送别迈克尔·詹森:一个相信市场、却毕生研究市场失灵的人
本文读的是 Journal of Financial Economics 编辑部 (2025, JFE) 为纪念其创刊人 Michael C. Jensen 而出的专辑导言(Honoring Michael C. Jensen):Jensen 于 2024 年 4 月 2 日辞世,享年 84 岁;JFE 用一期五篇文章,沿着他的学术生命线,从有效市场、到代理成本、到自由现金流,重新丈量了他留给金融学的版图。这篇短文借这期专辑,讲一个贯穿 Jensen 一生的张力:他是最坚定相信「市场有效」的人之一,却又亲手建起了一整套解释「企业内部为何低效」的理论。
1 一个人,和他亲手创办的期刊
2024 年 4 月 2 日,Michael C. Jensen 去世,享年 84 岁。
这本来是一则普通的讣告。但有意思的地方在于:发布这则讣告、并郑重为他出一期纪念专辑的,正是他自己在 1974 年一手创办的期刊——Journal of Financial Economics(下称 JFE)。当年他与 Eugene Fama、Robert C. Merton 合伙创刊,并从 1974 年一直担任执行主编到 1997 年。短短几年,他就把这本杂志做成了金融经济学领域排名最靠前的期刊之一,至今未变。
于是出现了一个略带宿命感的画面:一个人创办了一座「殿堂」,几十年后,这座殿堂为他立碑。JFE 这期专辑用了五篇文章,第一篇是对 Jensen 整个职业生涯的总览,随后四篇按时间顺序,逐一评估他几项最关键的科学贡献。作者阵容堪称豪华:
- René M. Stulz 总览 Jensen 的整个生涯,评估他对金融经济学贡献的性质与体量;
- Eugene Fama 与 Kenneth French(Fama 正是 Jensen 在芝加哥大学的博士导师)回到 Jensen 早期在资产定价与有效市场假说 (efficient markets hypothesis, EMH) 上的工作;
- Patrick Bolton 在公司金融理论演进的脉络里,评价 Jensen 被引用最多的那篇文章——1976 年与 William H. Meckling 合著、发表在 JFE 上的 Theory of the firm: Managerial behavior, agency costs and ownership structure;
- Yueran Ma 与 Andrei Shleifer 评估 Jensen 的工作如何重塑了我们对公司治理 (corporate governance) 的理解;
- Harry DeAngelo、Kathleen Kahle 与 Douglas J. Skinner 评价他被引用第二多的那篇——1986 年关于自由现金流代理成本 (agency costs of free cash flow) 的分析。
这五篇文章,像五盏从不同角度打过来的灯。但如果只是逐篇复述「Stulz 说了什么、Bolton 说了什么」,那就辜负了这期专辑真正的看点。所以,本文不打算面面俱到。我想抓住一条更深的线索——一条贯穿 Jensen 一生、甚至在他身上构成内在张力的线索,然后把它讲透。
2 这条线索:相信市场的人,为什么要研究市场失灵?
先把这个张力摆到台面上。
Jensen 学术生涯的前半段,是有效市场假说最坚定的旗手之一。EMH 的核心主张极其朴素也极其大胆:金融市场会把所有可得的信息迅速、无偏地反映到价格里,所以你无法靠公开信息持续地「跑赢市场」。这是一个对市场理性的近乎信仰式的肯定。
可是 Jensen 学术生涯的后半段——也是让他被引用上万次、真正名垂青史的那部分——讲的却是另一个故事:企业内部充满了低效。经理人不是你想象中那个尽心尽力为股东打工的代理人;他会盖自己的「帝国」、会乱花本该分给股东的现金、会为了私利而背离公司价值。这就是代理成本理论。
于是问题来了:一个相信「市场会无情地纠正一切错误定价」的人,怎么会同时认为「企业内部可以长期地、系统地浪费资源」?这两套世界观,难道不矛盾吗?
这正是读懂 Jensen 的钥匙。他从未认为这两者矛盾——恰恰相反,他认为它们是同一枚硬币的两面。 市场之所以「有效」,针对的是证券价格如何吸收信息;而代理成本之所以「存在」,针对的是资源在企业内部如何被配置。前者是外部资本市场的事,后者是公司围墙之内的事。真正把两者缝合起来的,是一个 Jensen 反复强调的机制:公司控制权市场 (the market for corporate control)。
换句话说:外部市场是高效的裁判,企业内部却可能是低效的赛场;而当内部低效到一定程度,高效的外部市场就会通过敌意收购、杠杆收购这些手段,强行「换掉教练」。这一机制,把「市场有效」和「内部低效」严丝合缝地接在了一起。
下面,我们就沿着这条线,一步步走过 Jensen 的几个里程碑。
3 起点:有效市场,和那个以他命名的 alpha
首先,要从 Fama 与 French 负责的那篇说起——Jensen 的早期工作,集中在资产定价与有效市场。
这里有一个绕不开的小公式。要检验「基金经理到底有没有真本事」,Jensen 早年提出的做法是:把基金的超额收益,回归到市场的超额收益上,看看截距项是否显著为正。这个截距,后来就被整个行业称为 Jensen's alpha:
$$ R_{it} - R_{ft} = \alpha_i + \beta_i\,(R_{Mt} - R_{ft}) + \varepsilon_{it} $$
这里 \(R_{it}\) 是基金 \(i\) 在 \(t\) 期的收益,\(R_{ft}\) 是无风险利率,\(R_{Mt}\) 是市场组合收益。如果一个基金经理真有选股能力,那么在剥离了市场风险敞口 \(\beta_i\) 之后,仍应剩下一块正的 \(\alpha_i\)。Jensen 当年的发现却相当扫兴:在扣除费用后,基金作为一个整体并没有显著为正的 alpha。换句话说,主动管理平均而言并没有为投资者创造价值——这恰恰是 EMH 最有力的实证脚注之一。
这个结论历经半个多世纪,依然是衡量基金业绩的基准框架(关于主动基金与晨星评级的现实图景,可参见《Mutual Fund》)。而把「资产定价的中心议题」从「收益」彻底转向「贴现率」的那条长河,也正是从这一代人对市场有效性的追问中流出的(这一脉络的现代回响,可参见《贴现率:资产定价的中心议题》)。
接着,一个自然的问题是:如果市场如此有效,能无情地给经理人的业绩打分,那企业内部还会有什么问题?Jensen 的回答,构成了他学术生涯的转折。
4 转折:把「企业」这个黑箱拆开
然后,是 Bolton 负责评述的那篇——1976 年的 Theory of the firm,Jensen 与 Meckling 合著,发在 JFE 上,是他被引用最多的作品,也是整个经济学被引用最多的论文之一。
在它之前,经济学里的「企业」基本是一个黑箱:投入要素,产出产品,追求利润最大化。但 Jensen 与 Meckling 问了一个看似幼稚、却极其要命的问题:企业里那个「追求最大化」的,到底是谁? 是股东吗?可日常决策是经理人做的。是经理人吗?可他持有的股份往往只是九牛一毛。
于是他们提出了那个影响深远的视角:企业不是一个有意志的「个体」,而是一束契约的连接点 (nexus of contracts)——股东、经理人、债权人、员工之间一系列契约关系的交汇处。一旦你这样看,矛盾就浮出水面了:
- 当一个经理人只持有公司 5% 的股权时,他每为公司创造 1 元价值,自己只拿 5 分;可他每挥霍 1 元在私人享受(豪华办公室、公务机、不必要的扩张)上,成本却由全体股东分摊,自己只承担 5 分。激励,从根上就是扭曲的。
这就是代理成本:它来自所有权 (ownership) 与控制权 (control) 的分离。Jensen 与 Meckling 把它拆成了三块——委托人为监督经理人付出的监督成本 (monitoring costs)、经理人为取信于委托人付出的约束成本 (bonding costs),以及无论如何都消除不掉的剩余损失 (residual loss)。这套语言,从此成了公司金融的「普通话」。
但真正关键的一步,在于 Jensen 没有止步于「指出问题」。他要追问:既然代理成本这么严重,市场会怎么对付它?
5 反转:自由现金流的「诅咒」,与收购者的「鞭子」
于是反转出现了——这就是 DeAngelo、Kahle 与 Skinner 评述的那篇:1986 年关于自由现金流代理成本的分析。
Jensen 给出了一个锋利到近乎冒犯的概念:自由现金流 (free cash flow),指的是企业在为所有正净现值 (positive-NPV) 项目融资之后,仍然剩下的那部分现金。按古典金融的逻辑,这笔钱理应原样还给股东。可 Jensen 说:别天真了。经理人手握这笔不需要向资本市场低头就能动用的钱,最自然的冲动不是分红,而是——花掉它。投到回报率低于资本成本的项目里,去做大「我的帝国」。
这就是著名的自由现金流假说:现金越多、投资机会越少的成熟企业,反而越容易毁损价值。 这与直觉是反的——我们总以为「手头宽裕」是好事,Jensen 却说,对一个治理薄弱的公司,过多的自由现金恰恰是一剂慢性毒药。
那么,什么能治这个病?Jensen 的答案有两味药:
- 债务 (debt) 的约束作用。 借债等于经理人主动给自己戴上手铐——未来必须用现金去还本付息,否则破产。这强行把本会被挥霍的自由现金「锁」成了对外的硬性承诺。债,在这里不是负担,而是一种约束机制。
- 公司控制权市场。 当一家公司被经理人糟蹋到价值远低于其应有水平时,外部收购者就有了利可图:买下它、换掉管理层、把现金还给股东、价值回归。1980 年代那场轰轰烈烈的杠杆收购浪潮,在 Jensen 眼里不是「门口的野蛮人」,而是市场对内部低效的一次次外科手术。
看到这里,第 2 节那个张力就被化解了:正因为外部市场足够有效,它才能成为纪律的最终来源,去惩罚那些在围墙之内浪费自由现金的经理人。EMH 与代理成本,从来不是 Jensen 思想里的两块裂痕,而是同一套世界观的两端。
关于「自由现金到底被花到哪里去了」这个问题,现代实证仍在继续追问(可参见《一万七千亿美元的「自由现金」,被花到哪里去了?》)。
6 落点:治理,以及 Stulz 的总账
最后,Ma 与 Shleifer 把镜头拉到公司治理——这其实是前面所有线索的归宿。代理成本提出了问题,自由现金流揭示了症状,而「治理」就是社会用来管住经理人的那一整套制度安排:董事会、股权结构、薪酬契约、收购威胁……Jensen 的框架,等于给现代公司治理研究提供了第一性的出发点。
而 Stulz 那篇总览,则负责把这本账合起来:Jensen 一生的贡献,规模到底有多大、性质到底是什么。我想,如果要用一句话概括,那就是——他改变了我们「看企业」的方式。在他之前,企业是利润最大化的黑箱;在他之后,企业是一束充满利益冲突的契约,而金融市场则是悬在这束契约之上的纪律之鞭。
这套语言今天已经如此基础,以至于我们几乎意识不到它曾经是一项「发明」。这恰恰是一个学者所能达到的最高成就:他的思想,最终变成了空气。
7 文献脉络
把 Jensen 放回这条河里看,脉络其实很清晰。
早期,他和导师 Fama 一道,站在有效市场假说的潮头,用 Jensen's alpha 这样的工具去检验市场理性、去给主动管理「祛魅」。这是 1960—70 年代芝加哥学派资产定价革命的一部分。
接着,1974 年他创办 JFE,给这场革命提供了主阵地。两年后的 1976 年,他与 Meckling 的 Theory of the firm 横空出世,把研究重心从「价格是否有效」转向「企业内部是否有效」,开启了代理理论的时代。
然后,1986 年的自由现金流分析,把代理成本与 1980 年代的收购浪潮、债务的约束作用连在一起,给公司金融的实证研究铺好了几十年的路。
2024 年他辞世,2025 年 JFE 用这期专辑为他作结。从有效市场到代理成本,从 alpha 到自由现金流——这条线索的两端,看似相反,实则同源。
评论与延伸(Q&A + 研究方向)
(a) 几个可能的疑问
Q:有效市场假说和代理成本理论,难道不是直接打架吗?一个说市场理性,一个说企业犯傻。
不打架,因为它们说的是两件事。EMH 讲的是证券价格对信息的吸收效率(外部资本市场);代理成本讲的是资源在企业内部如何被配置(公司围墙之内)。Jensen 的高明之处,是用「公司控制权市场」把两者接上:正因为外部市场有效,它才能通过收购去惩罚内部低效。两套理论是互补,不是互斥。
Q:1976 年的 Jensen-Meckling 论文,原创性到底在哪?「经理人会偷懒」这件事,亚当·斯密不是早就说过了吗?
直觉确实古已有之,斯密谈合股公司时就提过类似担忧。Jensen-Meckling 的贡献不在「指出问题」,而在把它形式化、可度量化:明确区分监督成本、约束成本与剩余损失,并把代理成本与所有权-控制权分离的程度直接挂钩。它提供的是一套可以写进模型、可以拿去做实证的「语言」,这才是它被引用上万次的原因。
Q:自由现金流假说听起来很对,但它可证伪吗?还是一个事后怎么都能自圆其说的故事?
它是可证伪的,而且后来被反复检验。核心的可检验含义是:现金充裕但投资机会贫乏的成熟企业,更容易做出毁损价值的投资/收购,且这类公司增加债务或被收购时,市场反应应当为正。1980 年代收购公告的正向股价反应、杠杆收购后的运营改善,都是支持性证据。当然,「现金多」与「治理差」常常纠缠,识别上并不轻松。
Q:那为什么是「债务」治得了自由现金流?发股票不行吗?
关键在于「硬约束」。债务创造了未来必须刚性兑付的现金承诺,违约即破产,这把经理人手里那笔可自由支配的现金强行锁死成对外义务;而股权分红是可以随时削减的「软承诺」。Jensen 称之为债务的「控制假说」——借债不只是融资,更是经理人对市场作出的一种可信约束 (bonding)。
Q:把 1980 年代的敌意收购说成「市场对低效的外科手术」,是不是太美化了?很多收购明明是掏空和短视。
这是对 Jensen 框架最常见、也最值得认真对待的批评。收购者本身同样可能有代理问题、同样可能过度自信或转移财富。Jensen 的理论给了收购一个「纪律」的解释,但现实中收购的动机是混合的。这也正是 Ma 与 Shleifer 评估公司治理时绕不开的张力——纪律机制本身,也需要被治理。
Q:这期专辑是「盖棺定论」,那 Jensen 的框架今天还活着吗,还是已经被超越?
它早已不是「一篇论文」,而是变成了公司金融的默认操作系统。今天我们谈股权激励、谈机构投资者监督、谈分红与回购、谈杠杆与并购,用的几乎都是他奠定的概念。被「超越」的是具体结论,被继承的是看问题的方式——这恰恰说明它有多成功。
(b) 几个可能的研究问题与提案
1. 自由现金流的代理成本,债权人定价了吗?
【经济故事】Jensen 说债务能约束自由现金流,但反过来:当一家公司自由现金流高、治理差时,债权人是否会在债券契约 (covenants) 与信用利差里提前为这种代理风险定价?如果债务是「约束机制」,那么愿意上更多约束性条款的公司,其债券是否享有更低的利差?
【可行性】高。所需数据成熟:Mergent FISD 的债券契约与发行信息、Compustat 的现金与投资机会代理变量、TRACE 的二级市场利差。识别上可用行业现金流冲击作为自由现金流的外生变动来源。属于公司债/信用市场方向,doable。
2. 外资持有人是更强、还是更弱的「治理之鞭」?
【经济故事】Jensen 的治理框架里,谁来挥鞭很关键。外国机构投资者既可能因信息劣势而疏于监督,也可能因不受本地关系网束缚而更敢于施压。外资持有比例的上升,究竟抑制还是放大了自由现金流的滥用? 这把 Jensen 的代理框架接到了我现在关注的外资持有人议题上。
【可行性】中。需要跨国持股数据(如 FactSet/Ownership、各国持股披露)与公司层面投资/分红数据,识别上可借助指数纳入、被动外资流入等准外生变动。难点在于区分「外资选择了好公司」与「外资改变了公司」。
3. 过多的自由现金,是否反而恶化了公司债的流动性?
【经济故事】一个反直觉的猜想:现金充裕本应降低违约风险、改善债券价格,但若市场怀疑这些现金会被经理人挥霍(即代理折价),自由现金与债券流动性之间可能并非单调关系。治理强的公司,现金是「安全垫」;治理弱的公司,现金是「代理负债」,二级市场可能因估值分歧而流动性更差。
【可行性】中。需要把 TRACE 流动性指标(如 Amihud、买卖价差)与现金持有、治理代理变量结合,识别难点在于流动性与基本面的双向因果,需借助交易商层面或需求侧冲击来切开(相关方法可参见《谁在持有这张债券,决定了它的价格》)。
4. 把 Jensen's alpha 搬到公司债基金上。
【经济故事】Jensen 当年用 alpha 给股票型主动基金「祛魅」,结论是平均无超额。那么在公司债市场——一个更不透明、流动性更差、信息更分散的市场里,主动管理是否反而更可能创造正的 alpha? 如果有,它来自选债能力,还是仅仅来自承担了未被模型捕捉的流动性/信用风险?
【可行性】高。债券基金持仓与收益数据可得,难点在于构造正确的多因子基准(需纳入信用、久期、流动性因子),否则「alpha」可能只是漏掉的风险溢价。这恰是 Jensen 方法论在新市场的一次自然延伸。
参考文献
- Journal of Financial Economics editorial (2025). Honoring Michael C. Jensen. Journal of Financial Economics 172, 104126.
- Jensen, M.C., & Meckling, W.H. (1976). Theory of the firm: Managerial behavior, agency costs and ownership structure. Journal of Financial Economics 3(4), 305–360.
- Jensen, M.C. (1986). Agency costs of free cash flow, corporate finance, and takeovers. American Economic Review 76(2), 323–329.
(本期专辑另含 R. M. Stulz、E. Fama 与 K. French、P. Bolton、Y. Ma 与 A. Shleifer、H. DeAngelo、K. Kahle 与 D. J. Skinner 的五篇评述文章,均刊于 Journal of Financial Economics 172。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