机构投资者搬家了:他们为什么从「大盘股」走向「小而险」的草地

[2003 RFS] Greener Pastures and the Impact of Dynamic Institutional Preferences
Note

本文读的是 Bennett, Sias & Starks (2003, Review of Financial Studies):机构投资者对「大、稳、贵」股票的偏好,在 1983–1997 这十五年里悄悄滑向了「小、险、便宜」的股票;而且这个转向 93% 来自每一类机构自己改了口味,只有 4% 来自不同机构此消彼长。这一搬家,恰好赶上机构持股的整体膨胀,把更多的换手率和公司特质波动「灌」进了小盘股——它们追的,是「更绿的草地」。

1 一个被忽略的「动」字

关于机构投资者,金融学里有一条几乎人尽皆知的「定理」:他们偏爱大盘股。Badrinath, Kale and Ryan (1996)、Del Guercio (1996)、Falkenstein (1996)、Gompers and Metrick (2001) 一篇接一篇地证实——机构持股比例与公司的市值、流动性、股价水平之间,存在着稳定而显著的正相关。机构像是一群挑剔的食客,只在大盘股这张桌子上落座。

这个结论太稳了,稳到大家几乎忘了去追问一个问题:这张「偏好表」,会不会随时间变化?

绝大多数研究都是横截面的(cross-sectional)——某一个时点上,机构持股和公司特征怎么相关。这就像给一群人拍了一张合影,你能看清谁高谁矮,却看不出谁在长个子、谁在变老。Bennett, Sias and Starks(下称 BSS)这篇 2003 年发在 RFS 上的文章,做的恰恰是把这张合影换成一段十五年的延时摄影。他们一口气问了四个问题:

  1. 机构的总体偏好(aggregate preference)会随时间变化吗?
  2. 如果变了,是因为每类机构自己改了口味,还是因为不同类型机构的相对重要性变了?
  3. 这种偏好的转移,会不会反过来冲击证券市场?
  4. 机构的偏好,到底为什么会变?

四个问题环环相扣。而真正让这篇文章站住脚的,是回答它们之前必须先迈过的一道方法论的坎。

2 识别策略:先把尺子校准

要比较「1983 年的偏好」和「1997 年的偏好」,你得先有一把刻度不变的尺子。可普通回归的系数恰恰是把会伸缩的尺子。

设想我们每个季度都做一次横截面回归,把机构持股比例 y 回归在公司的九个特征上:

$$\hat{y}_i = b_0 + b_1 x_{i1} + b_2 x_{i2} + \cdots + b_j x_{ij}$$

问题来了:在样本期内,机构总持股比例翻了一倍(从约 23% 到 31%)。哪怕机构对「股价水平」的偏好分毫未变——即股价与持股比例的相关系数纹丝不动——只要持股比例本身翻倍,回归系数 b_j 也会跟着翻倍。再加上各个特征自身的量纲(size 是市值的对数、turnover 是个比率)在变,跨时间、跨机构类型直接比较原始系数,几乎是没有意义的。

BSS 的解法朴素而关键:每个季度,把自变量和因变量都标准化(standardize),让它们都变成均值为零、标准差为一。于是回归式 (1) 可以改写成标准化的形式:

$$ \frac{\hat{y}_i - \bar{y}}{s_y} = \cssId{a1}{\frac{b_1 s_1}{s_y}}\cdot\cssId{a2}{\frac{x_{i1}-\bar{x}_1}{s_1}} + \cdots + \frac{b_j s_j}{s_y}\cdot\frac{x_{ij}-\bar{x}_j}{s_j} $$

记 \(\beta_j = b_j s_j / s_y\),这就是文中反复出现的标准化回归系数。它的含义干净利落:特征 j 每变动一个标准差,机构持股比例期望变动 \(\beta_j\) 个标准差。因为标准化只是线性缩放,相关系数、t 值、回归的 \(R^2\) 全部不变;变的只是系数有了可比性——跨时间、跨机构、跨特征,都能直接放在一起比。

这一步看似只是技术细节,却是全文一切结论的地基。校准好尺子,才谈得上量出「搬家」。

3 数据

数据来自两处。公司特征取自 CRSP 月度数据;机构持股则来自 CDA Spectrum 整理的 13F 申报——美国所有管理 1 亿美元以上股票资产的机构,都必须按季度向 SEC 报告持仓。样本覆盖 1983 年 3 月到 1997 年 12 月,共 60 个季度,纳入所有数据齐备的 NYSE、AMEX、Nasdaq 股票,公司数从 1983 年一季度的 4,345 家增长到 1997 年四季度的 6,779 家。

观测单位是「公司—季度」。九个特征分三组:三个风险度量(beta、收益率标准差、公司特质波动率),三个对应机构投资约束的度量(公司规模、公司年龄、股息率),两个流动性度量(股价、换手率),外加一个控制动量交易的滞后收益。CDA 还把机构分成五类:银行信托部、保险公司、共同基金、独立投资顾问、以及其他(未分类)。

样本期内,机构平均持有每家公司 23% 的股份;到 1997 年底升到约 31%。注意,这和引言里「50%」的口径不同——后者是按市值加权的,因为机构在大盘股里持股比例更高。事实上,到 1997 年 12 月,机构控制的市值占比最高摸到了 53%:专业投资者,已经握住了半个市场。

4 主要结果之一:他们确实搬家了

把 60 个季度的标准化系数排成时间序列,故事就显形了。这些横截面回归解释力相当强,平均 \(R^2\) 达 51.05%

全样本期看,机构的偏好画像一目了然(表 3):最爱的是规模(\(\beta_{size}=0.4377\))和高股价(\(\beta_{price}=0.2912\)),其次是公司年龄(0.1012)和换手率(0.1378);而对股息率(-0.0920)和滞后收益(-0.0987)则是负偏好。一句话——大、老、贵、流动性好的股票,机构偏爱。

但真正的看点在子样本对比。BSS 把 60 个季度劈成前后两半(各 30 季),对每个系数做了均值差异的 z 检验。结果是几处显著的「漂移」:

把这几条放在一起读:机构在减持对「大」的执念,增持对「波动」的胃口,更不在乎分红。这正是从「大、稳」走向「小、险」的指纹。他们搬家了,搬向了更小、风险更高的那片草地。

5 真正关键的一步:是谁在搬家?

接着,一个自然的问题是:总体偏好的转向,到底是因为每一类机构自己改了口味,还是仅仅因为口味不同的各类机构此消彼长

这两种解释截然不同。想象总体偏好是五类机构偏好的加权平均,权重就是各类机构的相对重要性。那么总体偏好的变化,可以来自两个源头:权重在变(比如偏好小盘股的共同基金份额暴涨,把平均值往小盘股方向拽),或者每类机构的偏好本身在变。从图 1 看,样本期内机构的增长大部分来自独立投资顾问;银行信托部虽占比大,但在 1990 年代相对式微;共同基金则从 1990 年起强劲增长——可见权重确实在动。所以两种解释都不能先验排除。

但真正关键的一步,是 BSS 做了一个方差分解(variance decomposition),把总体偏好的时间序列方差,拆成「相对重要性变化」「各类偏好变化」「以及二者的交互」三块。结果干净得出人意料:

93% 的总体偏好时间序列变动,来自各类机构自身偏好的改变;只有 4% 来自不同类型机构相对重要性的变化;剩下 3% 是交互效应。

这是全文的核心反转。表面上看,是「共同基金崛起、银行信托退场」这样的结构洗牌在重塑机构的整体面貌;可一旦量化,结构洗牌几乎无关紧要——真正发生的,是银行、保险、基金、投顾们,几乎不约而同地,各自把目光从大盘股移开了。这不是几类人互相替换的错觉,而是一场行业级别的集体转向。

6 搬家的代价:被「灌满」的小盘股

第三个问题:这场搬家会冲击市场吗?

这里 BSS 把两件事叠在一起。其一,机构持股在整体膨胀;其二,他们的偏好在向小盘股倾斜。两股力量合流,会有什么后果?同期有两篇文章记录了一组令人费解的事实:Chordia, Roll and Subrahmanyam (2001) 发现市场换手率在系统性攀升,Campbell, Lettau, Malkiel and Xu (2001) 则发现个股的公司特质波动率(firm-specific volatility)在过去二十年里持续上升。BSS 的假说是:机构持股的增长,可能正是推手之一;而且既然机构在往小盘股搬,那么换手率和特质波动的上升,理应在小盘股里更剧烈

证据与两个假说都吻合:后续的换手率与特质波动率,都与滞后的机构持股变化正相关;而且无论是换手率还是特质波动的上升,都在小市值股票里更为显著。机构搬到哪里,就把交易的喧嚣和价格的抖动带到哪里。

Tip

这条「机构持股 → 流动性与波动」的因果暗线,和股债流动性如何同呼吸是同一个家族的问题。关于市场层面流动性的共同变动,可参见《市场快「干涸」的那一刻:股与债的流动性,原来听的是同一个人》

7 最后一问:为什么是「更绿的草地」

第四个问题最难,也最有意思:机构为什么要搬家?

BSS 给了两个并不互斥的解释,统称「greener pastures」(更绿的草地)。

第一,需求冲击说。 这是 Gompers and Metrick (2001) 的逻辑:机构历来偏爱大盘股,随着机构资金涌入,对大盘股的需求冲击抬高了它们的估值(等价地说,正是机构的需求冲击让「小公司效应」在近年消失了)。BSS 的证据支持这一点——他们发现,伴随机构化的推进,大公司的账面市值比显著下降,于是小公司的估值相对变得更诱人。同时,未来收益与当前机构持股水平正相关,这正是需求冲击留下的脚印。

第二,信息优势说。 但 BSS 不止步于此。即便控制了机构持股水平(作为需求冲击的代理),机构需求的变化仍能预测未来收益——这意味着机构不只是被动地推高价格,他们还看得更准。不过这个结论对「如何度量需求变化」很敏感:用机构持股比例的变化几乎预测不动,但用 Lakonishok, Shleifer and Vishny (1992) 的机构羊群度量(herding measure),就能在控制了公司特征和持股水平之后,仍然预测未来收益。更妙的是,机构这种预测能力,与市值成反比——公司越小,他们的信息优势越大。

两种解释殊途同归:小盘股之所以成了「更绿的草地」,要么是因为它们估值相对更便宜,要么是因为它们给了机构更大的施展信息优势的空间。机构搬家,不是心血来潮,而是逐水草而居。

Warning

这里有个值得记住的脚注。Chan, Chen and Lakonishok (2002) 提醒:风格转移未必都源自对风险调整后业绩的追逐,也可能是代理与行为问题——他们发现业绩差的基金更可能改变「风格」。换言之,「搬家」背后,理性的觅食和非理性的病急乱投医,可能掺在一起。

8 文献脉络

这条研究线,是从「机构偏好」这个静态横截面命题里,一点点长出「动态」与「冲击」两个维度的。

最早,人们关心的是机构偏好什么。Falkenstein (1996) 用共同基金持仓揭示了机构对股票特征的偏好,Del Guercio (1996) 则指出「谨慎人」法规(prudent-man laws)如何扭曲了机构的持仓选择——这是横截面视角的奠基。与此同时,另一条线在追问机构怎么交易、有没有信息:Lakonishok, Shleifer and Vishny (1992) 提出了沿用至今的羊群与正反馈交易度量,Nofsinger and Sias (1999) 进一步把机构与个人投资者的羊群行为分开来看。

文献脉络时间线
文献脉络时间线(按发表年份排布;红色为本文)

到了世纪之交,研究的重心转向机构对价格的影响。Gompers and Metrick (2001) 是这条线上的里程碑——他们论证机构需求冲击系统性地抬高了大盘股估值,几乎是 BSS「需求冲击说」的直接源头。而 Campbell, Lettau, Malkiel and Xu (2001) 记录的特质波动率上升,则给 BSS 提供了一个等待解释的「市场后果」。

BSS (2003) 站在这三股力量的交汇处:它把静态的偏好做成了动态序列(方法论上的标准化系数),用方差分解回答了「谁在搬家」,又把偏好转移与市场层面的流动性、波动率后果连了起来。同一批作者随后的工作把这条线推得更远——Parrino, Sias and Starks (2003) 研究机构如何在 CEO 被迫离职前后「用脚投票」(见《用脚投票:被炒掉的 CEO 背后,是谁先悄悄离场》),Sias (2003) 则把机构羊群本身做成专题(见《羊群是真的吗?——把「机构跟风」拆成跟自己和跟别人》)。

9 评论与延伸(Q&A + 研究方向)

(a) 几个可能的疑问

Q:为什么非要标准化?普通回归系数不行吗?

不行,而且这是全文成败的关键。机构总持股在样本期翻了一倍,原始回归系数会随持股规模、随特征量纲一起机械性地漂移,让「跨时间比较」变得毫无意义。标准化后系数变成「自变量变动一个标准差,y 变动几个标准差」,刻度恒定,才谈得上量出偏好的真实变化。代价是:你比较的是相对偏好(在所有公司里的排序倾向),而非绝对持股水平。

Q:93% 这个数字到底说明了什么?

它说明总体偏好转向,几乎全部来自「每类机构自己改了口味」,而非「不同口味的机构此消彼长」。这个反转很重要:如果是结构洗牌(比如基金崛起把平均值拽向小盘股),那是一个被动的加总假象;可方差分解显示,银行、保险、基金、投顾各自都在往小盘股移动。这是一场行业共识级别的转向,而不是几类玩家互相替换的错觉。

Q:「机构搬家导致小盘股波动上升」会不会是反向因果?

这是最该担心的地方。BSS 用的是「后续波动 vs. 滞后机构持股变化」的时序方向来缓解,但严格说这只是 Granger 意义上的先后,不是干净的因果。完全可能是:小盘股先因某种基本面变得更波动、更值得挖掘信息,机构才闻风而至。文章的相关证据是 suggestive 的,不是一个识别意义上的因果断言。

Q:「需求冲击」和「信息优势」两种解释,能被数据分开吗?

能部分分开。需求冲击对应的是持股水平预测收益;信息优势对应的是持股变化在控制了水平之后仍预测收益。BSS 发现后者只在用 LSV 羊群度量时成立,用持股比例变化则不成立——这说明信息优势的证据是真实的,但脆弱,对度量方式高度敏感。诚实地说,两种机制大概率同时在起作用。

Q:用 13F 数据有什么盲点?

13F 只覆盖管理 1 亿美元以上的机构,且只报多头持仓、不报空头,季度频率也偏粗。CDA 的分类还有已知瑕疵——比如同时管基金和专户的独立投顾,只要基金资产过半就被归为共同基金。所以「五类机构」的边界本身是模糊的,分类口径的噪声会渗进方差分解里。

Q:这篇 2003 年的结论,今天还成立吗?

样本止于 1997 年。此后被动投资(指数基金、ETF)的爆发,很可能改变了这幅图景——指数化的机构按市值买入,反而会强化对大盘股的「偏好」。所以「机构持续向小盘股搬家」未必是一条延续至今的趋势,更可能是特定历史阶段(主动管理扩张期)的特征。

(b) 几个可能的研究问题与提案

1. 把这套「动态偏好」框架搬到公司债市场

【经济故事】股票里机构从大盘搬向小盘,那么信用市场里呢?保险公司、债券基金对评级、久期、流动性的偏好,是否也在随监管(如 NAIC 资本规则)和低利率环境而漂移?尤其值得问:他们是否在「为收益率而下沉信用」(reach for yield)。 【可行性】中。需要 eMAXX 或保险公司 NAIC 申报的债券持仓数据 + TRACE 的债券特征。识别上可借用本文的标准化系数 + 方差分解,把「向高收益债搬家」拆成机构自身偏好变化 vs. 机构结构变化。数据可得,方法现成,doable。

2. 被动化时代的「反向搬家」

【经济故事】本文记录的是 1983–1997 主动管理扩张期的向下搬家。一个干净的后续是:2000 年后指数基金/ETF 的崛起,是否把机构总体偏好重新「拽回」大盘股?这相当于用同一把尺子,检验一个方向相反的假说。 【可行性】高。13F 数据持续可得,被动持股份额可用 Sias 类方法或 ETF 持仓估计。直接复制本文方法到 1998–2020,方差分解里新增「主动 vs. 被动」这一维度。最 doable 的一个延伸。

3. 外资机构是否有独立的「偏好动态」

【经济故事】本文的机构都是美国境内的 13F 申报人。一个自然的问题是:外资机构持有美股时,偏好画像与本土机构是否不同、随时间如何演变?这关系到「外资到底是信息劣势方还是优势方」的长期争论。 【可行性】中。13F 能区分部分外资管理人,但覆盖不全;更干净的做法是用某一国(如挪威主权基金、或 FactSet 的国别标签)的持仓。识别外资的「信息优势」可借鉴本文「持股变化预测收益」的设计。数据是瓶颈,但部分 doable。

4. 偏好转移与流动性的因果,用一次外生冲击钉死

【经济故事】本文「机构搬家 → 小盘股波动上升」是相关证据。能不能找一个外生改变机构小盘股需求的冲击(如某次指数重构、或养老金监管放松对小盘配置的限制),用它当工具变量,把因果方向钉死? 【可行性】中偏低。难点在于找到一个只影响机构小盘需求、不直接影响小盘流动性的冲击(排他性约束)。指数重构是候选,但样本有限。值得一试,但识别风险高。

参考文献