是银行信贷渠道本身。Bernanke (1983) 在研究大萧条时指出,金融中介的崩溃如何通过切断信贷放大了实体冲击;此后 Kashyap and Stein (1995, 2000)、Stein (1998)、Peek and Rosengren (1995) 把「利用银行异质性来识别货币政策的信贷渠道」这套方法论打磨成熟——本文的识别策略,正是这一传统的直系后裔。

文献脉络时间线
文献脉络时间线(按发表年份排布;红色为本文)

第二条线,是内部资本市场与挤出。Stein (1997)、Scharfstein and Stein (2000) 刻画了多部门主体如何在内部腾挪资源、以及由此产生的扭曲;Farhi and Tirole (2012) 给出了理论,Chakraborty et al. (2018) 提供了房地产繁荣期的实证。本文把这套「挤出」逻辑搬到了 QE 的语境里。

第三条线,是新兴的 QE 与银行信贷文献。最接近的是 Rodnyansky and Darmouni (2017),同样利用 MBS 持仓的异质性,但聚焦按揭、用 QE 轮次时间虚拟变量识别,因而没能识别出本文揭示的 C&I 挤出。与之互补的还有 Di Maggio et al. (2016)(QE 的再融资渠道)、Kandrac and Schulsche (2016)(准备金与风险承担)、Foley-Fisher et al. (2016)(MEP 与长期债依赖型企业的融资)。更上游,则是 QE 对资产价格影响的研究 Krishnamurthy and Vissing-Jørgensen (2011, 2013)、Hanson and Stein (2015)。

而本文的方法论里,那记「企业×季度固定效应」的杀招,要追溯到 Khwaja and Mian (2008)——把借款人需求一次性吸收掉、从而干净识别信贷供给的经典设计。

本文所处的位置因此很清楚:它不是又一篇「QE 有没有用」的总量评估,而是第一篇把 「买什么资产」 这件事,通过发起激励渠道与真实的企业投资连起来、并给出反向挤出证据的论文。

评论与延伸(Q&A + 研究方向)

(a) 几个可能的疑问

Q:高 MBS 持仓的银行和「积极证券化」的银行混在一起,会不会把两种机制搅在一块?

会,作者自己也坦承这一点。理想情况下应当把「只享受 MBS 资本利得」的银行和「同时受发起激励驱动」的银行彻底分开,但资产负债表数据做不到完全切分——很多高 MBS 银行可能是活跃的发起者却不参与证券化。所以作者退而求其次:用「证券化者」这个只占 3% 的尖锐子样本来逼近发起激励,再用国债暴露度(只有资本利得机制)作为对照组。结论的可信度,很大程度上压在这个「MBS vs. 国债」的对比上。

Q:C&I 贷款下降,凭什么不是企业自己不想借了(需求侧)?

这是最致命的诘问,作者用企业×季度固定效应正面回应。对同时向多家银行借款的企业,控制住企业当季的全部需求后,它从受影响银行拿到的贷款相对不受影响银行仍然下降——需求侧故事无法解释「同一企业、同一时点、不同银行」的差异。此外,企业也没能从股权或非银渠道补上这笔缺口,说明这是真实的供给收缩。

Q:和 Rodnyansky-Darmouni (2017) 到底差在哪,为什么人家没发现挤出?

三处差别。一是识别:他们只用三个 QE 时间虚拟变量,把 QE 与同期一切政策(尤其是全程低利率)混在一起,本文用逐季度购买量 + 季度固定效应剥离了总体冲击。二是资产分类:他们没把 MBS 和国债分开,而本文显示国债购买反而可能提高 C&I 贷款——他们的结果里可能掺进了国债的正效应,从而抵消了 MBS 的负效应。三是落点:他们只看银行的总体放贷模式,本文一路追到企业投资和银行—企业层面的借贷关系,看的是 QE 真正的实体效果。

Q:为什么国债购买几乎没有实体效果?这是不是说 QE 总体上没用?

不能这么推。国债购买没有负面挤出,是因为它只有资本利得渠道,而本文证据表明资本利得渠道本身就很弱。这反过来说明:MBS 那场强烈的(既有正向按揭、又有负向挤出的)反应,主要由发起激励渠道驱动。结论不是「QE 没用」,而是「QE 的作用高度依赖于买什么资产」——买 MBS 会定向激活房地产信贷并挤出企业信贷,买国债则两头都不太动。

Q:每多放 1 美元按揭挤出 34 美分 C&I、12 美分投资——这算大还是小?

量级相当可观。三分之一的按揭增量是以商业信贷的等额收缩为代价换来的;而企业投资 12 美分的下降,意味着 QE 在房地产端的「刺激」,有一部分是从企业部门的实体投资里平移过去的。这正是作者所谓的「非预期的真实效果 (unintended real effects)」——总量上看似中性甚至正面的政策,在结构上重新切了蛋糕。

Q:这对其他国家的 QE 有什么含义?

含义很直接:资产选择即政策。欧洲央行买的是公司债,日本央行甚至买股票——按本文逻辑,每一种资产都可能激活一条特有的「发起/配置激励」渠道,产生各自的结构性副作用。央行在决定 QE 规模之前,更该想清楚自己买的那类资产,会把信贷往哪个方向「拧」。

(b) 几个可能的研究问题与提案

1. QE 的「发起激励渠道」在公司债市场会留下什么印记?

【经济故事】欧央行的企业部门购买计划 (CSPP) 直接买入公司债。类比本文:活跃于债券承销/做市的银行,会不会被激励去多发起合资格公司债、而挤出对不合资格企业(中小、非投资级)的贷款?这是把「发起激励 → 挤出」的逻辑从按揭平移到信用市场。 【可行性】中。需要 ECB 购买明细 + 银行层面承销数据(Dealogic)+ AnaCredit 贷款层面数据。识别可沿用本文「合资格暴露度 × 季度购买量 + 季度/企业×时间固定效应」,doable,但 AnaCredit 的可得性是主要障碍。

2. 外资持有人是这场挤出的「缓冲垫」还是「放大器」?

【经济故事】当本土银行因 MBS 购买收缩 C&I 贷款时,那些被挤出的企业能否转向外资银行或外资债券投资者融资?如果外资持有人填补了缺口,挤出的实体后果会被削弱;若外资同样顺周期撤离,则会被放大。 【可行性】中。需要 DealScan/债券持有人层面的国籍信息 + 本文的银行暴露度框架。识别可做「受影响企业 × 外资可得性」的交互。难点在于干净度量企业层面的外资融资可得性。

3. MBS 购买挤出 C&I 贷款,是否进一步传导到了公司债的二级市场流动性?

【经济故事】被挤出银行信贷的企业若转向发债,可能改变其债券的投资者结构与流动性;而做市商若同时是受影响银行,其资产负债表腾挪也可能改变它们对公司债的做市能力。这条线把信贷挤出和债券流动性连起来。 【可行性】中偏低。需要 TRACE 债券交易 + 做市商身份 + 银行暴露度的匹配。识别较复杂,传导链条长、混杂因素多,需要非常小心地分离机制。

4. 把「证券化者」这个 3% 的尖锐子样本做成连续的处理强度。

【经济故事】本文用「是否有非零证券化收入」这个 0/1 划分。若能用证券化收入/规模构造连续的发起激励强度,就能检验剂量—反应关系,让发起激励渠道的识别更扎实。 【可行性】高。所需数据(Call Report 证券化收入)本文已在用,纯属对现有设计的精化,doable。

我的判断

贡献。 这篇论文最漂亮的地方,在于它把一个被「总量评估」长期忽略的维度——央行买什么资产——变成了一个可识别的因果问题,并一路追到了企业投资这一真实变量上。它的核心洞见值得反复咀嚼:QE 不是一台中性的「印钞机」,而是一只有方向的手;通过选择购买 MBS,美联储在定向催肥房地产信贷的同时,从企业部门的资本里抽了血。「逐季度购买量 + 季度固定效应 + 企业×季度固定效应」这套组合拳,相比用 QE 轮次虚拟变量的做法是一次实质的方法论升级,也正是它能看到 Rodnyansky-Darmouni 看不到的挤出的原因。

对识别的担忧。 我最大的保留,仍在于「MBS 暴露度」这个处理变量本身不够干净——高 MBS 持仓既可能反映发起激励,也可能只反映被动持有,作者也承认无法在资产负债表上彻底切分。整套结论因此高度依赖「MBS vs. 国债」这个对照的有效性;而 MBS 暴露的银行与国债暴露的银行,在商业模式、客户结构、地域上很可能系统性不同,季度固定效应能扫掉总体冲击,却扫不掉这种横截面的异质趋势。此外,TBA 市场的发起激励是一个相当精巧的机制假设,文中是用「约束越紧挤出越狠」「留存贷款盈利性上升」等间接证据来支撑的——有说服力,但仍是间接的。

后续想看到什么。 我会想看:把发起激励做成连续的剂量—反应;把这条逻辑搬到 CSPP/公司债语境检验外部效度;以及——最贴近我自己关心的方向——被挤出银行信贷的企业,究竟转向了哪里,外资持有人和债券市场流动性在其中扮演了缓冲还是放大的角色。如果这条传导链能被打通,那么本文「资产选择即信贷再分配」的故事,就能从按揭—企业,延伸成一张覆盖整个信用市场的网。

参考文献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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Chakraborty, I., Goldstein, I., & MacKinlay, A. (2018). Housing price booms and crowding-out effects in bank lending. Review of Financial Studies 31(7), 2806–2853.

Chakraborty, I., Goldstein, I., & MacKinlay, A. (2020). Monetary stimulus and bank lending. Journal of Financial Economics 136(1), 189–218.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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Kashyap, A. K., & Stein, J. C. (2000). What do a million observations on banks say about the transmission of monetary policy? American Economic Review 90(3), 407–428.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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