新股配售:是『偏心』,还是『有用的偏心』?

[2002 JFE] IPO Allocations: Discriminatory or Discretionary?
Note

本文读的是 Ljungqvist & Wilhelm (2002, Journal of Financial Economics):作者用一套横跨四国、把「配售—信息生产—初始收益」三件事一起估计的结构模型,回答了一个被监管层和学界争了二十年的问题——投行把新股大头分给机构投资者,到底是损人利己的「歧视」,还是替发行人省钱的「相机抉择」。他们的答案偏向后者:给投行配售自由,反而促进了一级市场的价格发现,降低了发行的间接成本

1 一个让 SEC 坐不住的问题

先讲一个场景。2000 年 12 月 7 日,《华尔街日报》在头版(p. C1)抛出一则指控:投行在分配热门新股 (IPO) 的份额时,私下要求拿到配售的机构投资者,必须在二级市场上回购该股票,或者支付高得离谱的交易佣金。换句话说,那些看上去「白送」给机构的打折新股,其实并不白送——投行在暗中向每一个拿到份额的投资者,抽走一笔只有它自己知道的「全价」。

证监会 (SEC) 和曼哈顿的联邦检察官随即宣布立案调查,要查这种做法是否触犯了禁止「搭售 (tie-in)」的法规。问题的严重性在于:在美国乃至大多数司法辖区,公开发行中的显性价格歧视是被明令禁止的。可如果投行能借着「谁分多少」这件事,对每个投资者收取不同的隐性价码,那这不就是一种绕开禁令的、隐性的价格歧视吗?

于是,一个老问题被推到了风口浪尖:投行手里那点「想分给谁就分给谁」的配售自由裁量权 (allocation discretion),到底是个好东西,还是个坏东西?

这正是本文标题里那个尖锐的二选一:Discriminatory or Discretionary?——是serving自己利益、损害发行人和其他投资者的「歧视」,还是在信息不对称下、最终让发行人受益的「相机抉择」?

2 一个全世界都成立的经验事实

要回答这个问题,得先把事实摆清楚。

「IPO 配售偏向机构投资者」——这件事在美国早已是常识,也有相当好的记录(Hanley and Wilhelm, 1995;Aggarwal et al., 2001)。本文的第一个贡献,是告诉你:这不是美国特色,而是全球现象

作者攒了一个横跨 1990–2000 年、覆盖 37 个国家、1,032 宗 IPO 的庞大样本。结论干净利落:在投行拥有配售自由的地方,机构拿到的份额,平均下来差不多是散户的两到三倍。具体看几个数字——法国的 IPO 里机构拿走 76%;英国那些同时面向机构和散户的 IPO 里机构拿 73%;高盛承销的那一小撮美国 IPO 里机构拿 66%;德国略低,约 58%。在全部 1,689 宗有配售数据的 IPO 中,平均机构配售高达 80%(这个数字被大量英国「定向配售 placings」抬高了),剔除这些纯机构的定向配售后,均值落到 69%

接着,一个自然的问题是:既然「偏向机构」是全球性的,那它到底是制度使然,还是人性使然?

这里出现了一个微妙的对照。在美国,配售是完全自由裁量的——几乎没有规则约束投行怎么分。而在美国之外,许多国家对配售自由设了五花八门的限制,可结果呢?至少在「机构拿大头」这个结果上,看起来和美国并没有两样。

这就尴尬了。如果连「捆住投行的手」都改变不了「机构拿大头」这个结局,那我们怎么判断这只手到底在做好事还是坏事?

3 两个针锋相对的故事

要给「自由裁量」定性,得先理解理论上它能干什么。文献里有两个方向完全相反的故事。

第一个故事,来自 Benveniste and Spindt (1989)。 在簿记建档 (bookbuilding) 这套机制里,投行在正式定价前,要向机构投资者询价,让它们提交非约束性的「认购意向 (indications of interest)」。这些意向,是投行确定发行价的信息基础。问题在于:机构凭什么说真话?如果我老老实实告诉你「这股票我很看好」,你只会把发行价定得更高,我的好处反而没了。所以理性的机构会装糊涂、压低意向。

Benveniste-Spindt 的洞见是:投行可以用配售自由来「买」机构的真话。我承诺,谁报价越积极、越透露真实需求,我就给谁分更多打折的新股。于是,「折价 (underpricing)」就不再是一笔无谓的损失,而是一份给信息生产者的报酬 (compensation)。这套逻辑被 Benveniste and Wilhelm (1990)、Sherman and Titman (2000) 进一步形式化。它给出的经验预测是清晰的:一旦限制配售自由,信息生产就会减少,发行人的预期净收益就会下降——因为投行被迫用「更多的折价」去替代「更大的机构配售」,来凑齐给机构的那份报酬包。

第二个故事,来自代理理论 (Baron, 1982)。 投行天天和机构投资者打交道,却只偶尔见一次发行人。这种长期关系的不对称,天然滋生一个代理问题:投行有动机去讨好机构,慷发行人之慨。Biais et al. (2002) 把这个想法做成模型——投行和机构合谋,从发行人身上榨取信息租金。按这个故事,配售自由就是一把伤害发行人的刀;我们应当预期,限制配售自由会减少折价,并且初始收益和机构配售之间会呈现一种「狼狈为奸」的正向关系(投行用更大的折价配售来讨好机构)。

你看,两个故事对同一组现象给出了符号完全相反的预测。这就是本文的全部张力所在:

Tip

注意这里的精妙之处:两种理论都预测「机构拿大头」,所以光看配售比例,你永远分不清是哪个故事在起作用。要分清,必须把「配售」「价格发现」「初始收益」三件事放在一起看它们如何联动。这正是本文方法的出发点。

4 为什么必须是一个结构模型

到这一步,一个老练的读者会问:以往那么多 IPO 实证研究,难道没碰过这个问题吗?

碰过,但碰得不彻底。作者的批评相当直接:以往大多数检验是狭窄的、简化式 (reduced-form) 的,常常忽略了严重的内生性问题,而没有去检验机制设计视角所隐含的那套整体结构(Hanley, 1993 是早期的代表,Hanley and Wilhelm, 1995 则受限于只有一家投行的数据)。

问题出在哪?出在这三个变量——机构配售、价格修正、初始收益——是同时被决定的。机构配售多,可能是因为信息生产多;信息生产多,又会推动价格修正;价格修正和初始收益之间,又有 Hanley (1993) 那个著名的「部分调整 (partial adjustment)」关系。你单拎出任何一条做回归,系数都被其余两条的内生性污染了。

真正关键的一步在于:作者不再做单方程回归,而是估计一个把这三者作为联立内生变量的结构计量模型,让数据在一个自洽的框架里同时识别出配售政策、价格发现与初始收益之间的因果联动。

这个结构模型大致是一个三方程系统:

而要让这套模型「转得动」,需要一个东西:约束程度上的真实变异。这正是「跑到美国之外去」的意义——美国所有firm-commitment IPO 里投行都享有完全的配售自由,没有对照组(Cornelli and Goldreich, 2000, 2001 是少有的例外,但同样只有单家投行的数据)。而欧洲不一样:德国几乎和美国一样不设约束;澳大利亚走到另一个极端,默认就是固定价格、按比例 (pro rata) 配售;法国和英国则居于中间,发行人可以从一「菜单」的承销方式里挑选,投行受到形形色色的配售约束。

这种跨国的制度异质性,恰恰提供了识别所需的外生变异。作者把焦点收缩到四个国家——法国、德国、英国、美国——因为它们恰好覆盖了从「自由」到「受限」的整条光谱。(关于「让美国投行和美国投资者跨境流动如何重塑各国一级市场」,是这批作者另一篇姊妹研究的主题,参见《「七个点」也跨了国》。)

5 数据:把四个国家的配售簿一页页抄下来

结构模型再漂亮,也得有数据喂。而 IPO 配售数据的难处在于:很多国家(包括美国)压根不要求公开「股票分给了谁」。所以本文最辛苦、也最有价值的一块,是数据本身。

值得一提的是,本文的配售数据反映的是整个承销团 (syndicate) 的总配售,而非像 Hanley and Wilhelm (1995) 那样只有主承销商一家——这让配售政策被测得更准。

接着是结构模型的另一道门槛:要测「价格发现」,还得有事前的指示性价格区间。这一要求把样本砍了不少,尤其是英国(传统上不公开价格区间),可用样本从 843 宗锐减到 231 宗;法国(244→237)和德国(144→141)损失则微乎其微。最终,同时拥有配售数据与价格区间信息的,是 641 家公司

横跨四国,平均一家公司募资 $75 百万,中位数 $28 百万,折价平均 26%

当然,样本一旦这么七拼八凑,一个绕不开的担忧就是样本选择偏差 (sample selection bias)。作者没有回避:他们用 Table 2 逐国比较了「全样本 / 有配售数据样本 / 既有配售又有价格区间样本」三者在募资规模、折价、机构配售上的均值与中位数差异,并在结构估计里用 Heckman (1979) 式的选择校正来处理。德国和英国基本没有显著差异;法国有配售数据的公司募资规模显著更大(因为小发行人更爱用拍卖定价),英国则因为早年 placings 局限于小发行而出现规模上的跳变——这些都被明确报告并纳入了校正。

6 反转:捆住的手,吐露得更少

铺垫到这里,真正的结果该登场了。把结构模型估出来,三条经验事实环环相扣(对应引言里给政策制定者的三点结论):

第一,约束确实减少了机构配售。 一旦一国限制投行的配售自由,机构拿到的份额就实打实地下降了。这说明那些约束不是摆设——它们真的改变了「谁拿到股票」。

第二,约束让发行价更贴近事前的价格区间。 受约束的发行,最终定价偏离指示性区间的幅度更小。按作者的解读,这意味着信息生产被削弱了:投行失去了用配售去「买真话」的筹码,机构也就没动力在问价时积极透露信息,于是价格区间几乎没被修正。

第三,也是定性的关键一击——初始收益与信息生产正相关,与机构配售比例负相关。

请把第三条和前面那两个故事对一对:

数据站在了后者一边。初始收益越高,是因为信息生产越多,而不是因为机构分得越多;恰恰相反,机构配售比例越高的发行,初始收益越低。 于是反转出现了:那只看似「偏心」的手,做的并不是损人利己的勾当,而是在用配售自由换取信息、推动价格发现。本文那句被作者特意点出的话——「簿记建档理论挺过了我们的检验 (the bookbuilding theory survives our test)」——分量正在于此。

Table 3

Table 3

Note

这套结论的政策含义是直接的:自由裁量的配售并未给发行人带来净成本,因为它促进了一级市场的价格发现,并降低了为获取信息而付出的间接成本。换言之,「歧视」这顶帽子,至少在「损害发行人」这个意义上,扣得太重了。

7 文献脉络

把这条研究线索拉直了看,故事其实是关于「新股的折价到底是什么」这个母问题,一步步逼近的。

最早,Baron (1982) 把投行—发行人之间写成一个代理问题,奠定了「投行可能慷发行人之慨」的怀疑底色。紧接着,Rock (1986) 从另一个角度给出折价的经典解释——赢者诅咒下,知情与不知情投资者的逆向选择(关于这条逆向选择—配售的线索,可参见《12% 的「免费午餐」,为什么端到你面前就凉了?》)。

真正的转折点是 Benveniste and Spindt (1989):他们把折价重新诠释为投行主动设计出来、用以激励机构吐露信息的报酬,而配售自由是这套机制的引擎。Benveniste and Wilhelm (1990) 把这套逻辑放进不同监管环境下做比较,预示了「跨国制度异质性」这条识别路径。

文献脉络时间线
文献脉络时间线(按发表年份排布;红色为本文)

到了实证层面,Hanley (1993) 发现了「部分调整」现象,Hanley and Wilhelm (1995) 第一次用真实配售数据验证机制设计理论——但都受限于「只有一家投行、只有美国数据」。Cornelli and Goldreich (2000, 2001) 是另一组难得的、能看到真实订单簿的研究。本文 (Ljungqvist and Wilhelm, 2002) 所处的位置,正是站在这些工作的肩膀上,用跨四国的制度变异 + 联立结构估计,把简化式检验升级成一次对机制设计理论的「更严苛的考验」。

8 评论与延伸(Q&A + 研究方向)

(a) 几个可能的疑问

Q:用「最终价偏离价格区间的幅度」来代理『信息生产』,靠谱吗?

这是全文最吃重、也最该被追问的一处。它的合理性来自时序:指示性区间是在投行向机构问价之前定下的,所以区间到最终价之间的修正,逻辑上正是问价过程挤出的信息。但风险也在这里——区间偏离也可能反映市场整体行情的变动、或投行的策略性定价,未必全是「机构吐露的私有信息」。把一个代理变量当成机制的直接度量,是结构估计最容易被攻击的软肋。

Q:既然是结构模型,结论会不会高度依赖模型设定?

会,这是结构方法的固有代价。它的好处是能识别简化式回归识别不了的因果联动,代价是结论的可信度被绑在了方程形式、误差分布和识别假设上。作者的明智之处,是把识别力建立在外生的跨国制度约束之上,而不是纯靠函数形式去「变」出识别——这让结论比纯结构假设撑起来的要稳健。

Q:四国样本拼得这么辛苦,选择偏差真的被处理干净了吗?

没法说「干净」,只能说「被认真对待」。作者逐国做了三层样本的均值/中位数比较,并用 Heckman 校正。但英国 placings 的剧烈规模跳变提醒我们,可观测的选择能校正,不可观测的选择(比如「愿意披露配售的公司」本身就更倾向自由裁量)仍可能残留。这是诚实的局限,不是硬伤。

Q:这篇文章是不是等于说『搭售指控』是子虚乌有?

不是。本文回答的是一个更窄、也更可检验的问题:自由裁量的配售有没有给发行人带来净成本。它的证据指向「没有,反而促进价格发现」。但「投行是否同时从机构那里抽取了搭售租金」是另一个问题——本文数据看不到二级市场回购或佣金,所以它能为「相机抉择」辩护,却不能为「绝无搭售」背书。两件事别混为一谈。

Q:把「发行人净收益最大化」当作评判标准,公平吗?

作者自己就承认这是个隐含的、有争议的选择。对成熟资本市场或许合适,但对私有化 IPO、或希望靠广泛持股培育二级市场的发行,未必恰当;也有人会纯粹基于平等主义反对「偏心」配售。所以本文的结论是「在proceeds maximization 这把尺子下成立」,换一把尺子,故事可能不同。

Q:这对中国这类『超额认购、人人排队』的市场有什么启示?

启示在于:配售自由的价值,取决于「信息生产」在你这个市场里值不值钱。如果定价被管制、需求信息无关紧要,那自由裁量就退化成纯粹的分配特权;只有当询价能真正挤出信息时,「偏心」才可能是「有用的偏心」。

(b) 几个可能的研究问题与提案

1. 把「搭售」这条暗线直接量出来。 【经济故事】本文为「相机抉择」辩护,却看不到二级市场回购与佣金——而那正是 2000 年指控的核心。若能把配售数据与机构的二级市场成交、佣金账单对接,就能检验:拿到大额配售的机构,是否真的在事后「还人情」。 【可行性】中。难点在数据——需要把配售簿与机构层面的成交/佣金记录匹配,这类数据极难获取;可行的折中是用某家投行的内部数据做单点案例。

2. 把这套结构模型搬到公司债 / 信用市场。 【经济故事】公司债的簿记建档与配售同样充满自由裁量,且发行人—承销商—机构的三角关系更稳定。债券「上市首日折价」与配售、价格修正的联动,是否复刻 IPO 的故事? 【可行性】中高。TRACE 提供二级市场成交,发行端的配售数据是瓶颈,但部分主承销商或评级文件可部分还原。识别可借用不同市场(如 144A 与公开发行)在配售约束上的差异。

3. 外资机构在配售中拿到的是「信息租金」还是「关系租金」。 【经济故事】本文把机构当成同质的一类。但若区分本土机构与外资机构,可以问:投行给外资的配售,反映的是它们带来的信息,还是单纯的长期关系?这直接关系到「歧视 vs 相机抉择」的判定。 【可行性】中。需要带投资者国籍标签的配售数据;部分欧洲交易所的「basis for allocation」披露可支持,识别可利用跨境承销团结构的变化。

4. 用一次外生的监管改革做事件研究。 【经济故事】本文靠跨国截面变异识别约束的效果,但截面比较总有「国家不可比」的隐忧。如果某国在样本期内突然收紧或放开配售约束,就能在同一市场内部做前后对比,把识别推得更干净。 【可行性】高(若能找到合适的改革)。这类规则变动在欧洲并不罕见,配上 DiD 设计,是把本文结论「再确认一遍」的最直接路径。

9 我的判断

先说贡献。这篇文章最值得敬重的,不是它的结论本身,而是它把一个吵了二十年、却总在简化式回归里打转的问题,第一次放进了一个自洽的结构框架里去问。它的两个支点都很扎实:一是亲手攒出来的、横跨四国、以整个承销团为口径的配售数据,这在 2002 年是稀缺资源;二是聪明地把识别力寄托在「跨国制度约束」这个外生变异上,而不是靠函数形式硬凑。结论——「自由裁量促进价格发现、不构成净成本」——既反直觉,又站得住,难怪作者敢说「簿记建档理论挺过了检验」。

再说担忧,主要有两处。其一,「价格区间偏离 = 信息生产」这个代理的成败,几乎决定了全文的成败;它在逻辑上站得住,但区间偏离里混入了多少行情噪声、多少策略性定价,文章没法完全洗清。其二,结构估计的结论与设定深度绑定,加上样本选择只能校正可观测的部分,所以我会把这篇的结论理解为「在一组合理假设下,证据强烈倾向于 Benveniste-Spindt 而非代理故事」,而不是「盖棺定论」。

最后,我想看到什么。最想看的,是用一次单一市场内的外生监管改革把这套结论重做一遍——把跨国截面的识别,换成同一国家前后对比的识别,看结论是否依旧。其次,是把那条被本文绕开的「搭售」暗线真正量出来:本文证明了「偏心未必有害发行人」,但 2000 年那则头版指控问的是「偏心是否同时肥了投行」——这两个问题,至今没有被同一套数据同时回答过。

参考文献