把「工艺创新」一刀切开:地基工艺如何长出新产品

[2026 JFE] Foundational Processes and Growth
Note

本文读的是 Tham, Baslandze, Sojli & Liu (2026, Journal of Financial Economics):作者把一向被笼统对待的「工艺创新」拆成两类——只是把现有东西做便宜的降本工艺,和真正改写生产技术、让原本造不出的产品成为可能的地基工艺 (foundational process)。用 1900–2020 年上百万份专利文本做分类后,他们发现:真正驱动企业持续增长的,是地基工艺;而且它主要不是直接起作用,而是先孵化出新产品,再由新产品把增长推上去。

1 一个被我们随手丢进同一个篮子的东西

先讲两个故事。

第一个:特斯拉用「拆箱式 (unboxed)」总装把车身拆成若干模块,像搭乐高一样并行组装;雷神 (Raytheon) 用 3D 打印减少材料浪费、压低成本、加快产线。这些都是了不起的改进,它们让已经存在的东西造得更快、更省。

第二个:半导体里的光刻 (photolithography) 法,让电路能够被刻到越来越小的硅片上;生物学里的聚合酶链式反应 (PCR) 法,让 DNA 序列得以被快速复制。这两样东西本身不是产品,但它们一出现,智能手机、可穿戴设备、更小更强的笔记本,基因检测、疫苗、新疗法——一整串原本根本不存在的产品,才有了被造出来的可能。

现在问一个看似无聊、实则要命的问题:上面这两类东西,能算作同一种创新吗?

经济学的标准答案,长期以来其实是「差不多算」。我们把创新粗分为两类——产品创新 (product innovation),造出新的或更好的产品;工艺创新 (process innovation),发明生产或交付产品的新方法。这个二分法很经典 (Cohen and Klepper, 1996)。可一旦进了增长模型,无论是 Romer (1990)、Grossman and Helpman (1991) 还是 Aghion and Howitt (1992),产品与工艺创新基本是同构 (isomorphic) 的——都被简化成「提高某个全要素生产率参数」的一记推力,彼此之间没有分工,更谈不上谁催生谁。

Warning

真正被忽略的,不只是「产品 vs 工艺」这一层区分,而是工艺创新内部的异质性。3D 打印和光刻法都被归为「工艺」,可前者只是把旧产品做便宜,后者却打开了一扇通往新产品的门。把它们塞进同一个参数里,等于把「省钱」和「开天辟地」当成一回事。

这篇论文要做的,就是把「工艺创新」这个篮子一刀切开

2 核心概念:技术可能性前沿(TPF)

要把两类工艺讲清楚,作者先给了一个极简但很巧的模型。它的全部精髓,落在一个词上:技术可能性前沿 (technological possibility frontier, TPF)

想象一条经典的 Salop 圆 (Salop, 1979):圆周上均匀分布着 个消费者,每个人有自己的口味(用圆周上的角度表示)。一个垄断厂商在半径 s < 1内圈上摆放它的 n 个产品品种。这个内圈,就是 TPF——它代表「以现有生产技术,企业最高能做到的产品质量」。

Figure 1: Consumer preferences and product-consumer match

Figure 1: Consumer preferences and product-consumer match

关键在于消费者怎么评价一个产品。作者让质量同时含有纵向横向两个维度(这一步借自 Bar-Isaac et al., 2023):

$$q(i,j) = \chi - \lambda(1-s) - \mu s\,|i-j|$$

其中 χ 是质量上限,i 是消费者的口味位置,j 是产品位置。读这个式子要分两步走:

于是把每个产品的需求 c = q(i,j)p^{-ε} 在消费者上加总,得到厂商的总需求(论文式 (2)):

$$c = \Big[2\pi\big(\chi-\lambda(1-s)\big) - \mu s\,\frac{\pi^2}{n}\Big]\,p^{-\varepsilon}$$

这里藏着一个很漂亮的互补性:纵向质量和横向匹配互相放大。当 n→∞(所有口味都被满足),需求变成 2π(χ-λ(1-s))p^{-ε},随 s 递增;而当纵向质量 s 高时,多铺一个品种、把口味匹配做好就更值钱。正如论文所举的例子:芯片因为光刻而变小变强(s 提高)之后,智能手机、智能手表这些差异化产品才显出高价值;要是搁在低质技术下,同样的品种只会是「又大又丑的手表」,横向差异化根本没人买账。

厂商的问题:一个可以拆开看的方程

接下来是模型的心脏。厂商同时选价格 p 和品种数 n,最大化利润——收入减生产成本,再减创新成本(论文式 (3))。这个方程值得一块块标注着看:

$$ \max_{p,\,n}\;\; \cssId{a1}{p^{1-\varepsilon}\Big[2\pi(\chi-\lambda(1-s))-\mu s\tfrac{\pi^2}{n}\Big]} \;-\; \cssId{a2}{k^{-1}p^{-\varepsilon}\Big[2\pi(\chi-\lambda(1-s))-\mu s\tfrac{\pi^2}{n}\Big]} \;-\; \cssId{a3}{\gamma n^{1/\gamma}} $$

解出来的价格是熟悉的成本加成(论文式 (4)):

$$p^* = \frac{\varepsilon}{\varepsilon-1}\,k^{-1}$$

而最优品种数同时取决于 TPF(s)和效率(k)(论文式 (5)):

$$n^* = \left(\frac{1}{\varepsilon}\Big(\frac{\varepsilon}{\varepsilon-1}k^{-1}\Big)^{1-\varepsilon}\mu s\,\pi^2\right)^{\gamma/(1+\gamma)}$$

两类工艺,在模型里走的是两条路

现在,反转出现了。两类工艺创新,在这个模型里恰好对应两个不同的参数

一句话:降本工艺让你把同一层楼的房间装修得更便宜;地基工艺给你多盖了一层楼。模型用最干净的方式,把「工艺创新催生产品创新」这件长期被增长模型抹平的事,重新刻进了结构里。

3 怎么把「地基」从专利里量出来

模型很美,但真正关键的一步在于:地基工艺这种东西,怎么在数据里被识别?

作者的做法分两层。第一层,区分产品 vs 工艺专利。他们没用预设词表,而是用一种基于上位词 (hypernym) 的「词袋」方法:claim 的前序和标题若指向一个活动(process、method 这类「activities」的下位词),判为工艺专利;若指向一个实体(product、device 这类「physical entities」的下位词),判为产品专利。这个方法不依赖具体词汇,因此能一路回溯到 1976 年专利全文电子化之前,把时间线拉到 1900 年,并覆盖 60 多个国家——这正是相对 Bena and Simintzi (2025) 用 claim 文本的最大突破。

Figure 3: Historical evolution of heterogeneous innovations

Figure 3: Historical evolution of heterogeneous innovations

第二层,也是最巧的一层:在工艺专利里,再把地基降本中分出来。这里他们顺着 Kelly et al. (2021) 的专利文档相似度思路:地基工艺专利,被定义为那些「与本企业过去的产品专利不像,却与本企业未来的产品专利很像」的工艺专利。直觉非常贴合模型——地基工艺是开天辟地的新方法,所以和历史产品脱节;但它一旦出现,就会孵化出一串新产品,所以和未来产品高度相似。

结果如何?1900–2020 年间美国授予的专利中,超过 58% 是产品专利;在工艺专利里,69% 被判为降本型,剩下约 31% 是地基型。两个交叉验证很有说服力:地基工艺专利引用了明显更多的非专利文献 (non-patent literature, NPL),也就是学术论文——说明它们是「deep-tech」式的、吃基础科学外溢的创新(呼应 Akcigit et al., 2020);而降本工艺则与更低的劳动力成本、以及 10-K/10-Q 年报里「效率提升、降本」类措辞高度相关。

4 主要结果:谁带来的是「持续」的增长

有了这把尺子,作者用局部投影回归 (local projection, Jordà, 2005) 直接估计创新冲击在 1–10 年里的脉冲响应。这一步是全文的落点。

Figure 6: Heterogeneous innovations and firm growth

Figure 6: Heterogeneous innovations and firm growth

结果可以这样读:

但真正点睛的,是地基工艺怎么起作用。作者发现,归因于产品创新的那部分持续增长,主要来自那些建立在地基工艺之上的产品——即与地基工艺专利高度相似、或直接引用了它们的产品。换句话说,地基工艺很大程度上不是直接抬高利润,而是先长出新产品,再由这些「站在新地基上」的产品,把增长一路托起来。引用了地基工艺的产品专利,市场估值更高、质量也更优。

最后,为了证明这套逻辑不止停留在专利层面,作者动用了新数字化的 NBER FDA「橙皮书」数据 (Durvasula et al., 2023),把获批的小分子药品和它们的专利对应起来。结论一致:建立在地基专利之上的药品,市场价值更高、销售更多。从硅片到药片,故事是同一个。

5 文献脉络

把这篇论文放回它的坐标系,脉络其实很清晰。

最早,Utterback and Abernathy (1975) 在产业生命周期里就讨论过产品与工艺创新的此消彼长;但那一脉(以及后来的 Klepper, 1996;Cavenaile et al., 2024)里的工艺创新,几乎只有降本这一面,对产品创新没有反哺。

接着,内生增长的三座大山——Romer (1990)、Grossman and Helpman (1991)、Aghion and Howitt (1992)——把创新放进了增长引擎,却把产品与工艺创新揉成了同构的一团。Cohen and Klepper (1996) 在实证上把两者分开,但工艺内部的异质性仍是盲区。

文献脉络时间线
文献脉络时间线(按发表年份排布;红色为本文)

然后,测量技术成熟了。Kelly et al. (2021) 用专利文本的相似度,第一次把「技术创新的重要性」做成了跨越百年的可量化指标;Akcigit and Kerr (2018) 则在理论上引入了异质性创新。与此同时,Bar-Isaac et al. (2023) 给 Salop 圆加上了纵向质量维度,Baslandze et al. (2023) 把品种扩张装进了同一个框架。

而这篇论文,正是站在这几股力量的交汇点上:借 Kelly et al. (2021) 的文本相似度去识别地基工艺,借 Bar-Isaac 和 Baslandze 的工具去建模 TPF 的扩张与品种创生,最终把「工艺如何催生产品、再驱动增长」这条一直缺失的因果链补了上来。它和 Berlingieri et al. (2025) 关于「创新爆发 (innovation bursts)」的证据彼此呼应——某些创新确实能引爆一串产品的涌现。

(关于专利、创新与增长如何在企业层面相互作用,可参见《谁的专利,配得上新标准?——标准化如何在竞争、创新与增长之间走钢丝》。)

6 评论与延伸(Q&A + 研究方向)

(a) 几个可能的疑问

Q:「地基工艺」和「重要专利」「高引用专利」到底有什么不一样?

不一样的核心在于方向性。地基工艺的定义不是「被引用多」,而是「与本企业过去产品不像、与未来产品像」——它捕捉的是一种时间上的孵化关系:先有这个新方法,后面才长出一串新产品。一个被同行大量引用的产品专利可以很重要,但它未必为后续的新产品铺了路。

Q:用「与未来产品相似」来定义地基工艺,会不会是循环论证?反正它后面跟着产品,当然预测产品。

这是最该警惕的点。定义里用了未来信息,所以「地基工艺→更多产品」在某种程度上是被构造出来的。但论文的增长结果(利润、销售、TFP 的脉冲响应)和质量/估值结果不是定义的直接推论;尤其 FDA 橙皮书那条线——地基专利对应的药品卖得更多、值更多钱——是落在专利体系之外的独立验证,循环论证较难解释它。

Q:降本工艺只在三年内有效、地基工艺能管七年,这个差别可信吗?

方向上很符合直觉:压成本带来的价格优势容易被竞争对手追平,是一次性的;而打开新产品空间是会复利的。但「七年」这个具体窗口依赖局部投影的设定和样本,跨越百年、跨越 60 国的异质性很大,把它当成定性结论(持续 vs 短暂)比当成精确数字更稳妥。

Q:地基工艺专利引用更多学术论文(NPL),这能说明什么?

它给「基础科学外溢到应用科学」提供了企业层面的直接证据,和 Akcigit et al. (2020) 的发现一致。地基工艺像是把大学实验室里的基础研究「翻译」成企业能用的生产方法的那一道工序——这也解释了为什么 R&D 密集、知识与技术存量厚的「deep-tech」企业在创造地基工艺上有比较优势。

Q:把工艺切成两类,对增长政策有什么含义?

如果驱动持续增长的是地基工艺、而它又吃基础科学的外溢,那么单纯补贴「降本」(自动化、3D 打印)可能只买到短期的销售脉冲;想要长期增长,得在更上游——基础研究、deep-tech——发力。这把「该补贴哪种创新」的讨论,从笼统的「R&D」细化到了「哪一类 R&D」。

Q:这套测量能搬到别的国家、别的年代吗?

能,这正是用标题(而非 claim 全文)做分类的好处——它把观测窗口推到 1976 年之前、铺到 60 多个国家。作者也用 Maxval 的知识产权专家分类和 IP Australia 的审查员分类做了外部校验。代价是标题信息更稀疏,跨国语言与制度差异会引入噪声,跨国结果需谨慎。

(b) 几个可能的研究问题与提案

1. 地基工艺与公司债定价 / 信用风险

【经济故事】地基工艺意味着「未来一串新产品」的期权价值,但也意味着更长的回报周期和更高的前期不确定性。对股东或许是利好,对债权人却未必——长周期、高研发的 deep-tech 现金流更靠后、更不确定。一个自然的问题是:地基工艺密集的企业,信用利差是更高还是更低? 【可行性】中。把本文的企业层面地基工艺指标,和 TRACE 公司债利差、评级迁移对接即可,识别上可用同行业内的相对地基强度。难点是地基指标本身的内生性与度量误差。

2. 外资持有人是否「读得懂」地基工艺

【经济故事】地基工艺的价值藏在专利文本里,信息高度专业化。外资机构投资者相对本土投资者,可能在解读这类 deep-tech 信号上处于劣势(也可能因全球视野而更强)。外资持股比例高的企业,其地基工艺被市场定价的速度是否更慢? 【可行性】中。需要 FactSet/13F 类持股数据匹配本文专利指标,识别可借助被动指数纳入等准外生的外资持股变动。结论方向不确定,但 doable。

3. 地基工艺与企业债务期限结构

【经济故事】既然地基工艺的回报更持续、周期更长,理论上企业应当用更长期限的负债去匹配。地基工艺密集度能否预测债务期限的拉长? 【可行性】中高。Compustat 债务期限数据 + 本文专利指标即可起步,面板固定效应加行业-年度控制。挑战是反向因果(融资约束反过来影响创新选择)。

4. 把降本工艺当作产品创新的「负向冲击」做事件研究

【经济故事】模型预测降本工艺只带来同质化的低质品种。能否找到具体的降本工艺采纳事件(如某产线引入 3D 打印),用事件研究看它之后的产品质量是否真的停滞、而仅有数量与价格的短期反应? 【可行性】中。需要可定位时点的工艺采纳事件,识别较干净但样本可能稀少。

5. 地基工艺的跨国外溢与流动性

【经济故事】本文已把测量铺到 60+ 国。一个延伸是:一国的地基工艺突破,是否通过供应链或专利引用外溢到他国企业的产品创新?这关系到技术扩散的边界。 【可行性】低到中。跨国专利引用网络数据可得,但把「外溢」与「同期共同冲击」分开,识别难度大,需要相对外生的技术冲击来源。

7 我的判断

这篇论文最大的贡献,是把一个被增长模型抹平了三十年的区分重新立了起来:工艺创新内部,「降本」和「奠基」是两种东西,前者让旧产品更便宜,后者让新产品成为可能;而真正驱动持续增长的是后者,且它主要通过孵化新产品来起作用。配上一个干净的 TPF 模型和一套能回溯到 1900 年、铺到 60 多国的文本测量,这是把理论、测量、实证三件事拧成一股绳的扎实工作。FDA 橙皮书那条独立验证,尤其加分。

对识别,我最大的保留仍是那把尺子本身。「与未来产品相似」的定义内嵌了前瞻信息,使得「地基工艺→更多产品」难免有几分自我实现的味道;增长与估值结果虽不是定义的直接产物,但度量误差和遗漏变量(研发能力强的企业既造地基工艺、又会增长)仍可能在背后推动相关性。局部投影给的是动态相关,不是因果——文中也没有一个真正外生的地基工艺冲击。

后续我最想看到的,是一次准实验:找到一个让某些企业外生地获得地基工艺能力(比如某项基础科学突破、某次专利池开放、某项公共研究资助)的冲击,再看下游产品与增长的反应。那将把这篇论文从「一个非常有说服力的相关性叙事」,推向「因果」。在那之前,它已经给了我们一把好用的新尺子,和一个值得继续追问的好问题。

参考文献