华尔街亏的钱,怎样变成了瑞士小镇上涨的房价

[2022 JFE] Local Banks, Credit Supply, and House Prices
Note

本文读的是 Blickle (2022, Journal of Financial Economics):2008 年瑞士储户从卷入次贷风波的 UBS、瑞信「用脚投票」、把存款搬到了就近的地方合作银行(Raiffeisen),而这批小银行因为只会、也只能做本地按揭,于是把意外多出来的钱几乎全部投向了房贷——存款外生增长 1%,两年内本地按揭多增 1.2%;三年内,受冲击社区的房价比对照社区多涨了 25%。一个干净得近乎实验室的设定,给「信贷供给能不能自己推高房价」这桩老公案,递上了一份很难反驳的证词。

1 一桩悬而未决的公案

先抛一个看似简单、却争了十几年的问题:房价上涨,到底是钱(信贷)先动、还是需求先动?

这不是抠字眼。它背后是两套截然不同的世界观。一派以 Mian 和 Sufi 为代表,认为大衰退之前美国房价的疯涨,很大程度上是一场「信贷过剩」(credit glut)人为吹起来的——银行把钱借滥了,房价被钱抬了起来(Mian, Sufi & Verner, 2017)。另一派则反过来:是人们对房价的不合理预期先点了火,信贷不过是跟着房价上涨而被动扩张的结果,这一观点在 Adelino, Schoar & Severino (2014) 和 Foote, Loewenstein & Willen (2020) 中写得很清楚。

听上去像「先有鸡还是先有蛋」,但它在实证上格外棘手。因为现实里信贷的扩张几乎从不在真空中发生:监管放松、银行改了放贷规则、利率变了——这些事件本身就和市场景气深度纠缠,它们影响信贷供给,直接刺激购房需求。你看到「信贷涨、房价涨」一起发生,根本分不清谁推了谁。

Note

这正是「内生性」的经典形态:你想给信贷供给找一个只动供给、不动需求的外生变化。在美国,DiMaggio & Kermani (2017) 用次贷规则的联邦变更、Favara & Imbs (2015) 用跨州分行管制的放松,分别做过这件事。但这些工具或多或少都带着「政策」的尾巴。

那么,有没有一个地方,信贷供给会因为一桩和本地房市毫无关系的意外而突然增加?

作者找到了。

2 一场「用脚投票」的存款大迁徙

故事发生在 2008 年的瑞士。

那一年,瑞士公众突然意识到,本国最大的银行 UBS 深陷美国次级抵押债券。尽管后来政府明确兜底,仍有一批储户对它失去了信任、或者干脆想「惩罚」它当年的冒险——结果是 UBS 在 2007 到 2010 年间流失了约 35% 的国内零售存款,瑞信(Credit Suisse)也走掉了约 20%。两家巨头合计被抽走了 600 亿瑞郎(1 瑞郎≈1 美元)的国内存款,且绝大多数发生在 2008 这一年。

关键在于:瑞士经济和瑞士房市当时并没有像美国那样崩盘。储户出逃,纯粹是因为这两家「全能银行」(universal banks)和美国次贷沾了边。钱并没有消失,它只是换了个家

那么,钱搬去了哪里?这就要请出本文的主角——Raiffeisen 银行

接着,一个自然的问题是:这批存款的流向,是随机的吗?如果它系统性地涌向了那些本来房市就要起飞的地方,那这场迁徙就和「需求先动」没有区别,故事讲不下去。但作者发现了一个极妙的规律:储户离开 UBS 后,倾向于选择离原网点最近的合意替代品。 道理很朴素——换银行麻烦,挑一家离旧网点近的,能最大限度保留原来的路线和习惯。于是,一家 Raiffeisen 银行能接到多少「逃难」来的存款,很大程度上取决于它离最近的 UBS / 瑞信网点有多远。

这就为整篇论文埋下了那枚最重要的钉子——距离

(关于「存款往哪儿流、比哪家银行倒下更重要」这件事,可参见《存款往哪儿流,比哪家银行倒下更重要》。)

3 为什么偏偏是 Raiffeisen?——专业化才是这篇文章的「主角」

到这里你可能觉得,这不过又是一个「正向流动性冲击 → 银行多放贷」的故事。但真正关键的一步,在于接钱的是一群什么样的银行

Raiffeisen 是瑞士的合作制社区银行集团,2007 年坐拥 1280 亿瑞郎资产、由 360 家独立小银行组成,是瑞士第三大银行。它有四个对本文至关重要的特征:

把这四点叠起来,你会发现一件妙事:当一笔意外之财砸到某家 Raiffeisen 银行头上,它几乎没有别的选择——既不能借给大企业,也不能跨区放贷,更不能自己拿去玩同业。它能做的,基本只有一件事:在自己那块小到不能再小的本地市场里,多发住宅按揭。

下面这张表把这种「专业化」量化得淋漓尽致——平均一家 Raiffeisen 银行的资产负债表里,按揭贷款占到总资产的 82%,其中纯住宅按揭就有 74%

Table 1

Table 1

于是本文真正想讲的核心浮现出来了:银行的「商业模式」本身,是资本如何配置的决定因素。 同样一笔存款,流进一家全能银行,可能被撒向企业、同业、海外;流进一家被锁死的专业按揭行,就只能变成本地房贷。在此之前,文献里几乎只有 Paravisini, Rappoport & Schnabl (2017) 用出口贷款讲过「专业化」的故事;本文则把它搬到了按揭与房价的舞台上。

4 识别策略:把「距离」当作存款增长的工具变量

现在来看作者怎么把这套直觉做成一个可信的因果识别。核心是一个工具变量(instrumental variable, IV)回归,用 Raiffeisen 银行与最近的 UBS / 瑞信网点之间的地理距离,作为它 2008 年存款增长的工具。

第一阶段,用距离去解释存款增长:

$$ \text{DepositGrowth}_{b} = \alpha + \beta\,\text{Distance}_{b} + \gamma' X_{b} + \delta_{r} + \varepsilon_{b} $$

第二阶段,用第一阶段「干净」的那部分存款增长,去解释银行的按揭投放、进而解释社区房价:

$$ \text{Outcome}_{b} = \theta + \pi\,\widehat{\text{DepositGrowth}}_{b} + \gamma' X_{b} + \delta_{r} + u_{b} $$

其中 \(X_b\) 是一组在社区这个极细粒度上的控制变量,\(\delta_r\) 是劳动力市场(MS-region)固定效应。

工具变量要成立,得过两关:

第一关,相关性。 距离必须真的能预测存款增长。这一点数据说话:在 2008 这一年,离 UBS 网点近(1 公里以内)的 Raiffeisen 银行,存款年增速出现了明显的尖峰,而其余年份、以及距离较远的那组银行,增速几乎一模一样。241 家样本银行里有 102 家在 UBS 1 公里范围内。1 公里这个阈值虽是人为划定,却恰好卡在「超额存款增长主要发生」的位置上。

第二关,也是更难的一关——排除性约束(exclusion restriction)。 距离不能通过「房市需求」这条暗线偷偷影响房价。最自然的担心是:UBS 和 Raiffeisen 会不会都扎堆在繁华城区,而城区本就和乡村的房市逻辑不同?作者的回应正是前面铺垫的制度背景:Raiffeisen 银行高度同质、按揭占比的跨行差异极小;分析又落在平均人口不足 10,000 人的微型社区层面,可以塞进一大堆社区级控制变量——人口、外籍居民占比、家庭工资及其近年变化、社区房价水平与趋势,再加上劳动力市场固定效应。说到底,被比较的是一群「除了离 UBS 远近不同、别的几乎都一样」的专业按揭行。

Warning

IV 的代价是数据。只有约 70% 的 Raiffeisen 银行能从 2007 年起提供完整数据;而且每家银行平均 4 个网点、没有网点级放贷数据,房价只能在社区间做平均。为了不被这个损失绑架,作者又补做了一套双重差分(difference-in-differences, DiD):把「Raiffeisen 网点与 UBS 网点靠得近」的社区定义为受冲击(treated),这样就能用上每一个社区、不必再平均房价。DiD 的结论与 IV 一致——增加的按揭信贷确实推高了房价。

5 主要结果:1% 的存款,撬动 25% 的房价差

把两阶段串起来,本文落到了两个量级清楚的发现。

第一,钱确实变成了房贷。 一个外生的、1% 的存款增长,会在随后两年里带来本地按揭 1.2% 的增长。注意这个弹性略大于 1——意味着受冲击的银行不仅把新钱放了出去,还通过压低新贷款价格来更主动地扩张按揭。

第二,房贷推高了房价。 那些被「强存款增长」的 Raiffeisen 银行服务的社区,三年间房价比被「弱存款增长」银行服务的社区多涨了 25%。这个效应之所以如此之大,部分原因正是这些本地房市本身太小、而存款再配置的规模又相对巨大。DiD 进一步确认:凡是受冲击 Raiffeisen 银行设有网点的社区,房价涨幅在统计上无法区分——效应并不局限于 UBS 网点恰好所在的那几个社区,而是均匀地铺满了这家银行的整片辖区。

故事到这里还有一个温柔的反转。作者顺手追了一步实体经济后果:房价上涨之后的几年里,受影响社区里那些雇员少于 10 人的微型本地企业,雇佣人数出现了小幅增加。机制是抵押品渠道——房子值钱了,小老板把升值的房产当作抵押品去借钱、去扩张。而且这个效应不是由直接的企业贷款驱动的,这恰恰说明:企业主把这次房价上涨当成了永久性的、未被预期的财富效应,才敢据此扩张。当然作者很诚实——这个就业效应虽然统计显著,但经济上很小,波及的人数远不到 100。

(房价、抵押品与小企业的这条链,正是 Chaney, Sraer & Thesmar (2012)「抵押品渠道」与 Schmalz, Sraer & Thesmar (2017) 一脉的延伸。)

6 文献脉络

把这篇论文放回它生长的那条线上,会看得更清楚。

最上游,是「信贷供给冲击如何传导」的银行学传统:Khwaja & Mian (2008) 用一次外生流动性冲击,开创性地把银行的供给和企业的结果分离开来;Schnabl (2012) 接着研究了流动性冲击的跨国传导。但这些大多是负向冲击——危机一来,研究负向流动性冲击的人扎堆,因为正向冲击既罕见、又常和地区性繁荣纠缠在一起、难以干净识别。少数例外,是 Gilje, Loutskina & Strahan (2016) 和 Plosser (2015):他们利用页岩气意外发现带来的外生存款流入,研究银行如何在分行网络里分享与配置这笔钱。本文的「存款迁徙」,正是又一个珍贵的正向外生冲击。

中游,是「信贷与房价孰因孰果」的主战场:Mian-Sufi(2015, 2017)的「信贷过剩」论,对阵 Adelino-Schoar-Severino (2014) 与 Foote 等 (2020) 的「预期先行」论;Favilukis 等 (2017) 用一个一般均衡模型证明放松信贷约束推高房价,而 DiMaggio & Kermani (2017)、Favara & Imbs (2015) 提供了为数不多的直接实证。本文与后两篇最为可比,但它的工具——本地储户迁徙——能干净地剔除任何监管与全国性总量的影响。

文献脉络时间线
文献脉络时间线(按发表年份排布;红色为本文)

而本文真正想插进去、并且插得最深的那根桩,其实是一条相对冷门的支线:银行专业化对资本配置的作用。在 Paravisini, Rappoport & Schnabl (2017) 之前,几乎没人正面谈这件事。本文的贡献,是把「接钱的银行是哪种银行」这个变量,推到了房价故事的正中央。

7 评论与延伸(Q&A + 研究方向)

(a) 几个可能的疑问

Q:用「距离」当工具,最大的软肋在哪?

在排除性约束。距离要想是干净的工具,就必须通过「储户迁徙→存款」这条路影响房价,而不能通过「城区 vs. 乡村的房市本就不同」这条暗线。作者靠 Raiffeisen 的高度同质性、微型社区层面的一大堆控制变量和劳动力市场固定效应来堵这条路。可信,但本质上无法被完全证伪——这是所有地理 IV 的共同宿命。

Q:这和 Mian-Sufi 的「信贷过剩」是一回事吗?

方向一致(信贷供给能自己推高房价),但证据的「纯度」不同。Mian-Sufi 是美国全国层面、带着总量与预期的故事;本文是数百家被锁死的小银行、在没有房市下行、没有监管变更的瑞士,做出来的微观、外生版本。它更像是给那个宏大论断补了一块实验室级的砖。

Q:1% 存款撬动 1.2% 按揭、撬动 25% 房价,会不会太大了?

作者自己也承认,本文的系数「比既有研究略大」。原因写得很清楚:受冲击的本地房市太小,而存款再配置的规模相对巨大——小池子里倒进一大桶水,水位自然涨得猛。这反而是设定的特点,而非缺陷。

Q:为什么强调「专业化」,而不只是「本地」?

因为「本地」只解释了钱在哪儿,「专业化」才解释了钱变成了什么。同样一笔存款进了全能银行可能被撒向企业或海外;进了只会做按揭、又被法律锁死的 Raiffeisen,就只能变成本地房贷。是商业模式,而非地理,决定了这笔钱的去向。

Q:就业效应那么小,还值得报告吗?

值得,但要诚实地读。它波及不到 100 人、经济意义很弱,所以它的价值不在「房价创造了多少就业」,而在于它证明了机制:效应来自抵押品升值而非直接企业贷款,说明企业主把这次涨价当成了永久性财富。它是机制的「指示灯」,不是政策意义上的大数。

Q:DiD 是不是多此一举?

不是。IV 干净但样本受限(只有 70% 的银行有数据、还得对房价做平均);DiD 牺牲了一点因果纯度,换来了全样本、且不必平均房价。两者结论一致,恰恰是稳健性最有说服力的来源——一个补了另一个的短板。

(b) 几个可能的研究问题与提案

1. 把「专业化」搬到公司债 / 信用市场。 【经济故事】本文证明了「接钱的银行类型决定信贷投向」。一个自然的推广:当债券市场出现外生需求冲击(如指数纳入、央行购买),接住债券的投资者类型(专业信用基金 vs. 全能资管)是否决定了发行人后续的融资与投资?机制和本文同构——专业化决定资本去向。 【可行性】中。需要持有人层面数据(如 eMAXX、Lipper),识别可借鉴指数纳入或央行 QE 的外生冲击。难点在于找到「被锁死、只能做某类信用」的投资者,不如 Raiffeisen 那样干净。

2. 外资持有人撤离后,谁接住了本地信用? 【经济故事】本文是「全能银行→专业本地行」的存款再配置。镜像问题:当外资投资者因母国冲击撤出某国信用市场,是本地的专业机构接盘、还是信用供给整体收缩?接盘者的专业化程度,会不会决定撤离的实体后果? 【可行性】中。需要按国别拆分的持有人数据 + 一个外生的母国冲击(如本文式的危机关联)。识别可行,难在区分「撤离」与「价格效应」。

3. 流动性冲击下,做市能力的「专业化」是否同样决定去向? 【经济故事】把本文逻辑搬到二级市场流动性:当一家交易商意外获得资产负债表空间,它是按自己最专业的那类资产去做市,还是均匀铺开?这等于在流动性供给侧检验「商业模式决定配置」。 【可行性】低到中。需要交易商层面的持仓与做市数据(如 TRACE 配交易商身份),外生冲击难找——交易商的资产负债表变化通常内生于市况。

4. 「1 公里」阈值的连续版本:距离-存款-房价的剂量反应曲线。 【经济故事】本文用 1 公里做二元划分。一个更精细的问题:存款迁徙对距离的衰减究竟是什么形状?它能反推出储户「换行成本」的结构,对理解存款黏性有独立价值。 【可行性】高。本文数据原则上就支持,只是作者选择了二元设定。用连续距离做样条/分箱回归即可,是一个低成本、高确定性的延伸。

我的判断

这是一篇「设定赢一半」的论文。它最大的贡献不是某个系数,而是找到了一场近乎实验室的自然实验:一群被法律锁死、高度同质、只会做本地按揭的小银行,因为一桩与本地房市完全无关的危机,意外接到了一笔由「距离」决定的存款。这把信贷供给从需求里干净地剥离了出来,让「信贷能否自己推高房价」这个老问题,第一次有了一个几乎不带政策与总量尾巴的答案。把「银行专业化」推到资本配置故事的正中央,也确实补上了文献里一块薄弱的地方。

要担心的,仍是排除性约束那条暗线——「UBS 与 Raiffeisen 是否在某类社区系统性地靠得更近」终究无法被彻底证伪,尽管作者用同质性和控制变量做了很扎实的辩护。另一处我会保留的,是那个偏大的房价弹性:它高度依赖「小池子」效应,外推到大市场时务必谨慎。

后续我最想看到的,是把这套「接钱者类型决定信贷投向」的逻辑,搬到外资持有人公司债流动性上去(见上文提案 2、3)——在那些战场上,谁在危机里接住了别人不要的资产,可能同样决定了实体经济的冷暖。

参考文献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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