你不是在对冲,你在买你熟悉的东西

[2006 RFS] Hedging, Familiarity and Portfolio Choice
Note

本文读的是 Massa & Simonov (2006, Review of Financial Studies):用一份罕见的瑞典个人投资者全样本数据(含投资组合、工资、自雇收入、房产、人口学特征),作者直接检验投资者到底有没有「对冲」自己的非金融收入风险。答案是——没有。投资者非但不对冲,反而把钱押在与自己收入正相关的股票上。作者把这归因于「熟悉度(familiarity)」,并进一步证明这种熟悉度不是行为偏差,而是信息驱动的理性选择:靠熟悉度选股的人,反而比真去对冲的人赚得更多。

1 一个被数据卡了二十年的问题

理论金融里有一条几乎写进每本教科书的预言:理性投资者应该用金融资产去对冲(hedge)自己的非金融收入风险。你是个石油工程师,工资和油价、和能源股高度绑定,那么按理说,你的股票组合就该远离能源股、甚至去买和油价负相关的东西,好让金融财富在你失业、减薪的那一年帮你补上窟窿。这就是 Merton (1971) 以来跨期投资组合选择(intertemporal portfolio choice)的核心直觉。

可现实里的投资者,看上去完全是另一副样子。他们重仓自己公司的股票,买离家近的公司,追自己听说过的牌子。坊间的印象是:人们根本不在做什么最优组合,而是凭着「熟不熟」在挑股票。

于是金融学里就摆着一个二十年没能干净回答的问题:投资者到底有没有在对冲? 之所以二十年没答好,不是因为没人想答,而是因为——没有数据。你需要同时知道一个人持有哪些股票(细到个股层面),又知道他全部的非金融收入与财富(工资、自雇收入、房产、负债),还得是能追踪同一批人的面板。这三样东西凑齐,几乎是不可能的任务。

本文的第一个、也是最硬的贡献,就是把这套数据凑齐了:一份具有代表性的瑞典人口样本,292,901 个家庭,财富被拆成现金、股票、基金、房产、贷款、债券等各个成分,还配上收入、税务、就业和人口学信息,持股细化到个股,并且是真正的面板。

2 为什么「老办法」根本测不出对冲

但真正关键的一步,不在数据,而在测法

先说说老办法错在哪。传统的对冲检验,是把「投资者持有的风险资产份额」和「他的非金融收入与市场组合的相关性」放在一起回归。这套做法暗含一个致命的前提:投资者只能在一个风险资产(市场组合)里做选择。

可一旦有了多个风险资产,这种检验立刻就失去了任何识别力(power)。作者举了个再清楚不过的例子:假设投资者面前有两只股票,一只和他的工资正相关,一只负相关。他要对冲,可以去那只负相关的,也可以去那只正相关的。前者增加风险资产持有,后者减少风险资产持有——两种相反的仓位变动,对应的却是同一个「对冲」动机

这意味着什么?意味着「风险资产份额」和「收入—市场相关性」之间哪怕跑出一个漂亮的负系数,你也分不清:到底是投资者在买资产对冲,还是在卖资产去追逐熟悉的股票。老办法在多资产世界里,是一把读不出刻度的尺子。更糟的是,它还反事实地假设投资者持有一个充分分散的组合——而我们都知道,个人投资者的组合烂得不能再不分散。

3 把尺子换掉:直接看组合的「倾斜方向」

那怎么办?作者的解法是:别再绕圈子,直接去看投资者实际组合里的倾斜(tilt)

如果一个人真在对冲,他的金融组合的风险特征,就应该被推离那些和他收入正相关的资产,推向那些负相关的资产。这就引出第一条可检验的假设。

Tip

Hypothesis 1(对冲倾斜的方向):金融组合的风险特征应当向「与非金融收入负相关」的资产倾斜,并远离「正相关」的资产。

但这里有个微妙的陷阱。直接用「投资者收入与其组合收益的相关性」来度量对冲,会被一个先天存在的相关性污染:哪怕投资者还没做任何选择,他的收入本就可能和市场上的平均股票相关。所以作者构造了一个相对于市场基准的度量,叫对冲指数(index of hedging)。它衡量的是:投资者的组合,相比「直接持有市场组合」,在与其非金融风险的相关(协方差)上多走了多远

$$ \Lambda = Corr_{y,m} - Corr_{y,p}, \qquad D = Cov_{y,m} - Cov_{y,p}. $$

这里 \(Corr_{y,m}\)(\(Cov_{y,m}\))是投资者非金融收入与市场组合的相关(协方差),它是一个基准——代表「如果只持有市场组合,能帮你分散掉多少非金融风险」;\(Corr_{y,p}\)(\(Cov_{y,p}\))则是收入与他实际组合的相关(协方差)。两者之差 \(\Lambda\)(\(D\))捕捉的,正是投资者的主动组合选择对降低整体风险的贡献。真在对冲,就要求 \(\Lambda>0\)(\(D>0\))。

用相关性的好处是「无量纲」、不受投资规模影响,便于跨人、跨时比较;而用协方差,则能从标准的多资产跨期模型里得到更锐利的约束。作者两套都做。

4 模型:对冲到底由什么决定

光有方向还不够。作者从多资产跨期组合选择模型里,推导出对冲指数应该如何随投资者的风险结构变化——这就是第二条假设的实质。

Note

Hypothesis 2A(对冲倾斜的决定因素):组合风险特征的倾斜,应当与非金融收入的方差正相关,与不同收入来源之间的协方差正相关。

设投资者有两类非金融收入 \(Y_z\) 与 \(Y_x\)(比如工资收入与自雇收入),财富水平为 \(W\)。模型给出的约束可以写成:

$$ D_z = \frac{Y_z}{W}\,Var_{Y_z} + \frac{Y_x}{W}\,Cov_{Y_z,Y_x} + \frac{1}{W}\,\tau_z, $$

其中

$$ \tau_z = -(Y_z+Y_x)\sum_{j=1}^{n}\phi_{S_j}\,Cov_{S_j,Y_z}, \qquad \phi_{S_j}=\frac{\mu_{S_j}/S_j - r}{(1-\gamma)\,\sigma^2_{S_j}}. $$

\(S_j,\ \mu_{S_j},\ \sigma^2_{S_j}\) 分别是第 \(j\) 只风险资产的价格、收益均值与收益方差。这个式子的直觉一层层剥开是这样的:

第一项——非金融收入的风险 \(Var_{Y_z}\) 越大,越该多对冲。这很自然:收入越抖,越需要金融资产来托底。

第二项——两类收入来源之间的协方差 \(Cov_{Y_z,Y_x}\)。如果你的两份非金融收入彼此负相关,它们其实已经在互相对冲了,对金融对冲的需求就被压低。换句话说,这一项度量的是「能用一种收入去对冲另一种收入」的程度。

第三项 \(\tau_z\)——它把对冲和资产的「均值/方差比」挂上了钩。一只和你收入正相关的股票,本该被你回避;但如果它的预期均值/方差比(\(\phi_{S_j}\))很高,对冲它就变得昂贵了——因为对冲意味着你要放弃这只股票带来的高收益。理性投资者会在「对冲」和「赚钱」之间权衡。

把它写成可估计的回归形式(\(F\) 是控制变量向量):

$$ D_z = \varsigma\,\frac{Y_z}{W}\,Var_{Y_z} + \vartheta\,\frac{Y_x}{W}\,Cov_{Y_z,Y_x} + \xi\,\frac{1}{W}\,\tau_z + dF. $$

对冲假说要求三个系数全为正:\(\varsigma>0,\ \vartheta>0,\ \xi>0\)。

下面这块把这个核心方程的每一部分拆开看:

$$ D_z = \cssId{a1}{\varsigma\,\frac{Y_z}{W}\,Var_{Y_z}} + \cssId{a2}{\vartheta\,\frac{Y_x}{W}\,Cov_{Y_z,Y_x}} + \cssId{a3}{\xi\,\frac{1}{W}\,\tau_z} + \cssId{a4}{dF} $$

到这一步,模型把「对冲」这件事翻译成了三个本该为正的系数。剩下的,就是去数据里看它们到底是正是负。

5 反转:他们不是在对冲,是在买「熟悉」

于是反转出现了。

数据给出的结论是:投资者总体上并不刻意对冲。恰恰相反,他们把组合倾向于那些与自己非金融收入更相关的股票。换句话说,模型里那些「本该为正」的系数,方向是反的。人们不是在用金融资产托底,而是在加倍下注自己已经暴露的那份风险。

是什么驱使人这样做?作者给出的答案是熟悉度(familiarity)。借 Huberman (2001) 的话说,人们「倾向于持有集中的组合……在退休账户里持有自家公司股票……投资本国股票」。熟悉度通常被定义为对股票的职业上的或地理上的接近:你会买你工作的那家公司的股票(Benartzi 2001 说这会让人乐观地外推过去的收益),会买总部离家近的公司(Coval & Moskowitz 1999;Hau 2001),会买品牌响亮的公司(Frieder & Subrahmanyam 2002)。

Note

Hypothesis 2B(熟悉度的作用):如果熟悉度影响组合选择,熟悉度指数应当与组合的对冲倾斜负相关

把它加进回归(\(C\) 为熟悉度指数):

$$ D_z = \varsigma\,\frac{Y_z}{W}\,Var_{Y_z} + \vartheta\,\frac{Y_x}{W}\,Cov_{Y_z,Y_x} + \xi\,\frac{1}{W}\,\tau_z + dF + \eta\,C. $$

如果熟悉度真的把人从对冲拉走,就该有 \(\eta<0\)。而且作者发现,熟悉度的力量强到足以盖过对冲动机,让整个组合的选择最终倒向了熟悉的股票。熟悉度不只是个边角效应,它还左右了投资者整体的风险承担。

这一点和散户「靠口耳相传选股」的图景是一脉相承的(关于信息如何在散户之间扩散,可参见《你买的那只股票,多半是邻居「说」给你听的》)。

6 真正的硬骨头:熟悉度是「偏差」还是「信息」?

到这里,故事其实只讲了一半。因为「人们买熟悉的股票」这件事,可以有两套截然相反的解释,而它们对金融学的含义天差地别。

第一套是「纯熟悉度(pure familiarity)」:纯粹的行为启发式。人脑爱抓显眼的、常被提起的信息(saliency / availability bias),于是错误地以为离自己近的就更重要。这是一种偏差

第二套是「信息驱动的熟悉度(information-based familiarity)」:借 Merton (1987) 的话,「投资者只买卖他们掌握足够信息的证券」。地理接近之所以重要,不是因为它显眼,而是因为它是一条廉价获取信息的渠道。这是一种理性应对信息约束的方式。

怎么把这两者掰开?作者抓住了两者唯一的分水岭——与信息的关系,设计了两组检验。

第一组,看信息量的差异(Hypothesis 3)。 如果熟悉度是信息的替代,那么信息越充分的人,就越不需要靠「廉价的」熟悉度选股,他们对熟悉度的敏感度就该不同。作者用财富来代理信息量:财富高的人,购买私人信息的相对成本更低(Peress 2004),更不依赖公开的、廉价的信息。具体地,把上一年缴过财富税的人定义为「高财富/高信息」投资者(约占样本 10%),其余为「低财富」。检验写成:

$$ H_0:\ |\eta_{\text{high info}}| = |\eta_{\text{low info}}|, \qquad H_a:\ |\eta_{\text{high info}}| \neq |\eta_{\text{low info}}|. $$

第二组,看熟悉度冲击(familiarity shocks)。 设想一个本来住在沃尔沃工厂旁的投资者,搬到了离爱立信子公司很近的地方。如果熟悉度是行为偏差,他应该立刻从沃尔沃换成爱立信,但「总体上偏好近处股票」的倾向不该变。可如果熟悉度是信息驱动的,那么「搬家」这个动作本身就意味着他还来不及积累关于爱立信的信息——在这段过渡期里,他对熟悉度的敏感度应该下降

$$ H_0:\ |\eta_{\text{fam.shocked}}| = |\eta_{\text{nonfam.shocked}}|, \qquad H_a:\ |\eta_{\text{fam.shocked}}| \neq |\eta_{\text{nonfam.shocked}}|. $$

作者用失业、换职业、以及过去三年搬过家(relocation)来识别这些冲击。

结果两组检验都指向同一个方向:熟悉度是信息驱动的,不是行为偏差。 它的敏感度随投资者的信息量而变(信息越少的人越受熟悉度左右),也随熟悉度冲击而下降——一个人刚经历了打乱其信息来源的冲击之后,对熟悉度的依赖会减弱。

7 收尾的一击:靠熟悉度的人,赚得更多

最后,作者还补了一记最有说服力的证据。如果熟悉度真是信息,那么靠它选股的人,业绩就该更好;反过来,那些「认真对冲」的组合,收益就该更低。

数据正是如此:对冲者的组合收益,低于熟悉度投资者的组合收益。 而且作为对识别的一次背书,高财富(高信息)投资者始终比低财富投资者赚得多——这恰好印证了「高财富=更知情」的设定,因为更知情的人本就该赚更多。一个本该是分散化代价的「不对冲」,在这里反而成了信息优势的体现。

这就把整篇文章的逻辑闭环扣上了:投资者不对冲 → 因为他们追逐熟悉 → 熟悉不是犯傻 → 熟悉是信息 → 信息能赚钱。

8 文献脉络

这条研究的源头,是 Merton (1971) 奠定的跨期组合选择框架:在非金融收入存在时,理性投资者应当持有风险资产去对冲。沿着这条线,一大批理论工作把劳动收入、创业收入、生命周期、资本利得税等装进模型(Telmer 1993;Heaton & Lucas 2000;Viceira 2001;Campbell et al. 2001)。

但实证这一侧始终卡壳。Heaton & Lucas (2000)、Vissing-Jørgensen (2002) 都坦承,「投资者究竟如何回应非金融风险」一直没能被干净地回答——因为既有检验都建立在「单一资产、持有市场组合」的框架上,没有用到个体的真实持股数据。

与此同时,另一条看似无关的文献在悄悄壮大:人们投资「熟悉」的东西。Coval & Moskowitz (1999) 发现了国内的「本地偏好」,Hau (2001) 发现地理位置影响交易盈利,Huberman (2001) 把「熟悉孕育投资」讲成了一个一般现象,Benartzi (2001) 记录了 401(k) 里对自家股票的过度配置。问题是:这到底是偏差,还是信息?Merton (1987) 早就给出了「信息不完全」的理性版本,而 Peress (2004) 进一步把「财富—信息获取—组合选择」连成一条理性链条;DeMarzo, Kaniel & Kremer (2004) 则给出了又一个把熟悉度理性化的模型。

文献脉络时间线
文献脉络时间线(按发表年份排布;红色为本文)

本文恰好站在这两条线的交汇处:它用一套前所未有的数据,把「对冲检验」从单资产搬进了多资产的真实组合,又顺手回答了「熟悉度是偏差还是信息」这个悬而未决的争论。它的位置,是把组合选择的理论约束、家庭金融的实证数据、和熟悉度的信息解释三者第一次焊在了一起。

(关于「老乡/本地」是否构成真实的信息优势,本博客另有相关讨论,可参见《在全球市场里,「老乡」基金经理算不算一种主场优势?》。)

评论与延伸(Q&A + 研究方向)

(a) 几个可能的疑问

Q:用「缴没缴财富税」来代理信息量,会不会太粗糙?高收入但低财富的人岂不是被误分?

这确实是作者自己承认的局限。财富税按财富存量征收,和他们定义的非金融收入并不直接挂钩——样本里有些被归为「低财富」的人,劳动收入甚至高过很多「高财富」者,自雇收入尤其如此(最高自雇收入者恰恰是个低财富投资者,因为自雇多是小店主、牙医这类不需要高资本存量的收入)。作者的辩护是「业绩对账」:高财富组确实持续赚得更多,这与「高财富=更知情」的设定自洽。但严格说,这是一个间接验证,而非干净的外生分组。

Q:搬过家还继续持有老股票,会不会只是因为这人交易得太懒、根本不调仓?

作者明确点出了这个 caveat:搬家后不换股,可能只是「极不频繁地再平衡」的产物,而非信息故事。这是「relocation shock」识别上的一个真实软肋——它依赖于「搬家会扰动信息来源」,但无法完全排除单纯的惰性。失业、换职业这两类冲击相对更硬,因为它们代表职业生涯的结构性断裂。

Q:「不对冲反而赚更多」——会不会只是这些人承担了更多风险、拿的是风险补偿?

这是最该警惕的替代解释。熟悉度投资者组合更不分散、更集中,本就该有更高的(特质)风险。文章的逻辑要成立,关键在于这部分超额收益是「信息租金」而非「风险溢价」。作者用「高信息组系统性地跑赢」来支撑信息解释,但要彻底排除风险补偿,理想情况下需要对组合做风险调整后的 alpha 比较,而个人组合的风险调整本身就很难做干净。

Q:这和经典的「本地偏好(home bias)」文献到底有什么不一样?

本地偏好讲的是「投资者偏好地理上近的资产」,而本文的核心张力是对冲 vs. 熟悉:投资者不只是偏好近处,而是主动把钱押向与自己收入正相关的资产,方向上和对冲完全相反。本文的增量在于:第一,它用收入数据把「对冲」这个对立假说量化出来并否定掉;第二,它进一步把熟悉度从「偏差」推向「信息」。本地偏好是现象,本文是在为这个现象的性质定性。

Q:瑞典的结论能外推到美国、中国吗?

要谨慎。瑞典有全民登记数据、相对均质的人口、特定的税制和养老金结构,这既是数据优势,也是外部效度的限制。熟悉度的信息价值,可能依赖于本地信息环境的具体形态(媒体、社区、企业地理分布)。机制(信息驱动)大概率可迁移,但量级未必。

Q:既然熟悉度是「信息」,那它和「过度自信」式的过度交易是不是矛盾?

不矛盾,但确实在打架。本文说的是「靠熟悉选股的人选得对、赚得多」,强调的是选股方向上的信息含量;而过度自信文献强调的是交易频率上的非理性。一个人完全可以在选哪只股票上是知情的,同时在交易多频繁上是过度自信的。把这两条线放在同一个数据里同时识别,会是很有意思的延伸。

(b) 几个可能的研究问题与提案

1. 把「熟悉度 vs. 对冲」搬到公司债/信用市场。

【经济故事】员工的人力资本与雇主的违约风险高度绑定——你在一家公司上班,它一旦陷入财务困境,你同时面临失业和该公司债券贬值。理论上你该回避自家行业的信用债,可如果存在「信息型熟悉度」,知情的从业者也许反而能在自家行业的债里挑出被低估的标的。 【可行性】中。需要个人层面的债券持仓(多数国家缺失),可考虑用养老金/基金的雇员持仓,或某些有登记数据的北欧国家。识别上可沿用本文的「财富分组 + 职业冲击」框架。难点是个人直接持有公司债的样本太小。

2. 外资持有人是「熟悉度」的反面镜子。

【经济故事】本文讲本地投资者靠地理/职业接近获取信息。那么外资——天然缺乏这种熟悉度——是否系统性地承担了信息劣势?还是说全球分散的收益足以补偿?把「熟悉度=信息」的逻辑倒过来,外资持仓的信息含量应当随其与标的的「距离」单调下降。 【可行性】高。跨国持仓数据(如 FactSet/Refinitiv 机构持仓、各国登记数据)可得,可用「外资 vs. 内资」在收益预测力上的差异来检验,识别上可借助指数纳入、可投资度变化等外生冲击。

3. 远程办公冲击是否削弱了「地理熟悉度」的信息价值?

【经济故事】疫情后大规模远程办公,把「地理接近=廉价信息」这条渠道部分切断了。如果本文的信息解释成立,那么远程化程度高的人群/地区,其本地偏好带来的超额收益应当下降——这是一个天然的「熟悉度冲击」放大版。 【可行性】中。需要把远程办公强度(按职业/行业)与个人持仓和收益匹配,识别可用职业的「可远程性」指数作为暴露度。数据匹配是主要障碍。

4. 用「熟悉度冲击」做组合调整速度的检验。

【经济故事】本文发现熟悉度敏感度在冲击后下降,但没细究调整的动态:人们重建信息、把组合从旧熟悉转向新熟悉,需要多久?这个「信息折旧/积累」的半衰期,本身就是信息型熟悉度的一个可观测指纹。 【可行性】高(在有面板持仓的数据里)。用搬家/换职业作为事件,做事件研究式的组合相似度衰减曲线即可,识别相对干净。

5. 流动性维度:熟悉的股票,是否也是你「卖得掉」的股票?

【经济故事】熟悉度可能不只关乎信息,也关乎流动性——你更愿意持有你了解、也更容易脱手的本地股票。把流动性从信息里剥离出来,能进一步细化「熟悉度溢价」的来源。 【可行性】中。需要在个股层面同时控制信息代理与流动性指标(换手、价差),识别上的挑战是信息与流动性高度共线。

我的判断

这篇文章最漂亮的地方,是它的测度设计而非数据本身。数据当然稀缺、当然难得,但真正的洞见是那句「多资产世界里,老的对冲检验没有识别力」——这个观察一针见血,并直接催生了「对冲指数 = 市场基准协方差 − 实际组合协方差」这把更锋利的尺子。一旦尺子换对,「投资者不对冲、反而追熟悉」的结论就变得几乎无可辩驳。后面把熟悉度从「偏差」推向「信息」,用财富和冲击两组检验交叉验证,再用业绩对账收尾,逻辑链条相当完整。

我的主要担心仍在识别的间接性上。其一,「财富税」作为信息量的代理太粗,作者自己也清楚高收入低财富的人会被误分;理想情况下应该有更直接的信息暴露度指标。其二,「不对冲反而赚更多」与「承担更多风险拿风险补偿」之间,文章没能做到完全切割——个人集中组合的风险调整本就棘手,这让「信息租金」的论断留了一道口子。其三,relocation shock 受「惰性再平衡」的污染,是识别上最软的一环。

我接下来最想看到的,是把这套「对冲 vs. 熟悉」的检验拿到信用市场和外资持有人上去跑——人力资本与雇主违约风险的绑定,比与股价的绑定更尖锐;而外资恰恰是「无熟悉度」的天然对照组。如果熟悉度真的是信息,那它在这两个场景里留下的指纹,应该比在瑞典股票里更清晰。

参考文献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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