同样是收购,为什么股价反应天差地别?——把答案归结到一个「波动率」
本文读的是 Moeller, Schlingemann & Stulz (2007, Review of Financial Studies):并购公告日收购方的股价反应,长期以来被发现存在一个稳健的「类型差异」——用股票收购上市公司亏得最惨,用现金收购上市公司几乎不亏,用股票收购私人公司反而赚。作者用「意见分歧 (diversity of opinion)」和「信息不对称 (information asymmetry)」两类不确定性代理变量去解释这一差异,最惊人的结论是:一旦控制住其中一个代理变量——股票的 特质波动率 (idiosyncratic volatility)——这三类交易之间的异常收益差异就消失了。
1 一个被反复确认、却始终没讲清楚的「事实」
并购研究里有一个几乎被写进教科书的「典型事实」(stylized fact):收购方在宣布并购时的股价反应,强烈地取决于两件事——付什么(现金还是股票)和买谁(上市公司还是私人公司)。
具体到这篇文章的样本(1980–2002,全部 4,322 起纯现金或纯股票收购),三类交易的三日累计异常收益 (cumulative abnormal return, CAR) 长这样:
- 用股票收购上市公司:
CAR(−1,+1) = −2.28%,是最难看的一类; - 用现金收购上市公司:
+0.67%,基本不亏; - 用股票收购私人公司:
+3.42%,居然是赚的。
三两两相减,差异大得惊人也极其显著:上市股票 − 私人股票 = −5.70%(t 检验 1% 显著),上市股票 − 上市现金 = −2.95%,私人股票 − 上市现金 = +2.76%。
问题来了。同样是「掏钱买一家公司」这个动作,为什么市场的反应能差出 8 个百分点? 传统的解释是「信号」:用股票付账,等于管理层在暗示「我家股票现在贵了,趁机换点真东西」,于是市场把股价打下来——这就是从 Myers and Majluf (1984) 一路下来、被 Travlos (1987) 写进并购文献的经典逻辑。但这个故事只告诉你「股票收购该跌」,它讲不清楚为什么股票收购私人公司反而涨,也讲不清这个差异在不同公司之间为什么有大有小。
这篇文章想做的,不是再确认一遍这个事实,而是问一个更狠的问题:这三类交易之间的差异,到底是「交易类型」本身造成的,还是被某种藏在公司身上、与交易类型相关的「不确定性」给伪装出来的?
2 两种「不确定性」,两套预言
作者把目光投向两类理论,它们都把某种「不确定性」放在中心,但讲的是完全不同的机制。理解这篇文章,关键就是分清这两套故事各自预言什么。
第一套:意见分歧 (diversity of opinion)。 这条线从 Miller (1977) 开始:当投资者对一只股票的前景看法越分散,而做空又受限时,股价就会被那批最乐观的人「顶」上去,于是这只股票的需求曲线是向下倾斜的。Chen, Hong & Stein (2002) 和 Hong, Scheinkman & Xiong (2006) 把这套逻辑模型化。核心推论是:当一笔收购增加了收购方股票的「流通量」(float),意见分歧越大的公司,股价被压得越狠——因为新增的股票必须由那些原本看法没那么乐观的投资者来吸收。
这套逻辑的妙处在于,它天然地区分了三类交易:用股票收购上市公司,会实打实地增加 float,所以意见分歧越大、跌得越多;用现金收购,float 完全不变,所以没有影响;用股票收购私人公司呢?作者提出一个很关键的细节——私人公司的卖方拿到股票后未必马上抛(可能有锁定协议、想在新公司里有话语权、或有资本利得税考虑),所以这些股票「沉睡」着,不真正进入 float,因此意见分歧的负面效应也很弱甚至没有。(关于做空约束与并购支付方式如何互相纠缠,可参见《想躲开套利者的「做空」,就用现金买下它》。)
第二套:信息不对称 (information asymmetry)。 这条线就是 Myers–Majluf 的延伸。用股票付账是「坏消息」(股票被高估),所以异常收益为负;用现金付账反过来是「好消息」,异常收益应该上升。Krasker (1986) 进一步证明,发行规模越大,价格跌得越多。而对于私人公司,卖方能直接从收购方那里拿到机密信息、甚至能「认证」收购方没被高估——所以对私人公司用股票,信息不对称的影响应该是没有,或者正向。
作者把这两套预言,连同一个必须排除的「干扰项」——不确定性消解 (resolution of uncertainty)——整整齐齐地列进了一张表(论文表 1)。这张表是全文的「骨架」:
| 增加的变量 | 股票收购上市公司 | 现金收购上市公司 | 股票收购私人公司 |
|---|---|---|---|
| 意见分歧 | 下降 | 无影响 | 无影响 |
| 信息不对称 | 下降 | 上升 | 上升或无影响 |
| 不确定性消解 | 下降 | 下降 | 下降 |
看出门道了吗?三套理论对「股票收购上市公司」的预言完全一样(都该跌),但对另外两类交易的预言各不相同。 这正是作者的识别策略:不去看股票收购上市公司——那里三套理论无法区分——而是去看现金收购和私人公司收购,用预言的分歧把理论区分开。这是全文最聪明的一步设计。
为什么非得把「不确定性消解」也放进来?因为不确定性高的公司,本来就更容易在并购时「把不确定性消解掉」,而 Pástor and Veronesi (2006) 等模型说,消解长期增长的不确定性本身会降低公司价值。如果不把它排除,你就分不清代理变量到底是在度量「意见分歧/信息不对称」,还是仅仅在度量「不确定性被消解了」。
3 怎么把「不确定性」量出来?
理论再漂亮,也得落到能算的变量上。作者用了几把尺子:
度量意见分歧,用两个:
1. 分析师长期增长预测的标准差 (standard deviation of analyst LTG forecasts)——分析师们对这家公司未来 3–5 年盈利增速的预测有多分散。要求并购前一个月至少有 3 位分析师跟踪,数据来自 I/B/E/S。这一要求把样本砍到 1,553 起。
2. 持有广度 (breadth of ownership)——持有该股票的共同基金占比。Chen, Hong & Stein (2002) 证明,意见分歧越大、做空受限,越多基金想卖却卖不掉,于是持有广度越低。所以广度是意见分歧的反向代理。
度量信息不对称,用 Dierkens (1991) 的两个:
1. 特质波动率(论文里就叫 volatility)——市场模型残差的标准差,用公告前 (−205, −6) 天估计;
2. 盈利公告残差标准差——盈利公告窗口三日 CAR 在过去 5 年的标准差。
这里埋着全文最微妙的一处张力:特质波动率,既被信息不对称文献当作信息不对称的代理,也被近期意见分歧文献(如 Boehme, Danielsen & Sorescu, 2006)当作意见分歧的代理。 同一个变量,两套理论都想认领。这件事到后面会变成「反转」的引爆点。
异常收益 CAR(−1,+1) 用标准事件研究法算(Brown and Warner, 1985),市场模型基于 CRSP 等权指数。
4 第一层结果:意见分歧确实「咬人」,但只咬一类交易
先看意见分歧。结果和理论预言对得很齐:
对于用股票收购上市公司,分析师预测越分散,收购方异常收益越低。量级上——把一家分析师预测标准差「低」(均值下方 1 个标准差)的收购方,换成「高」(均值上方 1 个标准差)的收购方,公告异常收益大约下降 2.6%。这是个经济上很可观的数字。持有广度这个代理也给出一致的方向。
而对于用现金收购上市公司、用股票收购私人公司,意见分歧与异常收益之间没有那种负向关系。这正是表 1 第一行所预言的:现金不动 float,私人公司的股票「沉睡」不进 float。
到这一步,意见分歧模型看起来表现得相当好。但作者很诚实地指出了它的软肋:意见分歧模型有一个更直接、更强的预言——交易规模越大(float 增加越多),意见分歧的负面冲击应该越强,也就是说,「意见分歧 × float 增幅」这个交互项应该显著为负。可作者发现,对这个更强的预言,支持非常有限。更尴尬的是,对现金收购上市公司,他们还发现了异常收益随意见分歧上升的迹象——这是意见分歧模型完全无法解释的。
5 反转:当特质波动率走进回归
真正的反转,发生在信息不对称这条线上。
作者发现,特质波动率对理解收购方异常收益「极其有用」:在「股票收购上市公司」的回归里,波动率越高,异常收益越低(信息不对称越严重,发股票的「坏消息」越坏);而在「现金收购上市公司」的回归里,波动率越高,异常收益反而越高——这恰恰是表 1 中只有信息不对称模型才做出的预言(现金收购那一格是「上升」,而意见分歧和不确定性消解都不是)。
于是三套理论里,只有信息不对称的预言在三类交易上全都成立。
然后是那记重拳。作者把意见分歧的代理变量,加进已经包含特质波动率的回归里——结果,意见分歧的代理变量不再显著了。换句话说,分析师预测分散度看似在解释收购方收益,实际上它的解释力可以被特质波动率「吸收」掉。
而最惊人的结论,出现在文章一开始就被作者拎出来当卖点的地方:
控制住特质波动率这一个变量之后,「现金收购上市公司」「股票收购上市公司」「股票收购私人公司」三类交易之间的异常收益差异,统统消失了。
回想第 1 节那 8 个百分点的鸿沟。在没有控制变量时,它显著、稳健、年复一年地存在。可一旦把特质波动率放进去,那条横亘在三类交易之间的沟,就被填平了。这意味着:我们一直以为是「交易类型」造成的股价反应差异,很大程度上其实是「收购方公司本身的信息环境不同」造成的——不同类型的交易,恰好被信息环境不同的公司所选择。
6 文献脉络:从 Miller 的需求曲线到 Stulz 的并购账本
把这篇文章放回它所在的那条河流里,脉络相当清晰。
源头有两支。一支是 Miller (1977) 的「意见分歧 + 做空约束 → 向下倾斜的需求曲线」,这条线被 Diamond and Verrecchia (1987) 在信息层面深化,被 Diether, Malloy & Scherbina (2002) 用分析师预测分散度做成了横截面实证、被 Chen, Hong & Stein (2002) 用「持有广度」重新表述、又被 Hong, Scheinkman & Xiong (2006) 接到资产泡沫上。另一支是 Myers and Majluf (1984) 的逆向选择,被 Krasker (1986) 推广到发行规模、被 Travlos (1987) 第一次系统地用到并购支付方式上,又被 Dierkens (1991) 落地成「用什么变量度量信息环境」。
这篇文章站在两支汇流处。它的直接「母本」是作者自己的 Moeller, Schlingemann & Stulz (2004)——那篇研究并购规模与收益,本文沿用了它的控制变量集。而本文的贡献,是第一次把意见分歧和信息不对称这两套理论,放进同一张预言表、同一个样本里做横向「裁判」,并意外地发现,一个被两套理论共同争夺的变量(特质波动率),可以把困扰文献多年的「交易类型差异」一举抹平。(这条「并购公告收益究竟由什么驱动」的追问,后来也延伸到了机构与基金经理的角色,可参见《「机构持股越多,并购做得越好」——可这真的是监管的功劳吗?》。)
这是一篇纯实证论文:它不构建新的理论模型,而是把已有模型的预言抽取出来、放到数据上对质。所以本文没有需要逐步推导的方程一节——它的「数学」全在那张预言表和回归系数里。
评论与延伸(Q&A + 研究方向)
(a) 几个可能的疑问
Q:意见分歧和信息不对称,到底是不是一回事?
概念上不是。意见分歧是「投资者之间看法分散」(同样的信息,不同的解读),它的作用机制依赖做空约束和 float;信息不对称是「内部人比外部人知道得多」(信息本身不对称),机制是逆向选择/信号。但麻烦在于实证代理变量会「串台」——特质波动率两边都被用作代理。本文的做法不是从概念上切开它们,而是利用它们对「现金收购」和「私人公司收购」的预言不同来区分,这是聪明的迂回。
Q:那篇文章是不是其实证明了「意见分歧不重要」?
不能这么说。意见分歧的代理在「股票收购上市公司」里确实显著(高低分散度差出约 2.6% 的 CAR),方向也对。文章证明的是更弱也更精确的命题:一旦控制特质波动率,意见分歧的增量解释力就消失了,而且意见分歧模型那个「更强」的交互项预言(规模 × 分歧)几乎得不到支持。所以是「信息不对称在这场对质里更胜一筹」,而非「意见分歧是错的」。
Q:把三类交易差异「抹平」的,会不会只是特质波动率在当某种规模或成长性的影子?
这是最该担心的内生性。波动率高的公司往往更小、更年轻、成长性更不确定,而这些公司也更倾向于用股票收购私人公司。本文沿用 MSS (2004) 的控制变量(规模、Tobin's q、杠杆、run-up、治理指数等)来缓解,但这终究是横截面相关性,不是干净的因果。波动率「填平了差异」既可能因为它度量了信息不对称,也可能因为它是某种未被完全控制的公司类型的代理。
Q:样本只剩 1,553 起带分析师数据的交易,会不会有选择偏误?
会,而且作者很坦白。要求至少 3 位分析师跟踪,会把样本严重推向大公司(CRSP∩COMPUSTAT∩I/B/E/S 的交集天然偏大盘),且越往后年份覆盖率越高:1980–1990 只纳入了 21.55%,而 1998–2000 纳入了 62.53%,最近一轮并购潮被显著高估了。带分析师数据的子样本平均 CAR 比全样本低约 150 个基点。所以涉及分析师代理的结论,外推到中小公司时要打折扣。
Q:为什么用股票收购私人公司能赚钱,这事儿本身不奇怪吗?
在信息不对称框架下并不奇怪。私人公司的卖方能直接获取收购方的机密信息,甚至愿意收下股票这件事本身就「认证」了收购方没被高估(这个论点 Hertzel and Smith, 1993 在私募配售里提过)。加上本文强调的 float 机制——卖方拿了股票多半「沉睡」不抛——所以既没有信号上的坏消息,也没有意见分歧的下行压力。两套机制在这一类交易上恰好都「失效」,留下的就是协同效应的好消息。
Q:现金收购那一格出现「异常收益随意见分歧上升」,该怎么理解?
这是本文留下的一个未解的尴尬。意见分歧模型预言现金收购「无影响」,信息不对称模型预言「上升」。数据里现金收购呈现的正向关系,只与信息不对称模型相容,与意见分歧模型相悖。作者据此判定信息不对称模型解释力更强,但也没有给出现金收购里这个正向关系的完整微观故事——它更像是支持信息不对称的「附带证据」,而非被精确刻画的机制。
(b) 几个可能的研究问题与提案
1. 把这套「预言表」搬到公司债市场。
- 【经济故事】并购对收购方债权人的影响,与对股东的影响方向常常相反(风险转移、共同保险效应)。意见分歧和信息不对称对债券价格的作用,理论上应与股票镜像:信息不对称越严重,债券利差对支付方式的反应应越剧烈。把表 1 改写成「收购方债券利差」版本,是一个干净的延伸。
- 【可行性】中。需要 TRACE 债券成交数据匹配 SDC 并购事件,事件窗口内的债券异常利差变化可算;难点是债券流动性低、成交稀疏,CAR 噪声大,需要用日内或周度利差并控制流动性。
2. 用做空约束的外生变化做识别。 - 【经济故事】意见分歧模型的命门是「做空受限」。如果能找到做空约束放松的外生冲击(如 Reg SHO 试点、期权上市降低做空成本),就能检验:约束放松后,意见分歧对「股票收购上市公司」CAR 的负向效应是否减弱。这能把本文的横截面相关性升级为接近因果的证据。 - 【可行性】高。Reg SHO 试点(2005 年起)是文献里成熟的 DiD 工具,并购样本可与试点名单交叉,识别策略清晰。
3. 外资持有人作为「沉睡股东」的天然实验。 - 【经济故事】本文的私人公司机制依赖「卖方拿了股票不抛、不进 float」。外资被动持有人(指数型外资)也具有「沉睡」特征——换手低、不参与做空。可检验:收购方外资被动持股越高,股票收购的 float 冲击是否越弱、CAR 越不受意见分歧影响。 - 【可行性】中。需要 FactSet/ 13F 拆分外资被动 vs 主动持股,匹配并购事件;识别上仍是横截面,但可借指数纳入(如 MSCI 重订权重)的外生持股变动来加强。
4. 用机器学习重新度量「意见分歧」。 - 【经济故事】分析师预测标准差是个粗糙的意见分歧代理,且样本偏大盘。能否用新闻文本、社交媒体、期权隐含分布等高频信号构造更细的意见分歧度量,重做本文的横截面对质,看特质波动率是否仍能「吸收」一切? - 【可行性】中。文本/期权数据可得,但要小心新构造的代理与波动率的机械相关——否则只是换个变量重复本文的「串台」问题。
5. 把「不确定性消解」从干扰项变成主角。 - 【经济故事】本文把不确定性消解当作必须排除的噪声,但 Pástor–Veronesi 的逻辑本身很有意思:成长性越好的公司,并购消解掉的不确定性越值钱、价值损失越大。可专门检验并购公告后长期增长预测分散度的下降幅度与 CAR 的关系,把消解效应单独识别出来。 - 【可行性】高。I/B/E/S 的 LTG 预测分散度在并购前后的变化可直接度量(本文表 2 Panel D 已有这类数据),事件研究框架现成。
参考文献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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